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周五晚上9点的居酒屋生意很好。
店里几乎全坐满,有三五成群聚餐的人们嘻嘻哈哈,也有盯着荧幕的人围绕着直播的内容高谈阔论——店里略显得昏黄的灯光下,唯一一块没有被海报、菜单和酒水牌覆盖的墙面充当着投影屏,略带点荧光的绿茵在投影仪的投射下,成了整个小屋里最刺目的色块。
盖过人声和玻璃碰撞声的是体育频道男主播带了些疲惫的嗓音:
“现在首尔FC乘胜追击,釜山老虎队后防出现漏洞,首尔FC能不能在加时赛抓住最后的机会!”
显然这场逼近120分钟的拉锯让演播厅里坐着的人和屏幕前屏息等待的人们都陷入了紧张和疲惫的双重折磨。
叮铃叮铃的,和终场哨声一起响起来的还有门口的风铃声。
尹净汉是在加时赛结束的那一刻推门进来的。
屏幕右上角赫然显示着这场比赛的得分:
1-1
环顾四周挤满的人,他决定坐在角落的空桌。
即便如此也依旧没有躲过老板的热情寒暄。对方在给他拿来菜牌时就认出了自己的老顾客,自顾自地寒暄着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上去好像又瘦了之类的云云。尹净汉也不好浇灭对方的热情,干脆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话题自然绕不过那场刚刚结束的足球比赛。
体育频道的广告刚刚结束,这会主播们似乎也因为临近下班时间而变得兴奋起来,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联赛的积分榜:
“首尔FC在和釜山老虎战平之后,双方各积一分,看来提前夺冠已经希望渺茫了。”
尹净汉扫了眼屏幕,榜首仍是首尔FC,今天比赛积1分之后这支队伍已经累计到了20分的积分,而紧咬在第二位的仍是他最眼熟的那个老鹰图标,旁边赫然显示着这支队伍的积分:
大邱FC队-16分。
“想吃点什么?”正想得入神的时候老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尹净汉扭过头发现对方似乎也没有给他递餐牌的意思,条件反射般地报出几个菜名:
“烤牛板腱,烤五花,乌冬面。”
“还有烧酒两瓶。”对方直接补充了后半句,会意地冲他笑了笑,又同他一起将视线转移回到体育频道上去。
“大邱FC下一场赢了也是积19分,看来无论如何都要拖到最关键的一战了。”
尹净汉点点头应下来,却又不由得感到心脏一紧,他现在有些草木皆兵,稍微触及到一两个关键词也会涉及他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
身侧的老熟人似乎也猜到他心里所念所想的人一般,问道:
“我们大邱FC的首发呢?”
门口的风铃就像心灵感应般地适时响起,尹净汉回头望了一眼,对上被那群体育主播和娱记喻为狮王的人的深棕色眼睛,他又将头扭回来,挑了挑下巴:
“喏,首发登场了。”
现役联赛足球队首发的体能有多好,尹净汉想恐怕连崔胜澈在赛场上的对手都不如他的体验来得深刻,眼下他的下半身已经一片狼藉,那人在他大腿内侧留下斑斑劣迹,此时还像小狗一样,食髓不知味,哑着嗓音在他耳边哄道:
“净汉呐,我想再来一次。”
“你是狗吗?”
再开腔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发音都无法完整,伸手想去将那人埋在肩胛的脑袋推开,又软绵绵的没了力气,怎么推都推不开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委屈,以致于崔胜澈又掰开他的双腿时,温热的液体一滴接一滴从眼角溢出。
“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偏偏罪魁祸首还恬不知耻,用尽撒娇的语气说着最无赖的话。
“净汉明明也很享受不是吗?”
话音未落,后穴便被那人的粗硬再次撞入,痛感和随之而来的刺激感让人连头皮都发麻,下身的肿胀似乎也忍到了极限,终于在那人手心里释放。尹净汉轻轻的哼出两声,兴奋和轻微地恼怒这才重新占据了情绪的主导地位。
他抬眼便看到崔胜澈漂亮的上身肌肉,明明是足球运动员,这人的上肢运动却从未懈怠过,漂亮的胸肌线条和手臂上的青筋都让他喜欢得要命,可要说做炮友三年以来,尹净汉对那人的哪个部位最有占有欲,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崔胜澈漂亮的锁骨。
眼下那人一丝不挂,在深秋的夜里仍是汗涔涔的,他干脆一口咬向那人的锁骨,泄愤似的厮磨。
崔胜澈也没恼,只是笑了笑道:
“你这样他们明天看到又要笑我了。”
满意地在那人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尹净汉才乖乖伸手任人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抱起来,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被崔胜澈搂在怀里重新躺下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那人显然是困了,困得眼皮都很沉。被松软的毯子和身边人比他略高的体温包裹着,尹净汉却有些睡不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那人的刘海问:
“你明天几点要回去?”
做了三年的炮//友,早已对对方的行程和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他知道崔胜澈每次都在归队集训前一晚约他出来,也知道他们的集合时间通常是傍晚六点,所以他应该会陪他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再离开。也正如崔胜澈了解他一般,通常他们约出来的后一天若是工作日,尹净汉便会向上司申请居家办公,然后他喜欢窝在崔胜澈怀里,让人陪着他看那些让他头疼眼睛疼的表格。
但尹净汉还是想开口和他多说两句话,哪怕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琐碎重复。
“四点左右?”
得到回应之后他又不再说什么,点点头道:“睡吧。”
“晚安。”崔胜澈迷迷瞪瞪地凑过来,唇瓣在他额头上蹭蹭,这才彻底睡去。
可尹净汉数着眼前人浓密的睫毛,却越数越清醒。
02
人在失眠的夜里想法容易变多。
尹净汉每每躺在崔胜澈身边失眠时,都会忍不住去回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彼时也是周五的夜晚,结束工作的社畜电量最不足,又最充足。同事三三两两的走出办公室,也有两三个年纪相仿的同辈后辈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可那天他确实觉得自己无力应付这些社交,便一一推拒。
回家的路上却觉得难得的周五晚上就这样回去有些可惜,于是车头的方向就这样调转,去往上周偶然刷到的居酒屋。
起初他是一个人坐在吧台喝清酒的,他自认为算不上酒量好,所以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他更喜欢慢慢的喝,配合着食物一起。
不知不觉那小瓦瓶里也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液体,周遭的谈话声也被老板调大了的体育赛事播报声盖过,这家店的老板看来是个足球爱好者,对两天前的赛事重播仍乐此不疲。
“Goal!!”
身后猝不及防的传来主播激动地叫喊声时,尹净汉还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时却被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眸吸引。
是酒精的作用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发热但没有很烫,可是心跳又比以往要快了半拍,来不及仔细思考,他意识到现在先不要像怪人一样盯着陌生人看比较重要。
说到底那时候还是被杯中的液体搅乱了正常思维,尹净汉在复盘时才后知后觉。
如果对方不是一直盯着他看,他又怎么能够这般仔细地观察到那人瞳孔的颜色呢?
只是当时的他顾不上这些,有些刻意地掏出手机,无意识地划拉着打车软件,准备叫个代驾,手指却又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没有摁下去。
而后便听见清清脆脆的叮一声,他缓缓扭过头,方才那个五官别致又深邃的漂亮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身侧,自顾自地用他的玻璃杯撞了撞被放在吧台上的小杯子。
“Cheers”
尹净汉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笑清酒杯和威士忌杯的体型差异太大,两个杯子碰撞在一起的画面有一些不和谐;也可能是因为那人先冲他笑了,眼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褶子,所以不知不觉地跟着笑了出来。
“Cheers” 于是他也应。
所以随后发生的一切有些太过顺理成章。
好看的脸是崔胜澈最大的武器,疼痛和酥麻感又很容易让人上瘾,而对尹净汉而言,最难戒断的是崔胜澈带着顽劣感的温柔。狡猾的狮子在看中猎物的时候会先接近周围,等猎物心甘情愿地上钩,而后用挑逗的语气,趴在猎物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他的名字,等人被哄骗得不得不点头,再蛮不讲理地横冲直撞,肆意妄为。
或许他们之间确实有这样的天生默契。
这段心照不宣的关系就这样维持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也从最初带点暧昧生涩的、连称呼都叫不好的关系,变成了现在这样,无法宣之于口却熟稔于心的默契搭档。
对,搭档。
情人太暧昧,家人太亲切,朋友太生疏,他只能在数千万个词汇里,找到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他和崔胜澈之间的关系。
可尹净汉又比谁都清楚,若只是双方满足私欲的搭档,那他们都是不合格的。
第一次在梦里看到崔胜澈的脸时他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劲,可还是后知后觉到让人入侵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像他们这种合格的搭档或许不适合在除了酒店以外的地方见面,可他第一次就将人带回了自己家。现在尹净汉的衣柜早被不同尺码的衣服填满。他喜欢穿宽松一些的卫衣,所以总是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那件卫衣给我”“那个项链给我”,幼稚又出格的提议却总能被对方包容,于是家中本不属于自己的物件越放越多。
也不是没试过在事后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坐起身说要不去楼下买个冰淇淋吧,我想吃那个巧克力脆筒很久了之类的云云,而后被人嘟囔好一阵,但最后总归能吃到。崔胜澈在休赛期至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可一旦进入竞赛期,自我管理又比谁都严格。
那天也是,任尹净汉怎么撒娇耍赖,他都没有伸手去接那半个没吃完的冰淇淋。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脆筒,尹净汉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而起的坏心思,酸酸甜甜的草莓味奶油化在嘴里的同时,他不加思考的,闭着眼睛就吻了上去。得逞地将嘴里的冰淇淋渡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方才做了些什么,当事人立即觉得耳根都开始发热。借口去扔垃圾,徒劳地扔掉了那半只没吃完的甜筒,处理完罪魁祸首,又用冷水洗了洗脸,好不容易才让不正常的热意退减下去。
再回到卧室时崔胜澈已经闭上眼睛,背对着他习惯躺的那一侧。说不出来的失落感很容易将人淹没,尹净汉只觉刚才吃进去的冰淇淋凉得他胃都有点难受。这真是他做得最越界的一次,他甚至忍不住要开始去埋怨那支无辜的冰淇淋。
可在床沿坐了不到半分钟,腰上就被结实的手臂环绕,他听见那人迷迷糊糊地声音,问他:
“怎么还不躺下?”
