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亚瑟·柯克兰对于外派纽约这项活儿全身心表示反对。部门常有人员流动,他们大可以让那些咋咋唬唬的美国佬回到自己的家乡,而不是把一个土生土长的传统英国人抛到大洋彼岸去。他才不在乎涨多少工资、有多少补贴,毕竟谁会接受更高的房租配上更为逼仄的单人间,还要忍耐身边充斥着骄傲自满的、被美利坚文化——天大的笑话,美利坚能有什么文化——深深浸入味的同事。
显然,他的抗议并没发出多少声量。纽约的项目组发来求助,殖民史使得当地的历史建筑或多或少保留着英式古典和欧洲传统风格,商业化的翻新改造最忌讳一不小心触犯保护法规的红线,他们需要一个深耕文化遗产和建筑保护的顾问来协助评估规划,最好是一个欧洲式的专家。亚瑟·柯克兰哪怕再如何抗议,也不忍心让那些美利坚东海岸的英式艺术被工程车轻而易举地击碎为尘土。他带着少许衣装行李,一把长柄伞,一本红绒布封面些许磨损的《英国建筑遗产保护准则》影印本,踏上了闷热、吵嚷,又涌动着无限活力的纽约城。
为期半年的外派,光是第一周就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催人烦躁且头疼的压力。并非工作有多么复杂忙碌,实际上正职部分还算轻松。这份压力来自于抵达纽约后的各种磨合,柯克兰自觉天生与这座城市,抑或是这个国家磁场相斥,以至于从饮食到交通,从公寓邻居到职场同事,无一不让他抓狂难耐。
柯克兰发誓自己这辈子绝不会第二遍尝试用冰牛奶冲泡谷物麦片,这尝起来像极了监狱里的专供伙食。至于隔壁的情感八卦,他对此更是毫无兴趣,若非歇斯底里的争吵借着轻薄的木质墙壁悉数传来,他才懒得多管闲事,为了避免神经衰弱而在凌晨充当一个无礼的打扰者。哪怕亚瑟·柯克兰愿意对以上所有破事加以忍耐(这绝不可能),也无法在令人大开眼界的原则性问题面前保持绝对冷静。当这位坚持古典的英伦学者得知此次合作的开发商曾天马行空想给乔治亚风格的建筑加装电梯,他几乎是立马将“亵渎”一词啐出声来,而被告知这见鬼的提案早已流畅落实,各个环节无一人提出异议后,更是倒吸凉气,努力控制情绪才没让自己当场晕厥。
在这种离谱见闻的衬托下,总部老板的独子将加入这个项目交流学习的消息便也没那么大惊小怪了。利用假期来自家公司转悠,顺便给简历镶金点钻,用最近的渠道和最轻松的方式去获取所谓“经验”,的确是富二代常用的手段。柯克兰没有立场对此评判一二,“文化遗产保护顾问”的头衔在外行人看来固然高深,可归根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建筑设计公司的普通员工,领着还算可观的工资,时不时发些工作上的牢骚。更何况他对那位就读于藤校的少东家知之甚少,到底是纨绔子弟还是靠谱的集团继任者,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什么风声,因此,当被告知这位年轻的琼斯先生将跟随他走完整个项目后,柯克兰波澜不惊地抿了口红茶:“我不介意多带一个跟班。”
同事语气怜悯:“看来你还不知道,那小子学的可是金融。”
开什么玩笑。柯克兰皱起眉头:“那他应该去华尔街,而不是遇到规划难题的地皮,难不成他想从砖头石块里摸索什么股市规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知道呢。”同事耸耸肩,从抽屉里掏出茶包准备冲泡:“说不准只是想打发一下无聊的暑期生活,有时候陌生领域可比整天打交道的专业课要有趣得多。”
喔,美利坚。柯克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为即将到来的琼斯感到头疼,也可能仅是为了眼前冷水泡茶的景象气愤无奈。而在纽约工作生活满一个月后,这位英国人已习惯于将所有令他不爽的事用这句言简意赅的嘲讽来概括。喔,美利坚。
唯有一次例外。
