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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满水的厚重空气连同隐约可闻轰轰作响的阴云牢牢压在发顶一整天,既不干爽也不清凉的空气在一呼一吸之间带给人一种溺毙在温水中的窒息。直到入夜后的第一道惊雷炸响,方在乌泱泱覆盖在城市上空状似牢不可破的云间撕裂开一道水帘的缝隙。
因彼此被窗外闪过的白色电弧映亮的眼眸猝不及防撞入视野而骤然贴在一起的理由有很多种,源自本能地对电光石火天灾的惊惶驱使着下意识傍近同处一个阴雨夜的同类紧紧相拥,或者急于伴随嘶吼着拍打在窄窄一方模糊玻璃窗的骤雨,借着肆无忌惮的下落与交融,一同撕碎连日来的压抑——无论如何,其中不包括情难自制。
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像两条新生的藤蔓寻找支点一样,手臂纠缠着,十指相扣着,交叠在那张被罩床单洗得干净整洁但骨架窄小破旧,仅由几根铁条钢棍拼合成的床上,每次浪潮翻涌的碰撞颠簸都伴随着床体病入膏肓的骨质疏松病人般吱吱呀呀的呻吟。
乙觉得自己应该是仰面倒在一艘航行在风暴之中的小艇上,手掌向两侧外旋揪住的床单是脆弱些的船沿,细密的海浪裹挟着掺杂了些微疼痛的酥麻一层一层累积在身下,阵阵涌来的潮水仿佛能浸透皮肤带着快意直抵骨髓。
两人有些发沉的喘息很好地将窗外的电闪雷鸣和狂风骤雨模糊化,仿佛窗外是末世而他们是仅存的两个人类一样。汗水将甲鬓边的碎发粘黏成一束攀附着那一撮潮湿得像也淋了窗外磅礴的雨一样的发丝汇聚成滴,晃动着,不规律地落下。一滴落在仍带着些婴儿肥的软肉的脸颊,一滴落在唇角。他眨眨眼驱散眼前那层热气蒸腾的薄雾,目光一错不错紧紧盯着在他面前晃动的那一缕黑发,下意识伸出舌尖勾一下唇角,果真尝到了那一丝咸涩。
像海水。他这样想着,越发把甲当做了漂泊在海上唯一可以抓紧稳定身形的浮木,原本虚虚收拢绕在后颈的手臂用上了些力气搂紧,总觉得松开一点都会被某些让人失控的黏黏糊糊浓稠地糊在胸口的东西捕获,撕裂,咀嚼,再吞咽入腹。室内气温和湿度都过高了些,偏偏打开窗户又会让雨水潲进室内劈头盖脸砸在两人共同的衣柜上桌面上加剧桌柜的发霉——像是在盛夏回到了初春的回南天,水汽蒸腾得人呼吸不畅。
乙分神地想起北方的故土——合租第一天甲得知他其实生于北国时略带诧异地挑起了半边眉上下扫他一眼,就身高方面给出了很打破刻板印象的中肯评价。家乡的夏季是截然不同的干燥炙热,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干柴遇上烈火一样烧灼着呼吸道,每天趴在窗沿望着远方一片晴朗的天空期待着积雨云的到来和骤雨的落下可以送来短暂的清凉爽利。
搭上脖颈的手臂也粘了汗,被有气无力晃着头的旧电扇阵阵吹着挥发带走了些热意,皮肤相贴时让人感觉凉津津的。甲觉察到施加在脖颈的力度只当乙是有些承受不住现在的冲撞,放轻放缓动作轻声问一句“不舒服吗?”得到乙摇头的否定回答后略带些安抚意味地用额头贴了贴额头,原本撑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绕到乙的背部,抚上那件早就被揉得发皱的宽松T恤后心发力,就着下身仍然相接的姿势将他托起转为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的姿势变动并不利于挺动却让坚硬灼热的性器更深入了些,换了个角度重重蹭过乙肠壁内侧那块凸起的软肉。
在这场一声惊雷中看对了眼分辨不清究竟是谁先主动迎上来,又是以怎样的姿势拥抱着侧躺在床铺上褪去睡裤的性事中乙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这时被甲突然发难抱起,进到这次性爱里全新的深度蹭到要命的位置时才骤然脱离出神游状态,指尖有些收不住力道地划在甲瘦削到略有些单薄的肩背,喉间出一声音调略高的急促短哼。