莫名松了一口气,他放任自己往后倒,随后被人稳稳接住。
是了,崔胜澈对尹净汉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理所应当的信任着对方会无条件接住他,哪怕他明白此时此刻的想法多少有些不符合世俗常理,甚至显得天真又自私。
人不应当把感情寄托于一段没有落实的亲密关系,这是成年人应该懂得的道理,沉溺于日常生活喜怒哀乐的分享和适当的调情,又恐惧需要对双方负责的稳定关系,未免显得太过贪心。
想到这里,尹净汉又没忍住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借着窗外那点街灯,在空气里描绘着崔胜澈好看的眉眼轮廓。
一起度过了这么多个夜晚,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包括那人冒冒失失地跑去洗澡时,不小心被他看见的,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情侣对戒。只是当下的心境只有甜蜜和慌张各占一半。
欣喜于他没有看错这段亲密关系的牢靠程度,又恐惧着目前这段不需要责任来维系的平衡关系就此被打破。
第二次叹气的时候崔胜澈的眉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没等尹净汉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背后轻轻捞了一把。
“睡不着吗?”半朦胧半沙哑的声音还带点鼻音。
“有一点。”他说。
而后就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靠得再近一些,近到能在那人身上闻到他上周才买的那款马鞭草沐浴露的味道。
“那也努力睡吧。”
“好。”他应。
“晚安。”
03
崔胜澈是被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太阳刺醒的。
比起尚未能完全睁开的眼睛,鼻子似乎更快醒过来,尹净汉就枕在他旁边,还睡得很熟,而他被枕边人身上那股暖暖甜甜的香味包裹,是近段时间以来少有的安心。
人往往在自己爱的人身边能够休息得更好,队内的心理医生不时强调这个观点。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在竞赛期,球队依然没有严格限制球员们的活动范围。
大家都需要喘息,尤其是对于今年大邱FC的球员而言。
作为常年处在联赛中上游水平的老牌队伍,球迷们每每提及都会总结道:
“大邱FC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俱乐部的经营背靠着有名的制造企业,多年来球队老板和运营团队之间的关系也都融洽,长期稳定的资金链造就的是一支薪火相传、实力雄厚的团队。
可大邱FC又好像总是缺个机会。
从赛季初就稳居于积分榜前五位,可到最后和冠军失之交臂,这样的事情自成为球队的绝对主力之后,崔胜澈经历了三年。
他算大器晚成。从高中毕业就被选进大邱FC青训队伍里的好苗子,任何与他接触过的教练都爱夸他,说他有大局观,有韧劲,在赛场上也很有冲劲和杀气;才十九岁就被选进了联赛的大名单里,在队内也算是后无来者。
可联赛候补席的冷板凳,他一坐就是五年。
几年前的大邱FC,在中前锋位置上有太多正值当打之年的首发球员了。联赛第三第四的成绩算不上出错,老球员有坚实的粉丝群体,管理组自然没有草草换血的理由。而崔胜澈就这样被安排在替补名单里,日复一日的,去温习那会让他小腿痛到抽筋的基本功,踢一场又一场的练习赛,在睡前敷上膏药时,暗自许下下场比赛能够上场五分钟的愿望。
直到三年前,大邱FC的两个当家前锋一名转会,一名退役,教练组才终于下定决心启用以崔胜澈为首的这批年轻球员。
起初很多人唱衰。
尤其是首次换血阵容三连败的时候,整支球队士气低迷,球迷的哀怨也不断,连主场比赛的观众席都坐不满,扬言大邱FC今年极可能要沦落到保级赛的分析报道不绝于耳。
那是崔胜澈实现他球队首发梦的第一年,也是他认识尹净汉的第一年。
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战略分析会,整个办公室里的氛围都算不上太好。三连败给这支向来实力不俗的老牌球队很大冲击,好在教练团队经验老道,硬是拉着录像带和球员们逐帧分析,制定出来每个人接下来的强化训练方案。
会议结束的时候太阳都落下山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呆在一个大会议室里被训一下午,足够让这群热血方刚的青年一个个蔫得低下头来。
好不容易将正事收尾,教练似乎也不太想让大家持续萎靡下去,主教练轻轻拍了拍手,见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过来,才舒展眉头宣布道:
“今天是周五,之前踢了三场比赛大家也辛苦了,今晚可以自由活动。”
崔胜澈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就听见了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大概能猜到是谁,于是故意不作声地往楼梯间走,直到要推开大门时突然一回头,正对上一头金发的少年。
“我们灿跟着哥是想去干嘛呢?”
被发现的小孩挠了挠头倒是招得很诚实:
“朴指导让我跟着你,怕你喝太多酒了。”
竞赛期的运动员们多多少少需要严格忌口,在这点上崔胜澈一向执行得比谁都要好,可压力到了一个临界值,再不借助一些酒精的力量,恐怕今晚会成为这周失眠的第五个夜晚。
教练团队也足够了解他,这段时间作为主力队员的压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因此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只能派小孩儿来叮嘱一句,生怕他没了分寸。
他点点头道:“知道了。”
“那...哥真的会带我一起去吗?”李灿听了这话眼神都亮了,要知道他崇拜眼前这个哥哥也不是一天两天。
可随即便被人戳了戳脑门:“这种地方小孩不要去。”
崔胜澈说完头也没回的走远,徒留李灿在原地忿忿不平地念叨着自己也已经20了之类的云云。
抛开了队里小孩的成年人崔胜澈也没去多刺激的场所,比起热热闹闹的会所livehouse,他更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心里平静些的地方。
拐进街尾的居酒屋纯属偶然,只因为透过那扇小玻璃门,他一眼就瞄到了正对着的投影屏,上面的荧光绿色他再熟悉不过,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足球这项运动,抑或是对于他的职业,他的爱与热望早已超出许多人的想象。
会情不自禁的被吸引,会不自觉地被调动内心深处最活跃的那根神经。
待他有些恍惚的期间身体已经诚实地推开了眼前的小木门。
很寻常的居酒屋配置,几张矮桌,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的荧幕放着球赛。只剩角落的一张桌子还空着,他干脆就坐了过去。
本意想看球赛的人盯着盯着屏幕却跑了神。
吧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瘦削身影,有点昏沉的灯光衬得那人的五官线条都不甚清晰,可是很漂亮,崔胜澈只能想到一个这样形容词,俗套但贴切。鼻尖小巧又圆润,和吧台后边的老板说话时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深色的西装外套被他扔在一边,只剩一件袖子挽到手肘处的白衬衫,漂亮得像那种摄影展里才能看见的白莲。
以至于在两杯威士忌下肚后就主动过去找人搭讪,这真的很不像他。
想要了解,想要占有。
他都快忘了在套上那身球服之后,他有多久没有产生过这种原始又真切的私欲。
难得可以不用去记挂赛场上的战术,难得的,他很想抛开一切,只期望得到那双漂亮眼睛的垂怜。
吻下去,俯下身,闭上眼,原来世界上可以有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能够和他如此合拍。明明是一场纯粹的见色起意,可第一次和那人枕在同一张床上陷入深度睡眠时,他就有一种预感:
他们要长久的纠缠下去。
每每睡在尹净汉身侧,崔胜澈都能休息得格外的好,今天也自不例外。
前一天晚上他们难得约去了第一次见面的居酒屋,是他主动约的。
事实上在他们确定了关系后不久,崔胜澈就在一次和与豪门联队的比赛上崭露头角,那天他脚感特别好,恰巧队内的左右边锋状态也出奇的到了顶峰,就连上场次数不多的李灿都给他贡献了两个助攻,直接让他上演了一次帽子戏法。
蛰伏数年,终于在一次万人瞩目的比赛下一战成名。
从此只要再去那居酒屋,必然会被老板调侃这不是我们大邱FC的首发之类的云云。说多了人也容易不好意思,况且逐渐有些狂热球迷会喜欢跟随他的脚步,去他去过的餐厅酒吧一一打卡,这是成名的代价。
可对崔胜澈而言,和尹净汉见面是一件无比私人的事情。
他从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摆不上台面,相反的,他总会忍不住想和身边的所有人炫耀他和尹净汉之间亲昵的,消弭了社交距离的关系。可这会给尹净汉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困扰。尾随、骚扰电话、下过药的食物,他和队里那些经验更丰富的前辈都经历过的事情,他不希望让对方也经历一次。
所以后来的见面更多是在家里,或是附近的酒店。
对此尹净汉从来没什么怨言,好像无论在哪里和他见面都只是笑得开心又松弛,他会露出两排弯弯的牙,黏黏糊糊的、夸小宠物一样地说你怎么这么会选地方,或者是说你今天买的外卖怎么这么好吃。
所以也不怪他有些自负的猜测,那人多少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吧。
只是今天不一样。
新赛季的中后阶段对每支球队而言都很关键,尤其是对于今年的大邱FC。距离冠军只剩下4个积分,中间只有两场比赛。甚至联盟今年的抽签,好巧不巧地将他们和榜首的首尔FC抽到了最后一场比拼。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造就的局面是接下来的比赛只能赢不能输。
作为这支球队的希望主,崔胜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不要去紧张。
所以他破天荒地约尹净汉在居酒屋见面。
他需要酒精,更需要被安抚。
04
尹净汉能给崔胜澈带来的奇妙安定感能胜过酒精和安眠药。
只是看到怀里的人微微皱起眉,半梦半醒地又往自己怀里钻,就觉得方才收到教练信息那瞬间涌进心头的焦躁和不安都被抚平了大半。
其实对方也没说什么,只是担心他昨晚喝得太多,所以叮嘱他别忘了下午要归队集训。
拖了好几分钟,崔胜澈才不情不愿地回复了那条信息,而尹净汉像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一样,在他点击发送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贴得太近的结果是尹净汉睫毛微微眨了一下,崔胜澈的脖子都能感觉到痒。这种该死的感觉无异于被灌了春药,吻下去的时候手也跟着动作。
尹净汉刚睡醒的时候嗓子还哑得很,本想夸赞一下人昨晚难得的算有节制,结果迎来的就是一个凶猛的深吻,难得想说的两句温言软语这下都变成了脏话。
“你他妈真的是狗……啊…”
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已被身下的动作顶得支离破碎,他半睁着眼睛看到的是崔胜澈得逞的眉眼,如同叼住了绵羊的捕猎者,带着笑意又凶狠。
“净汉呐,这么多年骂人都只会骂这一句吗?”