亚瑟·柯克兰自知酒品一般,上头后容易将情绪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大庭广众吐苦水不免丢人难看,可清醒后只觉倾倒了脑海中的成吨垃圾,轻松无比。尽管他更青睐在一家清净的酒吧享受夜晚时光,但如果目的是为了进行一次畅快的发泄,显然,夜店是更好的选择。人头攒动,喊叫隐匿在震耳的音响中,无人在意卡座角落昏睡过去的酒鬼。一个有着粗眉毛、戴黑框眼镜的男性,如同学生时代不起眼的书呆子,素净的面庞天然与热闹的人们竖起一层隔阂,这让他不必担心被奇怪的人搭讪打扰,可以安心地睡到天亮,醒来后喝杯蜂蜜水,给贴心的酒保支付点小费,而后愉快地享受他的周末——柯克兰特意安排的醉醺醺的周五夜晚本该如此,如果没有遇到阿尔弗雷德的话。
这个年轻人是在他仅有三分醉的时候出现的。打扮奇特,在频繁发出高温预警的极端天气里却穿着一件带有厚厚毛领的皮衣,额前的刘海挑染了一撮紫色,像极了地下摇滚乐团的成员。他极为自然地贴着柯克兰身边坐下,意图搭讪的行为却笨拙无比,试问谁会一上来就向陌生人自报姓名,然后说些关于“一见钟情”之类的糊涂话。若不是阿尔弗雷德身上没有半丝酒味,毫不避讳撞进他眼里的蓝色瞳孔更是清亮无比,亚瑟险些就要怀疑对方是来耍酒疯的。
没有礼貌,品味怪异——柯克兰对于阿尔弗雷德的第一印象实在谈不上美妙。自己一身潮流扮相,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叛逆气质,却对着身穿条纹衫的普通上班族一见钟情,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亚瑟·柯克兰选择无视这位奇怪的打扰者,自顾自地埋头畅饮,等到晕乎乎地起身又莫名被绊倒后,这才发现身旁的年轻人并没有识趣地离开。这人读不懂空气吗?亚瑟绊倒的位置使他正好坐进了阿尔弗雷德怀中,宽大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布料揽在腰侧,被覆盖住的那片肌肤如触碰烙铁般迅速发烫。
他不知是先质问阿尔弗雷德为何没走,还是先让对方将他放开,酒精麻痹大脑逻辑后,所说的话与所做的行为便不受控制。这大概是一种出自本能的、不加思考的反应,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对视着,并没有听清那人嘴唇翕动到底在说些什么。这小子长得挺帅,他暗自腹诽,就是说个不停,实在烦人。那就让对方闭嘴好了,这一念头使亚瑟迅速做出反应,吻上阿尔弗雷德的瞬间,他第一次以赞赏的、毫无嘲讽意味的语气发出感慨。
喔,美利坚。
柯克兰对这场一夜情的清晰记忆止步于此。后来喝到断片,连带人回家这种离谱事都干得出来。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铺和身体某处的异样昭示着昨晚确实发生了不合时宜的旖旎。他唾弃自己情欲上头没有底线,而后又怪罪起不见踪影的阿尔弗雷德,哪怕是打炮也没有趁着一方熟睡逃之夭夭的道理,他难不成还得庆幸那人没有留下几张美钞以示羞辱?
这份羞赧与难堪在发现邻居从门缝塞来的纸条后于脑海中彻底爆炸,字迹潦草奔放,却依旧能一眼辨认出其中的词句:嘿,柯克兰,注意隔音。ps.你男朋友活儿不错。
而在死气沉沉的周一与罪魁祸首再度面面相觑后,曼妥思浸入气泡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感暴露原形,瞬间从瓶口满溢喷出。
那人并没有以前些天在夜店相遇时的浮夸装扮出现,仅是简单地穿了件白衬衫,巴宝莉的格纹领带倒是显眼。若非额前的紫色挑染实在有辨识度,亚瑟还真不能那么快将其辨认。
“你怎么会在这里?”英国人双手抱胸,并没有给予这位姗姗来迟的少东家半分好脸色。
太巧了,亚瑟。阿尔弗雷德尖叫道,他的神情满是欣喜,显然没有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与柯克兰重逢:“我忘了和你留联系方式,那天我有要事走得急,后来想直接上门找你又觉得不妥,你还好吗?”
