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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淼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入室内,在天花板上长出几道光斑,他一时恍惚,意识还陷在2007年的残梦里。
这里是危机69年三百多米深的地下城医院,窗户和阳光都是墙上电子屏模拟生成的。病床上的老人头发全白,虚弱的气息从氧气面罩下逸出,他的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微弱地起伏着。
枯瘦的手被轻轻地握住,“爸您醒了”。
汪淼吃力地转动脑袋,视线终于聚焦,刚才梦中那个扎着双马尾、脸庞稚嫩的小女孩,如今也已两鬓染霜,爬上了皱纹,眼睛里泛着红色的水光。
接到医院通知后,豆豆从研究所赶来,已经在病床边守了好一会。
而除了每日早晚的探望,她上次接到医院通知是一周前。
墙上的电子屏正模拟着下雨的窗景,玻璃上挂着细密的雨丝。汪淼靠在病床上,看到女儿来了,他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有些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意识到父亲这次谈话的目的,豆豆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嗯。”
“我这一辈子,该做的,能做的,算是尽力了。从太空电梯,到航天器材料,这些是为全人类做的。”汪淼的语气带着完成使命后的释然,“可我的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私事……这些年除了中心的项目,我所有的休息时间,都在上面了,你知道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退休后几乎把所有时间和心血都扑在了纳米靶向药物的研究上面。
“可大低谷这些年,资源紧张,一分一厘都得用在刀刃上。我这研究,说到底是私心,没理由向中心申请额外的经费和设备支持。”
“爸,您的研究资料我都看过,理论框架很完整,只是……” 豆豆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只是缺少实验验证。”
“是啊,没有实验,终究是纸上谈兵,一堆废纸。”他的笑容有些苦涩,“隔行如隔山啊,豆豆。从材料学一头扎进细胞病理学……里面的门道,不比造太空电梯简单。”
淅淅沥沥的雨声更让病房显得寂静,汪淼目光投向那虚假的窗户上的雨。
大低谷,这个混乱、绝望、黑暗的时期,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也永远改变了豆豆的人生轨迹。
三体危机公布后,世界经济急剧转型,生活水平下降,自危机二十几年开始,人类进入了大低谷时代,环境加速恶化,粮食减产资源匮乏,社会秩序崩溃。
母亲李瑶是位医生,作为乱世中最被需要的人,她一直坚守在医院一线。一次因争夺医疗资源而爆发的动乱中,李瑶在保护医院物资时不幸遇难。而有更多人因为缺乏基础医疗、手术条件痛苦地死去。她深刻地意识到,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年代,实用医学技术是当下最迫切的需求。
于是当初选择追随父亲走应用物理道路的她,在母亲的离世后,将研究方向转向了纳米医学,以此去对抗那些吞噬生命的绝望。
“豆豆,爸爸这辈子可能……看不到它成真的那天了。”
她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接连落了下来,像是要洗去大低谷的风沙。
“这是爸最后一点放不下的东西了。” 汪淼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一些,眼神里亮起微弱的光,“豆豆,你现在专攻医学,比爸懂新技术,你能不能替我继续研究下去?找机会申请实验资源,说不定,说不定……”后面的话被一阵咳嗽打断。
豆豆起身帮父亲顺气,掌心贴着他嶙峋的后背,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突出的骨节。这些年,父亲为了这方面的研究,把自己熬得像根枯木。
汪淼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会的,” 豆豆用力点头,“爸你放心,您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我都会整理好。您的理论,那些关于纳米靶向药物的实验,我会继续下去,我向您保证。不光为了您的心血,也为了…… 史叔叔。”