“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这话火象星座的人似乎并不爱听,崔胜澈像是非要惩罚他一样,进攻的动作反而缓了下来,一点一点的往里磨,偏是不到那最深处。下半身的粗硬一直在往里顶,异物感和颅内精神的高潮同时撞击着每一根脑神经,尹净汉身下的枕巾几乎在半分钟内就湿了个透。
“你…”
直到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而抽泣起来,始作俑者又忽而温柔起来。
崔胜澈将身下那人的头发挽到耳后,然后虔诚的,从额头、到耳垂、到鼻尖和唇珠、最后是脖子和锁骨,一个个极尽温柔的吻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下深入,蛮横跋扈的撞击释放在一片温热中。
他又低下头去吻掉尹净汉眼角那些湿咸的眼泪,悠悠开口道:
“不要再说我不了解你这种话了。”
尹净汉又好气又想笑,伸手就想给崔胜澈呼上一掌,可这会手上软绵绵的都没什么力气,像摸什么小动物,最后也只能是在那张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上用力掐了一把。而后他的手便被那人更大更温厚的手掌包裹住,一根根手指嵌进去,又送到嘴边,一下一下轻吻。
“再说这样的话我真的会伤心。”
崔胜澈得逞的时候真的很像小动物,尾巴会翘起来的那种。
可尹净汉在车上目送人走进训练场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那厢精神头好到了极致的崔选手自然也神清气爽,连迟到了三分钟被罚跑五公里这种事情都应得气定神闲。而场边教练组无心的一句: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这样下去不会又要帽子戏法了吧?”也在两天后的比赛里得到了应验。
大邱FC的倒数第二场比赛要应战联赛排名第五的蔚山联队。
尹净汉刚踏入比赛场地的时候就被周遭热烈的观赛氛围带动得心跳都快了两个拍。这场比赛是蔚山队的主场,南边临海城市的空气比首尔要潮湿温热一些,带着些火药味的观赛氛围氤氲在裹了些海风的球场里。
买的位置在一个比较偏僻的二层看台,视野算不上太好;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起亲自用双眼去看比赛,倒不如说只能感受一下比赛的氛围,和依靠周边观众的反应来判断比赛的走向。
这是尹净汉这几年来看球赛的时候最习惯坐的位置。能随时感知赛场上的一切动向,又不必有无谓的担心。
其实自工作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这片绿茵场,草坪上那股独有的潮湿的、混着泥土的生机勃勃的味道好像离每天坐在高层办公楼的生活特别遥远;可他也不自觉的,在遇到崔胜澈之后就忍不住对眼前这片青草地着迷。神经会不自觉的跟着比赛的步调紧绷,压抑在心头的滚烫会随着周围的欢呼声释放,随即又融化在热切而浪漫的,体育馆上空的云里。
对方也不止一次试探性的问过他要不要来看看比赛,VIP席的票就在第一排的正中间,他能一眼望到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小狮子,同样的,对方也能一眼在观众席上找到他。
只是崔胜澈不知道,每次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看过来的眼神都太像无辜的小动物。
像在街上游荡了许久的小狗,遇上了愿意给他撑伞的好心人。可小狗给的爱直接又坦率,没有足够勇气的人不敢伸手,想触碰的瞬间又还是躲过了指尖。
好多好多的爱,超出了尹净汉所能承受的范围内的爱,让他向往的同时又望而却步。
大概有三次,他都说下次吧,于是后来人也很少再问,只偶尔在电视上播报到足球新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还以为他没发现。
所以尹净汉习惯了在赛程安排出来之后,就去软件上刷票,买不到原价票就高价买入黄牛票,尽管这样真的显得很愚蠢固执,甚至有些自我感动。
可这样至少他能保证自己不会错过崔胜澈的每一个,值得庆祝的瞬间。
比如此刻。
听觉往往比视觉要更灵敏,如雷贯耳的欢呼和尖叫声刺进耳朵里的时候,面前也有几面代表着大邱队的紫色旗子在不断挥舞着——尽管大邱队客场,还是有人同他一样,为了这支球队不远万里。
比赛还有3分钟就要结束,此时分数也定格在了3:0,大邱FC队的首发前锋崔胜澈完成了本赛季的第一个帽子戏法。哨声、掌声欢呼声都在蠢蠢欲动,看台上的人也只觉心情都飘上了云端。
低头编辑好了祝贺的信息,尽量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刚才体育新闻里给了你好几个特写,特别好看。
纵然这条信息里轻描淡写的谎言占了一半,但仍有后半句是盛满了发件人的真心。
崔胜澈的电话在比赛结束后的十五分钟打来,听上去像是刚把气喘匀。尹净汉这时将将坐上计程车,电话那头的声音伴随着窗外还不绝于耳的人潮声和欢呼声,总感觉心里塌下去一大块,温热又柔软。
“我今天赢了。”
“嗯,我们胜澈做得好。”
像在下定决心似的,他听见电话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屏住了呼吸。
“下一场比赛就是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场了。你…要来看吗?”
像是料到对方要问这个问题一般,尹净汉反而觉得方才跳乱了拍子的心脏一点一点找回了正常的节奏。沉默的一秒里,电话那头的人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
“那个什么…毕竟是冠军争夺,这场比赛门票还挺贵的。”
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到这人自信的、骄傲的,带着想要炫耀的心思又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怎么会不心动呢?
比赛还没结束的时候,光顾了几次的票务代理就给他发来了下一场决赛的门票信息,首尔FC对阵大邱FC,门票估价在往常均价的三倍以上。对方还特意补充道这场比赛的门票有多难抢,留给他考虑的时间并不多。
可他却没有犹豫,只回复了对方四个字:
不需要了。
早该下定决心的。
“不想来的话也…”
“好啊。”
几乎同时,他和电话那头的人都长舒一口气。
“那,到时候见。”
“我很期待。”
05
挂断电话的时候有种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的奇妙感觉,尹净汉干脆摇下了车窗,任蔚山的海风往车厢里灌,只觉得咸咸腥腥的空气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都成了清爽的味道。
原来放下一件心头大事是这种心情。
拿起手机又拨出了一个号码,他熟练地冲对方说道:
“麻烦帮我约一个周五下午六点钟的号,排最后就好。”
正值所有打工人最期待的周五下班时间,路上有点堵车,尹净汉边开车边看着时间,好不容易卡在六点十五分停进了综合病院的停车场里。
这个时间段的候诊大楼里人总会少一些,门诊医生们或是看到了最后几个患者,或是整理好病例准备下班了。推开骨科2室的门时,坐在里面的人也正整理着桌面上的几张处方笺。抬头看到来人的时候只是推了推眼镜道:
“我今天可是为了哥加班了。”
尹净汉干脆也没去坐他面前那张给患者的小板凳,脚步一拐就歪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
“看来今天不是来开药的啊?”
徐明浩整理完最后的材料,这才收拾收拾走到沙发边,推推坐没坐相的家伙好让出一个位置来。
从两年前起,他在大学交换时认识的哥哥就时常会来医院找他,一开始说是他们医院开的那款镇痛的膏药特别管用,家里人需要。那药膏单价不便宜,许多病人用着都肉疼,可那人好像不甚在意的样子,隔段时间就要来找他开一次。
几个月下来很容易发现对方用量大得有些不正常,一再追问才从人嘴里听说其实是带给了职业运动员,而对方甚至还不是他的正牌男友。听了两年的罗曼史,两个人的关系却还停留在所谓的肢体关系,这一点时常让徐明浩啧啧称奇。
而尹净汉自从和盘托出之后,似乎也懒得再装,干脆把他这里当作什么情感商谈所,每次都籍着拿药的名义来坐上好几十分钟,蹭几杯茶喝。至于徐医生三位数的专家号挂号费,尹净汉说权当是咨询费让人赚了去。
今天的尹净汉看着满面春风,前两天崔选手大获全胜的消息徐明浩也在新闻里看了个大概,预想到这人怕不是又来炫耀的,他干脆眯了眯眼,打算一会放空一下,纯当休息。
不料那人开口就是一句:
“我答应崔胜澈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以致于徐明浩双手洗茶具的动作都顿了好几秒。
“你答应他是…答应他告白?求婚?你该不会是要和他结婚了吧?”
“不是。”
本想着夸张一些开个玩笑,若是平常的尹净汉,怕不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天花乱坠地编一些不切实际的谎话。
可今天他显然没有逗人的心情。
徐明浩手上给人倒水的动作不停,余光却扫到和他挤在同张沙发上的人连双手都纠结到搅在一起,将水杯塞进尹净汉手里的同时,那人才继续开口道:
“下周是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他邀请我去看,我答应了。”
“这不是很好吗?”
