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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仁喇嘛在成为德仁喇嘛之前,上师给他取的名字原本不是这个。按照吉拉寺里规矩,上一个德仁死去,被选中的接班人在成为德仁喇嘛之前要在度母莲花座下闭关修持一年,一年内磕长头转山九次、转湖九次,一年后功德圆满,只称德仁而忘却旧称。
他还有个俗名。阿妈在凛冽的冰滩边生下他,最后一个呼唤他本名的人也消失在冰滩上——阿妈在找寻丢失牦牛的路上失足跌在冰上,头部流血而死,被送来寺里举行最后的仪式。他记起阿妈在送他来吉拉寺的路上,马背上驮伏的是供奉给佛主的粮食与珠宝,她唤他的名字,如佛一般微笑,就也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供给了释迦牟尼。等再一次见面,他的名字彻底消失不见。长风在哭号,伴随凌厉的鹰啼、沉闷而回荡在冰谷中的巨大声响,阿妈完成了她在世间最后的布施。
一年修持结束,度母座下最后一声法钟落锥,殿内齐诵六字大明咒,他知道从此他就只是德仁喇嘛。
德仁在吉拉寺里并不专门负责供佛事宜,偶尔在称赞仪式里充当念经加持的一员。他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都用来等待,等待一位来自山外的贵客,等待一次去往山中更深处的行程。
成为德仁喇嘛之后的藏历十一月,佛诞日的四十天前,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位贵客。此后的每一年,直到他死去,他们都会在吉拉寺碰面,再结伴去雪山深处的无人区。上一位德仁告诉他,那里沉睡着一个男人,是寺里的有缘人。
吉拉寺嵌置在高崖峭壁之间,如佛祖指尖落进雪山的的一粒沙。三面雪山环抱,正面临崖,化而又积的冰雪模糊了山脊原本曲折的线条。脚下早已不是土地,他们因为冰雪悬浮在雪山之上,灵魂和肉体都更接近天空。无论是从山外进寺,还是从寺里出山,都是能称为修行的考验。
半月前,他照规矩点燃寺门口的三只火炉。尽管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规矩。火炉浑身挂满绿锈,斑驳似画。它们在德仁入寺时便已然伫守,阳光每日都会穿过寺顶的法轮,在它们身上落下佛性的影子。德仁不敢轻视,一日三次加炭换火。
佛诞日的四十天前,他如常晨起换火,看见微弱的炉火面前站了一个人。他不像来吉拉寺的任何一个人,沉静的面容没有一丝深山跋涉后的疲惫,也没有急促的对于佛祖的祈求,只是沉静地与德仁对视。
没有人率先开口,也没有人提前向他说明,但德仁知道,他等的人到了。
德仁:“贵客从哪里来?”
贵客:“从外面来。”
德仁:“贵客往那里去?”
贵客:“往山里去。”
吉拉寺有一百二十八间房间,还有数不清的天井,有些天井真的小得像一口井。贵客却比他更熟门熟路,穿过十几个天井,在一间普通的房门口停下。推开的木门抖开许多灰尘,也解开时空的印结。房间内的布局没有什么特别——穹顶挂八宝相,榫卯寸寸彩绘莲花像,如一只金刚大钟罩下。四面墙壁刻印经文,当中木桌上摆一盏凝结的油灯。除开角落里的一只黑色背包,贵客从里面翻出了一些进山的装备。
德仁的心里瞬间产生许多疑问,但下一刻意识到自己犯禁,立马垂头默念经文。
德仁是夏尔巴人,血液里流传下来的脚力了得。未供佛前,他跟着父亲在喜马拉雅山和日喀则之间来回,除了充当向导之外,也在边境走私货物。尼泊尔的红茶、青金石以及银饰,曾一度是他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他能称赞为德仁喇嘛,这些远途的经历帮了大忙。纵然如此,面对雪山腹地的无人区,他也需要严阵以待。进山的东西是早早就从山外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直到他看见那只背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贵客这里充当的角色,似乎并不是向导或者引路人。
他们约好一日后进山。
出发前,贵客正在大殿里给长明灯添油。
德仁推开门,风声幽咽,千灯齐明,层层叠叠烛火飘摇,仿若菩萨降临的眼睛。贵客手持酥油盏,站在这万千慈悲目下,背影沉默冷淡。
德仁合掌,并不催促,只道:“其实你不信佛。”
“但我有所求。”贵客转身与长明灯后的金身佛像对视。
“求什么?”德仁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口。
“求菩萨展眉。请他,再等等我。”
时光回溯一百年,在同一处地方。吴邪问他,“等你半天了。你去哪了?”
