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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寻人启事:三更天长老,女,曾与某青溪弟子共石沟村命案及解毒之事,后音讯全无。今该青溪弟子性命垂危,望长老速至青溪驻地。】
长老抖开被撕裂了口但折得四四方方的寻人启事,背对着朝阳,还带着血痕的脸上显得异常可怖。
“他在哪?”
上早班两眼无神忙着给病人登记的青溪弟子突然来了精神,冲院子里大喊:“大师姐!你找的人来了!”
“我找的人是男的。”长老皱眉道。
“你别管,大师姐找你有事。”
片刻后,长老看见了来者不善的那位师姐,不过她不明白这师姐眼里的敌意是为何,也不明白自己只是找那个病重的人,为什么还要被拉去密谈。
“在我们这里动手没有用,你谁都杀不死。”
长老才发现自己条件反射地又握起了刀柄。
“我没必要动手。”她答道,“他在哪?”
“隔墙没有人。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师弟始乱终弃?”
什么始乱终弃?长老不耐烦地闭上眼又睁开,“我若弃他,我不会来。”
师姐脸上好看了些,仍抓着她不放:“你们出家人戒律森严,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怎么办?”
“三更天戒邪淫,唯独夫妻不犯戒。”长老答道。
“听师弟说,天一亮你就人间蒸发音讯全无,找你半个月都找不到人。”
“我追杀下毒的人,追杀半个月。”
“所以呢?你们三更天这样活命是自在了,我师弟只能傻等一个生死不知的人。你想要他一辈子都这样吗?”
长老不知道这一段鸡同鸭讲是在干什么,见不到该见的人,又被泼了“始乱终弃”的脏水,越发恼火起来:“他到底在哪?”
“他现在没有危险,我看他单相思成了病,帮他找找人。”师姐端起桌上的茶盏,“我师弟性格软弱,他不好意思问,我只好替他问问,承诺和名分,你总得给一个?如果给不了,你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我们已经是夫妻!他不愿,我不奈何他,我自己去罪林领罪!”
长老已经被逼得羞恼,她即使是方外的出家人,即使杀人如麻,也仍是个未经多少世事的年轻人。
“他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如何做得夫妻?”
长老终于忍无可忍:“这是我们的事!”
“好一个‘你们的事’!”师姐一拍桌子,竹纸的窗户都跟着颤。
二
两人相识的事,说来话长。
这位青溪的小大夫刚开始独立看诊,对青溪的加班和业绩规定颇有微词,到值夜班的时候就浑身不自在;更别提最近又多了许多醉鬼,他恨不得用祖师爷传下来的医闹拳法,一人一拳全都撂倒,再给自己一拳,醒过来就是下值。
眼看天边泛白,小大夫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再忍一会就下值了,不能被师姐抓到睡觉——他这么想着就脑袋嗑在桌上咚一声响。
抬头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活人,黑红的僧衣满身血腥气,鬼一样幽幽盯着他。
“啊啊,这位师父要治伤是吧?都哪里有伤?”
对面那人不说话,颤颤地抬起手,把痛的地方指给他看。
“这里伤到脏腑了,我得把一下脉……”小大夫伸手去检查肋下有没有血肿,才发现摸上去的轮廓和三更天的男弟子不同。“啊!姑娘对不住,我没看清你是……那,那先诊脉吧?”
