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夜里雷声滚滚,而位于地下近百米的研究所却寂静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金属的混合味道。
一袭黑衣的男子无声无息地掠过,所到之处摄像头、热成像等检测仪器精准毁坏,途中巡逻的人类还没见到这名男子就后颈一沉昏倒过去。
男子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门后有这座建筑里唯一的灵。他手一扬,重达数吨的门在地面扬起尘缓慢打开,就在打开门的那一刻,里面工作的人类全部应声倒地。
男子静静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冷冻舱、解剖室,目之所及都是各种标本,泡发的残肢断臂让他眉头紧蹙,他推开尽头最后一道门——
那不是普通的囚室,中央处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透明装置,看上去更像是一间展示用的观察仓。钢化玻璃墙后,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被固定在装置内。
无限站住,目光落在那“生物”身上,瞳孔骤然一缩——他终于找到此行的目标——池年长老。
但那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土系妖精的模样。
池年困在透明牢笼中,里面充斥着淡绿色的液体,他双手被粗重的金属环束缚在头顶,双臂不规则地覆盖着黄色虎纹皮毛,指尖变成兽爪却仍保有人类骨骼结构,头发随着水体流动飘扬,从后颈处插入粗细不一定若干的导管,不明药剂正不断地灌入,大量的传感器贴在皮肤各个点位上,向电脑报告着这个生物的各项生命体征数据。
他的脸也不是完整的人类面孔,戴着结构复杂的口罩,只露出了双眼,左眼是黄金兽瞳,右眼却还残留着人类眼的瞳孔,那双不对称的眼失焦,混乱,明明是睁着眼,却仿佛被卡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梦魇之中,
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答的节律。
一只原本高傲、实力强劲的妖精,此刻却被强制剥夺了人的形态,也失去了妖精的尊严。
无限嘴角紧绷,收回目光,抬手,细细感应着牢笼装置里覆盖的各种金属,池长老身上的大部分都是体表的仪器,他可以轻松去除,只是有一个比较特别,嵌在他的后颈的骨头上,不好去除。
无限决定先带人离开这里。
很快,池长老身上各种导管、检测仪器,电子元件全部弹开,重重的金属环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困住他的玻璃也在一瞬间破碎,哗啦啦地掉落地上。
池年没了身上的束缚,身体一歪就往后倒,无限飞身上前,扶住对方肩膀,他浑身湿透,药水散发出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池长老?”无限低唤一声,像是在确认那扭曲形体之下的意识还是否存在,一边把他身上的水分脱离。
很快,没了药物控制的池长老苏醒过来,半兽化的他喘息更重,瞳孔剧烈收缩,喉间发出嘶哑的虎啸——
“吼——!”
那声音里没有逻辑、没有记忆,唯有被痛苦与本能逼到边缘,下一秒他爪尖带着破风的锐气向无限挥去,由于他没有用到土系的能力,无限判断池长老应该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攻击一切靠近的人类。
“你伤得很重,不要动。”无限微微偏过头,避开一击利爪,抬手一挡,将池年的两只手腕压住,带出一阵摩擦的声响。
池年目眦欲裂,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恨意,但因为伤势过重,挣扎了几下,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浓雾如林,枝叶如幔,池年行走在自己的山。
他是王。
山风拂过他的毛发,每一步踏下,都有枝丫轻响回应,他能听见地底泉水的脉动,能嗅到三里外幼鹿的气息,能感知风中浮动的气味是否来自异地入侵者。
池年站在山巅,金色的眼瞳注视着脚下绵延的森林,那是他的疆土。
可是下一刻,水泥墙从地底冒出,草木枯萎, 树干像骨骸被吊起,哀嚎从四面八方涌来,年幼的妖精头颅被捕猎夹夹住,发动机的咆哮彻夜地响,群鸟四散,森林死气沉沉。
山中的王以兽形撕开人类的围墙,他挥爪,啸叫,血肉横飞,尘土与钢铁交错,他的背上燃着火。妖精们跟着他如潮水般奔袭,可下一幕,人类动用了更大的武器。
空中的轰鸣掩盖了一切,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宛如神罚,将整片森林击穿,子弹像雨四处飞溅,梦中的时间像被撕裂,树倒下去的瞬间定格,妖精嘶喊的面孔被拉长,像一张撕破的布。
池年站在时间静止的废墟中心,看见那些燃烧的妖精身影从自己身边穿过,他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们倒下。
他们燃烧。
他们被遗忘。
而山顶,出现了一道悬空的剪影。
那个人类。
他背着手,站在最高点,背对烈焰。
池年浑身炸毛,毫不犹豫地狂奔而上,猛地跃起,朝那人影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火焰灼烧皮毛,他瞳孔紧缩,利爪蓄势待发。
对方缓缓转头。
一瞬之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池长老,醒醒。”
池年猛地睁开眼,胸膛如风箱般起伏,满身冷汗,长发散开,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他的瞳孔还未完全聚焦,仍带着梦境里野兽般的警觉,但所幸,他身上兽化的痕迹已然褪去。
无限正半蹲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叫着他。
四目相对,池年忽然回神,他猛地拍开对方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低哑。
无限收回手,定定看了池年一秒,确定他恢复了意识。
池年这才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他脑子发涨,视觉也一阵清晰一阵模糊,捂着脑袋,“这是哪……?还有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x国境内,我接到任务,要在天亮之前把你带回去。”无限盘坐在旁边,平静地回答。
“会馆派你来救我?”