寺里今天做马森糕。炒熟的青稞被磨成烟雾一般的细粉,用炒酥油剩下的乳清水和面,塑成蛋糕胚的形状,手工舂制的红糖、乳白酥油和奶渣铺满一层。吴邪要了一小块,靠在墙边细嚼慢咽,张起灵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
喇嘛们做完了早课,成群结队离开大殿,张起灵逆着人流向他走来,依着他坐下,没有回答。不过吴邪只是随口一问,并非要一个答案。他们终于走到吉拉寺,一切的答案都不再重要。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他们转头即是雪山,金红的太阳挂上来,雪山边缘便被勾勒得温柔平和,天空是透明的深蓝,经幡如瀑布倾泻。
吴邪一瞬间想到那幅画。那幅技法拙劣的仿制画,是他和吉拉寺结缘的开始。如今他又要在吉拉寺寻求一段长时间的落脚,自然而然再想起那幅画,不知道它寄生的那间简陋邮局是否变迁,它又是否随之辗转。幸好,他是可以静心歇下来了。不过距离真正的休息还有段日子,他不知道具体是多久,在那一刻真正来临之前,他总还要留下一些东西。
“我去写信了,你不要跟来。”他扶着张起灵的手臂站起来,朝他笑,又将他定在原地,一步步消失在屋檐的阴影下。
太阳升高,屋檐下的阴影逐渐消褪,大殿里斜切进来的阳光也消褪。觉沃仁波切线条隐去,张起灵开始给长明灯添油。
“你们胆子挺大的。”张起灵添到第三层,身后一个人突然开口,他站在大殿门口,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张起灵单手持长柄,前梢衔一铜盏,斟落的油是捻匀的一条线,牵动烛火大盛。一盏油毕,他才慢慢转身,视线在来人脸上停留几秒,又在触及他颈间肃杀的梵文刺青时移开。
“我是怎么知道的?”张海客看懂了他没出口的问话,手臂一伸,拽住人往门口一扔,指着踉跄的张海楼,“他告诉我的。不过你可能没猜到,他比你知道的还要早。”
张海楼矜持地笑笑。
“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差不多快忘了。你们要理解,毕竟我的记性也不太好。”
张海楼记不清具体的年月,只知道是喜来眠扩了院子以后。吴邪在回廊外围挖了一口小塘,移植了家里卧室窗外的一丛竹绕栽在岸边。
他负责押送一批太湖石给新园景造假山。路上大车开不进,小车运不了,张海楼就开个拖拉机突突突地颠了过来。胖子嫌他把拖拉机停在喜来眠门口有碍观瞻,张开手臂赶鸭子一样,要死要活地给赶到院子侧边去了。为了搬那些石头,喜来眠当天的剩饭都寥寥无几。
胖子不想放过一个免费劳动力,命令张起灵留张海楼暂时在雨村住下,吃住皆在喜来眠。
张海楼每日晨起和工人砌石填桥,早午两餐和他们一样凑合,晚饭一般吃得晚,不忙的话胖子会给四个人加餐,九点以后喜来眠打烊,他拉灯关门。白日偶尔经过前厅,经过一手持计算器一手记账的张起灵,恍惚觉得自己理解了他。
他实际上算不得张家人,长白群山里的古楼他都没有去过几次。肃穆晦暗的古建筑群,远远望见一眼便喘不过气,一层一层隐进深山,像苟延残喘的一只兽,檐下的灯笼是它血红的眼,喘息着吞噬行走在他身躯里的每个人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张海楼没有被它吞噬,也被咬得残缺不全,何况是已在肚中的张起灵。难以溯源的三千年轰然落下来,他沉默着背起这只巨兽,像背起一座山,长白终年覆雪,所有的雪便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雨村正值夏秋交际,空山新雨,天明气清,所有的好事都赶在一块来。喜来眠每日宴席不断,各路人马来往,张海楼也好,张起灵也罢,都是其间最普通的一个。就像雨村后山,六条瀑布携一去不复回之势冲进水潭,飞溅起漫天雨珠,雨幕游转天地间何止三千年,而他们都只是芸芸水雾里的某一滴。
一个个平凡枯燥的日子,热火朝天的农家乐里,热辣的香气,此起彼伏的呼喊,萦绕在张起灵周围。他依旧行走在群山之间,却终于不在山之下。
新园景很快造好,枝头万绿,庭院生烟,张起灵要去山上寻找一种特别的据说会发光的水藻。张海楼事毕准备返港,胖子给他叫的车还没到,吴邪或是为尽地主之谊,或是偷懒,送他到村口上大路。
他们鲜有这样不剑拔弩张的时候,连胖子都对他和颜悦色许多。张海楼在喜来眠,那样毫无修饰的日子,明白了张起灵,也就明白了吴邪。
路遇一位老者。张海楼在喜来眠里常见他,永远是一个人,隔三岔五来存一瓶新酒,两三日便喝完,点菜不多,话也不多。吴邪和他打招呼,他满面沟壑,慢慢挤出一个笑。他又朝喜来眠去。
若干年后,张海楼站在吉拉寺的大殿前,被张海客和张起灵注视着。神佛在上,他忍不住想,如果当时他不多那句嘴,今天的他是不是就不会站在这里。可来者不追前事,无论是不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他那时都脱口而出。
“他快要死了。”张海楼看了眼老者的背影。
吴邪有些被他堪称无厘头的论断惊到,“你是活阎王啊?”
