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灵堂里萦绕着线香焚烧的气味,庄严肃穆得让人透不过气。
吕严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前方那张巨大的黑白遗照上。
照片里的人,左眼睁大,右眼在wink,舌头调皮地吐出来,这种喜剧技巧,叫做使相。
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熟悉的是那副十足的孩子气,天不怕地不怕。陌生的是这个表情就这样被放大、定格,放置在了这个宣告他一生终结的地方。
“这谁选的照片?”
身边的闫佩伦先开了口,他声音压得很低,似是在疑问,也似是在感慨。
“洋洋选的。人家说了,就算他叔自己来选,估计也喜欢这张。”
“谁?”
“他侄子,就那边那个。”吕严偏了下头,闫佩伦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个年轻人,正在忙前忙后,主持葬礼的各项事宜。
“侄子……”闫佩伦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哦,是不是就当年《进化论》里,他给人写段子让人家‘用功读书’那孩子?”
“嗯。”吕严嘴角牵动了一下, 却没有半分笑意。“孩子是真争气,现在都读到博士了。”
“嘿,小伙子真行啊。”闫佩伦感叹了一句,随即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吕严,“你跟他家里人挺熟啊?人家侄子小名都知道?”
“还行吧。”
吕严无意深入这个话题,闫佩伦看出来,也识趣地住了口。
恰逢这时吕严的妻子也牵着女儿跟了过来。女儿甜甜地打招呼说闫叔叔好,把闫佩伦叫的心快化了,他一直想有个女儿却未能如愿以偿,于是每次看见吕严家孩子都稀罕得很。
他又是蹲下身来摸摸头,又是问孩子几岁了?孩子回答四岁了。
于是闫佩伦又开始跟吕严感慨时间过得好快,总觉得你结婚才没多久,怎么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吕严也这么觉得。他今年已经四十六岁,许是因为年纪上来了的缘故,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也变得迟钝。
迷惘间他再次看向土豆恶作剧般的鬼脸,让他想起了此人制造的另一场更大的恶作剧——在他的婚礼上。
吕严当年和妻子筹办婚礼时,第一个发出邀请的对象就是土豆。
土豆当时接到邀请,一口答应下来,他说:“放心好了,你结婚我能不在吗?份子钱我都得出双份,一份是给你和嫂子的,一份是给你未来孩子当干爹的。”
吕严笑着骂他就这么着急当爹,我都没你这么急。
可是没过多久,土豆又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歉意,他说自己刚接了个大导演的电影,要去欧洲拍两个月的外景,婚礼当天正是拍摄的关键期,他无论如何是赶不回来了。
“我给你录了个视频在婚礼上放,我会用我的毕生所学来出梗,保证是全场最炸的,行不行?吕严,这次真是对不住了。”
吕严捏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部电影对土豆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该为他高兴。
可从他心底涌上来的巨大失落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想,他总共要邀请上百位宾客,任何一个不来,都只是小小的遗憾。
可唯独土豆不来,他会觉得自己的婚礼不完整了,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婚礼当天,司仪宣布要播放一位「特别来宾」的VCR。
于是大荧幕上出现了土豆那张熟悉的面孔。他手持自拍设备,行走在充满异国风情的街头,笑得舒展又开朗,讲述着他们之间过去的糗事,用他独家的幽默调侃吕严,祝福他和新娘。
台下的宾客被逗得哈哈大笑,就连吕严的妻子也忍俊不禁。
唯独吕严,穿着笔挺的西装,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
他心里就是别不过那股劲儿来。
荧幕上的土豆,远隔万里重洋,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视频的最后,土豆敛起表情,认真地说:“吕严,今天我没办法在你身边,但你记住,无论你的人生步入哪个阶段,只要你回头,我肯定在。祝你新婚快乐。”
画面暗了下去。
吕严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暗下来的大荧幕背后,突然响起了土豆的声音。
不再是透过音响的,而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
“……我说了,你一回头,我就在。”
在全场的惊呼声中,土豆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地从荧幕后走了出来。
原来他努力说服导演,提前完成了国外的戏份,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到国内,就为了能及时出现在这里,好给吕严一个惊喜。
那一刻,吕严心中所有失落、委屈、闹别扭的情绪都一扫而空。
他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几乎是直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土豆,把头埋在对方肩上,眼眶灼热,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土豆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一下下轻拍着吕严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低声说:“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么,大家都看着呢,你可别哭啊。”
……
回忆有多暖,现实就有多冷。
吕严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动的黑白照片,心里涌出一个荒唐又绝望的念头。
出来啊,你这个混蛋。
你敢不敢像那天一样,再突然冒出来?