“在想什么?”甲的声音响起在耳侧,呼吸间温热的气流从耳尖掠过惹得他小小地抖了一下,体内埋着的东西又带来了些过分的刺激,惹得小声哼哼几下眼睛眯了眯,有些身体发软地放松下来将下颌搁在甲的肩窝,手臂交叠起来搂在甲同样算不得强壮的腰间——是一个依赖感强得不太适配他们两个人关系的姿势。
即使是在做这种人与人之间最为亲密无间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吻发生在两个人之间,哪怕只是落在眉心的简单的唇与皮肤的相贴。乙觉得吻实在是一种太外露的情感表达,与这样内敛到像要将连天的潮湿锁在体内一样的气候很不适配,不然为什么甲直到现在还是总不愿意亲吻他?
“想家,还有…”乙回答的音量不大且又有意无意地以一个渐弱符号隐藏了后半句,即使紧紧挨在一起也险些被窗外仍未有渐歇势头的雨声覆盖。
甲没有听见“还有”后面的内容也并不打算深究。他总近乎严格地恪守着某种“边界感”,基本从不过问乙避而不谈的事,诸如是怎样一路流转到这一带成为一个龙套演员,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怀揣着摸爬滚打站上金字塔尖声名鹊起的梦想(或是幻想?)却只得蜗居在小小一方囹圄中不见天日地奔波忙碌,买了一张自己参演的影片最前排的低价票只为了那张一闪而过面容不清的脸,却看不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演员表。
性爱算什么呢?开始得毫无征兆结束得也不尽然痛快,黏黏糊糊满身热气蒸腾的汗水和交合处溢出的掺杂着润滑剂的粘液,让出租屋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湿漉黏重,更何况需要再次清洗更换床单被罩往往折腾到将近天明。总之不是什么爱情驱使下可以疗愈一切的生活解药,或许更接近某种疏解。
彼此迷乱又不堪的一面只有对方见过并收藏在大脑中,预备着下一次名为食髓知味的调动。甲觉得这种关系更接近“共犯”,如果再加上一个前缀的话应当是“叛逆”。
没有明确的情人关系,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一颗可以换一个吻的真心,却还是要做尽亲密之事。
身为需要无条件听从一切指令甚至连盒饭都不一定能领到一盒的群演,跑龙套,却偏要学些老牌香港电影,以性以冲撞来宣泄积压在复杂的一切不满。
分明在窘迫狭隘的空间里连完全舒展都无法做到,氧气已经被外界的闷热和内在情潮裹挟来的的湿热蒸发了大半部分,却还要像初次降临世界的幼童一样急促地开口呼吸着。用力地彼此拥抱,肌肤相贴,肉体相撞,像是要将所有沉重压在肩背到直不起腰的桎梏和湿热窒息的屏障全都打破一样,却不想撞开的豁口里流出的也只是迅速沉降的,黏着性极强散发着腐败气息——爱情,理想,道德感生出了不剜就会一直腐烂到底的脓疮——的空气。
“叛逆”到了极致。
甲不再言语些什么,向后靠在白得有些泛黄的墙皮局部斑驳掉落的墙壁当做支点,两手掐握住乙软肉要稍微多一些的腰上下起伏逐渐加速颠弄着,要和自己在不记得是哪部电影的拍摄场地初次见到的呆头愣脑险些惹恼了剧务,被自己带着道了歉又教了好些行规的新晋龙套演员;后来因为名字一前一后喊着顺口莫名其妙成了经常同为一组的搭档;再后顺理成章成为不仅仅有合租关系的合租室友的乙共赴这场叛逆的临界点。
乙也不再为方才没讲出声的半句话多解释些什么,初入社交场时直言快语不知道委婉些的愣头青现在早学会了以沉默应万变,但真的在性爱中尝到甜头时又毫不避讳展示自己的反应,展开地包容地要成为一块画布或者一张折纸,任凭甲颇带些宣泄意味地用力冲撞逼出自己带着泣音的剧烈喘息和偶尔一声轻吟,在自己颈侧锁骨乃至手腕内侧留下深刻的,牙尖接触皮肤凹陷下去位置甚至泛着紫的啃咬印记。
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从水中捞出的鱼,暴露在空气中有些窒息,接二连三从尾椎向上一路酥痒到神经中枢的快感让他的思绪也跟着时断时续,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甲那天。