心里想起那个名字,汪淼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随着这声叹息,落在了时间和记忆的间隙里。
遗嘱里还有一项,将他安葬在王府井教堂旧址附近。
当了一辈子科学家,临到最后倒开始期盼玄学存在,盼着人死后会有灵魂,盼着能故地重游,看来是真的神志不清了……汪淼忍不住地想,要是史强以后知道了,肯定要嘲笑自己。
“……豆……豆?” 汪淼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嘶哑的气音,隔着氧气面罩更显得喑哑。
“爸,我在这里”,她俯身靠得更近,耳朵贴近面罩,等了一会,没有听到父亲说出更多。
汪淼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知道,爸,按您的遗嘱,除了您的研究和书籍资料,还有给我的那部分,其他私人遗物全部销毁。”
那只被她轻捧着的苍白的手,极其微弱地、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爸,您好好休息……”
如同一只疲惫了太久的蝴蝶,终于可以停落下来,蝶翅安静地闭合。
汪淼缓缓阖上了双眼。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走马灯,他的大脑开始在记忆地图中故地重游,他的人生在一个接一个的片段中快速倒带。
他看到转入地下城后,漫长的孤独的30年转瞬即逝。他看到大低谷的人间惨象,饥饿、疾病、暴乱、社会体系崩塌。他看到北京黄沙蔽日,卤煮店的招牌在大火中烧成灰烬,李瑶倒在了医院的血泊中。他看到正在建设中的天梯三号遭受袭击,控制中心刺耳的警报声和红光闪烁不停,他的两个学生被迫跳海牺牲。他看到天梯一号最终落成,铺天盖地的新闻庆祝人类文明走过几千年终于建起了通天塔,他在加蓬的研究中心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看到飞刃突破量产的那天,纳米中心破天荒地放了半日假,而他一个人带着二锅头去了麦田,遥敬那只冬眠的虫子。他看到有一回豆豆跑过来抱了抱自己说“爸爸不要抽烟”,彼时他发现女儿不知不觉间长高了许多。他看到纳米中心的灯光日复一日几乎没有灭过,无数个实验失败的时候,若是白天他就会去卤煮店坐一坐,若是深夜则偷偷点上一根中南海。他看到飞刃失窃案之后,有次徐冰冰来找他,告诉他纳米中心的安保工作今后由她负责。
他看到黄金时代的落日再次升起,余晖重新洒到身上,他回到了2007年的夏天。
他看到他和史强,他们一起淋过生命的暴雨,一起拥抱时无法克制的心跳,一起在命悬一线时对视,一起站在齐家囤的枣树下,一起见过文明的毁灭与重生,一起从眼底到心头的同频共振,一起坐在凌晨的王府井教堂之前。
他看到有一群公安局的人站在他家门口,他想如果不打开那扇门,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起码那天不会成为改变一切的起点。
然而,现在的他无法阻止过去的自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门口,抬手握住门把,用力一拧,白光刺眼——门外只站着一个人。
这次那人没有拿烟。
额头也没有伤口。
史强穿着一件磨旧的皮夹克,肩膀微微塌着,袖口潦草地挽起,双手插在裤兜里,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黄昏楼梯间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显出一个松垮疲惫的身形。他瘦了很多,脸颊的凹陷更深了,突出的眉骨投下小片阴影,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且深邃。
“汪教授,好久不见啊。”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
史强的目光停留在汪淼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怀念一个久别的故人,“我刚从国外回来,嗐这保护面壁者的任务可一点也不轻松。今天来呢,是想跟你道个别……”史强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表情自然一些,“汪淼,我要去冬眠了。”
原来那天史强真的来找过他!
不对,这不对劲,难道是他记忆错乱了?
“你……”汪淼有点不敢怀疑,他一张嘴,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不是史强,你不是他,对吗?”