他想,只要土豆能像那天一样,笑着从这块黑白相框背后走出来,告诉他这又是一个惊喜,那他就算再被耍一次,也心甘情愿。
说什么你一直都会在,都是骗人的。
人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一场交通事故就可以轻易夺走。
肇事司机虽然很快就抓到了,但逝去的人却再也没法回来。
年幼的孩子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吕严听见女儿小声问妻子:“妈妈,土豆叔叔去哪里了?”
妻子温柔地回答:“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以后没法再来我们家做客了吗?我还想听土豆叔叔讲笑话。”
“不会了,他会在天上,变成一颗星星,一直看着我们。”
“可是我会想他呀。”女儿说。
“宝贝,你想土豆叔叔的时候,就把土豆叔叔讲给你听的笑话,再说给别的小朋友听好不好?这样就会多一个人一起陪你想他了。”
“好吧……”女儿难过地撅起了嘴巴。
妻女之间的对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零零碎碎地传进吕严的耳朵。
他能听清每一个字,却无法把它们拼凑成有意义的句子。
大脑好像生了锈,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
所有复杂的思绪最终都坍缩成一个简单的念头:
他也很想念土豆。
告别仪式开始,人群排成一条缓慢涌动的黑色河流,依次上前,鞠躬、献花。
躺在那里的人,遗容被修复得很好,看上去只像是睡着了一般,甚至是安详地微笑着,如同沉浸在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中。
吕严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思及往事。
他刚认识土豆那年,土豆才二十六岁,却因为长相老成,屡屡被观众当作“中年脱口秀演员”。
这事被吕严当作一段笑谈,土豆却满不在乎地说:“我这个长相,等真到中年了,我还长这样,到那时候呀,我就赢了。”
好消息是,他没说错,四十二岁的他,和二十六岁的他,看上去几乎没有分别,岁月对他格外厚待。
坏消息是,他的时间也永远驻留在此,他再也不会继续变老了。
这个社会对于年龄的评判尺度真是奇怪,四十出头的年纪,放在职场,会被说你已经老了,被无情地“优化”。
可若是在此时死去,世人又会扼腕叹息,说他年纪轻轻就走了。
吕严就这样,恍惚、木然、因追忆往事而涌起想笑的冲动,顾及场合又要忍住,几乎是分裂般地,走完了仪式的全部流程。
仪式结束,宾客们被引导去宴席厅。吕严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只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他绕开人群,打算出去抽根烟,让尼古丁麻痹一下疼痛的神经。
刚走到门口,吕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没有废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移动硬盘递给他,说道:“这是土豆拍的所有素材……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吕严当然认得来人,那是他和土豆在参加米未的喜剧类竞演综艺节目时,数年间一直合作的真人秀导演,滕导。
她曾经用镜头记录下无数他们台前幕后的细节,创作、排练、争执、磨合,想不出梗时的搞怪发疯,采访时只有彼此能懂的梗,还有无数的泪水、汗水与不眠的夜晚。
那是他们演艺生涯的起点,自那以后,他们逐渐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滕导如今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工作室,成为了业界小有名气的纪录片导演。
半年前,她有了一个新想法,想给这两位在十几年前合作过的老朋友拍一部人物纪录片。
两人欣然应允,在初步敲定了拍摄计划之后,滕导塞给他们一人一台vlog相机,让他们在这半年里没事随手拍一下,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
“好怀念啊。”土豆当时说。“在米未那会,你就这么给我们布置作业。”
“还说呢,那时候你们就不好好完成,拍的素材我都没什么能用的。这回可要好好拍啊,专门给你们配的最新款的机器。”滕导说。
“吕严老师,尤其是你,听到没?人家土豆老师还给我交作业呢,就你最懒,一问就是忘了拍。”
“好好好,我记住了。”吕严笑道。
可是对他来说,生活实在是充实得很,被工作和家庭填得满满当当。
没过多久,那台相机就被他抛诸脑后,统共没拍过几次。
土豆却不一样。
他不仅兢兢业业地拍,还严格按照导演的要求,定期将素材备份,寄送到工作室。
凑巧的是,他最后一次做这件事,刚好是在他出意外的前一周。
吕严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把自己关进书房。
将冰冷的硬盘连接上电脑,指示灯开始闪烁。
资源管理器里出现了一个新图标,里面装满了视频文件。
他一个一个地点开看。
有很多琐碎得近乎无聊的生活片段:在超市的货架前为买哪种咖啡而犹豫不决,打开猫罐头投喂路边的流浪猫,夜幕降临时在公园里慢跑,和路边摇着蒲扇的老大爷闲聊。
看得出来,拍摄者的宗旨是拍得够多总有能用的,把筛选的难题完全留给了导演。
吕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了解过土豆如今的生活了。