自己没能领到参与拍摄前场务允诺好的盒饭还被以“不过跑了两步连脸都不一定完整露出来还要饭吃?”理由轻蔑地一推,一时不满正同负责人理论却被脸颊上还粘着尘土,刚扮演完尸体“死而复生”神色淡淡的甲抓着手腕拦下。
明明非亲非故,但被他大冬天里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冰凉的手指攥住手腕,回头对上他有些黯淡的眼神的一瞬间乙立刻将方才的不满忘了个干净,老实地按照甲的指导反而向负责人低头道了个歉。
事情结束后甲又将自己的那份饭绝大部分让给了乙,只自己掰了半个有些干硬的馒头坐在一边就着稀得像水一样的不知道是什么粥慢慢吞咽着,边吃边讲给他些跑龙套要注意的点和一些多露脸的技巧,首当其冲就是不能得罪任何剧组的任何负责人。
从那时起乙就下定决心要跟着这位自己破壳的雏鸟看到的第一个人一样,明明全然事不关己却还要站出来替他解围打圆场的,处处体贴照顾的前辈。事情也如他所愿,匹配度过高的简单名字成了搭伙度日的契机,甲看着冷淡疏离实则心软嘴硬,在自己都忘了的生日当天会从只是瞥了一眼他身份证就记住了日期的甲手里以“看到就买了”“顺手的事”为借口收到自己闲聊时表达过兴趣的礼物,生病时甲会在夜里爬起许多次摸着他的额头探试温度是否降低,就连夜里饿了哀哀喊一声“哥”都能换来甲轻轻叹着气一声半真不假的“我真是欠你的”的哀怨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甲是独自离家出来闯荡后待他最好的人没有之一,偏偏基本上还得不到任何好处——除了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算是好事的身边多了个要操心的不太爱讲话的活人之外。
他愿意为甲做任何事。乙低垂下眼帘想着,尽管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甲总是对自己这么好。借着最终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姿势,他轻轻扯下甲早已快要掉下的发圈,在散开的发丝的遮挡下以啃咬的姿态在甲的肩头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在浅淡到看不出痕迹的牙印上落下轻到几乎不存在的第一个吻,将刚才甲没听清的最后一个字也封存在这个吻中。
想家,还有你。
他会给他的。只要甲想要的,他能给的,都会毫无保留地给他。
有空一定要带甲回自己家乡一次。乙暗自下定了决心,有些不讲理地偷偷替甲答应下了这样一个邀约。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全然算不得酣畅淋漓的性爱的功夫已然雨声渐弱。他们就像相伴在这间狭窄,昏暗,一到回南天或雨季就无法根治地返潮发霉的出租屋中度过的每一天一样,沉默着只是作为活物相互陪伴。
终于同时释放后两人都有些缺氧和抒发同时作用导致的目眩,甚至甲将自己从乙高潮后仍然一阵一阵抽动着收缩的穴道内抽出时,乙还迷离着眼神突然收了一下穴口,恋恋不舍似的轻轻含了一下,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闷热的水汽。
甲担心自己用过浴室后地面过于湿滑会让性爱之后走路别扭的乙摔跤,于是拍拍乙的大腿催促他先去冲个澡,这个空档刚好够自己换完床单被罩。
分明调到最凉但还是温热的水拍在脸上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多好,只能起到清洁的作用带不来半分清爽。甲站在流量不太稳定的花洒下闭上眼睛。和乙走到如今这步不知道如何定义以后又要如何处理的尴尬境地,他应该要负绝大多数责任。好歹是跟着跑了几年龙套,大大小小的演员也都看过甚至有过些许互动。乙一瞬不瞬看向他时的眼神又毫无任何隐藏,几乎要把一切心思刻画在视线里,他怎么会不知道乙对他的感情?