长老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看得他浑身发毛。
诚惶诚恐给这位女长老包扎正骨推拿理气开药,把浑身是伤的人修理得差不多,小大夫才松口气。
长老单手摘下胸前的佛珠,递给了他:“我没钱了,这个值钱。上面的佛头是贴金的,洗干净就行。”
“嗳不用不用!”小大夫连连摆手,“你给我五个赞就行,我着急升主医师,多少钱都不如五个赞!唉,扶了一晚上醉鬼,他们欠了我多少……”
长老点点头,给他点满了赞,又像鬼一样消失在了天明之前的雾气里。
每次他值夜班,这位长老都会在天明之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一个字不说,伸手给他诊脉。
伤势时轻时重,有时候还中了毒,有时候伤口已经感染,但长老总是同样一副冬夜似的不开化的表情,治过伤后点赞走人。
一来二去大夫已经把她算作了熟人,偶尔长老隔几天都不露面,即使不说,他也能从脉象看出长老不方便的日子,在那时候他就偷偷多抓一些养身体的药,叮嘱长老按时服药,依旧只收五个赞。
看到长老气色越来越好,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你筋骨的旧伤淋过冷雨就会犯,最近身上也不方便,不要勉强自己,能休养就休养。你们做长老的,身体养好了才能多渡人不是?”大夫用湿布巾擦净手上的残血和药糊,边写处方边唠叨。
没听到长老惯常的一声“嗯”或是不以为意的“哼”,他抬头看一眼正襟危坐的长老,发现长老正用一种不像是看人的眼神盯着自己。
——就像是,自己还在做学徒时,头一次准备开刀时那种好奇而残忍的眼神。
小大夫被盯得脊背发毛,心说三更天普遍脾气不好,不会说了不合适的话把她惹着了要发生血腥医闹吧?自己青山执笔学得还行可是七步之内双刀又狠又快,学医学到二十八出师,正是人生刚刚开始的年纪,连亲都没来得及成,这就要死了吗?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
“行。”长老脸上无波无澜,拿过药转身走了。
三
近日暮时长老就找到了小大夫,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钱袋其貌不扬还挂着不少灰土,里面相互碰撞发出的悦耳声音,是实打实的白银。
“欠你的诊金。”长老说道。
他知道三更天比九流门还穷,只不过九流门人口庞大怎么坑蒙拐骗都不嫌够,三更天一箪一豆就能过得了日子,为什么会突然得这么多钱?又想到三更天都是杀惯了人,那这钱岂不是……
“别人送我的,干净钱。”长老见他迟疑,又道。
长老不像是容忍别人客套推让的性子,小大夫想了想,自己应该把钱收下,单独立个账目以后把钱再花给长老就是。
“好,这些预付的诊金我就收下,”他掂了掂分量不轻的钱袋,“怎么都够看一年的病了。”
正好到了夜班交班的时辰,小大夫与另一位青溪弟子打了招呼,就一身松快地收拾起了东西。
“哦,我今天要出诊,不值夜班。”看到长老疑惑的表情,他特意解释,“石沟村那边有暴病的事,我得去看看。”
长老皱起了眉:“那边不能去!”
“怎么?”
“那里有危险,刚被屠村。”
长老一身的血,都是新鲜的。小大夫心里微微梗了一下——说不定不是她;万一真是她杀的,也肯定事出有因吧?
“不行,那我更得去了,万一还有活人剩下,我得救人。”
小大夫心里着急,走路去石沟村要半个时辰,但是受了致命伤的人根本撑不了半个时辰。
他在驻地找了一圈马,可马都被急诊的师兄师姐骑走了。他只好背着药箱抄小路,可越着急拦路的越多,山间小道的树枝接连往他脸上打,打地生疼还不敢睁眼,躲又难躲,绕又难绕……
背后一股刀风,向他伸出来的枯枝被利落地斩断了。
长老仍然冷冷地看看他,又看看前方的小路,示意他往前走。
“长老……有事?”
“没事,顺路。”长老自顾自走到前边,继续用泛着血光的刀身斩乱枝开路。
小大夫确定长老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没来由地与她亲近许多,边走边讲了一堆自己的事:比如家里人都希望他在开封医馆坐诊,他瞒着家里跑到清河这么偏僻的地方;虽然无亲无靠师姐还很凶,但是他莫名其妙喜欢这片水土。
“你觉得呢?”他还想听长老说说自己。
“都一样。”长老给了他一个再符合修行人不过的答案,“哪里都一样。”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认识了朋友想和朋友一起去的地方?”
长老想了半天,“隐月山顶吧。很高。”
“噢——你喜欢看云看月亮还有吹风是不是?好奇怪,你们三更天的人好像都喜欢很高的地方,上次我救了一个游侠,就是招惹你们的无名师父,被人从高处踹下来了。”
微风穿林打叶,小大夫好像还听到了若不可闻的两声轻笑。
“活该。”长老说道。
长老居然笑了,这事简直比春风化了千年的冰还要稀罕。小大夫开心得在山路上团团转,更没完没了地讲他都碰见过什么样的奇怪病人。
“诶,等一下——”转过一处巨石,他突然喊住了长老。
长老心里警铃大作,有什么端倪居然被这个大夫发现,自己反而漏掉了?是自己迟钝了吗?