他们已经不再像刚刚成名的那几年,比双胞胎的联系还要紧密,总是焦不离孟地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公共场合。
那时,哪怕只是偶尔的单人出镜,都要被主持人以及弹幕评论用另一人的名字来揶揄、调侃。
这些年,吕严接接综艺,客串一下影视剧,但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家人身上。
而土豆,则一直在那条探索喜剧边界的路上独行。吕严听他说过,他最近的项目是一个长篇动画电影。具体的呢,吕严也没多过问。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提前看到这部电影的幕后花絮。
在一段段vlog式的零散镜头后,接下来的这个视频长度不一般,接近一小时的时长。
在视频的最开始,土豆将相机支在了会议室的桌角,接下来就是一场针对剧本的头脑风暴大会。
吕严看着影像里那些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们围绕着土豆,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奋笔疾书,整个团队充满了创作的活力。
议程过半,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焦灼。
土豆坐在主位,他看起来很是疲惫,金属镜架下是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锐利。
白板上用红蓝黑三色的马克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故事线和人物关系图。他指向其中一个节点,对着围坐一圈的主创团队说:“这块的台词还要再打磨。主角从开始的逃避到选择承担责任,转变的动机不能只靠外部压力,还要有内心的觉醒,也就是他自己想通的那一刻,这个人物弧光在这里必须要立住。”
说完这个词,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久远的、好笑的事情,嘴角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住,恢复到原本不苟言笑的模样。
坐在他身边的制片人看了眼手表,适时地切入:“好,剧情这部分呢,大家今天都提供了很好的方向。具体修改我们就按土豆导演刚才分配的任务执行。现在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我们来初步过一下主角的声优人选,也方便美术组那边找找人物感觉。”
选角导演立刻将一份备选名单投屏到幕布上,上面是几个国内一线的知名配音演员,照片旁边还附有代表作和参考的声音片段。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A老师的技巧没问题,但我感觉他的声音太华丽了,有点油。”
“B老师的少年音不错,但他最近配了太多同类角色,观众会串戏。”
讨论了一圈,似乎都差了点意思。制片人玩笑似地转向土豆:“土豆导演,您就是播音主持专业出身,基本功还这么好,要不您自己上?还能给我们省下一大笔开支。”
土豆立刻摆手,笑了:“可别,我这嗓子太沉了,哪还有什么少年感。”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描述着自己心中的声音:“这个角色呢,得是那种清亮的少年音,带着点没被社会抹平棱角的傻气,要干净,最好是有点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开始在脑中搜索符合这个描述的声音。
角落里,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编剧,犹豫着推了下眼镜,轻声说:“那个……吕严老师呢?我记得他……”
“吕严”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真空了。
制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编剧组长停止了转笔,选角导演下意识抬头去看土豆的表情,整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土豆的反应。
自从三年前的那起事件之后,圈内外关于这对搭档决裂的传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没有人敢在土豆面前主动提起吕严。
在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土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慢慢展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面上的疲惫,显得格外坦荡。
“你们这什么表情?没必要啊。”他环视一圈,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些八卦没必要信,我跟吕严没闹掰。”
他转向那个快把头低到地上去的年轻编剧,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小王说的没错,”土豆的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吕严的声音确实合适,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接不接这种配音的活了。”
制片人试探着问:“那……需要我们这边去接触一下么?”
