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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适应完场地，擦着脸走进休息室。周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他走近便咧嘴，大眼睛友善地弯起来。
他整理好毛巾在周雨身边坐下，对方一边库库打字一边说：“我昨天去张继科球馆了。”
“昨天啊？”樊振东怔了一下。“那你这行程也真是够紧的。”他气还没喘匀，全身热乎，声音依旧黏黏糊糊。
“嗯。”周雨显然心情愉快。“待不了多久，坐了个下午就来厦门了——聊得怪开心的，哈哈哈…”
樊振东拧开水瓶盖，咕嘟咕嘟大口喝水。“你看学员打球啦？”
“没看太久，给人家长拍到网上就麻烦了…我主要就搁继科办公室坐着。他那茶叶真不错，说是人送的。”
“挺好的啊。”
周雨嗯了一声就不应他了，继续乐呵着打字。樊振东也点开手机，下意识刷新朋友圈，第一条正好是张继科：
“挑食[发怒][发怒]”
配图是一只屁股对着镜头的西高地，一旁的餐盘里码着蔬菜。樊振东笑一下，给他点个赞，又忍不住点进小窗。他们前段时间久违地联系了，樊振东很客气地问他，哥，用不用给你录个宣传视频？
他就打算走个形式，张继科也非常体贴地回了段语音——唉不用不用，到时候给那些营销号造谣…胖儿你安心打球吧就。
张继科又说：你和马龙挺有默契…你俩。他也问我要不要拍视频啥的。
哈哈，那太巧了。樊振东回，对话到此就结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本该松口气，可当时心里却莫名有些不爽快。就像是巴黎的时候，张继科发动态祝他大满贯，他没有公开回复。后来张继科和蔡振华提了一嘴这事，被人偷录下来发到网上，又大马金刀上了热搜。骂来骂去的也有，但依旧好多人声泪俱下，说藏獒还是喜欢他的世界第一可爱。樊振东鸡皮疙瘩有点起来，又觉得心脏砰砰跳。他想，他和张继科现在也就朋友圈点点赞偶尔评论的关系。怎么…怎么老给网民说得热烘烘的啊。
“中国人就爱看这个，喜闻乐见，懂吗。”周恺则这样点评，“尔虞我诈中紧紧相连的正义两兄弟。”
周雨凑近手机开始发语音：“哎你都这么欢迎我了，那必须行啊，我下次一有空就来，咱们直播间再、再合体一波啊…”
他察觉到樊振东飞过来的眼神，就把屏幕亮给对方看：“正和你科哥聊着呢。”
樊振东猝不及防，瞥见双方都热络地发了好多条消息。周雨晃了晃手机就收回去，他只捕捉到对面发的几个字：有啥…这么多年交情…
他想了想，说：“继科现在蒸蒸日上啊。之前那会儿…他朋友圈半年都不发一个的。”
“嗯、嗯。”周雨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茬，摸了把脸，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他才说：“咱当时…也没怎么说话…唉，都过去了，现在真挺好。带带学生，办办比赛，看着都年轻不少。自由啊。”
周雨一双真诚的大眼睛看向他，扑闪扑闪挑不出错。樊振东有点接不上来，于是静默地低头抠了会儿手。
“龙队是不是过几天也有个杭州的活动呢？”半晌他问。
“是啊，都往杭州跑…不过他老婆孩子带着，估计要去玩，没空见老张。”
“哦，那不然还能吃个饭叙叙旧。”
“别了，给人拍到粉丝又得吵。反正他俩平时联系也多，是不是？像龙队家大的过生日，张继科还寄了箱全球限量款乐高过去。”
樊振东讪笑。他又想到张继科当时和他说的。你和马龙有默契，马龙也问我拍不拍视频。
张继科现在离他们都很遥远，可相比之下，怎么马龙与他又更近些。
樊振东说雨哥…你和继科说我也在你旁边呗。
“这么大个人了，想和你科哥说话还不好意思自己找？”周雨调侃，打开前置，与樊振东随意合照一张：小胖和我一块儿
“你真别怕生疏，”他又说，语气间颇有前辈的味道，“他待人多好你又不是不清楚。一直都这样——”
一直都这样的张继科大大咧咧回：小胖你又胖了，这么好吗上海伙食？
樊振东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了。他暗自笑开，晃着大腿敲键盘，嗯还行。…删除。还行哈哈，删除。哥我不挑，发送。
周雨说：“你看，这不挺亲的！老张可喜欢你了，你就是心思太重。”
他乖巧地点头。那头张继科又发，我这要晚训了，拜拜啊。
张继科无奈，说东哥你来就来，提前给我打声招呼，我下班好开车来接你呀。
樊振东说不用继科你很忙，我自己过来就行了，不麻烦。
“和我客什么气？多久才见一回，我这待客之道一点没施展。”他开灯，弯腰从鞋柜翻拖鞋，樊振东就拘谨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起伏。张继科转身见人又抠手，轻拍了一下说别抠了，多大个人。
樊振东说，“周雨也说我。”
“嗯？”
“说我这么大个人，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说话。”
张继科立刻回应：“那怎么啦？再大也是我弟弟，是不是胖儿？”
