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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穹喜欢背对着缩在丹恒怀里睡觉,这会让他感到十足的安全感与满足感。
丹恒从梦中惊醒的动静向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他总是静静地半掀起眼皮,沉默无言地抱紧了怀里的人,像是要将穹嵌入自己骨血才肯罢休。
可缓过劲来后,丹恒又默默松了力气。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青年只是很轻地将额头抵在了穹的肩上,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往往这种情况,丹恒会失眠到天明,直到在清晨的微光下,哑着嗓子和睡眼朦胧的穹轻轻道一声:“早安。”
穹是意外发现丹恒失眠症状的。
一开始是发觉最近丹恒白天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询问过后也只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对方明显是不愿提及的模样。
或许是心里带着疑惑和不安,穹当晚睡得并不安稳,意识总是间歇性清醒。
半夜,穹迷迷糊糊间半睁开眼,下意识去寻丹恒扣在他腰间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叠放在上,非常自然地十指相扣。
丹恒的手指蜷了一下,穹感觉到了。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哑着嗓音道:“丹恒?”
“抱歉。”丹恒的声音有些闷,似乎还带着一点莫名的情绪,“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穹应完之后大脑迷糊了一阵,不是他自己醒的么?
迟钝的感官慢慢复苏,他后知后觉感知到了肩颈间的一点湿润。
穹愣住了。
“丹恒。”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重,“你是不是睡不着。”
“……”丹恒不置可否。但在穹看来,这就是默认了。他彻底没了睡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来之后。”
闻言,穹咬紧了齿关,呼吸有些急促。他用力攥住丹恒的手,努力让自己放缓语气:“让我看看你。”
“现在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丹恒!”穹几乎是压着气道。他的内心此刻绞成了一团乱麻,烦躁且无力。
许是丹恒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情绪爆发,无言半晌,还是松开了禁锢在他腰间的力道。
“不要生气。”感受到怀中人翻身的动作,丹恒低垂下眼睛,试图借由黑发遮住自己的神情,只来得及匆匆道一声抱歉。
实在是太过笨拙的遮掩,他的脸被强硬地捧起,目光更是直直望进了少年的眼眸。
那双在黑暗中半点不失明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带着无尽的心疼和一丝愠怒。
黑暗是情绪最好的藏匿地,丹恒眼尾的红色也是。但这并不能掩盖青年眼角残存的水光。
丹恒,哭了?
念头翻涌上来的一瞬间,穹内心的怒气如潮水般褪去,转而被来势汹汹的疼痛所淹没。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我没生气。”
“可你的语气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你现在没资格说教我,丹恒老师。”顶着这种状态还敢安慰他说没事,穹觉得丹恒简直不可理喻。
“……”丹恒不接话了。
沉默间,少年柔软的指腹抚过丹恒的眼尾,轻轻拭去了最后一点湿润。
“因为我?”又小又轻的声音略过丹恒的耳畔,似乎藏着主人的害怕与哀伤。
“嗯。”丹恒没否认,他拉过穹的手,连同人一起送进怀中抱紧,“这段时间,我总是会做梦。”
“梦到那一天。”
那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梦——破碎的车厢与漫天大火,目之所及只有血红色的一片,他强撑着没入骨髓的疼痛,在废墟中挖出了他的恋人。
茫然、困惑,比悲伤更先到来的是不可置信。
少年闭着眼,神情是如此平静,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会在丹恒叫醒他的时候半睁开眼抱怨地嘀咕几句,然后不由分说给他一个拥抱,会笑着唤他一声“丹恒。”
可事实是,巨大的耳鸣掩盖了世界的一切动静,丹恒试图稳住颤抖的手,搭上穹的颈动脉。指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只得用左手握紧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受属于另一人的心跳。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
丹恒迷茫地跪坐在地,悲伤似乎姗姗来迟,心脏四分五裂的窒息感的甚至盖过了肉体的疼痛。
于是青年弯下腰,大口喘着气,生生将前几十年都不曾流过的泪,在此刻通通流尽。
火快要熄灭了。
好冷啊。
他在昏迷前模糊地想。
……
“丹恒。”
骤然的呼唤让丹恒瞬间回神,也下意识收紧了怀中的力道。
只是梦而已。
穹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哑声道:“那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
他自知无法真正体会丹恒那天的感受,心里着急忙慌地寻找安慰的话语,连带着问候了一遍来古士的祖宗十八代,最终却只是乖顺地待在丹恒怀里,试图借由自己的体温来传递些许安心。
“我知道。”丹恒抬手揉了揉穹的发尾,“可我总是止不住地想,如果我再警惕一些,动作在快一些……”
“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丹恒……”穹深呼吸一口气。
“现在我更多的是庆幸。”丹恒打断了穹的话,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庆幸你完整地回来了,回到了我身边。”
“可是——”
“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给我一点时间调整吧,好么?”