过于熟稔的问候,周围人听得不免懵圈。同事将介绍的话语生生咽回肚子中,他的视线从亚瑟与阿尔弗雷德间来回逡巡,最后凑到前者的耳边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们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柯克兰语气冷淡地解释道,他抬起下巴,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还沉迷在兴奋劲中的年轻人:“我没想到他会是琼斯。”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再以无所谓的态度去对待这这位少东家。亚瑟对阿尔弗雷德毫不了解,敏感的警惕心使他先入为主地以最坏的猜想去解释对方的所作所为。个性恶劣的纨绔子弟,被父亲打发到成天在室外奔波的苦累项目,事先调查人员资料后,决定给接下来几个月主要相处的顾问先生一个下马威……思考到这,亚瑟不禁顿了顿,虽然阿尔弗雷德作为床第伴侣确实称得上优秀,可用一夜情的方式来捉弄人究竟能让他要挟到什么,老板之子与普通员工发生艳遇,怎么想影响最大的都是他自己吧。
阿尔弗雷德的脑回路难以理解,柯克兰也不想在此深究太多。当下最重要的是与这孩子划清界限,若不以公事公办的态度保持距离,谁能想到过于热情的美国人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工作场合我不想聊私事。”亚瑟·柯克兰拉过阿尔弗雷德的领带,距离骤然贴近,迎着对方错愕的双眸,他极为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咬牙警告:“既然是来学习,就乖乖跟在后面记录。如果你又要动什么歪脑筋,想和我这位'职场同事'发展私人往来,那请明晰我的拒绝态度,该回家就回家,别在这个项目里捣乱。”
阿尔弗雷德的鼻息打在柯克兰耳侧,挠得人心尖发痒。亚瑟没等对方做出回应就匆忙松手拉开距离,他揉了揉耳廓,快步向等候多时的合作商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琼斯在艳阳下红了脸庞。
让柯克兰欣慰的是,年轻的富二代先生大概是听进了他的话中含义,自第二天起,阿尔弗雷德再也没出现在工作中。
02
我将迎来一个浪漫的、一见钟情的邂逅。
这是阿尔弗雷德注意到那位在角落里闷头喝酒的粗眉毛先生时,瞬间占据大脑的所思所想。
他不大擅长搭讪,但同时也不会知难而退。被柯克兰冷落后便以隐形人的姿态坐在身旁,他没想到忽然起身的英国人会被绊倒,更没想到摔入怀中的醉鬼大发酒疯的方式是用结结实实的亲吻来堵住他“需要帮忙吗”的关切询问。
至于以八爪鱼的形态缠到他身上,强硬要求阿尔弗雷德背着自己,最后指手画脚地把人指引向自己家并一通乱摸的行为,亚瑟·柯克兰显然是已经遗忘了。
他先是将胃里的食物吐个干净,下一秒就抱着马桶睡得昏沉,等到阿尔弗雷德清理完一切,将人稳稳地抱回床塌后,又不安生地悠悠转醒。英国人半睁眼眸,勾起的嘴角有几分狡黠,他伸手去抚摸阿尔弗雷德的面庞,从眉骨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将拇指落在下唇,往嘴角的方向抹开:“喂,小鬼,做不做。”
也就是说,这场相识与柯克兰的猜想大相径庭。不存在公子哥的戏弄,不过是一个陷入爱情的少年与深夜醉鬼的推拉进退。次日早晨阿尔弗雷德被一通紧急来电叫走,他的爱车惨遭剐蹭,对方咄咄逼人,指责他违停同样要负起责任,交警和保险公司连环轰炸,他只得匆忙换好衣服赶往现场,等处理完全部手续,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留下缘由直接离开的行为像极了一个混蛋。他思忖着哪天上门解释道歉,未曾想在工作场合与亚瑟·柯克兰相遇。
这再好不过了。尽管阿尔弗雷德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拒绝与抵触,但他可不会就此放弃。天然乐观派一旦执拗起来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想,总能让亚瑟喜欢上自己的。
是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年轻人的这股犟劲——除非出现不可抗力。
比如,19岁的健康成年男性,没有精神病史及家族遗传病史,却以科学无法解释的方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只金毛寻回犬。
亚瑟是在一个雨夜捡到福斯特的。
