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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邀请到您真的很荣幸,女士,感谢您莅临指导!”演奏会已经落下帷幕,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我身后走过。我明白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既然现身于这首作品的演奏会上——不论我有多么不情愿——都意味着免不了要迎接一些令我不适的目光。果然,一位主办很快速地迎了上来,“毕竟您是非常杰出的青年演奏家,20岁的年纪已经成绩斐然,又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耳听过《狂炎奏鸣曲》的作者亲自弹奏它的人了。”
“您过奖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热切的光芒,好像想从我的脸上窥探到一点阴谋、一点秘密、一点奇谈怪论的蛛丝马迹。
就算有了心理准备,这样的窥探还是令我感觉恶心,我侧身避过他眼神的锋芒,“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什么也不知道,我所弹奏的《狂炎奏鸣曲》也只是我个人的诠释而已,与它的创作者无关。”他的脸上骤然流露出失望,像被拒于一扇闭锁的门外,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但竟然还有一丝不死心的渴望,于是我接着开口说道:“感谢你们的邀请,Z先生。今天我还有事,不便多留了。”
这样生硬的拒绝,恐怕不符合任何社交礼仪。但我从来无惧于被当作异类,事实上只要我的名字还与《狂炎奏鸣曲》有关联一天,我就无法被别人不加揣测地看待。但没有关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天才,性格孤僻也好、离群索居也好,人们总将之视为对于天才的一种恩赐。在《狂炎奏鸣曲》首次发表的二十年前是这样,直到现在这种堪称卑劣的崇拜也毫无改变。
走在离开音乐厅的路上,有不少我熟悉的同侪和学生,我与他们一一点头致意。人群就像川流,从我的身边流过,但我无意与川流中的任何一滴水熟识。他们总想要尽可能地挤进我记忆的缝隙,接触到一点我试图用自己的整个人生来埋葬的秘密。在水流呼啸之中我总想到自己的母亲,血丝像藤蔓一样在他的双眼中蔓延开,我并不爱他。还有那位母亲死后时常来探望我的男子,他不知所踪已久,我也说不出爱他。
惟有钢琴,在这一切的尽头矗立着,温润闪耀如同海面经年不化的寒冰。漂泊之中我唯一的栖身之所。
所有的过往不息地从我的身边流去,阴暗工作室中的童年时代:我唯一的玩具就是地上涂画着各种各样音符的稿纸,这也是我音乐的启蒙。母亲偶尔允许我见他,从我记事开始他就酗酒。
我记得有一次他坐在琴凳上,招手叫我到他身边去,我那个时候踮脚才堪堪能平视钢琴谱架,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边。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坐在他腿上,他抱孩子的时候既缺乏技巧,也罕有怜爱,总是让我很不舒服。
那时我还小,孩子总是对母亲有天然的依赖。我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的脖颈,他把自己的脸贴在我的脸颊。他的头发很软,脸上烫烫的,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个时候大概又喝了酒。
然后他的左手轻轻放在琴键上,开始弹一首我很熟悉的曲子。他总是弹那首曲子,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我早已经学会了。于是在他将手重新放回膝上时我探出身去,按着他的样子将那旋律重复一遍。
“弹得真好啊……你还这么小”,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没有教过你啊……”
我还以为他是在夸奖我,很兴奋地想要再表演一次讨他的欢心。他却突然紧紧地抱住我,紧得像要把我扼死在他的怀里。我无法呼吸,吓得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是这样!为什么你和他那么像?”他的眼泪也滚落在我的身上,那声音几乎是在吼叫,却又转眼成了痛苦的呜咽,那是我人生中听见过最可怕的声音——来自我的亲生母亲。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悲惨?为什么……为什么……”下一秒,我就被摔在一地散落的乐谱之上,然而那时年幼的我早已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只有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大脑。
“滚出去,滚出去!”他对我喊叫,声嘶力竭地,哭得全身都在颤抖。我害怕地缩在一边无法动作,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激动。面前的人理应是我最爱的人,我却如同和一只野兽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如今十余年过去,我不再试图寻找任何与母亲温存的记忆。甚至有的时候我很可怜他:可怜他让我的生命这样荒诞地开始,可怜他自己的生命这样荒诞地结束。
