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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买了一张单程票。
他发现自己已经厌倦,厌倦检察院红棕色的门,厌倦法官高高举起的槌子,厌倦凌晨一点晕人的灯光。盯着卷宗时思绪总是飘走,却始终没有一个坚实的落脚点。
他买了一张单程票,他也不知道目的地——只是随便买了一张有去无回的的车票,草草瞄了眼发车时间。
明天六点。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天,检察院的同僚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刚结束的假期,彼此分享出游的风景,御剑凑过去想看看,然而刚还叽叽喳喳、如同小鸟鸣叫的人们,仿佛瞬间经历了寒冬,不再出声了,滑轮座椅的转动声和齐齐投向各自电脑屏的目光,像一根猛然插入御剑眼球的针,他避无可避。
他想离开,所以他买了一张单程票。
办公桌上的辞职申请改到了第三版,御剑定了定神,改成了一张没注明期限的请假条。他攒的假期很多,如果这些假期用完了他也没有回来,检察院就开除他吧。那一定是他不想回来了。
御剑怜侍有钱,可以支撑他一段时间不工作。出于保险,他必须挪出一部分钱作为应急资金。他拎着公文包,里面放着储存重要资料的电脑和充电线。他甚至连手机都没带。因为他发现没有什么是必须带走的,什么都可以再买,人际关系可以再培养。他只要能呼吸,双腿能够迈步,没有什么值得担心。御剑怜侍走了,迈着极大的步子,背挺得异常直,他下定决心要离开,所以他买了一张单程票。
御剑登上班车,外面的天空清亮,好像月光依旧散发着迷人的光晕。有人早早登上车,抱着自己的背包,头歪在座椅上,轻轻地打着鼾。御剑脚步放得轻,踱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看向了窗外——没什么可看的,成片的灰色,无聊似检察院红棕色的门。
真正的好风景出现在列车发动后,御剑看到一大片向日葵花田,亮黄飞驰而过。御剑没由来地感觉到胸前口袋盖住的那片皮肤略微发烫——那里曾经装着他名为秋霜烈日的徽章。
他想欣赏过去他从未用心欣赏过的风景,他想挣出驯化他、圈养他的笼子,他想见识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有一瞬。所以他买了一张单程票,把记忆里蠢笨的笑脸留在了故地。
他讨厌向日葵了,幼时全部的期盼便是雕刻有向日葵的金黄徽章。长大后又把全部的时间用在与不同编号的向日葵徽章对抗上。工作时间如此,私人时间又要对付那个像向日葵一样明亮的人。
那个男人,当真是一株闪烁的向日葵吗?御剑手托住下巴,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那个男人并不只是纯真无邪的向日葵,就像没有根就无法存活,那个男人直直往深处钻的根系自然不可忽视。那顽固、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向日葵根,御剑难道可以忽略不计吗?这个人内心深处的自私、逃避、懦弱和外表的和气、亲切,御剑没有办法剥离,也没有办法接受:明明小时候还是底色那么纯真的孩子。
直到御剑看到报纸头条的那天,那张印着“知名律师深陷伪证风波”的报纸,彻底撕开御剑为成步堂贴上的那一层标签。他抖着手给成步堂打电话,心急如焚驱车去成步堂的律师事务所。成步堂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御剑在这故地磋磨,受着成步堂无所不在的痕迹的侵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和得乱作一团,成日乱缠着,绷紧最难耐的那根神经。
御剑伶侍买了一张单程票。一张不知去向,不知归期的单程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