“可我总觉得不会只是看比赛那么简单的,你知道他连戒指都买好了。”
“可你明知是这样也答应了他的请求,现在又是在纠结些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尹净汉的表情就更低落了几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纠结什么,与其说我喜欢亲密关系,倒不如说,我喜欢崔胜澈。”
“可是将自己的身心完完全全地交给另外一个人,这太可怕了。”
这话徐明浩不好接,也只能拍拍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徐医生,要不你给我开个药方吧。”
“那不行。”
被点名的人听罢又推了推眼镜,“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我只会给人看跌打损伤骨折骨裂,你的情况建议是去挂精神科。”
当然,无论是医院的精神科还是专业的心理咨询机构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对当下的尹净汉而言,两天后的决赛仿佛不是崔胜澈的D-Day而是他本人的。
这几天整个大邱FC的球员们都开始接受封闭式管理,且为了保障所有人的身心健康,他们连社交媒体的使用都被限制。所以再见到崔胜澈的时候已经是比赛当天。
尹净汉是第一次感受VIP席。原来坐在第一排的观赛视野这么好,前方可以没有任何阻挡,很开阔,甚至闭上眼睛的时候会有种自己就坐在球场中央的错觉。
他那天到得比较早,先前的紧张当实际坐在球场里的时候竟奇妙的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血脉喷张的兴奋。
纯粹的兴奋。
比他来得更早的是双方的热血球迷们,明明是客场比赛,紫色旗帜居然能和代表首尔FC的亮黄色不相上下,热场音乐声似乎也盖不过双方球迷按下不表的精神拉扯。每一下鼓槌敲在鼓面上的声音都好像在敲击神经,轻而易举的,就让人全身颤栗。
居然有久违的热意从眼底泛起,这种纯粹直白的情绪感染于尹净汉而言确实是久违。
崔胜澈登场的时候更像是点燃了体育馆里那个透明的火药桶,双方似乎都不想退让一般的,尖叫声和哨声不绝于耳。导播也很识相地切了个近景,尹净汉微微抬头便能从大屏幕瞧见那人深邃的五官。
现场的设备很好,连崔胜澈额头上渗出来的细密汗珠都能拍得清楚,尹净汉忽然就觉得,好想他。
明明只是几天没见,明明只有24小时没听到那人的声音,可是真的好想他。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尹净汉的双眼控制不住的只能跟着最熟悉的身影走,可看着看着又有点埋怨,这个位置怎么看得这么清楚,以致于崔胜澈在场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牵引到他浑身上下的情绪。
看到轻微肢体摩擦留下的擦伤都会担心他疼,看到他左腿借力的时候会怕他有旧患的膝盖难受,看着双方自比赛开始以来长达39分钟僵持不下的状态会控制不住心脏狂跳的节奏。
他几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要变模糊,双手手心内捏出的冷汗比以往对上司或合作方的任何一次汇报都要多。
此时留给上半场的时间仅剩个位数,站在一边的大邱FC教练团队眉头都拧成一团,大屏幕里捕捉到的两个人尹净汉都认识。戴着鸭舌帽的那位金姓主教练脸都黑沉沉的,而在他身侧的朴指导也收了一贯的那副随和模样,颇有几分僵持不下的火药味。
直到比赛来到第40分钟。
似是终于意识到靠前期猛攻的战术不奏效了,金教练妥协般向裁判示意:
大邱FC交换队员,将前锋崔胜澈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比他年长两岁的一位右后卫。
这个换人动作的意图就在明显不过了。哪怕是业余观众也能琢磨出主教练要打反守反击的意图。
以崔胜澈为首的大邱FC首发前锋们今天似乎都被对手特别照顾,作为前锋,崔胜澈在前35分钟几乎是被完全针对,处处牵制,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裁判示意换人的哨声换来了观众席更大的骚动,可看着最熟悉的身影走到台下,尹净汉却觉得终于勉强能够喘息,他太害怕那人受伤,也奇异的觉得好像能和赛场上那种紧张到窒息的氛围共鸣。
但要说能够十足的共情又不够贴切,于尹净汉而言,这场比赛的输赢实在无关紧要,他只是希望崔胜澈开心。
06
下半场的前15分钟,双方控球率仍维持在53%对47%,焦灼的战况像拉扯的弦,在人潮的呼喊声和热浪里将断未断。
突破僵局的是下半场第17分钟的禁区拉锯。
大邱FC在禁区排布后卫3人,原本理应防住对手;可右后侧的白衣球员不知何时步步逼近,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首尔FC的左前锋一记左脚传球,稳稳落到了右侧禁区外的的边锋脚下,此时大邱FC的边后卫才恍然醒悟上前围堵,可对方反应更胜一筹,直接在禁区外一记远射——随着球门扑入球网中的哨声,一同突破耳膜的是观众席的高声呐喊。
1-0
坐在场边的人越看越坐立不安。从下半场的第8分钟开始,大邱FC整体的节奏已经被对手干扰乱了,崔胜澈再也坐不住,干脆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现在大邱FC还在场上的队员实在缺了一个主心骨,很容易便会自乱阵脚。以目前场上的配置来看,独自担纲中锋位置的李灿还太年轻,容易被干扰进攻节奏,经验丰富的两位主力防守队员上场时间又比较长,爆发力已经开始下降。
可教练组却像是下不了决心似的,迟迟没有宣布选手交换,就这样任首尔FC又将控球率提高了3个点。
第三次从板凳上站起来的时候,崔胜澈只觉眼前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
猛灌了两三口机能饮料,他实在坐不住,干脆在原地开始拉腿。好在场边僵持数久的教练团队似乎终有结论,他看见朴指导转过身来,总算对他露出笑容招了招手,口型也很清楚:
准备热身。
大邱FC的换人决定非常大胆。
上半场已经消耗了一个换人名额的前提下,在下半场还剩20多分钟的情况下一口气换上三人,其中两人都是前半场攻击性极强的选手。
再次踏上青绿色的草皮,职业素养和身体的惯性随着冲进鼻腔里的那股泥土味道一同让崔胜澈将所有紧张都咽了回去,心脏脉搏跳动的频率全靠本能的兴奋而带动起来,狮子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的捕猎区;足球就是他眼里唯一的目标,所有阻挡在前的对手都如唾手可及的猎物,他迫不及待地就要露出獠牙。
下半场第39分钟,首尔FC的中后场终于露出破绽,右侧禁区前无人防守,崔胜澈立即冲李灿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对方接收到信号的同时肢体行动得更快,球传到右侧时没有给对方边后卫一点可乘之机,他没有犹豫地朝着禁区的方向继续逼近;再次传中时崔胜澈正从对方的层层后防中突破。
撕咬开猎物的脖颈,终于来到丛林之王的猎杀时间。
哨声终于响起:
1-1
只是随着比分的追平,赛场上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又一次被抢夺了控球权,崔胜澈咬了咬下唇,想让自己注意力再集中些,却连疼痛都几乎要感觉不到。
心跳的速度太快了,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了,余光触及之处那黑压压的观众席上,仿佛所有人都在提醒着:
只差最后一步了。
就一步,就一分,平局就是第二名。
这是他们离冠军最近的一次。
他甚至都想好了要在拿第一名之后,第一时间去和尹净汉炫耀,然后骄傲的和这个他喜欢了很久的家伙表白。
绝不甘心就这样倒在这里。
脚下的步伐不停,可场上的节奏仍混乱,同他一起被换上场的前锋韩成勋转会到大邱FC已经两年了,按理说应该和中锋位磨合得很好,可今天却怎么都不顺似的,几乎在同一个位置被对手抢断了两次。越想越烦躁的情况下崔胜澈干脆冲对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变更进攻路线,只可惜在对方的围困下耗了近一分钟,韩成勋不但无法突出重围,球仍是牢牢控制在对方球员的脚下。
心乱到几乎顾不上呼吸的节奏,崔胜澈少有的在球场上感到有些无助。好在此时裁判终于吹哨:
大邱FC队用掉本场比赛最后的暂停机会。
崔胜澈承认他走向场边的时候有些冲动,但他仍无法控制的,在韩成勋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沉沉开口道:
“不要心不在焉。”
方才这种被多名中后卫围截的一对多对抗训练,作为球队的前锋在日常训练中没少遇到过,而像他们这种有大赛经验的队友,方才的情况尽管算不上容易处理,也绝不罕见,对方没有突围而出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他的不满。
教练组早已等在场边,工作人员们也纷纷抵上了毛巾和功能饮料,那厢朴指导和金教练仍以安抚大家的心态为主。目前比赛只剩下5分钟,在这最关键的5分钟里只能铤而走险,崔胜澈自是听不下去那些千篇一律的战术布置,在主教练再次准备开口前抢先打断道:
“能不能制造一个点球。”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站在右侧的朴指导直接伸手摁住了他的手臂,而金教练则是低头一言不发。
哪怕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有多不顾及在场人的面子,崔胜澈还是开口冷哼道:
“不敢赌吗?”
“教练组是在害怕担责,还是怕承受粉丝的骂名?!”
他当然知道热血上脑的时候更应控制住自己,不能口不择言,可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太过刺眼,刺得他头皮发麻,全身都忍不住颤抖。
“够了。”还是主教练先开口打断,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腕表处,示意暂停的时间也所剩无多。
哪怕愤怒和心焦的情绪已经快要把他点燃,崔胜澈终是逼着自己咬着牙根,平视对方。
“不要挑战裁判,也不要用身体去冒险,这是我对你们所有人的忠告!”
对方声量不大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终是压过了所有人。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冒险。”
这是上场前教练说的最后一句话,崔胜澈知道不仅仅是他听进去了。因为队内的新星,那个以前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轻轻跑过来和他撞了一下肩膀。
哨声响起,比赛继续。
首尔FC似乎也打算抓着这最后的一波进攻稳定胜局,中前锋的组合不要命似的往前冲,直指禁区的方向层层递进。在左侧禁区出现防守缺口时,对方前锋干脆提前射门,可大邱FC的右后卫反应更快,灵活的走位让他成功拦截下这个球,直接一脚传中。
李灿带着球直直冲着对方中后卫跑过去的时候,崔胜澈就知道时机已经出现。赛前他们做过分析,首尔FC的中后卫中有两名选手都惯常使用滑铲的方式截球,也因此犯规的次数比同队其他人要高许多。比赛进入白热化,所有人都容易被胜负心冲昏头脑,终于对方选手开始按捺不住朝着李灿的方向直进。右侧滑铲,身穿紫色球衣的大邱FC球员应声跌倒,裁判及时吹哨:
大邱FC获得一次宝贵的点球机会。
崔胜澈几乎从未觉得自己心跳得这么快过。李灿的一整套带球动作都很规范,裁判固然挑不出错,对方球员也如他们预料的一般,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裁判顺利判罚,一切都很顺利。
只要这枚点球能够射进。
全场的观众也都屏息等着这一刻,比赛最后4分钟,一枚点球戏剧性的决定了这一整个赛季的战果。
球停在脚下的时候,周遭安静得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眼前的视线也开始变成模糊的色块,唯有在大腿上狠掐一把,保持清醒。
像训练过无数次一样做就可以了。
不是演练过很多次了吗。
退开三米助跑,迈开右腿,朝着球门的左上角,那是首尔FC的守门员最长丢球的位置。
只要射进去就可以。
脚尖发力的同时,黑白色的小球凌空,形成一条漂亮的弧线。
哔————
哨声响起,掌声雷动,观众撕心裂肺的呼喊着一个名字:首尔FC!
他们年近四十的守门员凭借着丰富自己丰富的经验,扑出了这个赛季的最后一枚点球,奠定了首尔 FC的胜局。
比赛最后的三分钟里崔胜澈几乎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场边黑漆漆的观众徒让人增添压迫,放眼再去寻找的时候也没有了熟悉的紫色旗帜。
终场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场边首尔FC的教练团队早已按捺不住,带着亮黄色的旗帜冲上了绿茵草坪,崔胜澈一步一步往回走,只觉得身上所有关节的损伤好像突然都在这个瞬间被挤压出来,每走一步都很疼,浑身上下都痛得很难呼吸。
他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观众席,哪怕VIP席上有他此时此刻最想看到的那张脸。
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在那张脸上寻得一个失落的表情,唯有转身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07
不应该是这样的。
裁判的哨声响起,尹净汉才觉得浑身的颤抖被尖锐又突兀的声音打断一些,打起精神用力搓了搓手臂,仍无法安抚竖起的寒毛。他更讨厌这个位置过于清晰的视角了,偏是这么清楚的位置,让崔胜澈扭过头时的每一寸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顾不得观众席上混杂在一起的哭喊,欢呼,礼炮,嘘声或是尖叫声;所有杂念在这一瞬间都要为“想见崔胜澈”这个念头让步。
也不管双腿是不是还在发软,数不清说了多少句对不起,才总算挤到了座位的最边边。往出口方向的人很多,全都挤到一起好像一瞬间就能将他吞没,好在他清楚他的方向。
只是那通往选手休息室的通道尽头没有他想见的人,高大的保安拦在前方问他进去干什么的时候,他才感到一时语塞。
“我…进去找人。”
“找谁?”对方仍是尽职尽责的站在通道口,没有却步。
微微张开嘴想要编织一个像样的借口才发现,他们甚至不是那样足够摆得上台面的关系。
朋友吗?家人吗?哪一个都不够恰当。
那么是恋人吗?可谁能证明呢,又有谁曾开过口,谁又点过头。
百口莫辩,无话可说。
身后人群骚动的声音忽的由远而近,尹净汉回头才发现是普通席的观众都挤到了通往这条VIP通道和选手休息室边的栏杆。不少人还穿着大邱FC的紫色队服,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在20分钟前还挥舞着旗帜,大声为自己最爱的球队高声应援。
可此时此刻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尽是些污言秽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没有任何提醒和预兆的,全部都灌入了耳蜗。
执勤的保安对这种由爱生恨的狂热球迷早已见怪不怪,可眼前这个男青年看着实在楚楚可怜。明明浑身都颤抖着,眼底更是因为身后那些刺耳的声音泛着红,仍是努力组织着字句和他协调沟通,只希望他能让他进到后台去。
或许真如他所言,里面有他他非常重要的人吧。
可秉持着职业操守,没有合规的流程就是不能放人,所以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目送着面前漂亮的男青年摇摇晃晃地离开。
一墙之隔的选手休息室内则比外面安静得多,和躁动不安的观众席不同,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
空白,从下场之后崔胜澈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
像是有什么支撑了许久的支柱轰然倒塌,拉扯了许久的弦终于被崩断,比起四肢的疲软,倒像是精神围墙的坍塌让他浑身都没了力气。
照惯例,队里的理疗师在赛后给队员拉伸肌肉,每次这个过程都会很疼,肌肉拉扯的酸胀感和表面皮肤上的小擦伤都刺激着痛觉神经。可今天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任人摆布地完成了所有动作,想打起精神对等在理疗室外的其他队员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下意识的责任感还是驱使他下意识地数了数门口的人,好像少了谁,走廊走了一圈也没见到金发少年的身影,他只好随手拉住一个小替补问道:“李灿呢?理疗室他去过了吗?”
