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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十年前我们搞上的那个夏天讲起,那个夏天热得出奇,天上下火,地下生炭,连蚊子都死绝了。我和高杉晋助两个人热得晕头转向、头脑发昏(假发说,我们俩脑子本来就不好用),一股气在正抽条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疼痛难忍,所以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揍对方的脸。揍着揍着,那股无名之火不知为什么变成杏欲,于是我们滚在了一起。
十几岁的年纪做爱不讲章法,我俩像两头驴一样猛干,见缝插针地干,旷日持久地干。还是假发说,每次他推开我们的房门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天呐,我一直以为我们瞒得很好。
高杉晋助的一些恶劣品性在那时就初见端倪,比如他做完总是拍拍屁股就睡着了,很少对我进行事后关怀,我出人又出力,还得帮他洗澡;再比如他喜欢在上面(是说脐橙),这种姿势里我没有做爱的掌控权,因此我不喜欢。但总的来说,那时候的高杉还算可爱。我能轻松地能回忆起他十五岁尚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永远看着我的莺色眼睛和脑后飘动的发带,他比我矮五厘米,微微仰起头对我说话的神态多么可爱。
这一切都与世界认识的高杉晋助大相径庭,他的照片被贴满大街小巷时,婴儿肥已经没有了,左眼也没有了,好在依旧是很矮。他大概被太多心事压得不长个,而我心里空空,被捕入狱后还窜了两公分。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定格在了一米七,在整个地球、整个宇宙窜来窜去。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的罪孽,我会觉得那些事都是我干的。没什么差别,一颗心两处跳动,我是脱罪了的那一瓣左心房。
神乐看电视剧看出了一肚子歪道理,她说喜欢回忆过去是人老了的标志,这话不完全对。我啰啰嗦嗦讲起十年前的故事不是因为我老了,而是因为我梦到他了。
这人很识趣,很少来我梦里添堵,但我今晚还是梦到他了——不是他流血的眼睛,也不是他敞胸露怀的花衣服,而是十年我们刚搞上的那个夏天、还很纯真的他。
我赤膊坐在溪边,屁股底下的岩石滑腻湿凉,阴阴的水汽隔着石头打湿了裤子,我不安分地挪了挪屁股。脊背上有点痒,不知是汗珠滚落还是虫子上身。虽然是傍晚时分,仍然热气蒸人,斜照的阳光被溪水四处反射,晃得眼睛疼。这些细节我当时全无留意,但也许那些金色的时刻记忆太深,所以一并刻入脑海中,出现在十年后的梦境里。
高杉晋助坐在我旁边吃西瓜,仔细地一口一口咬到白边,嘴唇被汁水沾得鲜红。他啃完西瓜,凑上来吻我,黏糊糊的皮肤带着热气贴上我的身体,嘴里还带着甜滋滋的西瓜味儿。一双绿眼睛虔诚地看着我……
于是我霎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还硬了。这便是我今晚所做的第一个梦。
又是一年夏天。
电视里的专家说,今年打破了十年前的高温记录,是有记载以来江户最热的一年。半夜里蝉鸣依旧声嘶力竭,可以直接当作eva声源。我去冲凉顺便手冲,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想到恐怖片经典场景,趴在花洒上的鬼把清水染成血红色,于是我大睁双眼不愿失去视线,任由水刺痛眼睛。八月里打了两个寒颤,不详的预感升腾而起。
出浴室发现女鬼真来了。高杉晋助在床上抽烟,看得我火大。我说,烟灰掉床上怎么办?