“……嗯。”总是把问题说的那么简单。
穹将下巴搭在丹恒肩上,兀自鼓了鼓腮帮子。
还是好气,又心疼又气。
“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这件事于你于我都不算美好的回忆,说了只怕徒增烦恼。”
“这是两码事,丹恒,我会担心你。”
“……以后不会了。”
穹笨拙地抬手抚摸丹恒的背,青年似乎瘦了许多,甚至能摸到一寸一寸的脊骨。明明两人是差不多的体型,丹恒却背负了太多太多。
又过了一阵。
“还是睡不着?”
迟疑片刻,丹恒还是照实说:“嗯,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
“可以做到你睡着么?”穹十分严肃地问。
猝不及防到连丹恒都愣住了。
缓过劲来后闷声笑了好一会儿,丹恒才学着他一本正经道:“或许,嗯,是一种办法,不然你试试?”
“我认真的。”
“我也是。”
穹狐疑地扒拉着去看丹恒的神情,借着昏暗的光,不出意外看见了他眸中细碎的笑意,以及疲倦。
心脏又疼了一下,穹钻进丹恒怀里抱紧他,闷声道:“我胡说的,丹恒不要介意。”
“怎么会。”
“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
丹恒温柔地叹息一声:“多陪陪我吧。”
“好。”
……
穹陪着丹恒睁眼到天明。
丹恒自是不愿他这样的,只是两人在固执这方面倒是如出一辙。
该想个办法,这样下去总归是不行的,穹在今早连打了十个哈欠时想。
而且丹恒的应激反应不只体现在晚上,白天也有迹象,只是不明显而已。
现在无论丹恒在做什么,目光寻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会开口唤他一声,确保他在自己身边。
十分钟内如果没有看到人,或是听不见回应,丹恒会不管不顾地沿着列车搜查一遍,直到找到穹为止。
只是因为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待在一起,再加上丹恒的动静并不过分,所以穹没能早点察觉。
最严重的一次,是穹在浴室里昏昏欲睡,而丹恒无声无息在外面将列车翻了个遍,连形都化了,差点惊动长辈们。
直到丹恒不顾礼数贸然闯进房间浴室,确认他呼吸平稳无误后,才退回到门口,执意守着他醒来。
穹出来时险些被拦在门口的龙尾绊倒。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端坐在地板上的龙:“丹恒老师?”
“抱歉,它好像有些不听使唤。”说着,尾巴尖得寸进尺地缠住了穹的脚腕,丹恒看看尾巴,又抬头看了看穹,神色颇有些无奈。
“很可爱。”穹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倒也不必。”
“对了丹恒,你怎么在这坐着?”
“……”丹恒垂眸,这是青年惯常用于逃避问题的动作,穹再熟悉不过了。
“嗯?”穹赤着脚,领着踝骨处的龙尾走到丹恒面前蹲下,朝他歪了歪脑袋,“丹恒——?”