对方摇了摇头:
“比赛刚结束的时候他好像就被朴指导叫走了。”
小队员回答完问题,抬头再看向他的前辈时,才发现人已经迈开步子往走廊的尽头走了。他们的崔前辈是那样的,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就像他们所有人都了解的那样,他会着眼于眼前的事情,而不是被困在过去。所以他一如既往的相信对方一定会很快走出这次的阴霾。
越往走廊的深处脚步声就越清晰,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陷入胡思乱想,还不如先集中注意力把人找到。
幸运的是崔胜澈要找的人似乎就在他脚步停留的这扇门前,他隐约听见李灿的声音,可对方在说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正要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却盖了过去: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这是朴指导的声音。
“可是…”
“不要找借口!你知道这场比赛我们收了多少钱吗?!那可是两亿韩元,你知道你的一个点球可能带来什么吗?!”
对话主人公的声线明明很熟悉,可双方的语调却在此刻让人感到陌生无比。通往真相的猜想好像会渗透到神经的每一寸,让人遍体生寒。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跳明明在加速,指尖却越来越凉。
“你以为你的那几个前辈,韩成勋他们那样的人踢球踢到今天是为了什么?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毁人前途…”
那熟悉的声音还在持续输出那些让人听了就遍体生寒的话。
这话听起来实在荒谬可笑,让崔胜澈连咧起嘴角苦笑都做不到,同时他知道面前这扇门若是打开,这个结局他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可双腿却像被灌铅了一样怎么都动不了,哪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房门内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准备合上双眼破罐子破摔的瞬间,走廊那头却传来人声道:
“胜澈哥,怎么逛到这来了,我找你好久。”
好不容易赶在那扇门打开前搭上崔胜澈的肩膀,全圆佑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放松一些,他装作才从走廊的那一头走来,带着崔胜澈往紧急出口的方向走,嘴上也不忘补充一句:“不是说比赛结束请我吃饭吗?”
虽然是有些刻意,但这位大邱FC的心理医生已经贡献了生平最好的演技。赶在对方推开门之前,他们总算走出了几米远。
直到坐上门口的保姆车,全圆佑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是回头望向座椅另一侧的崔胜澈,才发现那人现在的脸色实在难看得有些夸张。
他本就皮肤白,明明是个足球运动员,肤色却和其他队友仿佛差三四个度;或许是因为半小时前结束的比赛让他消耗了太多精力,又或是方才听到的巨大信息量让他无法消化,明明是印象中意气风发又能抗责任的哥哥,现在人陷进座位里的样子却像个马上就要破碎掉的玻璃娃娃。
全圆佑不免叹了口气,连他意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消化了许久,何况是为这支球队贡献了所有青春的崔胜澈呢?
彼时是教练组提出李灿的状态不太对,安排他一对一重点的照顾下队员的情绪;却不成想这孩子在他的三两个问题下就自己道出了那些过于龌龊的实情:串通赌球机构的指导、收钱办事的几个老队员、特意从其他联盟买回来只为了打配合的贵价球员、不配合就会被用前途威逼利诱的年轻球员...
沾满了纸醉金迷的足球,还是最单纯的黑白色吗?
这是当时那小孩问他的问题,全圆佑给不了答案,他能承诺的只有替李灿保守这个秘密。
只是现在……
他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崔胜澈。那人眼睛已经合上,呼吸的声音很轻,任谁看都是快到临界值的样子;像他这样的球员,以后的大邱FC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吗?那他从事心里咨询,作为队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他少有的陷入纠结,以致于好一会才听到身侧的人发出的微弱声音:
“圆佑啊,我好像...快呼吸不了了。”
08
崔胜澈已经快两周没有消息了。
其实说完全没有也算不上。至少尹净汉知道人在南半球,一个西海岸的漂亮城市。算是比其他人知道的多那么一些,这是他这些天来自我慰藉的,多少显得有些无力的说辞。
比赛结束当晚打过去的7个电话对方一个都没有接,第二天早上再回拨过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是嘶哑的,害得尹净汉在公司的茶水间掐住自己的手臂,掐得那里青了一块才忍住没有落下眼泪来。
崔胜澈说他不太好,可是具体哪里不太好,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问他可以见面吗?其实只是想单纯的见面,可对方似乎意会错了,只说他这几天实在是没有心情。
尹净汉忽然就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好不公平。如果是他失联了,崔胜澈说不定会直接输入他家的密码破门而入,或者也可以通过明浩了解到他的近况——他加过对方的联系方式,以取药方便为由,虽然加上之后药还是尹净汉去取。
原来他们之间一直是崔胜澈付出比较多吗?他是不是享受得有些太心安理得?这样那样的想法在连续几个夜晚搅乱了睡眠,所以尹净汉索性也不睡了,就一遍一遍地去翻那些和崔胜澈过往的聊天记录,三年的聊天记录不多不少,翻到天快亮的时候总会翻到底,而后不知不觉地任咸苦味浸湿整个枕头。
就这样度过了比赛后的第一周,等来的却是大邱FC俱乐部的官方通告:
崔胜澈选手因心理障碍将暂停集训,前往国外专注治疗。
铺天盖地的新闻仿佛是舆论的导火索,蜂拥而至的恶评就像山火一样,在一个瞬间就能蔓延到所有论坛和媒体的评论区:
:干不下去就跑?
:废物怎么还有资格出国度假啊?
:我是csc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以死赎罪kkk
...
崔胜澈的电话在新闻发布后的三十分钟后打过来,尹净汉自看到那个来电提示时便已经开始用力地深呼吸,明明已经劝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被带着跑,可对崔胜澈的抨击像剜在他心尖尖上的刀子,连吸气和进气都痛,闭上眼睛也躲不掉那些白底黑字,像烙在脑海里一样怎么努力都忘不掉。
可崔胜澈在他接通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们会不打招呼就...先发这个新闻,我本来应该先告诉你的。”
真讨厌啊,尹净汉还是没忍住在电话的那头偷偷抹眼泪。
“要去哪里?”但还是决定先挑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
“去澳大利亚,珀斯。”
“什么时候回来?”
“...”
电话那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所以尹净汉也没有再追问更多的问题。
可他现在还是后悔了。
至少应该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要为了那无谓的健康管理而放弃自己喜欢的食物,以前他就不理解吃鸡胸肉吃多了都会干呕的人是怎么逼自己把那一盘白花花又没有味道的东西吃进去的;或者应该让他有空来个信息的,哪怕说一下今天干了什么或者吃了点什么都好。
或者是应该直接说“我想你了”的,为什么就是没有说出口呢?
这好像是一个死循环,思考完以上的这些,他就会反复咀嚼那人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崔胜澈可真是坏家伙啊,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身份立场说出这样的话,暧昧得过了头,又像离别一样绝情,明明他们什么都不是。
埋怨崔胜澈,讨厌崔胜澈,说到最后他最讨厌不够勇敢的自己。
第四次无意识刷开航班页面的时候连坐在隔壁的同事都凑过来八卦道:
“尹组长要去哪里度假吗?”
他下意识地想打个哈哈搪塞过去,于是只说是随便看看,对方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椅子回去敲字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
珀斯,珀斯的海很漂亮呢。
他好像也说过要和崔胜澈一起去哪里看看海的,不过是在床上的时候。彼时两个人的精神都已经有些恍惚,他几乎是无意识说出的荤话:
“早晚要跟你在海边做一次。”
前不着边后不着调,可对方还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说话算话。
而他现在是真的想去看看澳大利亚西岸的海了。
递好请假信又买了一周后的机票,尹净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疯狂的事情。
已经不是二十出头说走就走的年纪,只是离开一周也有很多事务需要认真交接,光是加班准备材料都要准备整整三天;更别说收拾行李,他连珀斯现在是什么天气都不知道。可当晚回家从抽屉里取出护照的时候,一张崔胜澈的证件照从里面掉出来了,一寸白底的,他都忘了什么时候问人要的,可能是某次在那人钱包里看见了,非要说拍得好看就要过来一张,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他就这样盯着照片上那人的漂亮眼睛,盯了好久,然后确认这并不是头脑发热。
只是贸贸然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度实在是显得莽撞,以至于他将机票信息亮给徐明浩看的时候收获了对方字正腔圆的一句:“哥是真疯子。”
“可是没有办法,我想崔胜澈想得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真宁愿我就这样疯了好了。”
尹净汉拿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左侧胸腔,“如果这么做这里能不那么痛的话。”
“哥你去了住哪里呢?你知道崔胜澈在哪里吗?他在那边的主治医生呢?”
显然以上问题的答案都是他不知道,所以他干脆把嘴抿成一条直线。
也不是没想过解决方案,要么去了找那边的心理咨询机构一个个问问,或者破罐子破摔让崔胜澈来机场接他好了,虽然会少了一些惊喜感。
又或者说他也被未知的恐惧裹挟,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崔胜澈真的会想在此刻看到他吗?
对着面前快放凉掉的拿铁发呆好一会,坐他对面的人才拿他没办法了似的叹口气,递给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亮着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备注是全圆佑前辈。
“这位全医生是我在医学院的前辈,我以前跟他待过一个课题组,听说他毕业之后就是去了大邱FC做全职的心理医生。”
徐明浩再抬头看到尹净汉的眼睛的时候才发现那人连瞳孔都有了光,内心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毕业后还保留了好些课题组成员的联系方式。将将交代完,上衣口袋里的呼机适时响起,看样子医院里又有什么急事等待处理,他赶紧端起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临走前还是伸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祝你顺利,哥。”
尹净汉会找上门来对全圆佑而言是挺意外的。
他并不是不认识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漂亮男人,甚至他觉得,只要是崔胜澈身边的人,应该没有人会不认识这一位;或通过崔胜澈的手机相册,或通过他的聊天置顶,又或者是设为私密的社交媒体账号,这个人似乎充斥着崔胜澈在绿茵场以外的生活,组成了他们很多人不甚了解的,崔胜澈的B面。
可从当事人嘴里,他听说的却是对方似乎是个感情较为收敛的人。
“好像经常听到他对亲近的朋友说我爱你,但唯独不对我说呢?”