“嗯。”无限淡淡地回答,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你怎么被捕的。”
池年闻言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刀痕与针孔的手臂,沉默得像石像。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哽在胸口,却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轻飘飘的嗤笑。
“怎么会被捕的?”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森冷,“我太大意,中了人类的埋伏。”
无限听闻沉默半响,“我看了那个研究所的资料,他们似乎已经研制出可以让妖精狂化的药剂。”
池年的眼神倏地一变。
“……什么?”
无限盘腿坐着,没回避池年的视线,只是拿出一张模糊的研究照片递给他。
“他们给你注射的药物,不只是麻痹和抑制,还掺了他们最新研制的狂化诱导素——针对不同属性妖精定制的分子结构,目标是让妖精失控,杀掉同类。”
池年接过照片的手一顿。
照片里是模糊的玻璃实验仓,液体浑浊,一只眼珠外突的妖精尸体浸在其中,半变形状态,皮肤泛青,四肢肿胀变异,双眼血红。
“这些都是失败的实验结果,看报告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是诱导剂加上——”无限顿了一下,“加上植入体,你是唯一一个植入后成功生还的个体。”
池年愣住,眼底的金光被怒火压得透红,胃部翻涌,脸色铁青。
“……加上什么?”池年低声问,声音像在嗓子眼磨过碎石,几乎听不出情绪。
“就是埋在你后颈的那个装置。”无限缓缓说道。
“你是说……他们已经能——”池年哑着声音,眼睛血红地看着无限,“——能、控制我?”
“理论上是,但我没有检测到装置有启动反应。”无限语气仍旧冷静。
池年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他似乎没完全听懂,也不愿听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摸了摸后颈,还能摸到缝合的线,就是那里藏着他们的“控制装置”?他妈的,他成了人类半成品一样的杀戮工具?
“我已经通知会馆,一旦等我们回到国境内,会立马安排把装置取出。”
“你要我带着一枚人类植入体,去靠近其他妖精?当个定时炸弹?!”池年猛地站起,胸口起伏不定,他扭头,眼神灼热地盯住无限,许久后,他重新冷静下来:“现在就取出来,那个狗屁装置是金属做的吧?你能取出来吧?”
无限沉默了几秒,“确实可以,但是我没有带麻醉药物,而且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太——”
“我说,现在。”池年一字一句,近乎嘶吼地打断了他,“你要是不干,我就自己把那玩意儿挖出来!”池年声音发狠,眼中却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对自身不确定性的本能抗拒——他无法容忍自己有朝一日会亲手伤害甚至杀死一个妖精。
哪怕那可能性只是一点点。
无限沉默看着他几秒,最终缓缓点了头。
“好。”
他来到池长老背后,半跪下身,唤出细如丝发的金属线,锋利、冰冷,泛着夜光。
“我要开始了,我会先固定住你的脖子和肩膀。”平稳的话语在身后响起。
池年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半脱下外衣,微微低头散落的长发被拨开,露出后颈,蜈蚣般的缝合痕迹暴露在夜光下。
“动手吧。”他说。
无限没有再多话,随身金属化作圆环箍紧池长老的脖颈、两只手臂,金属丝延展开,迅速顺着伤口刺入池年后颈。
池年猛地一震,双手在地面上攥紧,身体剧烈颤抖,后颈处却纹丝不动。
金属丝线的尽头是薄如蝉翼的刀刃,在肌肉和神经之间游走,如外科手术刀般精细地绕过血管与神经,快速穿插、分离、切割,池年死死咬着下唇,眼前一阵阵发黑,牙关咬得喀喀作响,血顺着唇角流下。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凌迟,火烧火燎的剧痛从后颈蔓烧到脊柱,传导至每一根骨头,呼吸灼热,心跳在耳膜里轰鸣作响。
忽然——“噗”的一声极细的细响。
那枚被埋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植入体,被丝线精准地“拎”出体内,带出一缕红的血线,在空气中缓缓滴落。
无限稳稳收回随身金属,收好那枚浸过血的植入体。
但池年却已经支持不住。他嘴唇失去血色,瞳孔剧烈颤动,随后整个人在一阵剧痛与脱力中倾斜,无限双手扶住对方的肩膀,及时接住他。
“池长老?”无限探过头查看对方的状态。
只见池年双眼失焦,眼角浸润着因疼痛分泌的的泪水,唇角的血和额头的冷汗在下巴处交汇,滴答滴答地坠入地面。
夜间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池年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岩壁的低鸣。
简单处理伤口,稍作停留后,两人踏上回程,一路穿行在边境密林间,植被浓密,泥泞湿滑。
池年身体状况糟糕,残留的药物还在影响着他的视线,后颈的伤口还被无限的金属丝临时缝合,他走起路来步伐沉重,却始终咬牙不发一言。
而无限一如既往地寡言,只在每次前方有复杂地形时,默不作声地放慢脚步。甚至有时候,他走得比池年还慢,像是不经意停下观察路线。
池年看得出这份假装不在意的周到,可就是看到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才让他更为火大,赌气一般自顾自地加速前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池年身体一晃差点跌倒,他伸手扶着旁边的树木。
“休息一下吧。”无限回头说道。
“不需要。”池年咬牙切齿,额头已经布满冷汗。
无限眨了下眼,似乎在思考,随后他终于找到一个自以为很好的借口。
“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
“……”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沉默的脸上。
池年肩膀靠着树坐着,手臂交叠抱在胸前,像一头警觉的野兽,哪怕坐着也始终保持着出击的姿态。无限则盘坐在火堆对面,闭目养神。
夜深林静,只有风声吹动枝叶,偶尔带起火星。
“如果有一天,妖精和人类真的撕破脸皮,彻底开战。你站哪一边?”池年声音陡然响起,问出了他一直以来想知道的问题。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映得发红,像是山林中一头咆哮的猛虎。
无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像是早已预料这个问题会被问出口。
沉默片刻后,无限才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我不完全偏向任何一边。”
池年冷笑:“你以为你可以一直当和事佬?”