史强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大科学家脑子糊涂了还是眼睛又出毛病了?我不是史强?那你眼前站着的是谁?”他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体摊开手,“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汪淼想说你不是我记忆里的史强,因为那天史强没有跟我告别。
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走马灯骤然切换,眼前的面孔迅速沉入黑暗。
他看到史强躺在冬眠舱里,舱门合拢,蓝色冷冻液从四周涌入,浸没他的五官,将他封入时间之外的无尽深海。
接下来画面开始加速,冬眠舱在大低谷时被转入了地下,冬眠舱的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交替成了憧憧人影,地下城的世界不停变换着。唯有生命体征指示灯,在不断闪烁的光影中恒定地亮着,那幽幽的绿光,像宇宙中一颗孤独的、沉默的星星。
时间洪流倏忽而过,带他们来到新的时代。
冬眠舱重新打开,史强苏醒站起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跌跌撞撞,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知是在适应格格不入的环境,还是全然陌生的人。
他看到从冬眠中心出来的第一个晚上,史强查了自己的资料,由于不会操控点错了屏幕,信息不停弹出充满着整个墙面,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他脸上。他站在自己不同年龄时期的照片面前,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然后被两百年来的第一口烟呛到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中南海这么苦呢……”
汪淼感觉身体里那个已经被判为死亡的器官猛地一缩——他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跳?
十天后史强申请去坐了太空电梯,尽管他还在苏醒后的观察期,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医生不建议他承受高空过载压。赤道的阳光,像三体游戏里一样炽热,刺入云霄的银白色巨柱反射着烈日的炫光,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来到太空电梯的纪念碑旁,在一座雕像面前站了很久很久,仿佛他也站成了一座沉默的、被时间风化的雕像。久到工作人员跑来提醒他要登舱了,然后他抱着抗荷服头盔,对那拔地而起的天梯,敬了个礼。
后来,史强接到了新任务,他还是干着老本行,又当了回救世主的保镖,然后去了市政府工作。
背景环境随着史强的行动变换,那都是汪淼从未见过的世界,悬在空中的城市,像树枝和叶子一样疏密交错的建筑,缝隙中穿行着飞车的车流,路上的人们穿着发光的衣服……
众多画面像被放映机快速倒带,飞逝掠过,涌入的白光让人感觉到目眩,刹那之间他想,他的意识体也要最终湮灭了。可下一秒倒带戛然而止,他的走马灯出乎意料地,定格在了宁静的一幕。
汪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粉金色的夕阳融化了王府井教堂的轮廓,初夏傍晚的阳光拉得斜长,洒在教堂前面的广场。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近乎全白,身形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宽厚骨架,但岁月已将那身肌肉磨砺得精瘦,裹在略显宽大的牛仔夹克里。
耄耋之年的史强,对着同样是满头白发的、僵在原地看着他的汪淼,扬起一个毫无保留的咧嘴笑。
汪淼分不清这是濒死的幻觉,是记忆错乱,还是某种不可思议的真实。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他的全部思绪、全部存在,都被眼前的人占据。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如潮般淹没汪淼,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有点不确定眼前笑得满脸褶子的老头是不是史强,于是他呼喊他的名字,“史强?”
史强站起身,动作不复当年的矫健,步伐却依旧坚定,迎上正朝着他几乎是跌撞奔来的汪淼。
他们拥抱在一起。这一次他紧紧地、稳稳地环住了他。
汪淼能摸到史强后颈松弛的皮肤,能听到彼此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难以置信。
“哎,我在呢,” 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夹带着无比熟悉的烟草味,包裹住汪淼的耳朵,撞击着他的灵魂,“是我,淼淼,是我。”
思念像张泛黄又破损的纸,在他们的后半生里不停地被攥紧揉皱,最终被这个拥抱温柔地展开,一寸寸抚平。
史强稍稍松开一点,他抬起布满皱纹的双手,轻抚上汪淼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小心地擦拭他的泪痕。
“真好啊,老了也是个帅老头。”史强端详着他,话里带着哽咽和笑意,“真的……哥白尼了。”
那双汪淼在无数个思念蚀骨的时刻,在深夜的梦回中,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睛,终于重新落在汪淼的眼里。他看着史强的眼睛,深陷在眼皮里,依旧明亮如昔,眼角的鱼尾纹堆叠在一起,此刻荡出一片温柔的水波。
“这……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应该……”濒死的感受还残存在汪淼的意识里。
“我算是从未来来的,这都两百多年了,淼淼,好不容易找到你,可费了不少劲!”