土豆挥了下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这件事我来联系他就行。今天就先到这吧,散会。”
满屋子的人,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将信将疑。
其实在他们分开来发展的这些年里,对于他们关系的各种揣测就从未停止过。
当他们还在一起时,二人曾经在采访中坦诚地聊过搭档初期的摩擦,那些关于创作理念的争吵,本来是一对默契搭档历经磨合期的证明,却被媒体拿来断章取义,成为他们关系不睦的证据。但那时,他们还能用一个又一个合作无间的舞台、和台下亲密友好的氛围,来粉碎这些流言。
然而随着他们各自发展的势头越来越好,合作频率逐渐降低,那些沉寂的流言便死灰复燃,愈演愈烈,人们笃定地说:看,他们就是掰了。
将这些旷日持久的怀疑推向高潮的,就是三年前的那届电影节。
那一年,吕严首次担任导演,拍摄了一部青少年题材的科幻冒险喜剧。他野心很大,大胆地启用了一众新人演员,并在喜剧的内核里,埋藏了对高压式家庭教育的讽刺。为此,他还给影片安排了一个比较暗黑的开放式结局,希望留给观众一些讨论的空间。
这个结局在艺术层面是成立的,甚至拿去过审也没问题,麻烦出在了出品方这边。
他这部电影的拍摄成本不低,因此最终谈成合作的资方比较强势,话语权很大。
“吕严导演,您知道我们内部对这部片子的定位是假期合家欢电影吧?看电影的都是家长带孩子,您整这么个结局是给谁添堵呢?”资方代表在会议上把话说的颇为刺耳,“项目投资这么大,我们让你用新人, 已经是顶着风险了。结局必须改,改成包饺子的!”
他们软硬兼施,从市场回报率到道德绑架,用尽了各种方法,吕严最开始还在坚持,说喜剧是要有讽刺性存在的,他就不想改。
但最终,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他依照资方意见修改了电影的结局。
影片上映后,票房大卖,好评如潮。
看着那些漂亮的数据和观众热烈的反应,连吕严自己都迷失了,他甚至一度在想:好像……确实是改了的好?
