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又一年的 MSI，又一年結束於自家主堡的碎裂。
這些年他獲取過很多榮耀，拿過召喚師杯、拿過 FMVP，卻還是年復一年地在挑戰再次捧起面前的這個獎盃，又年復一年地折戟於路途上。
李相赫看著面前的隊伍興奮地舉起獎盃，享受著現場的歡呼與掌聲。這種作為剛落敗的見證者站在台上的感覺還是很微妙 —— 既近又抽離，那片金色的雨剛好落到他腳前約兩步的距離，卻沒有照耀他們身處的黑暗。
他想起上一次舉起這個獎盃時的里約夏天，那時候身邊的還不是這群小孩。那時的他們是多麼年少氣盛，帶著一點肆意張狂，也帶著當時他們還沒察覺到的疲憊。
那時候的他們沒有想過，他們的 2017 會終結得那麼支離破碎。
大概是體恤他們失望的心情，結束採訪隊伍沒有再安排聚餐。獨自回到到酒店房間的李相赫躺在床上，思緒再次回到 2017 的那個夏天。
說出來李珉炯可能又會生氣，但李相赫間中的確會想念 SKT 的老隊友。
那些縱容他耍任性，卻又先於他離開隊伍的哥哥們。
以野核驚艷全場，還未懂歲月殘忍的韓旺乎。
嘴上總是不饒過他，但賽場上能無條件彼此信任的李在宛。
還有⋯⋯ 裴俊植。
那個跟他一起長大，伴他走過成神之路，曾一同背負起 SKT 雙 C 重量的人。
2017 MSI 是最後一個刻著 Faker Bang Wolf 的獎杯呢，竟然已經是8年前了。不知不覺間，跟小孩們一起比賽的日子，竟然已經比與 Bang Wolf 並肩的時間長。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三個人不再是按一樣的步伐、向同一個方向前進呢？這是李相赫入睡前最後的一個想法。
睜開眼時，空氣有點熟悉又陌生。有點潮濕幾乎發霉的天花板不可能是 T1 隊員住的單人公寓。
李相赫打開房門，駭然看見了呆坐在沙發上的裴俊植的身影。
還是胖胖的、SKT 的 Bang。
他心底有一絲詫異。
對 2025 年開始講究養生的李相赫來說，早上八點起床還可算是嘗試早睡早起的成果。但他清楚對 2017 年的裴俊植來說，這個時間的清醒意味著他於清晨的訓練賽後根本不可能有入睡。
他看向牆上的月曆。
嗯，這個時空的上一個星期，他們在夏決輸給了龍珠，沒有捧起那個象徵第一賽區冠軍的獎盃。
俊植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一夜無眠的嗎？他那雙溫暖的眼睛，怎麼就變得眼底無光了呢？
為什麼當時的自己沒有發現呢？
他想起落敗後論壇上難聽的、衝著裴俊植而去的語句。英雄聯盟是團隊遊戲，但作為天才橫空出道的 Faker 輕而易舉地在 SKT 獲得榮譽時得到所有目光，落敗時身邊的隊友卻總被檢視走在「神」身邊的資格。一路意氣風發的李相赫尚且沒有餘裕關心輿論，與同齡朋友互舔傷口對 21 歲的他們來說更顯得肉麻又噁心。但經歷過低谷期的李相赫又怎能不懂這種被檢視的壓力呢？
他又不合時宜地想起李珉炯年初的消沈，此時兩代 AD 隊友的落寞身影彷彿於眼前重疊，而 29 歲的李相赫好像終於讀懂了裴俊植當年的沈默。
裴俊植有恨過我嗎？ 這是李相赫多年來不敢深究的問題。
如果沒有我，裴俊植的職業生涯會不會更矚目一點、走得更輕鬆一點，甚至不用以流落他鄉收場？
他難過的是自己被動地變成了阿璃，非本意地以名氣吸走了隊友們在英雄聯盟榮譽史上的生命精華。
李相赫走向裴俊植，默默地在他身旁落座。裴俊植沒有看向他，但長久以來相鄰而坐的習慣讓他們呼吸的頻率氣息漸漸同步。
「相赫啊，要是我們贏了，就會比現在快樂嗎？」幾分鐘的相對無言後，裴俊植問。
李相赫想了一想。
「獲勝當天大概會。我們會開心地去聚餐，你和在宛會叫滿一桌子的肉，旺乎會拉攏著哥哥們喝燒啤，好好地慶祝。
「但第二天起，我們還是會回到準備世界賽的日程中，跟現在一模一樣。」
「李相赫，你覺得 S 賽，你能一直贏下去嗎？」
李相赫留意到，裴俊植說的是「你」，沒有說「我們」。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很孤獨，對方也不應該顯得這麼落寞。
他不願意想到一年後裴俊植的離開。
「俊植啊，我也怕輸。我其實很怕成為不了其他人眼中的神，那時候其他人會離我而去。」
第一次，李相赫沒有選擇逃避剖白內心，而是向當年的隊友展露脆弱。
「我不一定能一直做俯瞰江山的王，我只能努力讓自己成為這個遊戲的山河。我們打的每一場比賽、烙下的每一步足跡，之於峽谷都有意義。
「我們，都要成為峽谷裡的山河。」
裴俊植看著李相赫，隱約覺得這位同歲朋友於一夜之間成熟了起來。
「뭐야，突然像個老頭子似的。平常聽金正鈞說教已經夠煩了，親辜你不要也這樣。」
兩人終於看向對方，忍不住笑。
「俊植啊，我還很睏。我們再睡半小時。」
「靠！李相赫，你不要搞得我跟你一起遲到。」
他們肩靠著肩，在久違的溫馨中緩緩地再次睡去。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初秋早晨，29歲的李相赫與21歲的裴俊植，收起了聖槍、放棄了閃現，坦誠地各自向對方露出了柔軟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