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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曾后悔过,可敬的奈费勒大人?”
“我所效忠的不是您,而是百姓。我只后悔没有成功杀死您,陛下。”
他那深沉的目光深处仿佛燃着火焰。
他们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从接收那字条,夜下密会开始,到成功谋反的前夜月下同酌,他们在政敌的皮囊下是彼此最深的知己。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从开始的一度励精图治到现在,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贵族的蛋糕仍然奢华地摆在他们的盘子里,只是他们献媚的人变成了阿尔图;苗圃没有毁掉,甚至新修了几所,却充斥着越来越多的贵族子弟;新修的律法主张着平民的权益,只是执法的人口袋里仍装着世家贿赂的金银。仍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虽然比前任苏丹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什么?你问奈费勒在干什么?阿尔图苏丹对这位新的维齐尔可随意进谏而免于责难的承诺持续了很久,至少有五个年头。但不知哪一次,他终于也许是倦了,在奈费勒一次长篇大论的劝谏结束后淡淡说了一句:“你走吧,爱卿。此事明日朝堂再议。”
阿尔图之前从不喊他爱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所以他跪倒在地,行礼道:“是,陛下。”
奈费勒很少再私下找他,有事便写奏折或在朝堂上陈情。阿尔图本来便不总是听他的,之前是同样从黎民的角度出发产生的不同考量,后来也许只是觉得他的建议执行起来很麻烦,所以越来越随性。明眼人都看得出苏丹与维齐尔的关系日渐疏远,围绕在奈费勒身边的人少了不少,但以一个正在被架空的维齐尔而言,其实也留下了不少人。
阿尔图没想到和奈费勒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何必改革呢,这样很安定不是吗?至于平等,律法,那些不过是年少的梦,只有天真的奈费勒还始终相信着,甚至为此发起政变,剑指的对象还是他这个曾经的战友。实话说,有些愚蠢,不,相当愚蠢。
说到开头,奈费勒的回答其实不是阿尔图真正想问的。发动政变这事,阿尔图当然知道他不会后悔。奈费勒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生命这种东西他更是视为无物,因最后被抓而后悔这种事纯是无稽之谈。
阿尔图想问的是,可曾后悔当时把字条给他。
奈费勒这种人,只会将同路人引为知己。他终究是看错了人,自己并没有这样高尚的理想;或者曾经有过,后来丢掉了。
看着这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他忽然有种把头上沉重的王冠带到他头上的冲动。这样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当了苏丹就能实现他的理想了吧?
只是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瞬,他很快转过身去。他不能容忍大权旁落这种不安定的情况存在。到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无法信任奈费勒了,即使知道他可能从未改变过。
“明天行刑。有什么遗言就现在说吧。”
“臣的府邸里还有坛自己酿的酒,陛下可以拿去喝。”
他听到这话,怔愣了一下,回过身来,正对上他那带着些温柔的眸光,不禁失神了片刻。
平常那眸子总是发冷而锐,银轮一般的冷月。而现在,是那刚升起不久,带着暖意的皎月。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戏谑道:“怎么,你还想让我缅怀祭奠你不成?”
奈费勒没有接这话,只道:“是我们谋反成功的前夜我埋下的,就在我们第一次密会院子里的树下。本来是为您酿的,还是您喝吧。”还有一句他没说。本来是想要等到改革取得成效,民众安居乐业的时候拿出来和阿尔图共饮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阿尔图再没说什么,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囚牢。
奈费勒次日被如期处死,随之赐死刑或流放的还有一大批同样参与叛乱,本来找不齐罪证的贵族。
但那是阿尔图最后一次施行大规模的清洗。之后的刑罚变得温和,甚或一年判处的死刑犯人数屈指可数。许多贵族因而免去被处死的刑罚,纷纷感激拥护阿尔图的仁政。
若干年过去,阿尔图仍然扮演着贵族们的好君王,直到某一天,老贵族们因封地的收入连年减少而上朝陈情的时候才意识到,阿尔图已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推行了一系列改革,科举取士,广设学堂开展不分阶级的教育,还有温和却日渐严明的执法监察制度,而其中减免赋税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此时的朝堂早非当年阿尔图新登基时的朝堂,新一批的臣子们中有许多是新政的推行者与拥护者。这其中有许多毕业于各所苗圃的贵族子弟,许多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子孙;也有少数的苗圃平民佼佼者,当然还有仍活跃于朝堂之上的,阿尔图的追随者们。
只是没有了一代贤相奈费勒。不知何时,他的所谓谋逆之罪也已被平反,其衣冠重新以维齐尔之礼厚葬。
改革当然仍阻力不小,但终究是顺利推行了下来。
阿尔图在位四十余年,最终在年迈之时把苏丹之位传给了从苗圃选出来,数年来梅姬和法拉杰等人悉心教养锤炼出的一个年轻人。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他很喜欢他的坚韧,谨慎与忠于民的信仰,那深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的火焰,让他想起了奈费勒。
他一向身强体壮少有病痛,但也许终于是太老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风寒让他从此卧床不起。临了时他隐约听见有吵人的鹦鹉大叫着“阿尔图”、“阿尔图”,可明明宫中已许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他不禁感慨,这奈费勒最后的谏言可真是太高明了,把他拷在那皎月般的眼神里,让他此后的余生数十年再难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