他带着伟大的作品《狂炎奏鸣曲》自焚于火中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有人自这幅骇人的景象中保护了我,正如同他过去无数次在母亲的手下保护我一样。
那个男人,我称为老师。
母亲也是这样称呼他,但我怀疑过老师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是在我的人生中极少数对我堪称温柔的人。那次母亲突然将我撂倒在地,也是他推开房门,拽着满身泪水的我离开。
如今我要去见的人也正是他,在远郊一处被警方严加看守的居所之中。
“老师,我来是想给你看这个。”K教授的身影缓缓在玻璃窗后出现。我递给他一页琴谱,那是我今天刚从一堆杂物之中发现的。工作室里有太多的遗物,却只有我一个活人。我根本无心一一浏览,更害怕自己也会因此变成一件死物。
“他留给你的?”老师甚至没有看一眼我手上的琴谱,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拿出什么。
“是……”
K笑了:“我还以为他把这个也作为物证提交给警察了。”
他终于接过薄薄的琴谱轻抚着,好像要从上面拂去并不存在的岁月痕迹:“他果然还是舍不得。”
“为什么?凡是不利于您的证据他应该都不会吝于使用。”我急切地问,“他一直那么迫切地想要给您定罪。”
“你那么讨厌他吗?”K老师抬眼向我一瞥。
我有点发愣,其实我并不讨厌S先生。
这位叫S的先生是在母亲死后才出现的。他看上去和母亲差不多大,葬礼上很沉默地站在一边。那天晚上刮起了大风,风卷过窗棂的声音像鬼魂的咆哮。我在玻璃窗哐然作响的声音中害怕得无法入睡,最终裹着被子跑过漆黑的客厅,想要去寻找老师。
但还未走近,我就看见通明的灯火从门缝中流泻出来,还有比风摇门窗的声音更激烈的争吵声。片刻之后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夺门而出又匆匆离去,黑暗之中他低头望了我一眼,镜框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怯怯地探进门口,发现屋内的陈设已经凌乱不堪,老师正理着散乱的领口,看向我的目光却带着得胜的笑容。
后来他常邀请我去他那里做客,只是似乎有意地在避着K先生。他在几个街市之外的一处工作室做钢琴老师,教的大多都是一些和我同龄的小孩。他上课的时候,我就坐在一架闲置的钢琴旁边听,很快我就比他的所有学生都弹得更好。
他每天早晨迎来一个个孩子,晚上又送走一个个孩子,偶尔搪塞一些望子成龙的家长,时常安抚一些乱发脾气的学生,但我知道他的能力远不止如此。其实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他从不曾提起那首正处在风口浪尖的《狂炎奏鸣曲》,甚至也鲜少谈论我的母亲,只除了一次:
有一天他没有课,我和他在夕阳中并排坐在琴凳上——那个时候我的双脚已经能踩到踏板——他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教我弹一首练习曲。我们两人的手指按在黑白键上,这里要连奏,朦胧得就像梦境;这里只需要稍快一点,比之前稍显热情。
琴声中我突然地问他: “你怎么能忍受教那些学生,他们都是一群笨蛋。” 琴声停了,他哑然一刻,而后笑着在我的脑后拍了一下:“你小小年纪怎么这样讲话。”
本来就是啊,他们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愤愤地说。
“可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这么多天才的,就算有,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他还是无奈地笑。
我那时还听不懂,只是回答:“可是你就是天才。我知道我也是,老师总是这样说。”
他半晌没有答话,我以为他不相信我是天才。于是我说,我给你弹一首曲子吧,我自己学的。我弹的就是那首曾让母亲暴怒的无名旋律。
听完之后他的脸色好像更加难看,沉默如同利剑向四周扎去。我向来会察言观色,此时立刻紧张起来,害怕自己行差踏错也惹怒了他。
但是最终,他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不是这样弹的。”然后重新弹了一遍相同的曲子。
“不对,不对,这首曲子是我妈妈写的。”我理直气壮地指正,“他弹的时候是很轻快的,不是像你这样哭一样的。”
“你的妈妈……”他在琴键上敲下乐曲的一个音,却忽然侧过身把我搂在怀里。时至今日我依然不完全明白这个拥抱的用意。他忘记松开钢琴的踏板,那天下午在渐渐微弱的、颤动的琴音中,他抱了我很久很久。我感觉到他好像真的哭了。
与他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持续了许多许多年。直到我十七岁时他突然不知所踪,我应他的邀请到达工作室时只看到一箱琴谱和书卷,箱子上写着我的名字。当天晚上老师又突然遭到逮捕,据说是有人检举他十余年前曾参与故意杀人案,证据确凿。而其中的正犯正是早已死去多年的他的学生——我的母亲。
那天晚上,我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选择。
“只是觉得他完全是在栽赃陷害,损害您和我母亲的名誉。老师,如果您愿意的话,不用说取保候审……”
“所以演奏会怎么样?”K教授带着玩味的语气打断了我的话,“你觉得,那些人演奏的《狂炎奏鸣曲》,和你母亲比起来如何?”