樊振东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变成大小眼。张继科心一下软了，搡了一把他肩膀。“还不是和小时候一样。”
张继科又说，你客厅里坐着先，我去烧点开水。樊振东照做，屁股陷进柔软沙发，新奇地往四周看。很温和的装修风格，苏杭的暖色调，窗台摆了几盆绿植。要说特别张继科的地方，就是电视旁有个玻璃展柜，里头挂一件伦敦奥运会的黑金色球衣。樊振东的记忆闪回好久以前。金牌这时候凑过来，啪嗒啪嗒，好奇地用鼻子拱他。樊振东新鲜地上手摸，毛茸茸的感觉很不错。绿色植物，白色小狗，黑色球衣。张继科的杭州公寓很有生活气。
张继科提着水壶回来就开始张罗茶具，瓷杯碰撞起来叮当作响。“东哥呆多久？”
“家里催着呢，明天就回广州。”
对方手上顿了顿，感慨：“这么赶还专门从厦门往北跑，感情就是突然想来我家睡一晚。”
樊振东嘀咕了几句不是不是，然后觉得好羞人。他心里自暴自弃地怪周雨，自己铁定是给周雨刺激的，但要问刺激哪儿了…又说不出来。父母电话里亲亲热热同他谈，个仔系咪听晚就返嚟嘞？我哋煲啲靓汤，好好喺屋企食一餐，畀你过大满贯一周年啦？他万分心虚地应，临时有安排要见老友啦，得后日返嚟，对唔住呀…
“继科我这大晚上的，打扰你了吧？”
“来都来了还打扰不打扰呢？挺逗。”张继科皱着眼角埋怨，手倒已经麻利地把一壶茶泡开，注到玲珑杯里推给他。樊振东偷瞄包装袋上的logo。——雨哥喝到的好茶叶，他也喝到了。
金牌很熟练地蹿上沙发。张继科低下头去，说你又来了，就把它捞到自己怀里伺候。太子小狗霸占着主人丰腴的大腿，眼睛黑豆一样，正透过热茶雾气打量樊振东——樊振东竟产生一种被考察的使命感，后背不由自主挺直起来。
“继科，你这狗养得真好哇…”
“它么，还行。”张继科正专心致志帮金牌揪杂毛，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发旋。“团队给它配的餐也营养…”他拖长声调，尾音勾起，“鸡胸肉——生菜——西兰花～”
“那是不是咱们人也能吃啊？”
“真没说错，金牌吃的这是减脂餐。”张继科笑起来，“胖儿你要哪天想减肥了，啊，你就照着金牌食谱来。”
“真的？”樊振东也乐，“那到时候哥我问你了，你可得把具体的发我啊。”
张继科揪杂毛的动作没停：“行～说说你最近呗？怎么样过得？”
“最近，不都是训练打比赛参加活动嘛。我朋友圈你不还赞了呀，MLB那个。”
“谁问你那些。”张继科终于结束揪毛大业，眼睛抬起来看着樊振东的，“我问你心情呢。”
“也一直就那样啊，现在挺好的其实，比去年好多了，哥你也越来越好了，我真替你高兴、大家都挺好啊，都挺好…”
张继科审视樊振东，樊振东纯真一笑，张继科说金牌，咬他！樊振东大惊，继科你干嘛啊！张继科说我好那我是挺好，我可太好了，不过我看你是不怎么好，胖儿你这泪沟，这憔悴的，怎么感觉岁数都要赶上我了？要真没事还来找我呢？金牌，金牌——金牌已经扑过去，乱摇的脑袋打了樊振东脸好几个耳光，汪汪汪汪汪汪汪！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掉。樊振东肩膀泄气地塌下来，白生生的脸颊上还沾一根狗毛。
“我不是大晚上专门找你倒苦水的，我没那意思呀…就是想着也来南边了，也算有点时间，我看周雨都来找你了，我也想见见你…唉我真欠考虑…”
樊振东声音越来越小，自己又暗暗骂自己。你怎么这么冒犯啊，你也不常和人联系，你以为你是尹航，是郝帅，是周雨呢？…你也不是马龙啊。想想人继科，带了一天学员，回家还要招待一个不速之客、靠，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八岁，为什么都十几年了，一碰上科哥，我就这么傻愣…
“…停停停小胖，别抠手了我操。”张继科说。“我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啊，别和我搁这怕生。这么多年了你不好意思啥呢？看粉丝吵架了烦嘛，被上面那群傻逼气到了嘛，这心里难受，就得解决，你不能憋着。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樊振东直点头，“那可太对了，我光听你这几句就觉得释放多了…”
“太对了是吧？”张继科受用地笑，给他重新添茶。
氤氲的热气又温吞地散开。樊振东看着他，猛然发现这是自己几年以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他好看而标致的双眼，咧嘴时眼角的细纹，他骨相依旧锋利，但神色却变得好柔和。
他想，这就是退出赛场七年后的继科。他们在岸这头、他在岸那头的继科。经历了很多很多，但最后还没事人一样，大剌剌在这安慰他的继科。就像他和自己从未走远过。
“怎么样，等下就睡？在我这好好休息一晚再走，比想啥都强。”张继科凑过来，一边捻掉他脸上的狗毛一边问。
樊振东闻着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晕乎乎地说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