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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年到达会馆的时候，已经比预定时间晚十分钟，这不常见，很不常见。
“池、池长老好——”门口值守的弟子看到今日的池长老，看到他的时候，不由得有些错愕，照理说平日的池长老虽然威严，却也不至于让人害怕到这个程度。
此时的池长老依旧一脸冷峻，仿佛一切如常，点头当作回应，他继续大步往里走，步速太快以至于衣摆都掀起来。
值守的弟子回头愣愣看着池长老的背影，见长老走远，才转过头“噗嗤”笑出声。
等到池长老一踏进今天开会的大堂，他如常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来晚了。”池年说道，“会议开始吧。”
原本还在议论的大家见到池年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整个大堂鸦雀无声，一道道直勾勾的视线盯着池年，准确来说是盯着他脑袋。
“哎呀呀。”西木子长老扇子一收，笑得灿烂，“池长老今天怎么把徒弟带上来了。”
“……”池长老瞪一眼西木子，欲言又止，而没等他开口，只见池长老头发间冒出一颗小脑袋，他茂密的头发里居然藏有一只蝙蝠，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翼手张开后也就池年的巴掌大，那前肢的勾抓得池年的头发乱糟糟一团，垂下的刘海挡住半张脸。
没错，他今天就是顶着这样的鸡窝头出门的。
“哈哈，这就是你前两天收的弟子？”坐池年身旁的大松爽朗一笑，他伸出食指，蹭蹭池年脑袋上的小蝙蝠，小家伙又怕得把自己埋进池年头发里。
“……是。”池年顶着两眼的黑眼圈，看上去波澜不惊其实已经彻底没招。
“年啊，第一个徒弟就是刚聚灵的小妖，你可有得忙了。”馆长笑着打趣。
空气里顿时充满幸灾乐祸的快活气氛，只有池长老自己笑不出来，本想习惯性点头回应，但立马想到自己脑袋上还有只小家伙，脖子便中途梗住不动。
“总之……先开会吧。”池长老叹口气。
会议照常展开，随着人类活动范围加大，会馆经常要处理一些流离失所的妖精。他们之中有些会自愿加入会馆，有些则靠会馆搭线，找到另外的生存之地，而有些棘手的大妖可能会趁机闹事，就要靠他们几个过去镇压。
当然，原则是要尽量避免冲突，但当摆平冲突的实力摆在那里的时候，对方才会想要讲点道理，这时候他们作为长老，既要指挥搬迁工作又要和大妖交涉。
而当看完一份份报告后，池年的眉头紧皱，捏着文件的手指节都发白，这次被人类占领的林地面积空前的大，恐怕要全部人员都动员起来才行。
“按我说，就应该把人类全部赶出去！”池年把手里的文件一摔，“这是第几次了，在这么下去我们还有地方是没有人类的吗？！”
“池年！”馆长喝止道，“关于这个我们聊过很多次了！与人类协商的内容你也是同意的，要合作就要摆出合作的态度。”馆长语气虽不重，却有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瞬间，会馆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其他长老迅速又熟练地交换眼神。
又来了。
灵遥压了压手势，语气稍缓，“池年，我们都知道你的立场。可你得承认，很多地方已经不是我们说了算，不是所有妖精都能有自保的实力，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跟人类合作，给更多妖精找到新的栖身地，减少伤亡。”
池年双拳紧握，刚想发作，只感觉头上的重量一动。
小家伙顺着他的头发，爬到他耳朵，脚爪勾着他耳朵，翼手颤颤地展开又收回，仿佛伸了个懒腰，呼吸渐渐平缓。
折腾他两天两夜不肯合眼的大徒弟，就这么在他准备发飙的时候，倒吊在他耳朵上睡、睡着了……
西木子的眯眯眼眼看着更是笑意盈盈，他朝池年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池长看得嘴角一抽，本来反驳的话都到喉咙，硬生生又咽回去。
可是他的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慢，气量只有一点点，憋不到两秒就爆炸，所以他下一秒就拉开地图，非常生气但不忘有理有据，压低声音就开腔。
“这些林地的灵已经开始衰败，人类的公路一修过去，整个山头就成了废地，还有这里——”
馆长本来看这池年那副新手师父的模样有点想笑，只是听着听着眉头越发紧蹙，这头老虎怎么就这么倔——
然后他也一一驳回池年的话——小小声。
会议上争论激烈，声音却极低。
而挂在池年耳朵的甲才不管这些，他蜷着身体被自己的翼膜包裹，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x年后，甲刚会化人形】
夜色低垂，屋内的灯光柔弱地亮着，窗外虫鸣阵阵，远处传来流水和夜风拂过竹林的细响。
原本白天热热闹闹的地方现在已经只剩甲和今天值守的妖。
这里是会馆设立的照顾和教育小妖的地方，这些小妖大多数是会馆里的工作人员的徒弟、家人，偶尔他们没空的时候就放这里照看，因为小妖精本就不多，所以值守的人员大多数是大家义务轮流当的，有点类似人类的托儿所。
甲坐在靠墙的软垫上，小小的身子坐得板正，双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额头因为化形不熟练还带着两只角。
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眼巴巴看着其他的小朋友一个个都被接走。
值守的妖坐他旁边，忍不住出口安慰道：“池长老正在赶过来，等一下就到啦。”
甲乖乖地点点头，又把小包袱抱紧点。
夜更深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甲低垂着头。
此时的池年终于推门而入。
那时时值冬季，他一身寒气未褪，一踏进站在门口就看见了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
甲没哭，坐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那一刻，池年的喉头微动。
