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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口安吾是个寡情之人。
以上为太宰治的控诉。
被诬陷的人半跪在沙发上,往上诉者的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太宰治疼得面色发白,紧抿着的唇浅淡如春樱。他连喋喋不休的力气都没有,从创口处蔓延开的痛楚像针一样搅进他的大脑。
直到此时,坂口安吾的心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来。刚才太凶险了,围堵太宰治的人都是体术高超,装备精良的黑帮。如果不是安吾及时看到消息赶过去,今天就是太宰治的祭日。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刚好在太宰治的预料之中,面对对方那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态度,坂口安吾怨气深重。
他沉默地系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再用绷带剪剪断多余绷带。拎起外套要走时却被喊住。
太宰治笑得无辜又可怜,微微仰头看着他,他就如脚下生根一样挪不动半点。安吾推了推眼镜,用太宰治最不喜欢的公事公办的刻板语气询问他还有什么麻烦事要做。
太宰治歪着头,说道,“外面在下雨。”
外面在下雨,阵阵轰鸣的雷声吓人的很,可无论是太宰治还是坂口安吾,都早已过了为雷声哭泣的年纪。坂口安吾透过窗子观察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树,想起今早出门前看到的天气预报,台风即将登陆横滨港。
所以他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像是多勉为其难一样。太宰治看着坂口安吾,满意的勾起一抹笑。如此恰到好处的沉默,仿佛只要闭上嘴,心里的所思所想就会被封闭在最角落,让处于同一屋檐下的另外一位窥不见半分。
这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风急切地拍击着窗。空调缓缓吹来暖风,太宰治窝在毯子里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他看着坐在他对面,姿势放松,正捧着本侦探小说看得津津入味的异能特务科大人,歪了歪头,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漾着笑。
太宰说∶“安吾,你的书已经三分钟没有翻页了。”
于是帷幕落下,默剧成为过去时。安吾合上手中的书,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安吾说∶“能被您用您那堪称顶级计算机的大脑来堪破我的一点点小伪装真是太令人荣幸了。”
显然,安吾依旧对太宰治以身涉险充满不满。安吾敢拿自己全部的头发发誓,以太宰治的头脑制定完全无伤的计划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太宰治挑眉,“戳穿安吾只需要一眼就足够,完全不用动脑子哦。”
他笑嘻嘻地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纯黑封面的侦探小说。用很甜腻,造作的声音呼唤安吾的名字。安吾在他开口的一瞬就已预感到太宰治绝不是要说什么令他愉悦的话,果不其然在他想扑过来堵住太宰治的嘴时,这人已经创造出了令空气凝滞的语句。
“安吾,看了这么多侦探小说,是不喜欢待在异能特务科想要跳槽吗?要去写小说吗?”
下一场默剧拉开帷幕,安吾面无表情地盯着太宰治。对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冲他耸了耸肩,仿佛刚才隐晦提及的锥心之语是再无心不过的玩笑,被风吹折的树枝在半空中打着旋,又撞到不远处的另外一颗树上。在太宰治准备仔细品尝安吾汹涌的情绪之时,灯倏地灭了。
窗外被乌云遮隐住的月亮时不时提供一些微弱光亮,可这远远不够。
坂口安吾摸着黑起身去翻这里的柜子是否存放了手电筒。太宰治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左手遮住眼。对于黑暗,他习以为常。
很可惜,这间安全屋并没有安吾想要的东西。倒是摸出两袋日期久远的泡面,以及一包苏打饼干。安吾拿着东西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确认了一下保质日期。巧合的是泡面恰好过期两天,而饼干还有两天过期。
即使隔着厚厚的一层黑暗,饼干依旧准确无误的丢进太宰治怀里,太宰治作怪般大叫,仿佛刚才的沉重随着黑暗降临消失殆尽。
“安吾~,我的手好疼哦。”太宰拉着长音撒娇,安吾粗暴的撕开饼干包装。他情绪有点差,海一样汹涌的黑暗淹没他,像是这两年来挥之不散的噩梦。
而后他的手指被太宰治咬住。饼干掉在地上,没人在意这块碎掉的饼干,坂口安吾心中的警铃呼啸着向他的大脑示警。这绝非何种暧昧的狎昵,太宰治也不是撒娇的小狗。
这匹恶狼在向安吾展示他的獠牙,炫耀这份能力——轻易就可以咬断他的一切的能力。
云游动着,月光透过缝隙流淌出一条小缝。光洒在太宰治的眉眼,安吾眯着眼盯着对方眼中空洞的笑意,另一只手钳住太宰治的下巴把自己的右手拯救出来。
“太宰君,你不是口欲期的小孩子了,你已经二十了。”
太宰治换了一个舒服姿势贴在安吾身上,确保不会牵动伤口,也不会很累。
“啊啊啊,安吾已经二十四,要老掉了。”
“容我更正,二十四正是我精力最充足的时候,我可以连续加班一个月不放假。”
“也就只有安吾会把加班当作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像你这样头发迟早掉光。”
安吾不满地反驳道,“从十九岁到现在,我的发际线只后移三毫米,太宰君,我并不认为你说的会变成现实。”
“安吾竟然还会测量自己的发际线!”,太宰治惊呼。
“只是心血来潮的尝试而已。”
两人斗着嘴,像是习以为常的过去。在安吾抬起手看表时,灯光骤然亮起。
他闭着眼适应了一会才睁开,安吾低头,太宰治正贴着他的小腹。毛茸茸的脑袋上卷发不听话得翘着,他捂着太宰治眼睛的手还没撤下,对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他慢慢松开手,转身又坐回太宰治对面。
失去借力的依靠,太宰治不满的撇了撇嘴。揪着毯子往上扯了扯时,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呼吸都重了几分。安吾的视线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盯着窗外的雨,像是一尊顽固的雕塑。
兜兜转转又绕回起点。太宰治低垂着眼,疲惫爬上他的眉眼。安吾忍不住把视线移回来,又掩耳盗铃般快速移走。
“喂。”太宰治率先出声,重伤号不想再继续这场沉默的游戏。他揉了揉眉心,把头发往后捋,打了个哈欠。“安吾要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一夜吗?”