高杉晋助说,掉不了。
我说,你私闯民宅。
高杉晋助冷笑。
我说,你他妈别笑了。
他还是笑,自顾自的倔驴脾气!笑声刺得我想哭。但高杉没给我伤春悲秋追忆往昔的时间。带点凉意的手指扒开浴衣,我不争气地又硬了——看来我还很有活力嘛。被拉上床之前,我没忘记熄了高杉的烟斗,扔得远远的。争做文明江户人,从不让别人吸二手烟做起。
烟斗被我扣留,恶霸高杉没法抽事后烟。他也不恼,安静地爬起来给眼睛换药,动作娴熟,甚至用不上镜子。我躺着看高杉在月光下背对着我,解下一圈圈绷带又再次缠上,有一些话涌出喉咙又消散在舌头上。我和他退化成棋友关系,只适合寒暄一下江户的阴晴多变的天气,但他不住在江户,于是这些小事也无法叙说,横亘在两道伤疤之间的,是难以忍受的空白——难以忍受、不该存在的空白。只有扎扎实实的肉体相撞让我们回到绵延了十年的雨天,潮湿的感觉从皮肤上升腾而起,战场上带下来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在八月无雨的夜晚,我们彼此抚摸,拥抱,接吻,像撕掉未痊愈伤口上的结痂。
我抓住他的袍角,丝料凉而滑,和我从打折商店里买来的纯棉浴袍摸起来完全不一样。衣袍花纹繁复,大概是女人用的料子。他从小就喜欢这些颜色鲜艳的衣服,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服站在树下,像个小女孩子。我总取笑他少爷审美,后来认识了更有钱的少爷,比如辰马,才意识到这和身份没关系,高杉只是讲究穿。
把鬼兵队拉起来后,高杉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做了一套和洋折衷的军服,要穿着上战场。洋装外套,我也做了件白色的,和他的黑衣服凑成一对,只是这身军装几乎没有防护,是以我穿得少。鬼兵队行军作战迅疾,往往只穿轻甲,甚至不着甲,高杉以身作则带头冲锋,也穿着那身几乎没有防护的衣服,往往把我吓出一身汗。我知道他不会死,但又怕他死。这样的人总需要有人保护他的后背。从前有鬼兵队和我,后来鬼兵队死完了,我也不在了,高杉砍人还是不穿甲,不知道谁在保护他。他迟早有一天被别人砍了。我抓住他的袍角,他不回头,空着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还是抽烟了。
在二手烟的味道中,我变得像蚂蚁一样小,顺着他的绷带拾级而上。顺着一圈圈白布转啊转,仿佛在登山,而绷带又须臾间变软,在脑后垂落下来,白练如水,水如白练,垂落下一条河。血红色慢慢蔓延在水中,我有点知道自己在做梦了,沿河流继续上溯。岸旁的风带来熟悉的味道,不是烟草的焦味,也并非血液的铁锈味,而是淡淡的香,在老旧的木房子中,幼时的我把脸埋在谁的衣服上……
是高杉衣服上的熏香。还混着我从超市买来的草莓味洗发露。
终于走到血液渗出来的地方。水面颜色陡然变深,高杉穿着看上去就很贵的丝绸衣服站在对岸,正淌血过河。我心想,你怎么在这?我又想,你衣服脏了怎么洗……
高杉终于走到我身旁,衣袍上滴滴答答流下血水,在脚边汇成水洼。这时我发现自己穿的不是平日里穿的皮靴,而是十年前的绑腿布鞋。他抬起手,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轻柔地落在我脸上,像拂去眼泪一样,拂去鲜血。
脸上湿凉,竟然是落泪。
原来血河是我哭出来的。
我醒过来,窗外蝉鸣依旧。高杉晋助安安分分地睡着,脸上身上没有一滴血,于是稍稍定下心来。做了这么一个梦,我心里不踏实,在床上翻腾半天,抱着高杉才再次沉入梦乡。
那天晚上的最后一个梦,在我睁眼时就消散了大半,只有促促鼓声与曲折低沉的长腔回荡在耳边。高杉晋助已经走了,没叠被子。我揉着快要炸开的太阳穴,回想这个我们席地而坐一起看能剧的梦。
我对一切高雅的古典艺术漠不关心,只会哼广告曲,这大概是高杉的梦境吧,他就喜欢能剧、三味线、汉诗这些让人昏昏欲睡的东西。但在梦中,他对台上的戏剧没有丝毫尊重之情,反而抱膝而坐,对我说了许多许多,他的恨、他的怨怼、他的歉意——歉意?这样血淋淋从心里剖出来的话大概只能在梦中说出口,而我在梦中,甚至也未能听,想回忆起他说的话,却只能回忆起穿着华服、戴着象征死者能面的演员缓缓走上柏木舞台。头痛欲裂。
我和高杉,高杉和我。我们分道扬镳已经十年了。十年前一言不发地各奔东西,十年后我们勉强能说说话,甚至偶尔打炮,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我推开窗,看到几只候鸟掠过被电线分割成小块的天空,突然想到十年,还有好多个十年。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能心平气和地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