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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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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1
Words:
3,72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Hits:
97

【布特里】莫问前程 No Asks

Work Text:

特里休•乌纳有时会觉得悲剧都有预兆,举例:没人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害怕观看《教父》三部曲。她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打开这部片子,看见科里昂英俊的面孔上布满骨骼的阴影,她吓得浑身僵直、过度呼吸,嗅盐很快递到她的鼻子底下,女友在恐惧中跑出客厅,去喊她的母亲。母女俩光脚依偎在沙发上,两双惊恐的绿眼睛直勾勾望向电视机屏幕,让它连播。黑手党给妹妹的丈夫一个汗涔涔的吻,特里休失声惊叫:“他要死了!”

两周以后,女友又敲响乌纳家的门,参加特里休的十五岁生日,带来许多白色的鲜花,帮她装点母亲的潦草葬礼。早衰的妇人没有多少朋友,这是很奇特的现象,因为她热情而愉快,风情万种,是个正直的意大利女人,以不可思议的顽强独自将被抛弃的女儿抚养长大。她像个修女似的生活,但是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们在她的葬礼上现身,在狭窄的岛屿上唤起已沉寂十五年的猜疑和嗤笑。

不速之客中有位矮小的老人,他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开始,特里休猜测他是自己的祖父,因为她知道母亲一度被家族抛弃。如果他是,她就会把他赶出去。可惜他的眼睛和母亲毫无相似之处,也不像佃农,虽然他的手也不光滑,还长着湿润的老茧,但他不是一个必须每天抚摸土地的人,在他的指缝里找不到南意的潮软泥土。他很干净,身上有气味——像铁锈,特里休从没有闻过这么浓的血腥气,因此她认为他是一位可敬的铁匠。

第二天,矮小的老人又来了,为乌娜夫人送上三束黑百合,给特里休几件昂贵的新衣服、巴黎产的矿泉水和一种粉红色的动物,把她带走了。

她来到一群陌生人中间,假装自己喝惯了巴黎水、每天都会喝巴黎水。她的伪装只持续了不到一天,纳兰迦在购物途中遭遇了袭击,杀死一个敌人,自己也受重伤,之后三天她滴水未进,直到他们登上那辆注定要见证觉悟与死亡的列车。布加拉提为他们打开迪亚波罗准备的冰柜的时候,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诞生一点点对父亲的期待,关于遥远的父亲的遥远的爱,她未长成的心智有许多幼稚的想法,像荧荧烛火燃尽即灭,她以为每个人的青春期都和她一样是场天主教徒的葬礼。布加拉提把冰块全塞给她,火凉了一下。

他可靠、冷静,这是他的任务。朴素的正义感使然,特里休觉得他对纳兰迦太冷酷,让她头皮发热。看他,一个称职的领袖,蓝眼睛镶嵌在两块突出的颧骨中间,恬静如山羊。他是会笑的。他的掌心有一段高温,脉搏处则无限冰冷,也许他滥用自己的替身能力,将手腕拆卸下太多次,让神经坏死了一部分。后来她有意用替身帮忙,趁他睡着,趁他不是个清醒独立的成年男性。但是她迟迟没有动手,因为连米斯达把子弹们喊出来吃夜宵都会引起他的警觉,替身能量的波动会唤醒他,如果她真的那样做,布加拉提就会醒来,发现她在为他而发愁。然后,他会意识到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故事,这太可怕了,他会叹气、沉默,将目光放在她的灵魂里。

她的灵魂,她的灵魂有一半来自迪亚波罗。乔鲁诺后来告诉她,他是灵魂的笃信者,仿佛他亲眼见证过它们变成金色的云彩飞往极乐。他看特里休与芸芸众生没有不同,看芸芸众生与草木生灵也没有不同,他们在那段旅途之后甚少联系,唯一一次面对面对话是在布加拉提的葬礼,乔鲁诺问她有没有看过歌剧。

何止看过,特里休喜欢歌剧,她梦想做一个女歌唱家,所以她和乔鲁诺算出一个采矿工人在八十年代劳作十五年的工资,她会带走这笔钱去外国。乔鲁诺对她说:“你的嗓子很适合演唱。”