两百多年?!汪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理清思绪:“你是说……你是从两百年后穿越过来的?”
“不算穿越吧……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们现在在意识世界,是你的意识还是我的都无所谓了。”
汪淼被这信息量冲击得混乱,时间旅行?意识投射?超维度通讯?科学家的本能让他试图用已知的概念,解释这不可思议的现象。
“淼淼你还记得那会咱们抓了伊文斯后,截获的三体信息吗?三体人的小孩可以继承爹妈的一部分记忆,他们不用从头学知识,所以人家文明灭亡一回,重启后发展速度贼快。啧,当时听着就觉得这帮孙子开挂!那些个科学家也想学三体人,毕竟咱们也得想办法抓紧发展科技啊,你猜怎么着,还真让他们研究出来了。”
基于希恩斯的脑科学研究,人类对大脑思维的探索到达了量子层次,借助脑机接口和量子计算机,能精确扫描大脑并记录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方式,生成可供检索和定位的记忆库。当然,会有算法进行筛选,只提取那些有用的知识、智慧、经验教训,才会生成智慧种子。每个上传者都会拥有一个携带基因编码的独立种子,传给他们的孩子,根据孩子不同年龄的大脑发育情况分阶段下载,不过一般都会在18岁之前完成。也可以生成不携带基因的公开分享版,存入文明火种库。
汪淼坐在长椅上,牵着史强的手,在史强的讲述中,看到了两百多年后他缺席的未来。
“……他们管这个叫薪火计划,要我说叫量子速读计划还更形象!淼淼你知道吗,当年我办过一个诈骗案,一帮骗子包装成专家,忽悠学生和家长,搞什么量子速读法,说是只要快速翻书都不用学那知识就能进入大脑了,这不扯淡吗!可竟然不止一个地方的中学生被骗,当年我把那帮骗子送进去的时候,还觉得这骗术荒唐可笑,没想到啊,两百年过去,他妈的还真给做到了。现在的教育都私人化定制了,不过现在的人不卷教育了,又开始卷大脑的发育速度和开发程度了。”
汪淼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你也上传了?你……在未来有孩子了?”
“哪跟哪啊!想什么呢淼淼。我啊,是被他们选中的一个小白鼠,当时市政局要重建种子库,那帮搞研究的说我这人特殊,当过三回救世主的保镖,还是从黄金时代过来的人,他们觉得黄金时代的古人有特殊智慧。”
史强也抓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不过话说回来,淼淼,”他靠得更近了些,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史强的嘴还是那样,没着没调的。汪淼也依旧一样,以微红的脸颊回应这种问题。
他们不约想起了两百多年前,史强经常会问出一些让汪淼难以回答的问题,比如“外星人跟鬼有什么区别?”,比如“你跟你老婆熟吗?”。老练敏锐的老刑警,总爱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又装傻充愣,那时的汪淼有些猜不准,史强是故意逗自己的,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等等,你怎么理解得这么清楚……还说得头头是道?”汪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怀疑。
史强露出一个被识破的傻笑,“……我哪懂这些弯弯绕啊!这些东西都是后来,嗯……他们给我下载进来的。”
“那超时空传送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我的?”
“淼淼你知道,人在快不行的时候,脑子会开始跑走马灯,一辈子就跟过电影似的。”
汪淼回忆起他刚才看到的那些飞速闪过的碎片,“嗯,脑子快速运转,就像垂死挣扎时发出的强烈求救信号。”
由于人体求生本能,当大脑知道自己临终了,会拼尽全力快速搜索所有人生经验,试图在庞大的记忆库中,找到生还的办法,于是便有了走马灯。这时候,脑波异常活跃,处理意识的伽马波激增,释放出强烈的信号。大脑超速运转,比梦境中还要快上数倍。
“重点就在这里,两个拥有共同记忆的人,当他们的走马灯跑到某个信号最强的相同片段后,意识就可以产生特殊的纠缠,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记忆的量子纠缠!”汪淼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因为共同记忆的脑波振荡频率是一样的,好比两把能打开同一扇门的钥匙。”
哪怕史强现在能理解这些复杂的知识了,他也懒得念这些拗口的名词,“对,像把两对讲机调到同一个频道。”他随即又嘿嘿一笑,“大科学家就是聪明一点就通!”