就这样,这部被“技术性调整”后的优秀商业片,成为了被那届电影节提名获奖的大热门。
而和他同期竞争的那部片子情况却截然相反,是一部尽管有瑕疵,却完全属于导演个人意志的小成本影片。
那一届电影节的评审团名单公布时,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土豆的名字赫然在列。
颁奖典礼当晚,吕严执导的电影最终与奖项失之交臂。
第二天,媒体就爆出了内幕:在终审环节,评委会的投票陷入僵局,而正是土豆,投下了关键的、 决定性的一票,将吕严给拉下了马。
一石激起千层浪。
「昔日挚友 今朝对手」「土豆吕严彻底决裂 评审席上兵戎相见」的标题占据了各大热搜的娱乐头条。
有人说土豆嫉妒吕严就是要搞他。也有人说,是土豆从来就看不上吕严,还挖出了十几年前的访谈片段来断章取义。
最离谱的传言说,得票结果一出来土豆吕严当场就打起来了,还是最后得奖的那个独立电影导演帮忙关的门。
吕严想起这些传言,只觉得荒唐。
他清楚地记得,当听到获奖的是另一部电影时,在满场的掌声与客套的安慰中,他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终于能够大口喘息的……如释重负。
他知道,是土豆。
在这个所有人都向市场与掌声屈服的世界里,只有土豆、还在近乎固执地、拿着他们当年在小剧场里畅谈理想时的那把尺子,来衡量今日的他。
土豆用他的那一票,替那个已经妥协了的吕严,守住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艺术尊严。
在这个变化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不变的土豆,是吕严的幸运。
他在告诉他:
你改掉的那个结局,我看出来了。
这很好,但还不够好。
你应该更好。
在这起事件的事前事中,他们都没有交流过,唯有颁奖礼结束的当晚,吕严接到了土豆的一通电话。
“你够狠的啊,土豆老师。”吕严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电话那头,土豆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是你先对自己下手的。”
又是一阵沉默。
“谢了,兄弟。”吕严轻声说。
“……嗯。”土豆应了一声。
然后,电话挂断。
不用解释,无需辩白。
他们之间,足够默契,向来心有灵犀。
人们真无聊啊,为什么一定要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妄加揣测呢。
他和土豆之间,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楚的。
但刚才看土豆向他剧组里的人辟谣还是觉得好笑……
吕严的思绪回到了两个月前。他确实收到过土豆的消息,神神秘秘地对他说自己正在筹备一部动画长片,有个角色想请他来配音。
那时土豆说的比较含糊,只说八字还没一撇,很多事项都还没落地,就是知会一下吕严,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事。
吕严当时心里乐开了花。只要土豆开口,他必然义不容辞。
但他嘴上却故作矜持,拿腔拿调地拉扯了一番,说要看自己的档期,还要看剧本的质量,最后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幼稚游戏,土豆也纵着他耍小牌。
最后吕严想看剧本,这次耍赖的人却换成了土豆:没改完呢,不给看。
然后这件事就再没了下文。吕严却默默地,把未来几个月的档期都空出一块,他想,只要土豆再开口,他随时都有时间。
他一直在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诀别。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画面晃动了一下,明媚的春日阳光涌进镜头。
吕严看见屏幕里的自己正牵着女儿的手,向着镜头走过来。
那天他为了给女儿买一个限量版的泡泡玛特,跑遍了半个城市,终于买到手之后,发现自己刚好在土豆家附近,于是打了一个电话把他喊下来玩。
女儿在吕严打电话的时候,点名要见「巧克力」,那是土豆在第一条狗寿终正寝之后养的第二条狗,除了毛色之外,品种体型都和上一只一模一样。
毕竟土豆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很吓人的发言:“狗什么时候死我什么时候死——”当时把吕严惊到了,土豆随即补上后半句:“但是呢,狗死了我就再养一只,我用这个责任心束缚住自己。”
吕严的心情也并没有因为后半句的反转就放松下来。
当时采访他们的女记者是位已婚人士,忍不住劝解他说,那养孩子也是一样的,还能更有成就感,而土豆只是笑着回避了这个话题。
而现在,两个男人,一个小女孩,一条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闲逛。
土豆是拿着vlog相机下来的,吕严一看见这玩意,发出“哦”的一声。
“你还真拍上了?”
“那可不,”土豆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不像某些人,早忘得没影了吧?”