他想起崔胜澈提起这句话的表情,嘴角是弯起来的,眼尾却像在暴露主人的感情一般,微微向下垂着。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这段感情也没崔胜澈想得那么悲观。
毕竟对方只是听他说出“恐慌障碍”这四个字,眼圈就已经微微泛红,可是接上来的下一句话却是:“没关系的,只要我能见到他的话。”
全圆佑听到这里不免皱了皱眉,上学时在医院和课题组,他都见过太多不乐观的案例。心理疾病是非常折磨人的,精神上的打击往往比肉体上的疼痛更擅长攻击病人和病人家属的软肋,他见过初次来咨询时信心满满的情侣仅仅在三个疗程后就分崩离析;也见过陪伴子女数年的父母,最后哭着给课题组的教授打电话,说他们决定放弃了。
在心里不由得开始替崔胜澈捏把汗的同时,全圆佑还是推了推眼镜又认真地望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毕竟作为医生,他有必要给出专业的意见:
“我想,在你去找他之前有些事情你或许应该知道。”
“说白了就是,他现在很脆弱,而且反复无常,有些时候连多说两句话都会让他感觉呼吸不畅。也可能今天看起来像正常人一样,明天就会喜怒异常;他可能会半夜突然坐起来大哭,身体也未必能像以前一样强壮。”
“甚至以后...能不能再回到绿茵场上,对所有人而言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没关系的,我没关系。”
少有的被人打断,这让全圆佑不得不再次抬头去直视尹净汉的眼睛,对方明明连鼻头都还在发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眼泪擦得干干净净,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崔胜澈社交媒体上po出来的许多照片上,他都那样笑着的,看起来很柔和又明快。
“我只想要他开心。”
坐上飞机之前,尹净汉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全圆佑,邮件的最开始给了他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正好复制下来保存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长长的正文,手指越往下滑,他越觉得遍体生寒。
赶在飞机开始滑行前,他下载好邮件里的那几个音频附件,在起落架收起的轰隆声中,录音掺杂着电流的滋滋声,里边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下家已经给你谈好了,釜山队那边愿意出比大邱多10%的薪水,你过去也算顺理成章。”
“在大邱FC的所有事情不要说出去,之后到了那边要怎么配合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的。”
好一会,另一个男声响起说:“好。”
方才那人好像有点如释重负道:
“那我们也算合作愉快了,尾款估计这两天就会打到你的账户。”
“再会了,成勋呐。”
而被称作成勋的男人却是冷笑了一声:
“我还是希望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朴指导。”
一张不甚清晰的脸瞬间在尹净汉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耳边好像还能响起那天解说员略带惋惜的语调:啊...韩成勋选手,很可惜呢...今天看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
成勋...韩成勋......
总感觉有什么线索似乎串联到了一起去,而更让尹净汉感到可怕的是,背后的现实崔胜澈可能早已了解,而在过去的十多二十天里,竟都是他一个人在承受这些。
他的胜澈...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坐他旁边的女士递过来纸巾的时候,尹净汉才意识到他又在公共场合失态了,这很不像他一贯的作风。可是能怎么办呢,他现在很想迁怒周遭的一切人事物,就连这趟时长十小时的航班都感到厌恶,厌恶飞机为什么不能飞得再快一点,让他快一点见到崔胜澈呢?
在没有办法崔胜澈的每一分钟里,他都觉得氧气比前一分钟要更稀薄一些,否则为什么呼吸会这么困难呢?
总不能是因为鼻子被堵住,或是心脏被什么酸涩的石头填得又硬又饱满吧。
09
珀斯今天是个阴天。
临海城市的阴天风特别大,崔胜澈在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就感觉自己马上要被这大片的云层压得透不过气来。
来到这座滨海城市已经将近二十天,过去的十多天里他每天都很听话地去见全圆佑给他推荐的那位心理咨询师。
对方叫李知勋,初次见面的时候很难将他和心理咨询这个职业联系起来,可全圆佑却说这位是研究运动心理学的专家,帮助很多运动员走出过他们职业生涯的低谷期。
初次去到对方的工作室,对方既没有多问他现在的心情如何,也不像很多医生一样让他做很多乱七八糟的测评或写写画画,而是问他平时不踢球的时候喜欢干什么,他乖乖应答说喜欢打游戏或者去健身一类,对方真的就从身后的杂物间里翻出了两个游戏手柄,说那我们今天就打游戏。
就这样和对方打游戏、去健身、以及去对方推荐的当地美食店吃吃喝喝,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十多天就过去了。崔胜澈甚至觉得这似乎是他成年以来最长的一个假期,什么都不用思考,没有训练、没有比赛、甚至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可是十多天下来建立的平稳心情好像在今天早上起来看到阴沉沉的天气之后全部破功。
忽然就觉得沮丧,不想走到这条现在渐渐变得熟悉的街道,不想去街角那家店员会给他打招呼的咖啡店里买咖啡,不想再打游戏,也并不想见到李知勋。
他开始想念在首尔的生活,规律的训练,绿茵草皮的味道,和尹净汉。
出乎意料的是李知勋好像也能猜到一般,说今天不去工作室,而是直接给他发了一个地址让他到这边来。下了计程车才发现他们今天去的地方是个社区体育馆,崔胜澈几乎是一下车就闻到了最让他熟悉的青草和泥土味。
压低帽檐和对方一起坐在只有几排的观众席上时,他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问对方到底是来做什么,而李知勋倒是神情淡定的,双手往胸前一交叉就靠在椅背上道:
“看不出来吗?来看比赛啊。”
一场社区足球赛,双方最后战成2-1。
不能算得上是很精彩,观众席上坐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而显得稀稀落落的,偶尔能听到他们的哨子声和几声起哄,算不上太热烈;但崔胜澈还是会因为这些偶尔响起来的声音像应激的动物一样,条件反射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很难形容这种又爱又恨的感受。
火象星座的运动员怎么可能不喜欢赛场上气势宏大的呐喊和助威,好几个时刻他甚至觉得在那一秒自己便是世界的中心;可是当那些欢呼呐喊声变成淹没他的黑水,把他拽进一个又一个漩涡里的时候,他就开始控制不住地产生恐惧。
好不容易熬到了终场哨声响起,他几乎立即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离开这里。
李知勋似乎也没打算阻拦他,就这样看着他走出去,走到街边去拦计程车,像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对他曾经最眷恋的绿茵场避之不及。
可崔胜澈控制不住。
在踏进运动场那一刻的欣喜可以在90分钟内被轻轻松松的磨灭掉,原以为愿意回想过去的生活是好起来的信号,可焦虑和恐惧一瞬间袭来的时候,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回去公寓的路上外面甚至开始下雨,他讨厌下雨。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还能再逃到哪里?一切都糟糕透了。
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都让他精神恍惚,以至于在公寓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崔胜澈几乎觉得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怎么今天要什么就来什么?
想念训练的生活就去了体育场,想起尹净汉了,那人就真的出现了。
尹净汉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看起来又比之前小好几岁,大学生一样。他们快一个月没见了,那人的刘海长长了一些,人又瘦了一些,脚边的行李箱看着很小一个,肯定是什么厚衣服都没带来,一看就是不了解沿海城市刮风的威力。
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对方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向着他的怀里。
最后是没有出息的大哭了一场。
尹净汉本来是做好了心理建设,见到崔胜澈的第一句话要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天只发来了五条信息,为什么不说一下自己过得好不好;或者要装蒜地说自己是休了假出来旅游的,只是顺路来这里,看望一下首尔的老朋友。
但所有的预设在见到崔胜澈之后全都不作数了。
所有的想念都落了地,对方冲他张开了双臂的瞬间就只有要将自己埋进去的这一个想法。被熟悉的味道包裹的瞬间,尹净汉几乎是立刻就落下泪来;这会哪里还管得了他们正站在公寓的大堂,崔胜澈已然是他此时此刻的全世界。
被人带到公寓的沙发里坐下,尹净汉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哭。
崔胜澈在厨房里给他弄热水,加了一点点蜂蜜,喝起来甜甜的,很容易抚平长途跋涉十多个小时的疲惫。他几乎立刻就适应了这个新环境,或许是因为周遭被崔胜澈的所有物包裹,只是觉得很安心,当即就感觉眼皮发沉,马上就要睡着。
崔胜澈这会还是他熟悉的样子,蹲在他面前拿手指刮刮他鼻尖,笑他困得像小猫。
“怎么不去床上睡?”
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带了一层迷迷蒙蒙的滤镜,可是尹净汉还是强打着精神摇了摇头道:“我就要在这里睡。”
按崔胜澈以往的习惯,他多是会直接将人抱起来扔到床上,由不得人任性的。可尹净汉等了好一会,那人都只是起来翻动了一下,过了一会拿来件外套将他盖住,就叹口气说:
“睡吧。”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外面还在下大雨,厨房里有拉面的味道,尹净汉摇摇晃晃地走进去,起了些坏心思地从背后搂住崔胜澈的腰,又将手从人的下衣摆里伸进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那人的腹肌。
按理来说崔胜澈这会该把他推开或者转过头来作势凶他了,但他都没有。那人只是小声对他说:“醒了就去拿碗筷,准备吃饭了。”
面对面夹同一锅拉面也不是第一次,他们之前在尹净汉家的时候经常这么干,尤其是喝过酒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煮一锅热气腾腾的带汤食物,真的很能给人带来治愈感。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个国家,换了个环境,以前经常做的事情在尹净汉看来变得特别珍贵。
就好像,他们真的能在这里组成一个家庭一样。
只是当崔胜澈比他先一步放下碗筷的时候,尹净汉就有种预感,对方应该是要说一些他不喜欢听的话了。
“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果然。
其实崔胜澈的语气也并不太生硬,倒真像是关心朋友一样,在问他的休假计划。可他明明应该猜到尹净汉是为什么要过来的。
“没想好。”尹净汉又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拉面,突然觉得也吃不太下了。
最后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两个人转而聊起珀斯今天的雨,没人再提及尹净汉的休假计划。
饭后是尹净汉主动洗的碗,洗到一半崔胜澈探过头来说客房没有收拾好,问他介不介意先在主卧凑合一晚,他也说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们有哪次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10
第二天早上崔胜澈出门的时候也没叫醒他,只是发了一条信息说去李知勋那边了。其实对方起来的时候尹净汉就已经醒了,可是还是躺着没动,就这么等了好一会,直到崔胜澈换好衣服走出去。又过去大半天,没有再给他发消息。
李知勋的联系方式全圆佑早给过他了,一个电话打过去便知道对方今天去哪里做了什么。他只有7天的时间,已经白白浪费了24小时,一种奇妙的预感忽然从心底上蔓延,好像再不做点什么,崔胜澈就真的会像Lucky Bay上的细沙一样,一不小心就从指缝里全都溜出去。
对方接起他的电话之后,有些意外地说崔胜澈今天只来做了个简单的测评,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要做的,测完就走了。
做完测评的崔胜澈实际哪里也没去,李知勋的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街道就有个小球场,都是附近学校的孩子们在踢球,他就这么坐在场边看,愣愣地看了大半天。
小朋友们的足球没有章法,只有笑声和嬉闹声;而崔胜澈都快忘了上一次单纯的因为踢球而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实现从小的梦想进入喜欢的球队之后,原来喜欢的东西就不再那么闪闪发光了呢?