湿漉漉的大型犬趴在路边,抬着可怜的黑眼珠对你嗷呜叫唤,心软化成一摊水,很难不去伸以援手。身上没有项圈,找不到任何有主的信号,不大可能是走丢,那便是遗弃了。说实话,他目前居住的公寓并不适合饲养宠物,尤其是金毛这类需要一定活动空间的犬种。可夏日夜晚的暴雨毫不留情,劈头盖脸地将所有过路者笼罩在狼狈之中。发丝一绺一绺地往下淌水,视野所及之处便看得不太真切,流浪犬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掌,触感温热,使他无端地想到了初见夜晚揽在腰侧的温度,想到喷洒在耳尖的鼻息。
其实他不应该想起阿尔弗雷德,仿佛他们之间有很深的联系,仿佛他们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事实上至今为止他们只见过两次,一次昏昏沉沉地缠绵,一次亚瑟以明确的态度将对方抵挡在亲密之外。如果事情发展到阿尔弗雷德从他的生活工作中消失,那再好不过,柯克兰完全可以把对方当作这趟外派旅程无关痛痒的小插曲,他只需要在剩下几个月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而后飞回他日思夜想的伦敦。
可当琼斯失踪的消息被同事悄声转述,亚瑟便不允许自己心安理得地充当局外人。Boss联系不上独子,一路问到项目负责人也毫无消息,他们并不打算报警,国际建筑集团的小少爷人间蒸发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消息。乐观点想,可能是一时兴起的冒险旅行让他暂时失去信号,毕竟有传言说阿尔弗雷德在纽约惨遭失恋,转换环境放松心情也说不定,富二代总是有着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性,老板并不着急,下属就没必要代替担心。同事讲得绘声绘色,像是在分享茶余饭后的头条八卦,听者却沉下心,无措地慌了阵脚。亚瑟·柯克兰从来都是揣着一副好人心肠,哪怕话语间带着英格兰的冷幽默,字字句句里仿佛携着锋利刀刃,本质上却是极容易心软的温柔者,这使他总会揽过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于不知不觉中将麻烦事接手处理——比如带一只流浪犬回公寓,比如把阿尔弗雷德的失踪归咎到自己的冷傲态度。
“你觉得那是重话?拜托,你在会议室黑脸的样子可比警告琼斯时要可怕得多。别把他想得太敏感脆弱,那副嘻嘻哈哈的吊儿郎当姿态看起来可不是容易心碎的人。”
亚瑟歪着头,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则是忙着帮福斯特吹干毛发。噪音干扰不适合通话,他关掉电吹风,从一旁扯过浴巾来回擦弄,免提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中格外清晰:“再说,他失恋跟你有什么关系。”
福斯特探出脑袋,极为委屈地“呜呜”叫着。
一定是饿了。柯克兰家中没有狗粮,雨毫无半分要停的趋势,出门采购完全不现实,好在用来做三明治的午餐肉还有许多,他将其切成小块,又拌了点沙丁鱼罐头,脑中则是分心地在想自己和琼斯的意外情况可不能告知对方,于是干巴巴地呵呵一笑:“也对,和我没什么关系。”
过了许久没等到回应,端着碗转身时,才发现床上的手机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
阿尔弗雷德通常不会太在意与自己相关的传闻,比如能徒手制服一头野牛,或是飙车时摔出护栏,命大地只伤了一条腿。他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太习惯成为焦点了,以至于那些不远不近的人们会凭借自己的臆想和论断来给他蒙上一层滤镜,或好或坏,有的夸张到让人嗤笑,有的却听起来煞有其事。但事实的真相往往再简单不过,简单到可能让那些关注他的人大为失望:在农场与人合力按住了失控的牛犊、小小的追尾事故导致右腿拉伤。
以及这次,他不过是随口和朋友埋怨了一句遭遇情感问题,却在不见踪影后被塑造为伤心欲绝的失恋者形象。阿尔弗雷德固然对这些捕风捉影之词不屑一顾,可当流言对除他以外的人造成影响时,事情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这个人叫作亚瑟·柯克兰。
浅金发男子端坐在书桌前,宽大的居家T恤显得他的身形更为瘦削。电脑的搜索页面满是与阿尔弗雷德相关的信息,他还没有在商界崭露头角,少许能查到的仅为学校内的活动报道与合照,其他则是同名的不相干者了。但他仍旧坚持不懈地每日重复检索的动作,从金融新闻到社会版块,某天人们终于对下落不明的知名建筑集团继承人展开讨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从绑架撕票猜到失足丧命,甚至将话题扯到了好几年前针对富二代的连环杀人案。阿尔弗雷德——现在是福斯特——在一旁急得打转,烦躁地甩着尾巴,敲在桌腿咚咚作响。他将自己挤进亚瑟的怀抱中,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弄对方无法忍受痒意的肩颈。