张海楼并未解释,吴邪也没有追问。张家人的本事他见得太多,这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种。
村口分道扬镳前,吴邪却问:“那你们张家人,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张海楼浑身一震。按照正常人的寿命来推论,张家人离死亡似乎很远。可他在一瞬间想起洞庭湖转湘江的夜船上,干娘醒目的白头发;想起最后见到张海侠那天,他带他回厦门,海面大雾,前路迷茫,他蹲在船舱里吃冷得发硬的九层糕。张家人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张海楼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张海琪和张海侠会死。
但如果一直是在雨村这样的日子呢?张家人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吴邪从他的沉默里窥见了只字片语,说:“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张海楼不敢问。直到张海客来告诉他,藏海花要开了。接着又告诉他,张起灵和吴邪去了吉拉寺。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张海客说错了,张海楼知道得并不比张起灵早,只是结果倒推原因,他才旷若发蒙——一切从他和吴邪那段状若无意的聊天就初露端倪。
张起灵听完后反应不大,一言不发地继续被张海客打断的事情。
“可藏海花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不一定会在你身上成功两次。”张海客倒不是要阻拦,只是觉得用明晃晃的还可以留存的生命去赌一个漫长看不到边际的未来,根本不是张起灵的作风。
“失败了,又能怎么样?”张起灵背对着他们道,“这是吴邪的选择,我只需要支持他。”
是啊,他早就变了。
两个人无声退走。
他们已经许久不来吉拉寺,沿着红白二色的墙壁乱走。转经筒前永远不缺少信徒,他们在这里遇见了吴邪。他坐在不远不近的石墩上,嘴里叼着一只笔,聚精会神看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右向左挪动,经筒在众人手下如流水,一拨又一拨消失在转角,源源不断,像一条咬尾蛇。
张海楼看看他,又看张海客,道:“你们两个的样子,我都快忘了。”
张海客一哂。不接他的话茬,反而问吴邪,“你不去转几下?”
吴邪拿下笔,自由自在地笑,“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菩萨谛听的机会还是让给其他人好了。”
“是你的愿望菩萨不敢听吧?”
“菩萨早就听见了。”吴邪胡乱编排,心里念了两句罪过,对他们道:“如果没有来世,那我想长生。你们说菩萨是不是听到了?”
张海楼想说你那算个屁的长生,话未出口,琢磨出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险险吞了回去。
张海客不知道是不是认同了他的歪理,问他还有多久。
吴邪眨眨眼,说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们这么快来这里做什么?不想活了?”张海楼问。
吴邪的眼神变得有些奇异,似乎是在嘲讽,又像感慨,“怎么会随便就活够了。藏海花十年一开谢,我只是没有下一个十年可以等了。”他一说到十年,就变得古怪,“我这辈子好像都跟十年挂上钩了,真是让人不爽。”
他的话让两个张家人都哑口无言。十年在他们身上只是溪流的一道折,可跟吴邪打交道太久,他们都快忘了十年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刻度。而且这刻度也波及了张起灵,让人无端生出诡异的羡慕。
张海客和张海楼也在吉拉寺住下,以工换食。寺里正修建一座灵塔,他们每日来回两趟从河谷里担回略微平整的石头,在殿前广场上晾晒、分凿、打磨成石片,一节一节砌成上窄下宽。灵塔底座分立十三只孔雀,逐层悬挂各色佛前灵兽,口衔铜铃,塔壁撰地藏经开经偈,内刻十六尊大佛像,最后以金塔尖铸顶。
张起灵每日绕寺庙一周,给每一盏灯添上酥油。吴邪依旧在写信。
吉拉寺里的日子是另一种宁静,他们像是踏进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灵塔的修建工作有条不紊,废弃不用的石块需要原地运回河谷。连日阴沉有雾,流云不散,河谷两边开满杓兰,风从树梢经过,带来煟桑的气味。靠近河谷的草坡,紫花碎米荠点缀其间,蓝色的绿绒蒿盛出暗黄色的蕊,阳光终于来临时,草叶欢欣摇摆。
张海楼终于不必披着雨衣出门,路上对张海客道,“这些喇嘛不是都讲究一个消除执念,怎么还愿意让吴邪吃下藏海花?”