“那倒也不至于……”
“来,让我拍拍你,交差就靠你了。”
土豆说着,拿着镜头凑近,往吕严脸上怼。
屏幕上于是出现了自己那张被放大的、带着无奈笑容的脸。
女儿在一旁被逗得咯咯笑,又是拍手又是叫。
他们边散步边唠闲嗑,聊聊近况,聊聊生活,聊聊指标危险的体检报告。
吕严刚想问起配音的事,土豆先开了口:“我那个项目还在筹备阶段,很多事项都没定下来,你先不用给我留档期,照常接活就行。等到时候再叫你,反正配音的活也轻松嘛,留十天半个月足够了。”
吕严还是不死心:“剧本呢,给我看看呗。”
土豆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不行,没写完。”
吕严也就不问了。
然后话题转到孩子身上。土豆问吕严,你女儿明年该上小学了吧,然后习惯性地叮嘱孩子叫她好好学习。
小姑娘却古灵精怪地拉长了声音,开始模仿他们的经典作品:“我知道,要好好学习,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土豆叔叔你每次都说,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用功读书,怎么会从我嘴巴说出——”
吕严和土豆对视一下,一齐无奈地爆发出大笑。
但吕严还是想严肃一下, 教育孩子跟大人说话不要没礼貌。
土豆却拦他:“哎,别,孩子这样挺好的,反应挺快,也敢跟大人犟嘴,你从小就要教她有这种反抗强权的精神。”
吕严一瞪眼睛:“我们家就是太民主了!你知道她今天要的那个pulala有多难买吗!我足足跑了五家店……”
小姑娘很不满:“爸爸,那是lapupu!而且你答应我的,今天要给我买的,你说话要算话!”
之前小狗在小姑娘的强烈要求下,是交给她牵着的。但小姑娘手劲还是小,小狗又活泼,一个不留神挣脱了牵引开始在草坪上撒欢地跑。
女儿去追狗,吕严去追女儿,镜头追逐着他们的身影,能听到土豆跟着边跑边笑的呼吸声。
他跟着跑了两步,就停下了。画面也稳住了,远远地录着草地上追逐着的一大一小一狗。
然后镜头转过自拍角度,土豆终于出现在屏幕里。
他反手指指背后的父女两人,说:“看,这当爹了养了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样。我就不行了,我只能养狗。”
视频就录到这里。
总之,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平静的春日午后,就是吕严和土豆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们之间很多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春天。
2020年春天,他们在成都一家书店后面的小剧场里第一次认识。
2021年春天,他们在改稿子,上开放麦,为喜剧大赛上传海选视频。
2022年春天,他们在北京,和当时的小伙伴们一起逛动物园,继续准备二喜。
2023年春天,他们在北京顺义的动物园拍短剧。
2024年春天,吕严独自参赛,土豆从千里之外放心不下赶来帮他。
2025年春天,他们一起在苏州走红毯,为他们共同主演的第一部短剧领奖,那天还下着蒙蒙细雨……
因为故事是从春天开始的,便也要在春天结束么?
接下来的这个视频有些特别。
画面不再是手持vlog,而是专业摄影机下稳定的画面。访谈间布置的很简洁,土豆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衣,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镜头外的滕导。
他的神情,比自拍时要内敛一些,但眼神依旧澄澈。
只听滕导的声音传来:“土豆,我们来聊聊一个很多人好奇,也误会很深的事。吕严的婚礼,你当时的惊喜被外界解读成了各种版本,但很少有人知道,你最初确实因为工作差点没去成。当时那种可能会错过搭档人生中重要一天的心情,现在还记得吗?”
镜头前的土豆,下意识地调整了下坐姿,将双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膝头。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啊。我最后不还是赶上了么,没发生的事情去讨论它做什么呢?”