“好了好了,亲爱的,我知道该带你去散步了。”
屏幕盯久了眼睛不免干涩,鼻梁处被镜框压出浅浅的凹痕,指腹揉捻后,轻微地泛起了红。柯克兰关掉电脑屏幕,又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满桌的凌乱文件,福斯特对此帮不上忙。变成一只狗有太多不便。挂断那通烦人的电话需要费力地伸长爪子,看清电脑屏幕的内容则要忍受酸痛仰起脖子,狗粮的味道不太美妙,想说的话想喊的名字脱口而出却变成无意义的叫唤。
喜欢的人在担心自己,这本该令人欢欣。关切与担忧的出现意味着阿尔弗雷德对于亚瑟来说不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路人,但这些情感不应以愧疚为前提。柯克兰没必要为阿尔弗雷德的消失而愧疚。这是不属于他的责任,难听点说句“多管闲事”也不为过。他有什么可操心的?混乱的浮躁的纽约生活使他至今都难以适应,难搞的合作商要求方案一改再改,还有一只可怜的金毛犬去路未定——他得在回伦敦之前帮福斯特找到新的领养者。阿尔弗雷德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生活工作本就一团糟了,他何必再分出心思给那个被自己拒之门外的小鬼。
亚瑟醉醺醺的模样很好看,皱眉愠怒的模样很好看,认真处理工作的模样很好看,对着福斯特放松大笑的模样很好看,唯独遇到无力的难题而沉默严肃的模样让阿尔弗雷德心痛万分。
原来灵魂束缚在狗的身躯里也会感到心痛吗。他接触对方源自于一见钟情的爱,与对方的悲伤感同身受则源自于朝夕相处的爱。爱是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就像蝴蝶振翅,就像潮水倒流,空气被拨动,海浪向岸边翻涌,于是爱发生。这份情感在阿尔弗雷德变成福斯特陪伴在亚瑟的身边后变得愈加浓郁,他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融入了柯克兰的生活。变成一只狗有太多方便。同床共枕感受对方的温度与气味,出门散步可以聆听亚瑟的碎碎念,偶尔睡过头赶着上班,在对方手忙脚乱之时将文件和领带叼到门口,收获一顿抚摸,最重要的是,在亚瑟为着各种事烦躁焦虑时,他可以用大型犬的撒娇特权来给予对方安慰。
但这不公平。他越来越了解亚瑟,亚瑟却对阿尔弗雷德知之甚少,没有联系方式、没有重合的交友圈,只能从互联网讯息和同事带来的小道消息去窥探失踪者的情况。亚瑟爱着福斯特,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阿尔弗雷德呢,除了两次相遇的记忆和逞强的责任感,阿尔弗雷德之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说他一开始还为变成狗感到新奇,为待在亚瑟身边沾沾自喜,那么现在,阿尔弗雷德无比期望能够恢复原状。
03
亚瑟·柯克兰最近在考虑带福斯特回伦敦的事。
捡到它时决心找个靠谱的领养者,而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感情深厚到无法轻松地面对分别,他便不忍心将福斯特送往新的家庭。干脆一起回伦敦罢。带着宠物乘坐国际航班需要不少手续,提早准备不是坏事,他与医生预约了周末的时间,去给福斯特打第一针疫苗。
生物钟使他即使在休息日也不会睡到太晚,醒来时带着几丝迷糊,习惯性地摸了把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在额头落下一枚轻吻:“早安。”
“汪。”福斯特回应。
汪……?
一股诡异的感觉瞬间爬满后背。福斯特并不是一个沉默的孩子,甚至称得上话唠,可他的叫声通常是嗲着嗓子的哼唧,从未出现过如此字正腔圆的叫唤。
字正腔圆到……仿佛是由人类发出的声音。
亚瑟掀开被子,对着那位赤裸身体、带着扎眼的紫色挑染、手臂紧紧圈住他的男子,深呼吸一口气,声线因难以置信而无法控制地颤抖:“我不是在做梦吧。”
阿尔弗雷德被他的动静吵醒,显然,他依旧保留有宠物犬的习惯,会在苏醒时靠着亚瑟的怀抱蹭脑袋撒娇。福斯特的可爱行为放在阿尔弗雷德身上便只剩下怪异,好在这次没有伸出舌头——想到这,亚瑟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本能地将对方往外推了一把。没推动,既然如此干脆自己向后退却。坐起身的阿尔弗雷德还在宕机状态,亚瑟的反应不同寻常,自己的身体也突然变得轻巧,喉间涌上的铁锈味呛得他差点咳嗽,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试探性地叫道:“亚瑟?”
