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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崎看到了海。
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凶猛地撕咬着岬角,冲走了岸上的血迹。海的深蓝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天空相接,望不到它的尽头。
大崎紧盯着岬角尽头的那个人。
一阵狂风吹来,扬起了那个人的头发和衣角,像被无形的子弹击中一样,血花从他的太阳穴中绽放开来,他的身体随之轻轻一歪。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在大崎眼中被无限地放缓、延长。那个人的尸体慢慢地、慢慢地顺着风势倒了下去,就这样落进了海里,就像枯萎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悬崖,消失在大崎的视野之外。
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大崎踉踉跄跄地奔向那个人原来所站的地方,向礁石下方看去,映入眼帘的是——
吞噬着一切的火舌,以及倒在楼梯下方、手中紧握着枪、死不瞑目的那个人的尸体。
大崎才发现脚下不再是礁石,而是八重垣的木质地板,他正站在二楼俯视着这一切。
他急忙冲下楼梯,一脚踩空,慌乱中试图抓住些什么——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攀在了井沿上,往下一看,一副过于熟悉的眼镜在水面上漂浮着。再往下一看,是那泡在水里的那个人的尸体。
他捞起眼镜,从井中爬出来,来到的是三日月的后院——
后院里倒着的是中枪的那个人的尸体。
他往后退了一步——
满是灰尘的小屋里是那个人的尸体。
他倒退着离开房间,转身跑向码头,码头尽头的那个人背对着他,将刀朝向自己的喉咙,用力刺下。
他发出了叫喊声,绝望地试图捂住那个人流血的伤口,抬眼望向海面,却看不到救援船的影子。那个人的温度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他的手下消逝——
大崎惊醒了。
反复变换的梦带来的冲击过于巨大,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大崎注视着天花板,等待梦境的余波从他身上退去。
明明梦中掉进海里的不是他,但是他就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被冷汗打湿的额发紧贴在皮肤上,一擦脸颊辨别不出流下的是泪水还是汗水。
只是一次再熟悉不过的体验,只是又一个噩梦而已。大崎反复这样告诉自己,但梦中的景象仍旧如此鲜明地留存在脑海中。比起梦,更像是窥见了“或许存在的结局”……不,不能这样想。大崎甩了甩脑袋,试图把多余的思绪一起甩开。
在平静的黑暗中,为了找回实感,大崎缓慢地回想着,自己正在青海先生家的客厅地上。自己为了归还打火机,在休息日造访了大岛,作为青海先生的客人在他家留宿了。
其实也有想要和青海先生靠得更近一些的想法,但是因为读不懂青海先生的心思,这次又没有酒精作为助推剂,于是产生了踌躇。最后的结果,就是自己没能和青海先生睡在一个房间,独自一人睡在了客厅。
感觉房间好空。屋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响声,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声音,此时却显得格外令人烦躁。突然有一种立刻爬起来去确认青海先生的平安的冲动,又觉得会产生这种冲动的自己实在不够成熟。
正在与这种躁动不安的心情作斗争时,突然传来了打开拉门的声音,让大崎心里一惊。
“……大崎先生。”
转过头去,首先看到的是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然后是被这一小片光芒照亮的青海先生的脸。这个人走路真的完全没有声音……
“怎么了吗?枫先生。”大崎支起身子,询问道。青海先生的头发不同于平时服帖的样子,在头顶凌乱翘起,显然直到不久前还在睡觉。
青海先生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凑近过来,似乎在仔细观察自己的模样。被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紧盯着,不禁有种自己做了坏事需要招供的感觉。
“那个……”
“做噩梦了吗?我听见了。大崎先生的声音。”
……原来发出声音了吗。没敢问到底是怎样的声音,大崎只是点点头承认了。“是。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会注意不发出声音的。”
本以为这样能让对方放心回去睡觉,没想到青海先生把手探了过来。当被冰凉的手触摸到额头时,耳畔隐约又响起了海浪声,但是意识到尽管比常人要低,那也是属于活人的体温时,一下感到非常安心。海浪声停止了。
青海拨开大崎眼前挡着的刘海,用拇指抹过他的眼尾,又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人在睡觉时发出声音是无意识的。不是注意就能控制的,这种事情。”
“那自己——”“要来吗,卧室。有人在旁边的话,应该会安心一点。”
于是现在大崎就躺在青海的身边,望着为自己铺完被褥,正在摘下眼镜放好的后者,实在没想通自己是怎么实现从分居两室到紧挨着睡的巨大飞跃的。
青海躺下之后,似乎发觉了大崎在盯着他看,翻过身来与他面对面。“是个什么样的梦呢?可以说出来。如果困扰的话。”
是个您在那个岛以不同方式死去的梦……不想把这种话说出口。说出来的话,总感觉有什么就要被打破了。所以,大崎只是保持沉默。
看出他没有回答的意思,青海翻了回去。
大崎悄悄往背对着自己的青海那边挪了挪。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挪了挪。这次缩短到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距离。
“……我发现了。”
“抱歉。”虽然这样说,但是丝毫没有要移回去的意思。
看不见青海先生的表情,但是听见了对方无奈的叹气声。紧接着,青海先生转了回来,大崎重新与那双美丽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因为拉近了距离,连睫毛都能看得很清楚。
“大崎先生。”
“请说。”
“你在梦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
“请告诉我。梦的内容。”
大崎垂下了视线。“自己已经忘记了。”
青海先生皱起了眉。他一定从这段对话中感受到了某种既视感吧,毕竟自己用的借口和那时候完全一样。而且敏锐如他,肯定也察觉到了这个梦与他的死亡有关——
大崎把脸埋进青海的颈窝里,环抱住他的腰。青海被拥住的时候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默许了这个行为。
感受着对方颈动脉的搏动与平稳的呼吸,大崎闷闷地开口:“枫先生。”
“嗯。”
“请活下去。”
“……”
“拜托了。”
一阵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大崎的头顶感受到了柔和的气流,是青海的又一次叹气,以及,一句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回复:“没有死去的打算。目前。”
然后,他回抱住大崎,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是安抚的动作。“睡吧。”不知为何,能感觉出这样的动作也是从某人那里借来的。
被熟悉的檀香包裹住,大崎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闭上眼睛。
回想起梦里的那个人,似乎总是冷静的、没有表情的。但是当想到青海先生时,回想起的却是他流泪的模样。目睹罪状书烧尽之后流下的泪水,在码头前万念俱灰之际选择死亡时的泪水,没能死成时抽泣着流下的泪水,在自己的怀抱中痛哭失声流下的泪水。
现在,这份联想里又加入了青海先生温和的一面。黑暗中打火机的光芒,拂去自己汗水和泪水的手,体温很低却让人感觉很温暖的怀抱,以及背上的几下轻拍。
大崎想,或许就是这些将青海先生与“那个人”区别开来。
大崎又想,这些似乎都与自己有关。意识到这点之后,内心禁不住、古怪地感到了满足。
想要用自私与任性去撼动一颗停滞的心脏。
想要去挤压,挤压出更多足够铭记一生的情感,把这些拧在一起形成一根红绳的话,能把这个人束缚在这个世间吗。
大崎收紧了手臂,放任自己进入又一个有着枫先生在的梦乡。
但是这次,一定会是一夜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