还有他本人,为什么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了呢?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尹净汉。
昨天那人的出现是从天而降的惊喜,朝他小跑过来的样子像极了漂亮的小蝴蝶。可他手上没有好看的玻璃瓶子,他现在不过是落水的丧家犬,靠近这样的猛兽,小蝴蝶的翅膀只可能被生生折断。
可即便是这样,昨晚数次望向那人躺在身侧的背影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开口问对方:
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尝试通过做心理测评给自己找个答案,可李知勋给他的结果也是模糊不明。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有点像他和尹净汉的关系,两头都靠不到岸。
本就找不到正确的应对方式,现在则更为彷徨,他只好无意识地在球场边消磨着时间,等到天全部黑下来,才启程回去。
推开门的时候尹净汉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瞥见餐桌上的快餐纸袋,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眉毛已经皱了起来。
“你今天就吃了这些吗?”
尹净汉就乖乖点头。然后他又问:“哪里也没去?”
“没有。”他说,“我们谈谈吧。”
喉咙突然就像被什么哽住一样,他想尹净汉明明是骄傲又漂亮的花蝴蝶,从认识那人开始崔胜澈就习惯性地想将他捧在手心,不忍他难过也不愿他卑微。哪怕知道对方喜欢下意识地逃避感情,他也纵容着,忍让着,甚至有过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过一辈子也很好的念头。
可尹净汉何曾这样用有些恳求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呢?
“可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谈。”
他咬紧了牙关,这是最后一次了。
尹净汉要是再进一步,崔胜澈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要一溃千里。
可他看到尹净汉只是稍稍愣了一下,嘴巴一张一合:
“那我们做吧。”
崔胜澈在暴戾的对待他的时候也很有魅力,尤其是当他用力到双眼都发红的时候,就比如此时此刻。每一下蛮横地冲撞都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样,哪怕后穴已经痛得他生理性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尹净汉还是甘之如殆。
以往他们做爱,他很喜欢将眼睛眯起来,看得清也好看不清也罢,在高潮感侵占了所有大脑细胞的时候他往往无暇欣赏崔胜澈好看的五官和身材。可他今天却一直逼迫自己张开眼睛,认真地望向对方。
几轮进出后崔胜澈的动作重新变得温柔起来,他好像找回了一些理智一样,方才发红的眼尾颜色也淡了些,可取而代之的是落到尹净汉脸上的眼泪。
明明对方的性器还嵌在后穴中,腰也被弄得又酸又痛,尹净汉还是好脾气地开口哄道:“怎么哭了呢?”
可崔胜澈没有说话,只是蛮横地低头找寻着什么,在脖子、肩膀、耳垂都留下一个个齿痕,痛得尹净汉没忍住哼出好几声。
不能让人再这么任性下去,尹净汉干脆伸出双手去扶住那人的两侧脸颊,开口又是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胜澈哩...乖一点。”
随即,他对准那人微张的嘴唇,主动去夺取那片领土的主动权。
好不容易清理完靠在床边休息,尹净汉却怎么躺怎么不舒服,只觉得腰真的要断了一样。想想就恼火的人直接给了崔胜澈一肘,对方却意外地没有反击,双手替他揉腰的动作不停。
意识到什么再扭过头的时候才发现那人的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盈满了泪水,这样看倒是真的显得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心里就不知道为什么像被拧了一把似的,酸酸胀胀的疼。
“怎么几天不见,你变成小哭包了?嗯?”尹净汉学着崔胜澈逗弄人的动作,也伸手去刮刮人的鼻尖,却一下被抱在怀里搂得更紧。
“对不起...”他这才听到人小小声地在他耳边重复。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不知道...”崔胜澈深吸了一口气,尹净汉几乎立即就意识到那人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由得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我现在不是很好,心理不太健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也只想将你推开,因为你来这里,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狼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眼泪还是没忍着掉下来,他伸手去替人蹭掉的同时,对方的手指也停留在他脸上,眷恋地摩挲着。
“没关系的。”替人擦干净眼泪,尹净汉又认真地去看崔胜澈的眼睛。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意义,也不要对不起。”
“硬要说我来这里想干什么的话,我就是希望你开心。”他说完又凑上去,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崔胜澈的嘴角。
“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嗯。”
“那我的到来就已经很有意义了。”
11
醒来时只是看到身边还有人陪着就觉得安心,这种感觉很久违。
崔胜澈甚至开始想,是不是早些示弱会更好,原以为每一步都走在钢索上,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对方早已为他铺好了平地。
无比确定的是他想要快点好起来,这是过去二十多天以来头一次有的情绪。
尹净汉还没醒,只是听到动静之后翻了个身,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带进怀里,才去给李知勋发信息。
:今天还有足球比赛看吗?
:帮我弄两张票。
毫不意外地收获对方回的三个白眼表情包,十多分钟后便收到了购票信息。
他们今天到得比较早,比赛还有两三个小时才开始,社区球场也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比赛的时间都开放给附近的民众锻炼用。
他们走进球场的时候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在分队,足球就这样随意滚动到崔胜澈的脚边,条件反射地,他还是用脚停球,又传回去。就这么一个动作却吸引了那边的注意,带头的那个男生很快过来打招呼,说他们今天正好缺两个人,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尹净汉率先冲那男生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崔胜澈道:“我看他。”
引来对方很无奈地一句:“不要每次都把做决定的责任推给我啊...”
嘴上抱怨着的人脸上的笑意却没停,尹净汉看了看崔胜澈今天穿的球鞋,说猜不到那人藏着的小心思也是假的,只好又装作无奈道:
“那好吧,今天我来做决定。我想踢足球了。”
说完转过身对着崔胜澈又重复一遍,“我想踢足球,你就当陪陪我吧。”
这场算不上正规的比赛进行了不到十分钟,学生们纷纷感知到了崔胜澈的实力不一般。哪怕他在带球过人的时候已经尽量放缓了动作,他的脚法、熟练度和敏捷度都和业余选手实在差一大截。这让那群年轻人更兴奋了一些,和他同队的球员不知不觉就开始打配合,另一对的球员也踢得更加卖力。
最后他们只和孩子们踢了上半场,主要是尹净汉投降似的笑着说自己实在跑不动,崔胜澈便也配合地接一句那只好下次再一起踢了。
晚上回到公寓,崔胜澈早早就进了卧室。
他这两天开始吃李知勋给他开的一些药物,有助于他减轻人多时的焦虑,吃完特别容易犯困。方才和尹净汉分一份炒年糕的时候头都已经一点一点的,尹净汉看他好笑,让他吃完就赶紧去睡,别收拾那外卖盒子了。
他自己则是默默清空了桌面上的东西,这才从行李箱里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全圆佑刚刚给他发了一封新的邮件。
等待邮件加载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跳得非常快,耳边是李知勋昨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得那些。
他说崔胜澈现在愿意主动拿药吃,其实已经比很多人想象的情况要乐观了;此前李知勋一直努力地希望崔胜澈能重新在足球这件事情上找到乐趣,这是让他能够康复的关键一步,但到底是尹净汉的到来给了他动力,让他愿意重新踩上那块草皮。
那么接下来的一步就是解开他的心结。
不从根源上解决他最信任的团队带给他的伤害,又如何能让他重拾信心呢?
所以在收到全圆佑的信息说让他看看这些的时候,他一下就觉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很多事情要慢慢浮上水面,能让崔胜澈好起来的关键钥匙现在就握在他手里。
全圆佑在信息里说,他最近以新赛季前的心理状况调查为由,逐个逐个约见了队里的成员,尤其是对那些从大邱FC青训队调上来的新球员,基本上都被他问了一遍。其中有三个人很快就对他坦白了朴指导连带着青训组的几个教练,威胁新球员打假赛的事情。
一开始是练习赛,后来到联赛;大邱FC内部出现球员打假赛的情况居然已经长达两年多,而且所有的新队员都会被告诫,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到主教练那里去,大家都不会有好结果,因为对方向来是个严厉的人,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打过假赛的球员他定是一个都不会留,全部卖到联盟里去。那他们中很多人就会不得不去到待遇更差的球队,甚至会去到降级的联队里。
其中一名球员还提供了一份完整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将这些图文全部翻到底时,尹净汉已经气得浑身都抖。
以至于崔胜澈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时,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人就这么看着他的电脑屏幕,干脆握着他的手操纵鼠标,将那邮件又浏览了一遍。自知根本瞒不下去的人也不打算再找借口了,他干脆扭过头道:
“这些你都知道了?”
崔胜澈摇了摇头。后面的很多细节全圆佑没有再跟他补充,只是他没想到尹净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和对方达成这种同盟关系,他不由得又对面前人的聪明程度刮目相看。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决定将尹净汉对他的好全盘接收,他就要做到完全的信任对方,所以他干脆拉开那人旁边的椅子和他并排坐着。
“这些证据都是货真价实的,但还缺乏一些爆点。”尹净汉边思考边下意识地咬了咬指甲,而后被手就被崔胜澈抽出来团在自己手心里,惹得他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道:
“我和全医生打算再放放线,已经有几个年轻球员答应帮忙了,等他们这几天再去收集一波证据,我会去找我的记者朋友曝光,至于向联赛方举报那边,全医生说他会和几个球员联手起一份邮件,所以你不用......你看着我干什么啊?”