敏锐的女导演注意到了他避重就轻的态度,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尖锐继续追问:
“你说的对,结果是圆满的。但有时过程要比结果,更能说明问题。”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换个角度,我不问你没赶上会怎么样了,我想问的是,你用尽全力也要从海外赶回来,甚至要和你当时得罪不起的大导演协调档期,那么在这个一定要赶回来的决心背后,在你心里,吕严、或者说你们的这段搭档关系,被你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土豆被这个追问逼到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思考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层故作轻松的伪装终于被卸了下来。
“滕导,几年不见,您的采访功力也见长啊。其实……说赶不上的话,那是个借口。”土豆的声音很平静,“档期协调完,时间其实是够用的。但我也不知道当时咋想的,就有点不敢去。后来又觉得那是他一辈子的大事,他又那么希望我在场,我要是真不去,也太不负责任了,所以赶紧飞回去了。这事挺丢人的,我没跟他说过。”
腾导听完他的回答,一时没有出声,访谈氛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她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开始翻自己的采访提纲,像是要把刚才的话题给揭过去。
她换了一个更加轻松的领域,开始聊起了创作。
“我们聊点专业上的事吧。”滕导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从最早的漫才,到后来的sketch小品,再到现在,你们二位都在影视领域有所成就。你觉得从原先的舞台作品创作者,变成一个需要掌控全局的导演,在如何去叙事这一方面,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这个问题就到土豆的舒适区了。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最大的变化是……以前角色少,我只需要去以我们两个人为核心来创作,我来装傻, 他来吐槽,这个世界的构成就很简单。但电影不一样,电影要创造一个更大的、能让所有人都能走进来的世界,它更完整,但也……更孤独。”
“孤独?”滕导重复了一次这个关键词。
“对,孤独。”土豆点了点头,“因为你没法再去依赖另一个人,来确认你的世界是否成立了。”
滕导看着他,目光深邃。
“您现在正在创作中的这部电影,方便聊一下吗?”
“还在保密阶段呀。”
“那我们来聊聊……吕严的电影?”
土豆释然地笑,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X市电影节,这件事几乎被外界定性为你们决裂的铁证。我们虽然都知道你们之间的默契,但我想让你对着镜头,亲口回应一下那些‘嫉妒’、‘打压’的说法。说实话,当你的那一票,亲手断送了吕严获奖的可能时,你真的……没有一丝犹豫和挣扎吗?”
滕导在用她的方式,想要给土豆一个为自己、也为他们的关系正名的机会。
“挣扎……当然有。我知道我那一票投下去,外界会怎么看我们,也知道这件事可能会伤害他。”
“后来我们有电话沟通过,他原谅我了。”
土豆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吕严从未见过的迷惘。
“但要说犹豫的话,这里面其实是有一点私心的。”
“在电影这个领域,我们还都是新人。如果要在这个领域里拿第一个奖,我希望能是一部我们合作的作品……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没道理,但有一瞬间,这个念头确实从我脑子里闪过去了。”
“当然,我最终还是完全根据影片的质量本身来打分的。我要说这个念头并没有影响到我做决定,你们不会信的吧。但我只是把我当时有过的想法说出来,仅此而已。尽管这可能让我看上去有些卑劣。”
滕导:“不,我认为这恰恰说明你很诚实。”
土豆:“或许吧。”
滕导:“这段要剪掉吗?”
土豆:“您来决定。但剪之前,要请您帮个忙。”
滕导:“请讲。”
土豆:“麻烦您把这个视频拿给吕严看。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我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滕导:“我理解。我会拿给他看的。”
视频结束了,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但土豆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实体的刻刀,在吕严的脑海中深深篆刻,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当年因为婚礼生的闷气,那些自以为是的委屈,在土豆一句轻描淡写的「不敢去」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他想起那年电影节那场无声的共谋,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读懂那份独属于二人的默契,却从不知道,在那背后还隐藏着一份孩子气的私心。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
你为什么要说我原谅你了呢?