无限的回答仍然平静:“我希望两边可以和平共处,如果不能……我想让尽可能多的生命能存活。”
池年的神情微滞了一瞬,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被故意说得模糊,但他听懂了,也正是因为听懂,他才更愤怒。
池年冷笑一声:“活下来?那妖精继续被人类当作实验对象肢解,还是像牲畜一样被圈养?”
“不是。”无限看向他,眼神直视,坦率得让池年找不到任何掩饰的证据:“我会阻止,妖精不应该是人类研究武器的工具。”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战争是更极端的处理方法,我不认为开战会真正解决问题。”
池年的肩膀绷紧,他像一头即将发怒的老虎,嗓音压低到极点:“你太天真了。在人类真正掌握消灭妖精的武器后,又何来真正的平衡,战争只是迟早的事。”池年冷冷瞪着对方,“你是人类,不管你嘴上说得多好听,你骨子里还是人类。”
无限抬头看着他,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道:“你不相信我。”
“你别以为救了我一次,我就会改变。”池年咬牙,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我是不相信任何人类,你别把自己当成例外。”
空气一瞬间凝固,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如一把被架在心头的刀。
无限抬头,目光沉稳,静静地注视着,一如他一直以来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却意外地低缓:“你为了保护妖精而战,但你也不会盲目地伤害人类,我想会馆会需要这样的声音。”
池年的眉头微微皱起,无限的话总是莫名戳到他烦躁的点,就像他看上去明明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又处处做着相反的事情。
“我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走向战争。”无限抬头看着夜色中的星点,声音低而清晰,“如果必须让要参战,我不会犹豫,但在那之前,我想看看还没有别的办法。”
池年睁大眼睛,眼神复杂难言。
一阵风吹过林间,火枝头落下一片枯叶,被火焰的气流翻起,又掉入火堆。
他垂眸看着那片焦黑的叶子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哼。”最终,池年抱臂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
“……还真敢说。”
等到他们终于跨过国境线的那一刻,天边才泛起一丝浅浅的鱼肚白。
会馆早早启动接应程序,负责治疗的妖精早已等候在指定地点,池年才刚踏如国土没多久,就被几个治疗者围了起来。
“师父!”
呼喊声夹杂着心急如焚的情绪,几道熟悉的声音先扑过来,是他的四个徒弟,个个脸上写着掩不住的焦急,芷清更是眼圈早已泛红,话还没出口,泪就打着转儿在眼眶里打转。乙双手覆上师父的手臂,给他治疗,一边都要哭出来了。
“师父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甲喃喃着,声音都在颤,一旁不善言辞的丁只是看着他,摸了摸池年破了的衣袖,可怜巴巴的,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胡闹。你们怎么跟过来了?”池年声音低哑,挥了挥手,强撑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虚弱。
“我们来接你回去。”芷清咬着唇,语气倔强。
池年强撑着站直挺胸,试图摆出平日的威严来掩盖身体的虚弱,可当他的手覆上芷清的脑袋,动作又轻得像抚摸一片羽毛。
“……真是的——”他低声叹了一口气,此时无限走过他身侧,池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无限走在石道上,他的身前,那只小猫妖小黑已经扑了上去,像往常一样一头撞进他怀里。
无限低头拍拍小黑的脑袋,那动作柔和得和不久前的他判若两人。
池年的目光在他背影停留了片刻。
像是感到了池长老的目光,无限抱着小黑回头,双目对视,他们之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不是信任,不是感激,只是一个在沉默中告知彼此存在的眼神。
无限微微一点头,就当作是告别,又回过头和小黑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池年也移回视线,继续头疼地应付几只小崽子的重重包围。
远处,天色微亮,夜幕将退,边境的风卷来一丝不祥的冷意。
战火将燃,敌我难辨,谁也无法预言未来的走向。
或许……在某一次再见时,他们会站在战场的两端,但此刻,他们可以尽情享受片刻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