“您明明知道我根本不记得......”我扣在桌上的双手在颤抖。是的,我是自己一生唯一的缺席者。往事之中只有一句句“不记得”“不知道”“不明白”在回响,我的人生里飘荡着图画不全的曲谱、扑不灭的大火、不知道从何时出现又在何时消失的面孔,一切的发生与终结都毫无缘由。我甚至对自己的来处都一无所知。 可只有《狂炎奏鸣曲》,它永远熠熠生辉。人人都渴望它、人人都爱它,我知道那20岁就声名煊赫的并不是我。那么我呢?那么我呢?
“或许您……是我的生父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K教授没有回答的打算,他边看谱边用指节在桌上打着拍子,只是轻轻地反问:“你觉得我是吗,孩子?”
我一时语塞。其实我想说我觉得——或者我希望他是,我的人生已经容不下更多的“不知道”。但命运正是如此弄人,此刻我竟无法说出一句肯定的话来。
“你认为这重要吗。”K教授抬头看着我,这句话分明并非是一个问句。他已然年逾六十,眼神却如此危险而锐利,隔着玻璃向我探身:“你已经不记得你的母亲是如何演奏《狂炎奏鸣曲》了,可是我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向我展示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你不重要、我不重要,为此你的母亲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又差一点杀死你的父亲,可是这都不重要。因为这首乐曲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的母亲,它是超然一切的艺术!” 他的神情是如此可怖,我几乎感觉到那层玻璃幕墙根本犹如虚设,那狂热的火焰下一秒就会把我吞没,就像它吞没我的母亲。
“但它可能会属于你,孩子”,K教授缓缓坐回原位,脸上居然露出笑容来,“为此你应该感到无比幸福。” “这是《狂炎奏鸣曲》第五乐章,你母亲的手迹。毫无用处的东西,你想留的话就留着吧。”
车辆驶入城区时,昏暗的天空中终于开始落下细雨,像是点滴的眼泪。那份曲谱还攥在我手里,在汽车穿过隧道忽明忽暗的橙色灯光之中,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大笑,却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手背。幸福?我应该感到幸福么?我的人生、我父母的人生,还有为此而死的那么多人的人生,都被刻在这张纸上,化作了一点一划,我们都要像五线谱中的音符一样被生生扼死。所谓的“艺术”拉扯着谱线,就像拉满弓弦。但是我偏偏还是要跟着它起舞、偏偏从我那自杀的母亲和身份不明的父亲那里继承来了这种最可怕的疾病。
继续看下去,昏沉的灯光之中一个个小节看得我双眼发疼。K教授将这张曲谱斥为毫无用处的东西,那华丽的旋律于我也都十分熟悉。继续看下去,从这带有缓急轻重的笔触之中我渐渐只看到我伏案的母亲:那个有柔软黑发的青年,我如今快要和他拿起这张稿纸时一样大。他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生下我,我不敢去猜。继续看下去,原来这里曾有一段删改,以前只看过K整理过的乐谱的我从来不知道。
还有这里…… 在五线谱之外,纸张空白的一角,作者的姓名在其上跃然,就像蝴蝶飞出桎梏翩然远去。我惊讶地发现竟有两个名字,以相同的字迹写就。
一个是我母亲的名字,而另一个是S先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