“师父！”听到动静的甲抬头，眼中有克制的欣喜，抱着小包袱就朝池年跑去。
“池长老好。”值守的妖笑着点点头，“甲等你很久啦，他太乖了，不哭又不闹的。”
池年听闻眼神流露出不自知的温柔，他蹲下身，把脚边的甲抱起：“走了。”
“辛苦了。”池年道谢道，怀里的甲也有模有样地跟着低头道谢。
离开的时候，池年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份还热烫的煎饼，塞到甲手里。
“吃吧。”
甲双手捧着饼，咬一口，热乎乎的，像师父的手心一样。
等到第二天又来到托儿所门前，甲罕见地站在门口不愿走，拽着池年裤腿。
“怎么了？”池年纳闷。
甲抬头，犹豫一下，最后摇摇头，还是放开池年裤脚，自己走进去。
站在门口的池长老挠挠头，平时让他十分省心的大徒弟今天怎么了。
等到甲自己放好包袱的时候，一回头，他师父又折返了，跟老师说着什么，最后直直朝自己走来。
“师父……？”
池年大手一捞，把甲和他的东西都拉到怀里，大步走出去。
“今天跟我走。”池年低头说道，“带你长长见识。”
甲缓缓睁大眼，像是做梦一样，他重重地点头，小大人一般都脸上终于带上童真的笑容。
“嗯！”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眨眼间，池年已经收第二个徒弟了。
他的大弟子已经虽然还在修炼，但是他训练刻苦，现在基本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池年就去让他执行任务——短短两日的小差事，地点也不远，去协助会馆驱逐流窜的妖物，明早就回来。
只是，这是甲第一次离家。
池长老没说什么，只是提点他一些任务细节，旁边站着舍不得师兄离家的乙，两人就这么目送甲离开，没走两分钟乙哭着就要追上去，被池年一把逮住。
那天晚上，月亮淡淡的，被风吹得飘来几丝云。
池年披着外袍坐在屋内，一卷文书在案前翻过，灯光摇曳，看一晚上还是那一页，熬得眼睛发涩，他看向窗外，总觉得今晚天气是不是太凉了。
门缝传来一阵细响，池年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只见乙赤着脚站在门口，黄色的头发乱翘着。
“师父……”乙揉揉眼睛，一抬眼，好家伙眼泪汪汪的。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池年走近，弯腰低声说道。
他这个二徒弟比起自己，倒是和甲更亲近一些，平时也是仗着自己小，就爱撒娇，哄得他师兄有一口吃的都要分他半口，偏偏他的大徒弟还开心得紧。
“我好想师兄啊……呜呜，没有他我睡不着……”说到这个乙更是哭红眼，满脸都是泪水。
“瞧你哭得像什么样子。”池年皱眉，大手给乙的脸一抹，给他擦去眼泪，只是下一秒泪水又哗啦啦地补充回来，池年只好把乙抱起，“那今晚跟师父睡。”
“嗯……”乙勉强止住眼泪，抓住池年的衣服，一抽一抽地吸着气。
池年轻轻扬手就把灯火熄灭，抱着乙爬上榻，池年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拍着小徒弟的后背，就像他以前哄甲睡觉那样。
“行了，睡吧。”池年低声说道，“睡醒你师兄就回来了。”
“嗯！”乙听完赶紧闭上眼睛，但是过了一阵还是睡不着，他又睁开眼。
“师父……”他小声喊一句，拽拽池年的衣襟，“……师父你睡了吗？”
“……又干嘛。”池年盯着怀里的小徒弟，把被子给他盖严实。
“嗯……师父，你想不想师兄啊？”乙带着哭腔问道。
原本轻拍着乙后背的手一顿，又缓缓拍起。
“你师兄没问题的，那任务简单的很，怎么会难倒他。”池年给他解释。
“师兄是很厉害……”乙嗓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是我问的是，师父你想不想师兄呢……？”
池年看着窗外泛青的夜色，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想。”
“我也是。”乙得到跟自己同样答案的他仿佛安心下来，把头靠在池年怀里，蜷成一小团。
池年哭笑不得，搂着乙也闭上眼。
甲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他衣裳脏了些，手臂那里也是有些破了，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池年早就觉察到他的灵，在门口站着。
“师父。”甲唤一声，“我回来了。”
“嗯。”池年点头，“任务完成得怎么样？”话说着，又看到甲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袖，眉头一皱。
“出了点小状况，但是完成了。”甲看池年表情，以为他要说任务有问题，便解释起任务的细节，还没说两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师兄——！”
不一会儿，乙从院子里哒哒哒地跑过来，看到甲身上的伤，整个人像是瞬间炸开。
“你——”他小脸都吓白了，抱着甲就是不撒手，“你怎么受伤了？！师兄你是不是快死了？！呜呜呜——”
甲被他吓得一愣，随即连连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刮了一下！真的、真的没事——”眼看乙眼泪止不住就要泄洪，才豆丁点大的娃怎么哭起来中气十足的，他连忙掏出给乙买的糕点，“你看看，师兄给你买什么吃的了，是你最喜欢吃的——”
“——我不要吃的，我就要师兄！”乙哭得稀里哗啦的，连他平时嘴馋的零食都不看一眼。
甲看着更是心一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看了看池年。
池年看得气笑了，“行了行了，你去医疗部收拾收拾。”他吩咐甲，“把乙带上，省得他把这里淹了。”
“是，师父。”甲也跟着一笑，抱起师弟就往外走。
池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淡淡一笑，似有一条不动声色的岁月之河，从此刻悄然流过。
完。
*按理说还有芷清和丁的，但是这两娃出场太少了……So……咕咕哒（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