崔胜澈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没有,我在想,虽然已经认识尹净汉好久了,但是我还是时不时会觉得,尹净汉真帅气。”
“真是了不起。”
“切。”他又笑,然后冲人张开手臂道:
“了不起的尹净汉也需要休息,现在请你把我抱回房间吧。”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干脆当作度假。
尹净汉是第一次来西澳,看什么都新鲜。袋鼠也要去看,冲浪板也要玩,路过街边看到有人在卖唱都高低要拉着崔胜澈站旁边听几分钟。
而陪玩的人却有那么几分心猿意马。
事实上这几天崔胜澈都随身携带着他小小的戒指盒,里面是半年前就订制好的情侣对戒。本想着决赛后即便是输了,也厚着脸皮问问尹净汉能不能接收先和亚军谈个恋爱,但后来发生的一切实在脱了轨,才让他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
如今喜欢的人跨过了时差和西太平洋,像天使一样落在身边,许下会陪伴他让他快乐的承诺,其实也与剖白心思无异。
可崔胜澈不喜欢暧昧模糊、不明不白,如果还差一个告白流程,他就无论如何都要填补。
但这几天他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当着袋鼠和考拉的面不够浪漫,在公园里陌生人太多,在快艇上又怕丢,结果就这样拖到了行程的最后一天。
尹净汉买的是第二天上午的飞机,他们今天是计划看完日落就早点回去休息的。
眼看着太阳越来越靠近海平面,崔胜澈只觉得久违的兴奋和紧张感快要将他吞没。带着期待的紧张和掺杂着恐惧的焦虑感是不一样的,哪怕此刻心脏都快要跳到喉咙,他还是觉得整个人有点像泡在蜜罐里一样飘飘然。
所以当尹净汉扭过头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的时候,崔胜澈下意识地开口否认道:“没有。”
说完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尹净汉看起来好像真的相信了一样,连嘴角都有点挂不住了,还装作没在意的样子又扭头回去看夕阳。
只是半个太阳已经掉到了海平面下,眼看着天又要黑,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漏了馅,崔胜澈还是赶紧清了清嗓子,又用肩膀撞了撞尹净汉的。
“怎么了?”
对方的语气里似乎还在生气,眼睛也不带看他,但要命的是崔胜澈满脑子只剩下‘可爱’这么一个形容词。
“手借我一下。”
他说着就已经用右手去牵尹净汉的左手了,对方也乖乖的,眼睛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来。
给人戴上戒指的时候他还是很紧张,生怕这会手一抖,那戒指可就要掉进沙子里了。还好,这枚内侧印了两个人名字缩写的素圈最后稳稳的落在了尹净汉的中指上。
“刚好合适呢。”还好,尹净汉应该也很满意。
“那我们现在算交往了吗?”
“从今天开始算第一天吧。”
12
只可惜交往第二天的恋人就要开始异地恋。
崔胜澈将尹净汉送去机场的时候几乎要化身无尾熊,黏在尹净汉身上怎么都舍不得放开,直到起飞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小时,才恋恋不舍的对新晋恋人亲了又亲,叮嘱又叮嘱:
“到家了给我打电话。”“知道了。”
“别老吃外卖。”“知道了知道了。”
尹净汉干脆摆摆手,受不了那人的黏糊劲儿,但还是没忍住在人脸上掐了一把:
“早点康复,然后,早点回来。”
回国之后还有两天假期,但尹净汉没有急着回公司销假。他上飞机前再次收到了全圆佑的信息,对方说那个名字叫李灿的小球员主动约他要见一面,问他要不要也一起见面。
说不抗拒也是假话,在尹净汉看来这一个个有意或无意的举动,都成了导致崔胜澈患病的推手。可人性总是复杂,他在翻看大邱FC队员的资料时看过这个小孩的社交媒体主页,寥寥无几的帖文中就有两三条是和崔胜澈的合照。他看着那小孩从不到崔胜澈肩膀的高度,长到和他差不多高,说完全不感慨也是假话。
所以他最后还是回复全圆佑道:那就见一见。
真的和李灿见到面之后其实更难对那小孩讨厌起来,对方一来就给他和全圆佑鞠个躬的动作引得俩人差点没忍住笑场,可小孩随即坐下来交出一个U盘后,整张桌子的氛围都变得严肃起来。
那段十多分钟的录音信息量足够大。三天前朴指导又召集三个年轻球员,全是踢中前锋位置的,原因不难猜,现在的舆论趋势和现实导向,都让所有人觉得下个赛季崔胜澈一定回不到大邱FC。
要说朴指导认识崔胜澈多年对他十分了解,也确实不假。对方在最开始便认定崔胜澈一定不会由他摆布,因此只视他为这盘生意里的拦路虎,正好借此机会,他极力向总教练建议将崔胜澈挂牌。而对方给到的答复只有四个字:再等等吧。
对球队而言休赛期确实可以再等等,只是对朴指导而言,他等不及要布置下个赛季的战术了。人一着急即容易露出马脚,这次召集的年轻球员里就有两人之前已经和全圆佑和盘托出,其中自然包括李灿。
两人似乎也是下定了决心要摆脱朴指导的控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录下了影像,一个录下了声音,这下证据确凿,无论从舆论层面还是联盟管理的层面,朴指导和他紧密合作的那帮球员一个都跑不掉。
视频和录音听到最后,三个人面前的咖啡也快见底,李灿今天只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晚了回去怕节外生枝,这会站起来也准备走了。
出门之前他又折回来道:“什么时候需要我去和足联自首的话,我就会去的。”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全圆佑和尹净汉一时也都不知该接什么话,只是点点头又嘱咐他路上小心,便目送小孩出去了。
像是终于了结一桩心头大事,全圆佑也终于卸了力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投向那边还看着材料的尹净汉问:“这些资料你准备什么时候交给记者?”
却只见人抬头比了个嘘的姿势,又从桌底拿出早已贴在那里的录音笔,摁下了暂停键。
随后,他才笑了笑说道:“差不多了,明天整理好就能发出去。”
“哥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全圆佑发自内心的感叹时,尹净汉却只是摇摇头;哪有那么了不起,说到底都只是想为心尖尖上的人争口气。
他不仅想要人健健康康的回来,还得是大张旗鼓的,踩在所有伤害过他的人身上走回来才行。
两周后,一则揭幕足联教练与赌球机构勾结内幕的专题报导占据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国内联盟中数一数二的大邱FC被集中开火,除此之外还有几支超级联赛的球队也一一受到牵连,报导涉及了多方采证,既有当事人的自白,又有不知名爆料者提供的偷拍视频、银行流水等等,一时间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首先被拿出来分析的就是一个月前热度最高的首尔FC对阵大邱FC的比赛,大家纷纷将当天比赛的录像拿出来反复讨论,一时间几名主力球员的表现都成了各大论坛中热度最高的议题。
报导发出三小时后,一则标题为:《是时候该为崔胜澈正名了?》的帖子刷爆了各大论坛首页。发帖人毫不避讳的承认自己确实是崔胜澈的多年老粉,但对大邱FC近三场比赛中崔胜澈在场上的表现做了逐帧分析,恳请所有看客理性看待。
里面列举了他在球场上的反应、战术、带球等,除了最后一场的点球失误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其他方面的表现均可以算得上是可圈可点。
接下来几名热度较高的体育博主纷纷下场,有人就崔胜澈的表现证明帖做了客观分析,也有人更多的将关注点聚焦在除了崔胜澈以外,究竟是谁造成了大邱FC的局面。
当天下午大邱FC的官号便忙得瘫痪,运营团队不得不给出第二天早上九点将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以应对媒体的咄咄逼问。
当晚便有小道消息传来,称足联和警方都已经介入几个涉事俱乐部进行调查,相信这次的事件能够被查得水落石出。
作为漩涡的最中心,崔胜澈倒几乎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近一周来他找了当地的私人教练,已经开始有节奏地恢复足球场上的训练,因此经常练到晚上八九点,才有空打开手机和恋人聊上几句。
可今天刚打开手机,就发现聊天软件里的信息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有前来问候的、有想找他做采访的、还有几条刺眼的道歉信息。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久违的点开了社交媒体账号,几千条提到他的信息,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为他声援。
这种四面八方涌来声音,却仍觉得后背能有依靠的感觉实在久违。
他很快便猜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什么,拨通了一号嫌疑人的电话时,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尹净汉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有点低,却能听出来笑意。黏黏糊糊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怎么啦?我还没下班呢。”
“嗯...”其实此刻要说感谢的话有点多余,所以崔胜澈选择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还有,我爱你。”
“太肉麻了你。”对方似乎很受不了的样子,“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就挂电话了。”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这是崔胜澈最近给他打电话的固定结束语,所以尹净汉也很少把重点放在后半句,以致于两天后下班回到家,在餐桌上看见外卖盒子的时候,他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再仔细闻了闻,起居室的空气里多了一股香水的味道,更别提还有放在电视柜旁边的行李箱。
有些不敢置信的,他正准备打开卧室门,那门却先一步从里侧被打开,而他随即被拥进一个暖融融的怀抱里。
“Surprise.”爱人小声的在他耳边呢喃。
“确实很惊喜。”他应完这句,便忽然有些哽噎,也就闭上了嘴巴。
“我回来了。”
幸好他的恋人能够准确地把握他那些细微的情绪,将每句细碎的日常对话,都说得比情话还动听。
一种名为幸福感的,虚无缥缈的概念,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他的心房内部。
00
赌球风波终于落幕,大邱FC也重振旗鼓。
几位主要和赌场勾结的老球员以及教练,全部都交由警方处置,而主动自首并提供证据的球员,则全部由联盟按照赛规,处以一到三个赛季不等的禁赛处罚。
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又是大邱FC对阵首尔FC,上半场双方对阵焦灼,竟又出现和上赛季一样颗粒无收的情况。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第69分钟,一个戴着口罩和渔夫帽的年轻男人才急急忙忙地从后台进入VIP席。
第75分钟,大邱FC做出换人决定,那个众望所归的名字,他们的王牌前锋崔胜澈,终于在克服了心理障碍之后重返赛场。
上场前,他习惯性地朝VIP席看了一眼,和戴渔夫帽的男人相视一笑。
第88分钟,借助一次角球机会,本赛季的第一个进球诞生。
大邱FC的前锋崔胜澈再立大功,以1-0的成绩为大邱FC锁定胜局。
赛后的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从主力到替补,工作人员到家属,所有为大邱FC今日的胜利贡献了一份力量的人们齐聚一堂。主教练今天似乎很激动,酒精的催化下脸也映得通红,在台上发表感想的时候甚至难得的落下两滴眼泪,惹得一种新人啧啧称奇。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今天胜利的最大功臣却像软骨动物一样将力气卸在另一个漂亮男人身上。
“今晚能不能奖励多一次啊?”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被主教练吸引,崔胜澈干脆叼住尹净汉的耳垂,一下一下轻轻地厮磨。
“我只知道你再不松口的话,今晚就一次都没有。”
满意地看到人变得老实,尹净汉才顺手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下两只高脚杯,递给身侧的恋人一只,而后小声低语:
“Cheers~”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融在周遭的谈笑声中,热闹的庆功宴上,他和他的恋人享受着角落里的庆典。
庆祝我们的爱与热爱战胜一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