上帝,我变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阿尔弗雷德难掩激动,他向前一扑将亚瑟抱入怀中,浮夸的庆祝动作打得英国人措手不及。这小鬼是有怪力吗?柯克兰被禁锢得连骨头都感受到了痛感,他只好扯着嗓子提高音量来使这头怪兽冷静下来:“琼斯,你弄疼我了,快松开!”
天呐,真是抱歉。阿尔弗雷德强压下情绪与亚瑟拉开距离,他只是坐着,看向柯克兰。他看柯克兰时仿佛在看珍宝,又像在看猎物,于是视线是赤裸的、侵略性的、不加保留的。他第一次遇见柯克兰用的就是这样的眼神,而现在变本加厉,夹杂了更多更浓厚的情感。
令亚瑟·柯克兰招架不住的情感。
“从我的床上下去。”英国人抬起下巴,这是属于他的攻击姿态,抑或是说自我防卫。面对过于火热的阳光,树木的应对之法是尖刺。他不擅长对付大张旗鼓的爱,这种爱带来了不可抵抗的失序感,几乎颠覆他的习惯个性,搅乱他的生活,连思考都被按下暂停键。
但如果在失序之后,是秩序与边界的重组呢?
当他看到阿尔弗雷德收起笑容,热情的喜悦的眼神变成了委屈巴巴的上目线,亚瑟·柯克兰恐惧地意识到,他竟然该死地在这幅表情中看出了几分福斯特的模样。刚被接回家的金毛犬,意图贴着主人酣睡,却被厉声呵斥赶下床,只好将爪子搭在床边,从鼻腔哼出的呜咽让柯克兰无法忽视,他转身,与一汪水亮的狗狗眼对视。
阿尔弗雷德现在的模样与当时的福斯特不能说两模两样,只能说完全一致。
对了,福斯特。听着对方小心翼翼地讲述最近的经历,亚瑟的心就越来越凉。他所收养的、本打算带到伦敦一同生活的宠物犬并不存在,陪伴他一同生活的本质上只有阿尔弗雷德。我都做了些什么。亚瑟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从表情上来看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了。好想死。好想死。拥抱亲吻偶尔放纵地埋在肚皮里释放压力,这些亲密动作的对象全是阿尔弗雷德。司康烤焦后手忙脚乱收拾打扫的蠢样被看了去,买到心仪甜品激动得满屋子来回跑的蠢样也被看了去,为悲剧电影的结局动容时抱着福斯特擦拭满脸泪水,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也不再是秘密——他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吗?最重要的是,前段时间过于关心失踪者的下落,时常专注地盯着屏幕搜索新闻,甚至频繁给总部的同事打去电话,意图打听到较为靠谱的信息。疲惫、急切与无力如同挥之不去的诅咒将他缠绕,谁能这些负面情绪的症结、让他日思夜想的阿尔弗雷德本人一直待在身边,把他的焦虑失意全部收入眼底。
阿尔弗雷德清楚知道柯克兰是何等的担心他。想到这,亚瑟将身上的被子裹得越来越紧,他的脸蛋已经红透了,狭小的空间充斥着一呼一吸的火热温度,好想尖叫,好想死。他企图自我安慰:那不是担忧,他才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是死是活,只不过对方被安排来交流学习,自己作为明面上的上司,例行关心下属的职责罢了,况且一个集团继承人,可不能在他这个普通员工手下出现闪失。
对,没错,他从始至终只是在行使工作职责——才怪了。柯克兰承认自己因为失踪的传言而愈发在乎阿尔弗雷德,他无法对这一事实进行逃避,更无法自欺欺人。这是他活到现在的人生中最为羞耻崩溃的事故,他当然可以对福斯特毫无保留,但不代表会对阿尔弗雷德撤去边界坦诚相待。这个世界上既然能发生一夜之间变成狗这样不科学的事,那为什么不能再魔幻点,让阿尔弗雷德变回原样后失去作为福斯特的记忆呢。
现在好了,他的狗消失不见,难搞的琼斯却极为霸道地闯入他的生活。这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人类比宠物要复杂难搞得多,交付过来的情感更是有着成千上百倍的重量,以至于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能做的只是望而生畏。