双刀出鞘割破山崖上的凛凛疾风,环顾四周仍没有发现异常,可越是这样她就更加焦虑:自己这个长老,是不是做不下去了?
她眼看小大夫扶着巨石,在药箱里拔出个铲子,从巨石下面的杂草里铲出一棵长相怪异的草来,抖抖草根的泥土用纸包起来装进药箱,还叨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虚惊一场吗……长老又看回了脚下的路。
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大多数人的“有事”,都只是在路边挖棵草药的事,手上沾的是泥土,而不是血。
“我也总满手是血啊,不小心的话血还得溅到脸上。”小大夫跟在她后面说道。
不,不对劲——风里明明有杀气!
四
小大夫被长老一脚踹到巨石背后,之后只看到一柄短刀逆着山风飞进乱树丛里,竟然击中了什么——
另一个比长老高了一头的三更天握着捅进他胸口的短刀,从树丛里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长老,你该歇歇了吧。”这人说话间甚至面不改色地把刀从身上硬拔了出来,每走一步都有新鲜的热血滴在地上。
只剩一把刀在手的长老一言未发与那人厮斗起来,刀刀见血,小大夫看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亲无师的三更断罪?虽然来杀长老的见道修出招差了长老一截,但是长老的力量比他弱了太多……是不是长老有暗伤还没好,还是自己给长老保养得不够到位?
长老受了那见道修一刀,失去平衡缓缓跪了下去,他急得“哎呀”叫了一声。
“带奶,败类。”见道修呛出一口血,又呛出了更多的血,血液在已经泛起橙红的夕照下逐渐发黑。
见道修带着一脸阴狠与嘲弄不再动弹,长老不顾身边大夫已经准备好的绷带和伤药,先捡回了自己的双刀,用袖子擦干净归鞘。
“吓坏了?”长老问道。
“没有。”小大夫嘴硬,抻着绷带的两手全都是汗。
“害怕,我能看出来。”
“谁见了都会害怕吧……”
搭在小大夫肩头的手突然狠捏了他一把,长老咬着牙,短暂地吸了口气。
“疼了?那我缠松点。”小大夫手忙脚乱给长老腿上的绷带松了两圈,“要是你们平时不这样逞凶斗狠,我也不缠这么紧……”
“啰嗦。”
小大夫也学起了长老平时的语气:“哼。”
“嘁。”长老回敬道。
两人踏入静无人声的石沟村,如血的夕阳已经把满目鲜红泼在村口的山墙上。
草虫在旁若无人地鸣叫,路边、门口、室内,全是被一刀封喉甚至人头落地的尸体,虎斑蝶落在外翻的创口上,尸体脸上有恐惧有安详,更多的是凝固起来的茫然。
长老抱着双臂,看小大夫蹙着眉挨个检查脉搏。
“这是?”小大夫摸着尸身上大大小小的白色斑点,斑点之间有隐约的蛛网一般的细丝,潜行在皮肤下。
“朝生暮落。”长老说道。
“朝生暮落……怎么会传染到这?这里离开封那么远……”
“全村都感染了。”
长老没有隐瞒他,他在乎的也不是这件事——所有的菌丝都是从村中央的水井长出来的,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投毒……
长老不过是帮感染者解脱而已。
他看向长老,长老与他目光相接片刻,转身向村子另一头走去。
小大夫闷头跟上,路两边仍然是死得干净利落的尸体,长老目不斜视踩上未干的血迹,又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斑驳的血色脚印,趟过尸体和趟过彼岸花丛似乎没有区别。
长老站在一处荒败的院落门口,这里不知废弃了多少年,剥落的大块墙皮被霉苔和枯死的爬墙虎取代,仅剩三面歪斜的土墙互相支着,还未倒塌。这里漫着生机已绝的气息,连虫鸣都听不到了;不见光的泥土充溢着霉烂的气味,让人感觉每吸一口气都吸了满满一口孢子。
他隐约听到墙的另外一头还有微弱的抽气声,那声音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更像喉管受严重外伤的尸体,在逐渐僵硬过程中发出的怪叫。
那吱吱的鸣声忽高忽低,飘飘摇摇,小大夫走到墙根下,乱草中间有滩血,还有一个血迹勾出来的人形。
附近的地衣上还有拖行的痕迹,以及数个残缺的血手印。
小大夫沉着气,掏出折扇蹑手蹑脚往墙边挪——他偷偷往墙那头看了一眼,一个半身是血的伤者正在柴堆里捂着脖子,大概是爬到这里爬不动了,气一下比一下短。
“你不要动了!我给你治!”他跑过去扶起那人上半身,点穴止血后开始翻找剩余的布条清理伤口。
这个人已经面目扭曲得不像个人,喉咙的血洞被清理干净,他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嗬嗬的动静,目盲似的挣扎。
“马上就好……我没带麻药,你忍着点。”小大夫正试图用树枝撬开这人紧咬的牙关,这人却挣扎得更加厉害,好像怕什么怕得要命。
嘎吱一声脆响,两指粗的树枝硬生生被这个垂死的伤患咬碎了。小大夫正要再捡一根树枝出来,却在对面的墙壁上看到了只有利器能反射出来的夕阳。
“等等!”