莫名的焦虑和急躁仿佛又将水温提高几度,水流编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覆盖在底下有些呼吸困难。
初见时他选择抓住乙的手腕其实是透过这个个子不高、长相气质都和自己截然相反、年龄也不大的小孩看到了刚入行时什么都不懂,冲撞了负责人没了那几天的工资不说还差点被列入群演黑名单的自己。他当时在想,如果有人在那时拉了他一把,或许自己的路会再顺趟些。
只是没想到后来一旦看到乙那双仍然透着光亮的眼眸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答应他许多请求,毫无还手之力地让这样一个萍水相逢本该是过客的人挤入了生活,甚至不清不楚地滚上了同一张床。像是有某种命中注定的吸引力,乙那头金灿灿的发实在太过耀眼,为他黯淡不见天日的难捱日子点了盏灯。
但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有任何同租一间房以外的关系——无论是出于能压死人的外界眼光,还是他受尽无视和冷落后越发遥不可及却还是不愿抛下的梦想。水流中甲低头揉搓着脸,低声念出的三个字混在水滴中一起涌进了地漏,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走出浴室时乙已经开了窗户,仍是一模一样的潮湿但气温降低了不少,风从窗口灌入室内卷走了能溺死人的湿热和浮动在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甚至能称得上凉爽。
甲的出现搅动了原本沉静循环的空气,乙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本想问问甲要不要点个夜宵吃却刚好对上了甲欲言又止的神色,张开的嘴又一次闭上,一时间突然产生了第六感一样脑中警铃大作。
“我们两个…”甲缓缓开了口,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被雨后清新的凉气驱散了大半的闷热突然又自发汇集起来将两个人簇拥在中间,哪怕甲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乙也能大致猜到他想表达的东西。
“我们两个都不会抽烟,家里也没有,”乙接过开头四个字用相识以来最快的语速迅速转移开话题,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翻翻找找还真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瓶,“但之前从组里顺回来的泡泡水还有剩。”
他取出原本和瓶盖连接成一体却因质量过差散了架的顶端带着两个圆环的塑料小棒,举起来递给站在床边的甲。动作间露出手腕内侧方才留下的痕迹,略微充血肿胀的红还是明显得晃眼。
昏暗电灯光不怎么均匀地扫在和他简直像共用一个表情系统一样绝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明显变化的脸上,眼睫投下的阴影中,那双暗红色的圆眼睛里漫着一层极浅淡的雾,略带些倦意地没有完全睁开,唇角却浮现一个弧度不大但确实存在的,不像悲也不像喜,只是一个表情的笑:“都是吸气吹气也差不了多少。”
甲偏移开视线不再看乙,沉默着吞咽回浴室中打了许久的腹稿,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泡泡瓶被厚重的空气推搡着走到根本没什么用的护栏布满斑驳的锈迹的窗边。方才指尖相互碰触时甲没由头地略微一抖,略显劣质的泡泡水散发出刺鼻的香味沿着乙的拇指指尖和那根小棒流淌到他的食指,一路向下滑到与中指的连接地带,磨蹭得黏糊糊的。
他低垂下眼眸,透过监狱牢房窗口一样四方的小小窗口轻轻一呼,吹出一大一小两个泡泡。
大的一个的一头撞上了护栏,吸附两秒后破碎成泡沫。小的那个成功逸出轻盈飞往天际,消失在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