张海客没有同吴邪一样剃过光头,只是说:“可能因为这是个受苦的过程。”
也就是在这一日黄昏,他们听见吉拉寺顺风传来的钟鼓声。
天地一震。飞奔回寺的路上,金红的太阳迅速滚落,每一条山褶都被晚霞灌注进血液,奔跑的脚步声是山脉搏动的心跳,越来越近,愈来愈弱。咚咚咚,咚咚咚,取而代之的是经堂里法鼓的敲击声,红衣喇嘛肃然而立,经堂内方柱如林,廓壁彩绘大慈大悲绿度母,莲花座下两道身影,一立一卧。
没有时间了。他们心道。
度母掌心蓝莲花已经剥落,落进张起灵的手心成为一朵宝石蓝的藏海花。吴邪见他一直合目不语,止不住想,如果我现在请他再次雕刻一座石像,石像会被刻上什么表情?所幸他不忍心,只是告诉他,明天天气会很好,要去晒晒太阳。
最后一丝晚霞沉落,长风张开手臂,扬起天地间的五彩经幡,群山敛目,经文拔地而起;
应是无间罪人,此日悉得受乐,俱同生讫。
莲花落了。张起灵站成一座石像。
“你知道吗?”张海客突然问,“死亡最大的力量是什么?”
张海楼站在原地沉默。
张海客残忍地笑了笑,是属于张家人的笑,透过年岁久远的吴邪的皮,割在每个张家人的身上,“不是让人死去,而是让留下来的人不想再活着。”
过了会儿,张海楼说:“可是吴邪没死。”
“你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张海客道,“所以张起灵还活着。就是不知道,他的余生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们比张起灵早些离开吉拉寺,临走前问他送吴邪进山以后会去哪,张起灵理所当然说要回家去。
回家去,回雨村去。那里有六条瀑布落下的千年雨,吃了让人记性变好的雨参仔,存着他最珍重的爱。
某年某日,前日大雨,山光洗遍,黄昏在他们身后拖下长长的影子,他们走到一棵树下,双双融进树的影子,等到天完全黑下去,所有的影子都消失,只剩下他们和树。张起灵就是那影子,走得再长再远,也要回到雨村。
那天吴邪跟他说起藏海花,说起关于几十年后的畅想,越说越兴致勃勃。“你看,人和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缘分是求也求不来的,更何况你我。你知道我最讨厌张家人什么吗?他们拥有你的时间比我多太多了,其实不该这么比的,你就当作我贪心。现在有机会一起走到最后,你难道不愿意?”
那些摸不到边的旧时光,一直让吴邪恐惧。他生得太晚,就不想死得太早。如果可以,他会和张起灵走到最后,骨殖皮肉一同变为尘土,在雪山与雪山之间,被鹰翅载入高空,被风吹落,落入母亲最后的怀抱。两颗尘土,如同宇宙大爆炸中依偎着流浪的两颗粒子,在广袤的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再不必惧怕时间带来的巨大落差。
吴邪静静等他的回答。
张起灵清楚地明白自己应该回答“不愿意”,不死不活,是多么辛苦的事情。
“你已经等了我太久。”他最后只是说。
吴邪露出心愿得逞的笑,“没关系,我会再等你三天。”
一百年过去,最后的三天尚未到来,吉拉寺新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照亮寺顶的金轮。经堂里传来念经的声音,德仁也在心中默念。
“请他,再等等我。”贵客回答完,再不拖沓,放下油盏,和德仁一头扎进深山。
德仁自认走过珠穆朗玛就已经走过世间最艰难的路,直到走进这片终年大雪的无人区,瞬间明了自己的渺目。在那里,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死亡的诱因,山壁旁即是悬崖,步步岌岌可危,身体依靠着的白雪覆盖深厚的冰层,里面封存着遥远的尸体。
但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贵客根本不需要向导。同行者,似乎也不需要。他一路几乎无话,只要德仁体力允许,便领着他赶路。他们从巨大的雪山山脊上颠簸,拨开积雪,找出黑色山石造出的栈桥。路过一只巨大的高山湖泊,四面嶙峋雪山倒影插进湖底,月亮升到高空时,蓝宝石一般的湖面折射出极光般瑰丽梦幻的颜色。湖面上空的峡谷里,巨木架起一座神秘的喇嘛庙。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难以想象的渺小。德仁合掌下拜。
山中不知年月,终于,德仁知道他们到了。贵客停下了脚步。
一片蓝色的花海,藏身于世界上最隐秘的雪山之中。
德仁开始念经。贵客在他身边坐下,茫茫雪山之巅,平静地俯瞰群山怀抱里如度母眼泪的花海。
他似乎懂了他一路如囚笼般的沉默。在这一瞬间,被囚禁的令人惊动的悲悯、爱和想念,就随着他的视线齐齐地、沉甸甸地投射在这片花海里。