但长老的刀比他的喊声更快,粘稠的、微微发凉但腥臭的腐血染污了他的双手和干净的外套,精准无比的一刀沿着原本的伤口,砍断了他的病患的脖子。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双浑浊的眼睛张得更大,瞳孔渐渐变成灰白,是“它”脑子里生长的朝生暮落,即将开花。
“你给他治好他也不会给你点赞。”长老说道。
大夫根本没觉得被安慰到。
五
三更天的作息从来是夜晚厮杀白天休息,清晨是他们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候。小大夫在医馆存了不少吃的,叮嘱长老来看病一定填饱肚子,但食盒里消失的向来只有干饼。
“白天要睡觉,就在医馆这边睡好了,免得再有人来偷袭你。”小大夫例行把脉时说道。
“外人,不要干扰本门斗殴。”
“啧,谁是外人啊?”小大夫不乐意了,“你这话怎么讲出来的哦,你的几条小命不是我救的,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你拿去玩,一身是血往我这里坐,你以为我高兴啊?”
长老不说话,盯着他背后的远山和晨雾出神。
“今天你不留也得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气,声音高了两个度。
“随便你。”长老沉默片刻,总算在他虎视眈眈下开了金口。“脉诊完了吗?”
小大夫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一直钳在着长老的手腕不放。
“等一会,我心不静,诊脉不准。”他气哄哄说道。
长老起身不久,医馆后堂附近就起了微弱的诵经声;等他又送走几个病人,才后知后觉诵经声停了。
借着起身伸展腰腿的工夫转到医馆后堂打算看看长老,却没见到长老的人。
“诶师弟,你找猫儿姐啊?”
“啊?”小大夫猜也知道同门说的是长老,可“猫儿姐”又是怎么回事?
“噢,你那位长老,在草料棚睡着呢。”
小大夫转头去后院的料棚,还在想“猫儿姐”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细想来恰如其分,长老比自己年长些,躲起来吃东西的样子又和野猫吃猫食一样;他脑子里又开始盘算怎么把野猫带回家,想来想去先把自己想得面红耳赤。
长老蜷着身子抱着稻草,窝在料棚最隐蔽的角落里;包着干粮的油纸被揉成一团在手里攥着,抵在鼻尖上,平日早晚见面时苍白的脸,在白日里还有了丝血色。
料棚这个三面漏风的地方终究睡不舒坦,小大夫又不敢把人吵醒,便把外套脱下来,轻手轻脚盖在了长老身上。
长老警惕地睁开眼睛,一瞬间涨起的凶光与小大夫接触之后,又收了回去。
“我来看看你,你睡吧。”他说道。
长老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匀实。
大夫又一整天忙得找不着北,过了晌午再去找长老,发现人不见了,披给她的外套已经叠放整齐。
之后他常留长老在医馆歇息,闲的时候会特意照顾长老的睡前饮食,长老吃饭,他也陪着吃一些,聊一阵闲天;忙的时候和长老点个头,对人笑笑,长老也对他笑笑。
没人会想到全是青溪大夫的医馆里会藏着位三更天长老,也从没发生过偷袭和斗殴;偶尔长老会帮小大夫追逃单,可能是长老的手段过于残忍,自从她出手之后,整座医馆逃单的人都少了很多,连医闹都罕见了。
小大夫觉得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下去也很好——他不奢望长老能分一半的心给他,能经常照顾长老、看到长老笑一笑,他就很满足了。
至于耳鬓厮磨、干柴烈火之类,在梦里出现就好。
六
小大夫准备入睡的时候,外面刚刚起了疾风,风声里还漏了些隐隐的雷鸣。
今天长老一直没有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雨声迅速席卷到了窗外,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他不免呆坐在床头,担心起他的长老来:昨天才给长老包过的伤口,今天要是淋了雨,难免会感染肿胀;要是再加上得了寒症,更得大病一场……
一道雷从头顶马车似的滚过,雨点被风吹着横飞到窗户上,他还听到了窗扇被什么摩挲的声响。
不管那些雨夜里的水鬼僵尸之类的怪谈,可……在狂风暴雨夜里摸窗户的还能是什么好人吗?