她后来回到意大利,但乔鲁诺从来没有时间去观看她的演出,慎敏的个性让那不勒斯的新父从不在剧院逗留太久,当年的夸赞是外行人根据替身能力做出的揣测。她不知道布加拉提有没有和乔鲁诺聊起过歌剧,不知道他们认识了多久,既然他愿意跟着布加拉提加入那场噩梦,应该是旧相识吧。乔鲁诺的性格折射出一段不精彩的童年。但是乔鲁诺悲伤地微笑起来。九天,特里休,你见到我们的几个钟头前,就在对岸的一家餐厅,布加拉提刚刚将我介绍进他的小队。

于是她明白了,时间真是最幼稚的一种丈量。特里休人生开头的第一个十五年是一桩悬案,最后丑陋的真相代表天父命令她:去追杀在你身上不慎遗落血脉的那男人,为你没有谜底的童年,为多娜•乌纳孤独蒙羞的后半生。上帝允许你复仇。为死去的纳兰迦,他其实比你们中一半人都要年长,却因为超乎常人的勇敢和冲动,被当作家族里最小的男孩。为死去的阿帕基,和他说话的时候你得小心,他的良心上压着一具警察的尸体,他是一家之主最忠诚的兄弟。为重伤昏迷的布加拉提,为被夺走身体的布加拉提,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睁开眼睛,也许会对你微笑。然后你们就此告别。

你心知肚明,他们决不期待你踏入那个世界,在光明的这一边,你是个十五岁的无父无母的孤女。你觉醒了替身能力,战斗像一枚湿润的种子埋在你的掌心,不过没关系,你还有被希望吻过的远大前程,你没有杀过人,法官在生死簿上找不到迪亚波罗的姓名,良心只会为恶魔伏诛而起跃欢呼。到了时间轴上的某一点,你会有机会呼吸那不勒斯的干净空气,去那里上学或者旅行,只会闻见咖啡和红酒的气息,它们也许劣质、过期,浮沫张牙舞爪,却不会用成瘾性毒死一条生命。你以为你未来一定会在街头遇见布加拉提,可哪怕只是像左邻右舍那样,带着亲切与崇拜喊一声“布加拉提先生”,他在挥手致意时也会特意跳过你。他会压低帽沿,催促乔鲁诺和米斯达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目不苟视,不准自己的眼睛让你记起那一出出悲剧,因为断指、血洞和来不及结疤的伤口仍旧躺在旧舞台上无人清理。这是不公正的,明明他自己每天都要将回忆的沉重大门重新关上若干次。你能怎么办呢,特里休?被逐出家门仿佛是乌纳姑娘的命运。

当年特里休还不知道自己在为不存在的引线而烦恼,对布加拉提与乔鲁诺善意的谎言尚不知情,不知道布加拉提已经永远移开了视线。她也不知道自己将在不久的未来,以畏惧统治娱乐界:谁不想看?一个真正有黑帮血液与背景的女明星。她那样年轻的时候,曾和乔鲁诺在布加拉提的墓碑前面面相觑,未来的教父与歌后一起坍缩了,长满鲜花的荒地上站着两个十五岁的少男少女,六尺之下埋着两个发卡,而布加拉提真正的尸首荣归故里,在第勒尼安海底与游鱼颐享永世安宁。望风的米斯达突然大吼一声,因为四下无人,他突然无法忍受布加拉提留下的空白空气,也无法阻止泪水从脸颊滑落,融进与他的眼睛那样相似的蓝色海域。

然后,十五年过去了,特里休来到新的分水岭。她三十岁了,人生所经历的每一年都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半:死了的,活着的,她有幸又一次成为后者。

人们不知道宇宙的尽头在哪里,不知道救济金什么时候能发下来,但是他们知道灰色王宫在经历一系列流血事件后静悄悄地改朝换代。早年辗转于学校宿舍和总部的乔鲁诺实在太过神秘,于是他的影子和迪亚波罗留下的阴霾交织起来,成为一团黑色的谜语。谁也说不清乌纳小姐和热情组织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的传言暧昧而婉转,说那个“对特里休女士十分重要的男人”曾经热衷于“贩卖一种恐怖的梦想”,现在仍在逃亡。