“所以刚才我能看到你的记忆。”
“没错。我呢,自从知道他们在搞这方面研究,就琢磨着能不能再见你一面。”他顿了顿,“我在共同记忆里,找到了我去冬眠的那天,然后就成功找到你了。”
汪淼瞬间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段记忆。
那天,他在家里闻到了从门缝飘进来的烟味,是久违又熟悉的中南海,他已经有小半年没闻到了。可开了门后,楼道里空荡荡的,于是他跑下楼,在暮色渐沉的街角四处张望,徒劳地寻找那辆黑色桑塔纳。深秋的夜色快速吞噬他,他站在冷风里,直到脚踝冻得发麻,才发现自己连拖鞋都没换。
于是第二天在反复询问徐冰冰,从她口中知道史队去冬眠了之后,关于那天的记忆,便像一根针长在汪淼后半生的脑子里。
“我下楼找你了,”汪淼说,“我总觉得你会像以前一样,突然从哪个拐角冒出来,叼着烟冲我笑,说‘汪教授急啥,我这不是来了吗’,可那天没有,后来的很多年也没有。”
“对不起啊淼淼,那天是想跟你道别的,可我听着里头,李瑶的声音,听到豆豆在笑……”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愧疚,“你就在里面,过着平常的日子,我他妈的就怂了,我怕你看出我快撑不住了,更怕你一哭,我就走不动道了……”
“我就靠着墙,点了根烟,然后我想,算了,就这样吧,别给你添堵了。让你以为我又出任务去了,这样也挺好。”史强的声音艰涩,“可是让你带着这个遗憾过了那么多年,我真是混蛋!对不住,淼淼……”
“不晚,现在能听见你亲口说,就不晚。”汪淼轻声地说,紧了紧与史强十指相扣的手,无名指上曾佩戴过戒指的痕迹,也早已经看不出。
夕阳正缓缓沉落,他们坐在教堂前的长椅上,依偎在一起,感受晚风带来迟暮的暖意。
汪淼忽然挺直腰,隔着镜片看着史强的眼睛,目光灼灼:“史强,你这次可不可以不要撒谎,告诉我,在找到最后的锚点之前,你做了什么?”
史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装作轻松,故意说得漫不经心,“没,没什么,就是多死了几回……”
“你失败了几次?”汪淼颤抖着声音,恐惧地问。
“……5次。”
六年前,史强第一次躺进包围在全息界面的透明操作舱里,交错的神经感应电极贴片,连接在他布满新旧伤疤、已松弛苍老的身体和头皮上,通向闪烁复杂数据流的量子计算机阵列。
“史强先生,您的第一次锚点校准试验准备开始,启动倒计时5、4、3、2、1——”
一股剧烈的、仿佛灵魂被强行抽离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紧接着是窒息,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至心脏。
“进入临界状态!脑波强度急剧攀升!开始搜索记忆库,尝试匹配预设锚点——”
在生与死的边缘,史强眼前出现了走马灯,无数记忆碎片如同高速列车般撞向他的意识。
“匹配失败!信号强度不足!生理指标低于安全线!紧急复苏程序启动!”
强心针的灼热感冲进血管,史强猛地吸进一口气,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呛咳起来,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每次躺进去,脑子就跟被扔进搅拌机似的,一辈子的破事儿,好的坏的,想记的不想记的,全他妈搅在一起!我得在里面找你,可这些碎片太短,又飘得太快,抓都抓不住……”
“上一次,他们跟我说,不行就放弃,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可我盯着天花板想,都到这了哪能这么快放弃呢?况且,淼淼还在等我一句告别呢。”
五分钟前,史强再一次躺进操作舱里。
“史强先生,您的第6次锚点校准试验准备开始。这次我们将尝试更高强度的濒死模拟,对您注射肌肉松弛剂和心脏毒性药物。风险很高,您确定要继续吗?”