这不对,不对……
我想听的不是你的道歉……
我想要你回来……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针,刺进他的心底。
视线变得模糊了,泪水终于挣脱理智的束缚,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不想哭出声,不想惊动门外的妻女,让她们看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弯下腰,把自己弓得像一只虾,额头抵住冰冷的桌面,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动着。
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很快濡湿了一片桌面。他抽出一张纸巾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新的泪水正在源源不绝。
于是他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试图用疼痛来抑制自己即将冲出口的呜咽。
整个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撕心裂肺的轰鸣。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进行了一场,漫长、无声的哀悼。
不知过了多久,当悲伤终于退潮,只剩下一片狼藉、麻木的空虚。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空洞地看着依旧亮着的电脑屏幕。
他机械地移动鼠标,关掉了硬盘的窗口。
他不想再思考,只想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好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他点开了电子邮箱。
收件箱里是一排排的工作邮件和夹杂着几封广告。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封邮件牢牢吸引。
发件人:土豆
邮件标题:剧本定稿
发送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吕严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死死地攥住了。
这封邮件已经在他的收件箱里躺了快要整整一周,而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邮件正文很短,是土豆一贯的风格:
第一版定稿,毛坯房,随便看看,别吐槽太狠。
回头聊。
下方附了一个PDF文件。
他颤抖着,点开了它。
这是一个童话故事。
在一个万物都已经停止幻想,不再产生故事的灰色小镇,居民们为了追求极致的安稳与秩序,主动放弃了强烈的情感。
他们不会大哭,更不会大笑,生活平和、高效,但也了无生趣。
只有少年「奇奇」是个异类,他生了一种病,每当他情绪激动时,脑海中的奇思妙想就会变成一个个脆弱而又美丽的「故事泡泡」,从他的口中飘出来。
那些关于爱与冒险、充满悲伤与欢乐的故事,是早已被这个城镇摒弃的、被视为扰乱秩序的存在。
奇奇的朋友「阿言」,则是这个镇上唯一的「故事收纳者」。
他要在泡泡因无人理解而破灭前,用自己的吐槽和共情将其捕获,记录在一本厚厚的书里。
他们发现每当一个故事被成功记录,书本就会散发出微光,驱散周遭的灰色迷雾,短暂地将世界恢复为彩色。
于是他们决定向灰色大雾的中心,那座让整个小镇永远遗忘情感的「寂静之塔」出发,试图唤醒整个世界。
……
设定:
故事泡泡:奇奇情感的具象化。快乐的故事是暖黄色,悲伤的是深蓝色,一个绝妙的笑话则是彩虹色。泡泡本身不稳定,需要阿言的吐槽(赋予逻辑框架)和共情(赋予情感内核)才能将其收纳。
灰色大雾:并非邪恶,而是秩序与遗忘。它的存在让一切安全可控, 但也剥夺了所有的意外、激情和生命力。
……
奇奇:阿言阿言,你看,这次的故事里有骑着蜗牛的骑士!
阿言:骑着蜗牛怎么打仗?敌人早就跑了!
奇奇:我不知道……它们一跑出来,就不听我指挥了……
阿言:(叹了口气,打开收纳册)好吧,那就这样,蜗牛是外交官,负责慢悠悠地消耗敌人的耐心……诶等等,泡泡要破了!
……
奇奇和阿言到达了寂静之塔的顶端。作为一切的终结,奇奇决定讲述最后一个、也是力量最强大的故事:一个关于奇奇和阿言两人之间的故事。他要将自己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注入这个最终的泡泡,它巨大、绚丽、但也极度不稳定。
阿言要收纳这个终极泡泡,需要完全理解并接纳奇奇的一切,他的吐槽不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深切的共鸣。
……
剧本最后,还附有人物设定草图的扫描版。奇奇眼神飞扬,充满了不安分的活力。阿言则总是皱着眉,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
设计稿旁边,土豆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他看起来总是在抱怨,其实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专注的聆听者。」
吕严看到设计稿上,「奇奇」与自己酷似的形象,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袭来。
他想起他们最初的作品《面试》,想起了那个在舞台上笨拙装傻的自己,和那个皱紧眉头在一旁为他吐槽捧哏的土豆。
吕严好像明白了。
原来这次,土豆选择成为阿言,而让他去饰演那个天马行空、创造一切的奇奇。
土豆是这样想的么?
吕严已经无法再得到确切的答案了。
那个能接住所有故事泡泡的人已经不在了。
故事的讲述者也将失去他唯一的听众。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墨色的夜空。
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个沉寂的城市。
玻璃窗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整个城市的光晕都被揉碎在混沌的水幕里。
这是一场标志着夏季到来的暴雨。
他用半生走完了两个人的春天,接下来,他要学会度过一个人的四季了。
END
*“狗死了我就再养一个……我用这个责任心束缚住自己。”此处土豆的讲话内容并非虚构,而是改编自230819兔子演出现场土豆和前排观众真实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