“不,他已经死了。”她告诉所有人。记者尴尬地笑了,同行隐忍着好奇的目光,追求者的眼睛仍旧迷醉,略知内情的聪明人打了个寒战,看她像看一条有毒的母蛇。

她不怪他们,不怪任何人。她知道罪魁祸首在哪里,她如今依旧时时刻刻能听到迪亚波罗的咒骂。特里休明白自己从来不算古希腊传说里那些弑父的英雄,命运为她布置的母题叫做起义,但这是有代价的。不死的迪亚波罗以令人侧目的疯狂追踪她的脚印,在斩首前、在服下毒药后,在从摩天大楼坠落的半途中,千里之外的她能听到世间最为恶毒的字眼,通过血缘抵达她,比声音更快、比光更快,那不勒斯新架起的天线奈何不了他,他无理的憎恨成为噩梦的子宫、恐怖的党首。歌剧院点名请她演《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她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已点破她命运的谜团:被父亲诅咒的女儿是不会幸福的。但是她不害怕,手握着避风幡的布加拉提会祝福她,天堂载满命运的奴隶,他会是他们所有人的船长。命运在你认识它之前就已经降临,特里休对此坚信不疑。

她早早过上与母亲生前一致的生活,不结交新朋友或者男友。她偶尔和米斯达联系,聊着笑着,米斯达一定会把电话塞到乔鲁诺手里,接下来交谈的气氛依旧友善,但是会冷静下来。特里休和乔鲁诺从来谈不上熟悉,但依然愿意信任他,他在那九天中尽量避免和她说话,也许是因为已经坚定地接受了谋杀她父亲的使命,如果知道自己有一天注定要靠马肉来充饥,没有骑手会愿意为它们起名玛利亚。

特里休仍然年轻,可有些人已经江郎才尽,甚至打算再拍一次《教父》三部曲,她百般推诿,拒绝出镜,只同意收下内部票。然而一个名叫布鲁诺的男人参加了首映礼,他长着经典的南欧人面孔,蓝色的眼睛像风,不像海。特里休凝望舞台,看见镁光灯扫起一层精致的灰。如同当年有意在荧幕里充当背景板与监视器的黑手党,乔鲁诺通过她联系了制片人,于是现在福葛坐在她的右手边。

亲爱的,他为什么发抖?为什么要流下眼泪?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觉得简直看到了故人?十五年像一本书,无人问津的严肃小说,无人去在意被伟岸悲剧挤压的呐喊,以至于她时至今日才意识到,原来布加拉提曾经是一个男孩,他的眼睛曾经也比海薄。特里休知道如果泪眼路卡没有不自量力,如果多娜没有染上那一场风寒,如果迪亚波罗没有去那片沙漠,如果多比欧不去救那只青蛙,世界也不会有很大的区别,不会多一位幸福的鱼贩,少一双像海那样苦咸的眼睛。

在轰动宇宙的掌声里,布鲁诺露出腼腆而爽朗的笑容,开始诉说自己不幸的童年。戒毒所里的母亲,前往南亚某个岛屿躲债的父亲,弟弟妹妹分别染上下三流的恶习,存折里一文不剩,电话簿里却只有酗酒的姑父与住在疯人院的姨妈。他说他几乎走投无路,直到他在那不勒斯的某家餐馆里看见一张男人的相片,那男人的名字他不能说。他饿得神志不清,竟在这张相片前胡言乱语,诉说自己的身世与雄心壮志,结果老板送给他这世上最美味的玛格丽特披萨,以及重新生活的勇气。

福葛颤抖起来,他夺门而出。众人不知所措,许多人包括那男演员都下意识看向特里休。她说:“不必在意,孩子,我们祝福你。”

列席者将此视为特里休•乌纳第一次公开表达背景立场。在这个失去了布加拉提却依旧拥有珍珠光泽的世界上,只有少数人知道,她口中的“我们”既不是迪亚波罗的热情也不是乔鲁诺•乔巴拿的热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