“我……只是担心你。”
“列车上很安全。”
“可我怕这只是……”丹恒半掀起眼,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虚虚划过穹的脸庞,又滑落,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又一个梦。”
丹恒不知道穹有没有听见,因为话音还未尽时,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跪坐在地,身上还裹挟着刚沐浴完的清香与水汽,是如此熟悉而令人安心。丹恒怔忡片刻,随即闭上眼,顺从地将脑袋埋在穹的颈侧,紧紧回抱住他。
“丹恒。”穹将掌心贴上了青年的后颈,温声道:“别怕。”
“我不会再离开了。”
……
鉴于丹恒老师的“粘人”状态,这段时间,穹都会避免长时间离开丹恒身边。
只是难免会有事情需要他们分开。
思索再三,穹去找三月要了一根很长的红绳。
“有这个必要么?意义何在?”穿着华丽的少女优雅地款步而来,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人道。
穹沉默地垂眼,自顾缠着手腕上的绳子,只是在快要弄完时,忽然仰起脸对着眼前的少女展颜一笑:“不指望你能理解,长、夜、月?”
几乎是咬着念出来的三个字。
长夜月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捏着手中的伞柄不轻不重敲了下地面,轻哼一声,表示不想和他计较。
“丹恒该找我了。”缠完最后一点,穹咬住红绳,在腕上打了个结。
长夜月屑于再过多评价,撑开伞扬长而去。
“三月,室内打伞长不高。”
“本姑娘的事少管!”
穹弯了弯眼睛,拎着手中的绳子回到了资料室。
青年依旧待在原地,手中拿着的笔还未放下,只是屏幕已经被关闭,思绪显然不在此处。穹知道自己要是再晚回来一点,丹恒就要出去找他了。
也几乎是在门开的一瞬间,丹恒的视线就落了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后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不好奇我去做了什么?”穹的语气故作轻快。
“你的私事,我不便过问。”
“丹恒最近的行为举止可不是这样表现的。”
丹恒沉默半晌,无奈道:“这次是意外。”
“真过问我也不会介意的。”穹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丹恒老师,左手借一下?”
“嗯?”虽是疑惑的语气,青年还是第一时间顺从了他的意愿,将手搭了上去。
穹的目光顺势落下。
丹恒的左手不似右手那多茧,握起来温暖而干燥,其手背上的青筋漂亮有力,指节修长而白皙,唯有无名指的尾端有一圈淡淡的印痕。
穹的指尖从掌心滑到那圈印痕,又顺着指缝溜走,轻柔的力道让丹恒蜷了一下手指。但他只是静默着,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人。
于是他看着穹拎出一根长长的红绳,郑重其事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而红绳的另一端,绑在少年的腕处。
看着穹弯着琥珀色的眸子对他说:“这样,做个标记,我就不怕找不到丹恒啦。”
笨拙的办法,但很管用。
“嗯。”丹恒扬了扬唇角。
其实这绳子不见得能长到哪去,并且他常年待在资料室,真正被限制了行动的,从来不是他。
以少年的性子,何必给自己套上这么一个牵制,不过是求他一个安心罢了。
青年指尖勾起垂落的红绳捻了捻,心中酸软一片。
“丹恒累不累?”
“尚可,再工作一会儿不……”成问题——顶着穹质询的目光,丹恒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不是应该累了?
“你需要休息,立刻。”穹根本不给人违抗的机会,二话不说拽着人到了被褥上。
资料室的地铺一直没有收,现在丹恒一般用它来午休,非必要时不会过夜。因为,多了那么一个会在房间等他回去的少年。
“睡觉。”穹率先躺下,看着丹恒妥协地掀开被子,满意地扬了一下眉。待丹恒躺下后,穹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丹恒闭上眼,只是没一会儿又睁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穹,你这样盯着,我是睡不着的。”
“那,我哄哄你?”
“……不用了。”
“噢。”语气中颇有些遗憾的意味。
丹恒无声笑了一下。
“我闭眼了,丹恒快睡。”
“好。”
“要好梦哦。”
“嗯,一定。”
资料室变得很安静。
丹恒阖上眼,没几分钟便听见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这几天晚上穹陪着他熬,哪怕困到睡着也睡得并不踏实,此刻想必是累极了。
心中微微叹息一声,丹恒轻轻在少年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过长的红绳散乱在被褥上,这根不细或许也算不上结实的绳子,却能将两个漂泊的灵魂系在一起,牵住迷途的人,带领他回到另一人身旁。
会好梦么?
还是不要做梦了吧。
丹恒模糊地想。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