闪电照亮了黑如锅底的卧室,窗纸上赫然一个人影,把他吓得动也不敢动。
是歹人,还是……但是这个轮廓,好像有点像长老。
万一是什么勾魂的鬼伪装成长老的样子呢?万一是长老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逃到了他这里呢?他心里一紧,壮着胆子推开了窗户。
狂风卷着急雨扫进卧房,淋湿了他半截身子。左看右看没看见人,他刚要关窗,突然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扒在了窗台上。
——长老蹲在窗下,正瞪眼瞧着他。
雨夜中的目光,除了凶狠还有某种惊恐,以及并不能称得上喜悦的明亮。
“嘿,没有追兵,你快进来吧。”他趴窗台上对长老小声说道。
屋内屋外黑灯瞎火,小大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影攀过窗台翻进屋里,滴水的声音从窗根游到了角落。
“你冷不冷啊?”他关上窗户,从衣柜里拿出干燥的布巾和自己的一套衣服,“受伤了吗?你一身湿会生病,先把湿衣服脱了擦擦……那个,我从小夜盲,我看不见……我的干净衣服你先随便穿着。”
他确实看不见长老在哪,只能摸索着把东西递过去。
长老迟疑了一下,才从他手上把布巾拖走。
外面的风雨声弱了不少,檐头的水流冲着石板,草木在雨中簌簌地摇。
他有点烦雨声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不争气,黑暗中眼睛不管用,他的听觉被放大了几倍,长老把双刀、腰带、护腕、外衣、长靴、外裤挨个扔到地板上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布巾蹭过皮肤的细弱声响,长老未平定的气息,以及……他自己莫名觉得气闷无比,开始张口呼吸。
他学医多年,活人和尸体在他面前没有区别。但那是长老,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现在被迫在一个屋檐下换衣服的长老,只有在深夜才鼓胀起来的想象力不知好歹地苏醒了。
他咽了口唾沫,卧房的一团糊黑中只能隐约看到一条白花花的影子:湿漉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影子也越来越近。
“那个,我的衣服都是干净的,你不要嫌弃……”
他的下巴突然被不容抗拒地扳了起来,他闻到了风雨、草木和香火的味道,和大雨一样湿润的、和手心一样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不清楚为什么长老要亲他,他想推开单膝压在他两腿间的床榻上的长老,一伸手却是眼前人湿凉柔软的皮肤。
是长老的胸肋和胃脘在剧烈地起伏,他触电似的移开手,长老却报复一样,与他贴得更紧。
活了这么久,除了小猫小狗他没亲过任何东西。毫无防备地被长老用这种不讲理的方式亲到喉咙发甜,他从晕头转向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想并起腿把难以启齿的那点反应藏起来,但他忘了长老在这——两腿碰到长老柔软的身体,突然天地移位被长老按着肩膀推到了榻上。
长老的手指按在他急促的脉搏上,声音就俯在他耳边,“你怎么了?”
粘稠,傲慢,带着笑音,大概是在嘲笑他。
长老不苟言笑,第一次嘲笑他,是在这么尴尬的场合。
“我……不……”小大夫张口结舌。
“我中了奸人下的毒……”长老口中的热气扑在小大夫的颈侧,“……不知道怎么办,来找你。”
小大夫摸上长老的手腕,脉象炽烈的确是中了催情的毒。但是长老淋了这么大的雨,气息已经紊乱不能用药强压,如果留下脏腑不调的暗病,可能人就废了。
只能先让长老发散出来……发散的意思,就是现在做的事情。
他愿意,他愿意得不得了,他想告诉长老,自己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就是她,他唯独怕长老嫌弃自己。
“你想不想和我做夫妻?”长老突然问。
他还在心里组织语言,长老又啄了他两下:“你想不想?”