“你先回去吧。”闷闷的声响从那一团紧密的包裹物中传来,“失踪这么久,也得让家人知道消息,顺便平息一下谣言。最近公司股票波动得厉害,说不定和继承人的消失有很大关系。你有自己的生活,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些问题可不是赖在我这追求爱情就能解决的。”
“但是亚瑟。”阿尔弗雷德企图开口,却没能继续往后说下去。掀开被子的柯克兰像一只刺猬,头发凌乱,眼眶布满血丝,紧皱的眉头代表他态度坚决:“琼斯,你现在不应该在这。”
好。阿尔弗雷德点点头:“我收拾些东西。”
这里没有你的行李。柯克兰高声叫道。你想收拾什么呢,狗粮?玩具?还是说那条柔软的毛毯?这些与你无关,阿尔弗雷德。我会给你拿件大尺码的衣服,顺便往你兜里塞点零钱,需要我的手机给你父亲先打通电话吗?好的,你想发条信息,拿去吧,密码你早就知道了。
亚瑟·柯克兰从不唠叨,可他觉得自己若不多说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就会在沉默的间隙将那些让他难以面对的词句脱口而出。年轻人低头发完短信,在亚瑟祈求的目光下终于放弃了据理力争,接过对方递来的衣物,像个乖巧孩子般完成了出门的动作。
落锁声咔哒响起的瞬间,柯克兰的世界终于归为平静,除了雨点拍打窗子的白噪音外别无他物。福斯特总是会惹出什么声响,来引起主人的注意力收获抚摸,但绝对的寂静才是柯克兰独居的常态。没错,这才是他的生活,不喜欢吵闹,没有打乱计划的意外,一切都是有条理的,在他可控范围之内。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得取消和医生的预约,新的评估报告得快点赶完,周一和合作商有个饭局,需要提前致电下餐厅,雨天就不去超市采购了,冰箱里还有备货,就是茶叶快要见底,迟两天买也不是大事。
等一下。
柯克兰抬头看向窗外,纽约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带着狂风呼啸而过,野蛮、吵闹,完全是美利坚的风格。目光向另一个方向扫去,他家大门紧闭,唯一一把长柄伞靠着鞋架,此刻极其醒目。
该死,阿尔弗雷德是笨蛋吗。
夺门而出时完全忘了这把伞对于狂风骤雨的抵抗力近乎为零。伦敦的雨淅淅沥沥落得温柔,风是平和的,伞便成了雨天绅士的装饰物。纽约不一样,暴雨的气势摧枯拉朽,人类竖起的盔甲反而成了变本加厉的助兴。当亚瑟叫住阿尔弗雷德时,他们两人皆已经湿得透彻。正如捡到福斯特的那个雨夜。
以落汤鸡的模样给另一个落汤鸡送伞,整个画面便只剩下了滑稽。亚瑟收了伞抱在怀中,一个骑士在保护他的利剑,该说的话在赶阿尔弗雷德走时已经道尽,如今追上来后就变得无话可说。但没关系,那会儿被打断的美国人可以在现在开口,这样他们就不用在暴雨中延续沉默。
“我在你的手机中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好狡猾。
“我有很多我必须要做的事,也有我不会放弃的事。所以我不急于此刻,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柯克兰屏住呼吸,天地宽敞他却无所遁形。他所害怕的就要发生了,来自阿尔弗雷德大张旗鼓的招架不住的情感,他不想听到一见钟情,不想听到爱,不想听到那些浑沌的将他丢入漩涡的字句。
“亚瑟·柯克兰先生,我极为真诚、严肃、郑重地表达我的想法,我想要追求你,这就是我不会放弃的事。纽约也好,伦敦也好,在未来我们还会见面的。”
诶?
大张旗鼓让人招架不住的是美利坚,是纽约,是此时此刻不会停歇的雨势。不是阿尔弗雷德。
亚瑟不再紧紧抱着他的长柄伞,他放松手臂,伞尖敲击地面,牢固地成为支撑。眼镜沾满雨珠,他便摘下来夹在领口,世界模糊了,但阿尔弗雷德站得不远,身形便依旧清晰。亚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这给他增添了几分勇气,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下巴,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他对阿尔弗雷德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