安吾心想这也不是不行。
“这间房子只有一张床,和我一起睡吧。”
太宰治发出邀请,并在安吾拒绝前堵住了安吾的话头。
“洗白结束后,我和安吾就很难见面了。”
安吾咽下嘴里的拒绝。太宰治说的不错,洗白结束后失去了这层上下线关系,他们就该断的彻底了。种田长官选的那家侦探社很好,安吾亲自去观察过。太宰会喜欢的,他们也会喜欢太宰的。
被子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堆积在地下室里久不见天日的档案袋。太宰治躺在中间将安吾逼至边缘,逼得他必须侧躺着注视他。
安吾相信自己是绝不会在如此吵闹的情境下睡着的,至于太宰治……安吾不确定对方是否肯在他身侧熟睡。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安吾还是不太习惯太宰治摘下绷带后的模样,这种不习惯主要由其背后血淋淋的过去与现在跨不过的隔阂导致。
“安吾,好疼。”
太宰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一样。
“后背很疼,腿也很疼。”
安吾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他的手在被下摸索着,抚上太宰治的膝盖骨。热度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肉之上。
安吾皱着眉问他,“受伤了吗?”
“不知道。”太宰治摇了摇头,漂亮的脸蛋皱巴巴着。“总是疼得厉害。”
“大概多久了?”
“半年多了。”
这个姿势太费力了,安吾索性爬起来跪坐在床上,让太宰治的小腿夹着自己。他将裤管挽起至膝盖之上,两只手搓了搓,盖在膝盖上。
“这是生长痛,太宰君。你在长个子,这是件好事。”
太宰治苦着脸,嘟囔着自己的不情愿。
“经常痛。”
“等你身高固定住就好了。”
“有时候会抽筋。”
“抽筋也不排除是缺钙的因素。”安吾顿了顿,看着太宰治白皙的透着几分不健康的俊美面容。无端让他想起住在阴森古堡里,躺在挂着十字架的棺材里久不见天日的吸血鬼。他劝道,“您该多晒晒太阳。”
膝盖热热的,暖意流淌过皮肤,心脏跳动的频率依旧。太宰治抬手挡在眼前,无端的难过。
“安吾……”
“我在。”
“加入侦探社会比在港口黑手党好吗?”
“真话还是假话?”
“都要。”太宰治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仿若人已经神游在外了。
“先听真话。”
安吾不假思索的开口,“你在侦探社会很轻松。”
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安吾身上,四目相对的时刻,太宰治眼中的迷茫一闪而过。
“假话呢?”
“我不会再对你说谎……”安吾顿了顿,正色道∶“起码此刻,我不想对你说谎。”
太宰治笑他,“一个不会说假话与谎言的卧底是失败的。”
“我早就一败涂地了。”
或许是雨声太嘈杂,惹地人心乱。或许是此刻气氛恰好,时间地点人物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他们两个短暂的将两颗心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安吾向上膝行两步,捧住太宰治的下巴。这是他们分手后头回如此亲昵。绿色幽寂的眼眸带着野草般的勃勃生机。眼镜滑落,最后一件阻碍他们探究对方的隔阂移去。太宰治眨巴着眼,心知安吾压抑着的情绪即将爆发。
“我们是败犬吗?”安吾的声音夹杂着几分迟疑。
太宰治回抱住安吾,安抚着,“是又怎样呢?街头落魄的流浪狗会孤零零地蹲在垃圾桶附近与流浪汉抢食,也会在晴天躺在路旁晒太阳。”
“会饿死,冻死,或者被人打死的。”安吾身上的悲伤向外溢散,他晃了晃头。“我不想你死,太宰君。”
太宰治轻轻的勾起嘴角,揉了揉安吾的头,“死亡可是伟大的追求。”
“那我希望你永远也抓不住它的尾巴。”
“诶——”太宰治声音拉长,装出的惊讶滑稽的像小丑的面具。
“安吾竟然诅咒我,果然安吾是世上最寡情之人。”
“远比太宰君拿自己的性命当牌桌上的赌注要好。”
两人拌了两句,安吾收回手,从床上下来,扣紧松开的扣子,一板一眼的扣到最上面。
“雨停了,我先走了。”
雷声,风声,雨声,尽数平息。
太宰治侧过身,莫名的觉得自己像是被包养的情人。于是他赠送安吾一个飞吻,并开心地说道。
“以后不要再见了哦~,安吾。”
安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回礼道。
“希望太宰君能活到下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