“不下去看看?”德仁忍不住问。
贵客只是摇头。“还不到时候。”
德仁知道自己的修行还差了很多火候,否则不能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忍受近在咫尺的爱人不见面。
“他很辛苦。”贵客道,“已经用一百年等待长眠。”
“等待是很可贵的品质。”德仁道。
“爱也可贵。”
德仁手中转经筒不停,摇头道:“爱是恩赐。”
在这片广袤的古老大地上,人们从来都不推崇情爱,而是说恩爱。恩与爱,揉在一起,不可分离。爱到深处就是一种恩赐,它不像情那样飘渺,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恩与爱,是沉甸甸的,像一把锁坠在心上。
花海轻轻摇动。“今天是几号?”贵客突然问。
德仁翻开随身携带的藏历表,他是为了尽量能赶上佛诞日准备的。他认真换算一遍,报了个时间,“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贵客说不是。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你的生日,也不用庆祝什么节日。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我想见你的日子。
走吧。不知过了多久,贵客扭亮手里的灯,雪山顶的天幕落下一颗星子,他抬头说,天黑了。
回程路上,再次路过那片静谧的湖泊,贵客突然跟他说起另一片湖,它在比较遥远的大地东南方。那片湖是大海的遗迹,终日水波如聚,如絮絮私语。湖边遍植烟柳,春天盛开的古桃树是湖上夺目的丝带,夏天莲叶接天,秋天的长堤上能捡到漂亮的枫叶,只有在下雪天会安静一些,天地上下一白,也是爱人白头。
“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德仁感谢他的好意,“如果有缘,会去的。”
回到吉拉寺,时间还不晚,德仁开始为佛诞日做准备之前,遵照上一位德仁喇嘛的嘱咐,将保存的属于今年的信交给张起灵。
张起灵没有第一时间拆开,拿着信穿越十几个天井,回到房间里坐下。
他的记忆真的有在增强。依然记得第一年吴邪在信里说从雨村走的最后一顿饭没吃上白切鸡,十分遗憾。第二年细细计算了他们两个人的存款,说没钱也没事,张海客看起来不是早衰的模样。十几封信后,他又说有张银行卡密码记错了,他没记错,那张卡张起灵查了,根本没有钱。前几年,他在信里问家里的老房子有没有拆迁。去年他说自己想要99朵玫瑰花,他长那么大还没收过玫瑰花。张起灵回家的路上买了一捧玫瑰花,99朵,花瓣枯萎前,被张起灵分批次撒进了泡脚桶。再回忆便没有了,到了第一百年。
第一百年,张起灵拆开信。
第一百年,吴邪说,百年好合。
张起灵极少回信,可今天寓意不同。加之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冰河奔涌,吉拉寺的雪化开一片,生灵叠着生灵,柔和而坚定地吐息。于是他提笔回答:今天天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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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看到这里!请看到最后的朋友听一听《若思念便思念》——周深
是写作最后两段和改稿的时候循环播放的歌
2021年夏天的一个深夜,我把这个故事的雏形告诉了我的两个好朋友,那时候的故事只有吴邪第一百年的信,四个字:百年好合。在此后的两年里,我无数次提起笔,又无数次搁置,想起一个小片段就记下来,最后也废了许多,私下里吐槽自己的微博从21年蔓延到完稿的下午。
动笔前,我不止一次觉得这会是我最伟大的作品,于是写作过程里非常煎熬挣扎,无数次为它大哭。现在这个故事并不是我想象里那个伟大的作品,但是我知道,此后我很难再有超过它的作品了。因为我永远是不完美的、不伟大的,有关伟大的情绪只是张起灵和吴邪带给我的。
22年,在《情书》里,有读者朋友问我,最后吴邪的结局是什么,我一直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情书里吴邪的结局就在这里。
希望他们永远是勇敢而自由的。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不吝评论。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