“来吧来吧”,史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做好了迎接痛苦的准备。
汪淼觉得此刻躺在操作舱里的人是自己,他的心脏像一颗柠檬,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楚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他的眼泪再次掉下来。
史强从短暂的痛苦回溯中抽离,看向汪淼眼睛里的汪洋,“总而言之,我就是知道一点,不管咱俩隔多远,不管过去多少年,我想找你,就一定得要找到。说了要陪你一起归零的啊,所以我来了,淼淼。”
“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史强的吻落在那片汪洋里,“没想到,我这条命不仅硬,也挺幸运的。”
“你看我,在未来过得还挺好的,苏醒之后医生告诉我白血病已经在冬眠中治好了,我后来才知道,那都是基于你的研究,还有豆豆的纳米医学技术才发展出来的!”史强往他身边凑了凑,脸上藏不住骄傲,“豆豆这丫头可真聪明,也真够厉害的,不愧是大科学家的女儿!”
“豆豆她……” 汪淼哽咽着笑了,抬手擦了擦眼角,“随我,倔得很。”
“要不是她这股倔劲儿,没准我现在还冻着呢。”看着汪淼眼中亮起的光彩,史强的笑容更深了些。
“还有件事儿淼淼……我醒来后第二年,有人转交给我一个包裹,她说她是汪豆豆的后人,我打开一看,是你的日记本。”史强抚摸着他鬓边的白发,“我当时一页页地翻,就想着,这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话呢,当年怎么一句也没跟我说?可转念一想,知道你这些年没忘了我,知道你盼着我醒,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傻瓜,都两百年了,你还这么傻。”汪淼说。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丝余晖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
当汪淼想再次拥抱史强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手使不上力,他差点没有稳住身体,还好史强紧紧地握住了汪淼的手。
“史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看到,周围的环境突然抖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带着高频的闪烁,被无形的干扰撕裂,边缘逐渐发光变得模糊。
他们的意识世界要崩塌了。
“淼淼,别怕。这是规则,人死后,除了智慧种子,上传的原始意识会被彻底删除,算是让灵魂安息吧。”史强也感觉到了,他深深地看着汪淼,眼里满溢温柔,“淼淼,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归零了。”
与此同时,地下城的病房里,刺耳的蜂鸣声响起,心电监护仪上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豆豆看到父亲平静的睡颜,最后落下了一滴泪。
周围的画面闪烁得更加疯狂,剧烈地震颤着,而他们站在世界崩塌的中心。
王府井教堂哥特式的顶尖向下塌陷,石块掉落到一半却都变成了一片片彩色碎屑,然后瞬间消散。广场、教堂、树木、长椅……一切都像被风吹散的沙画,快速瓦解,在空中化为无数闪烁的、细小的光点粒子。
史强的身体变得轻飘飘,他努力地朝着汪淼往前凑了凑。汪淼望着他渐渐发虚的轮廓,他的边缘散发出粒子逸散的微光,在汪淼的泪光中,更加模糊。
汪淼艰难地挪动身体,再次拥抱住史强。这一次的拥抱,感受不到任何实体的触感,只有一种意识交融的温暖。
“咱这辈子……总错过……偏偏……最后这一下……啥都对上了……”史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混着滋滋的杂音。
汪淼的轮廓也忽明忽暗,“那这次……咱们好好说再见?”
“好。”
消失是从肢体开始的,先是他们的手,变得几乎透明。接着是身体,感受不到丝毫存在的重量。然后是五官,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宇宙的告别。彼此眼中的自己,成为他们意识溃散前的最后一个记忆。
最后是他们的声音,随着周围点点逸散的光尘,飘在意识的风里。
“淼淼,再见。”
“再见,史强。”
是的,史强经过了6次死亡,只和汪淼见了42秒。
而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和彼此告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