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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紫衣是在杀青日双采结束后吐出第一片花的,准确来说是第一片竹叶。
双采进行得很顺利,叠加临近杀青的兴奋,无论是受访者还是主持人都情绪高涨。孟紫衣更是罕见地从上午就有点人来疯,情绪像薯片袋子一样鼓胀,连说话都高了两个调。采访结束时一屋子人笑到嗓子都哑了。主持人收拾器材时,孟紫衣还在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不能播出的“梅花鹿”云云,李云瑞在一旁无力地反驳,只能赧然而笑。
剧从横店最冷的冬天拍到春天,气温在零下和30度之间随意波动,孟紫衣的感冒也在单薄的戏服和忽冷忽热的天气里反复无常,拍摄的后半程一直被咳嗽和浓重的鼻音困扰。导演助理进来通知大家准备下一场,孟紫衣一边和李云瑞说笑一边往外走。喉咙突然泛起痒意,用力清了清嗓子也无济于事。李云瑞投来关切的目光,孟紫衣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突然胃的深处一阵翻江倒海。肠胃炎还没有好彻底,熟悉的干呕欲让她下意识地抿紧唇。她和李云瑞使个眼色,就往卫生间跑去。
熟悉的恶心和眩晕让她一阵腿软。她双眼紧闭,扶着洗手池干呕了5分钟才逐渐平缓下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被排气扇稀释。等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消散,孟紫衣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面前的水池里飘着几片竹叶,她快速回忆了一下晚上吃糯米鸡时绝对没有把粽叶吃下去,才放心不是误食了什么叶子导致的食物中毒。助理在外面敲门催促,说导演已经准备好了。孟紫衣对着镜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浮汗,然后急匆匆跑出来,接过助理手里的水杯猛灌几口,才把胃酸的灼热平复下来。
到了片场脱下棉袄准备排戏,李云瑞和导演都知道孟紫衣最近饱受肠胃炎困扰,也都不多过问,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李云瑞眼尖,伸手摘下孟紫衣衣摆上沾着的几片竹叶。孟紫衣见状也抬起手把下摆的褶皱抹掉,笑着说:“刚才跑过来可能不知道剐到哪里的布景了,又要被美术老师念了。”李云瑞温声道:“没关系,还有一场就杀青了。”
这次是真的杀青了,故事在情感的高峰戛然而止。孟紫衣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她躺在床上,燃烧了一天的异常亢奋的情绪让她无法入睡,半梦半醒间大脑不断回放着这不长不短的100天里的记忆。记忆里有雪,有雨,有火焰,有被风吹乱的碎发和纱帐,有仙女棒的光亮,有冬天的太阳和春天的草地,还有一个人温热的鼻息。孟紫衣神思一怔,然后狠狠被口水呛到了,撑起身子伏在床边大咳特咳。借着窗帘透出来的光,孟紫衣看着地板上赫然飘着的竹叶发呆,晕晕乎乎躺回枕头上时只能想到如果不是糯米鸡,那就只能是昨天喝的竹香乌龙了,下次不点这个了。
孟紫衣很快就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回忆。身体却还没恢复过来,干呕欲依然时常造访,而她早已学会和脆弱的身体共处。所幸竹叶再没出现。孟紫衣向来是黑白分明的人,绝对不会让任何晦暗不明的暧昧情绪影响自己。
有一天剧组的工作人员发来几版双人海报请她选图,孟紫衣看着海报中另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情因为精修而有些难以阅读。一股灼烧感突然顶到喉咙,她拇指一滑,屏幕切回微信主界面。胃部的灼热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经纪人和她确认新增的下旬行程,孟紫衣正蹲在地上给狗狗梳毛,一边抓着抗拒的小爪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经纪人提高声音说道:“月底和小林有一个杂志拍摄,地点改到北京了。这次回去可以顺便去看看某某老师推荐的中医……”孟紫衣不等她说完就奔到厕所,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终于把晚饭全部清空。她漱了漱口,咽部依然有异物感。她又用力咳了几声,从嗓子眼里拉出了两片带血的竹叶。孟紫衣盯着手里的竹叶半晌,久违地有点不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医生说只是食管反流,可能是神经性的,并无大碍,最终开了些胃酸中和剂,并老生常谈地嘱咐她要清淡饮食、放松心情。孟紫衣并没有去药房取药,也鬼使神差地没对任何人提起竹叶的事。处方在她的牛仔裤兜里揣了两天,几天后裤子洗了,处方就不见了。她隐约意识到这些症状的源头,自知在人情上总是后知后觉、从不多想,习惯性切割大脑和情感。这种渴望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它会在夜里变成梦,变成烧心的痛感和梦醒时枕畔的竹叶。她会梦到一个人一头白发站在雪地里,通红的手扶着她的肩膀,火热的掌心隔着衣服快要烫伤她。有时是婚礼的满堂红和被打断的吻,是他猝然靠近的脸,是两个人被风裹在面纱里在彼此眼中撞见的惊奇。
拍摄杂志的前一晚,孟紫衣被喉咙的痒意从混沌中拽醒。在梦里,他们抚着胸口相对大笑,他眼底的笑意层层漾开,像温暖的洋流。这些回忆是真实的吗?他还是我认识的他吗?他还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吗?孟紫衣迟疑了。她倚着浴室门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给经纪人发微信。水池里泛着淡淡的血色,带有焦痕的竹叶似乎是她心情的写照。越发严重的并发症让她吐到脱水,半夜被拉去急诊打葡萄糖。
李云瑞来到摄影棚时孟紫衣已经化好妆了。粉底遮盖了半夜折腾留下的黑眼圈,苍白的嘴唇重新变得娇艳欲滴。孟紫衣看着李云瑞昨天在微信上的留言,不知道要不要回复,也不知道怎么回复。当事人突然出现在化妆间门口,探头进来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和上次分别时没有区别。孟紫衣看着他,消化道的痛感刺激着神经,她知道竹叶的锯齿又在摩擦她脆弱不已的黏膜。
李云瑞走近,笑道:“你最近好像瘦了。”他瞥见孟紫衣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又输液了?”
孟紫衣看着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点点头没有接话,又指指自己的嗓子。她已经没有力气向以前那样和他玩笑,仿佛一张口竹鞭就会从嗓子眼里蔓延出来,像触手一样缠住他,把他也拉入沉湎的回忆里。而今天恰好有一个绝妙的借口。真好笑,明明不到一个月以前她还能大大咧咧地扒拉着他的手臂,现在却在他的目光下躲闪不已。
李云瑞低声开口,语气小心,“咳嗽还没好?”
孟紫衣扭过头,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哑声道:“你怎么这么烦哪。”
当两人坐在布景中,强烈的补光灯将他们笼罩。李云瑞指指自己,笑着说:“和最后一场戏一样呢。”孟紫衣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久没这样看他了。但现在他的脸近在咫尺,用和以往一样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灯光太炽热太明亮,摄影师说了什么孟紫衣没有听清。李云瑞伸手帮她拨开耳畔的碎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孟紫衣自以为早就该习惯,却在他带茧的手指触到她的肩膀时瑟缩了。她慌乱地转过头,有点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没有看到他混杂了失落的眼神。
喉咙隐隐发痒,像一片新叶正在缓缓生长。
她垂下头,脸颊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嘴唇靠过来,轻轻擦过她的额发。
啊,孟紫衣闭上眼睛,我原来——
神经元颤抖着发射出那个她一直回避的答案。
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