一肚子的“虽然但是”的腹稿都被搅散了,散成不知天地何物的甜蜜,跟着雨水一起汩汩汇进心坎。
“我当然想!”他还有一堆话想说,但是不知怎么变成了抽泣似的话音,心口热得几乎融化,脸上却湿了。
长老又轻轻笑了一声,柔软的身体跌到他身上,张口与他吻得更深。
与人肌肤相亲的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紧张,似乎长老比他更紧张,他的胳膊都被长老捏得发痛。
他犹疑着拢上长老的腰,这里有条伤口还没愈合,被雨水浸过,弄不好会感染。
他的指腹擦过伤口边缘,长老“嘶”了一声:“别碰。”
他一直以为三更天的人都是铁打的身子,原来长老也和常人一样怕疼……只是不说。
电光和骤雨一阵一阵扫上窗户,他逐渐分不清令他恍惚的光亮是外面的电光还是被淹没被包裹的喜悦战栗了,浸着雨水的长发打湿枕席,水汽在沸腾的骨髓里冒着泡,血液里鼓噪着海潮,雷声,鼓声,心上的人在耳畔吹着风浪中的小舟。
长老纤细但粗糙的手压在他胸口,这触感无比真实,又好像是在做梦。小船的甲板几乎要断裂,发出吱吱扭扭的动响,他尝到长老身上涂过药膏药粉的苦味,和不知如何熏来的香火气。
这是他与心上人短暂地融为一体的证据。
七
长老沉沉睡去,依旧是贴着床沿蜷成一团,曲起的手指贴在唇边。
就好像这一觉之后,她又会一声不响离开一样——他贴到长老身边,咬着她的头发,与她十指紧扣起来,这样最起码人离开时,他还能醒过来。
可是天光大亮之后,半边床已经没了温度。
长老不见了,湿衣服也不见了,地上有一团快干的水渍,还有几片踩碎的彼岸花瓣。
他觉得自己没有丢魂,失魂症并不是自己这样,但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好像丢了魂。
长老一天没来,两天没来,七天也没有……十天也没有。
大概出家人把一切都看得很淡,连生死都放一边,进退不惜肉身,所以一夜的枕席也和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无非是,无非是……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长老只是把他当成解药,当成心善的施主,拂衣即去。
他开始朝病人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不爱说话的三更天女长老,但他们都说没有。
总不能是——他还不如相信长老是因为薄情。
师姐见他整日魂不守舍,给他放了假,让他出去散心;但他哪也不想去,整天在驻地无所事事,看师姐训小孩消磨时间。
他已经闲到想找金漆给经络木人描眼睛,突然听到师姐风风火火闯了出去;又听人说有个三更天女长老来了驻地,忽地醒了过来。
他一路小跑,喘息未定地推开门,门外的阳光照进他想了千百遍梦了千百遍的人的双眼,长老蹙着眉,眯起了眼睛。
“谁让你进来的?”
他不管师姐的鸡皮蒜脸,不知哪来的胆子径直挡在长老前面:“她不爱说话,你不要为难她。”
“你没病?”长老问道。
“快了吧。”他抿着嘴转身朝向长老,“你再不回来,我就真病了,医者很难自医的。”
“我去追杀下毒的人了……他逃得太远,抱歉。”
“对了,你外伤好了没有?没再受伤吧?还有没有不舒服?”他把手背贴上长老的额头和颈侧,没有表征不一,神丰气足音声有力,看来是没事。
“没有。”长老摇头。
“那……”刚说一个字他就觉得脸颊和耳朵烧了起来:“那天你说的不是开玩笑吧?”
长老又摇头。
小大夫眉开眼笑,红着脸把头埋在长老肩上,又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喜欢的人,真好。
“那我以后可以管你闲事了?”
“你不是一直在……”
“这不一样!那我说话管用了吧,以后到哪我都要跟着你……”
长老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你把你师姐气走了。”
“她气她的,我们现在就回清河,回医馆!她骂不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