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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跟我同学聊到箐橙哥是在初一。我拿着箐橙哥的写真,滔滔不绝地说着箐橙哥自帮工到最佳歌手的不易,箐橙哥手上的茧不止是弹吉他的痕迹;箐橙哥的歌简单但动情,箐橙哥写词作曲全能,箐橙哥的演唱会有好几万歌迷;箐橙哥成立了个人工作室,箐橙哥要影视歌三栖……我攒了几月的钱买一册小小照片,没人能质疑我对刘箐橙的真心。同桌惊讶地赞美着我爱的歌星,我身边聚集起来好几个欣赏写真的同学,把我围在中心。
刘箐橙的脸在书页上闪闪发光,他挂着淡漠的微笑,眼睛不看向我以内的任何人,杂志印刷不太好,阳光照在纸页上,散射光让他这张漂亮的脸变得很模糊,只是看着他轻微上挑的嘴角,我听到我狂热跳动的心。
从那以后我更加疯狂地迷恋关于刘箐橙的一切。我跟莫医生的谈话中刘箐橙逐渐像诊室里的幽灵,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一开始他还会暧昧地微笑,次数多了,就只有无奈的回音。我不喜欢他那种笑,好像他知道刘箐橙比我还多,好像我的感情在他看来只是虚渺的脉搏,反映不出真实的一颗心。所以我更用力地大讲特讲刘箐橙,直到莫医生招架不住,连回应都勉强也不停止。
我讲校园里同学们崇拜的眼光;我讲我肥大的校服和箐橙哥光鲜的长相衣装;我讲箐橙哥参加过的活动得过的奖;我讲我小时候被姨母关进窄小的房间里一天一夜,房屋里漆黑一团,透过门缝电视机的微光漏进来,舞台上刘箐橙正是全情歌唱,《蜻蜓》的旋律远远,我坐在床上双手环抱膝盖,心里并不为我的运命感到悲凉。
但我还是杀死了她,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我没有手机,乱看书就会被打,就只能在狭小的门缝里偷看电视剧了。电视里讲究恶有恶报,虐待小孩的成人不会有好结局,正义的主角从天而降,报复一切对不起自己的人。我用斧子砍她的脑袋时,她叫着说别杀我,别恨我,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恨你,我恨你!我不恨她,一点也不,恨是什么感情?我额头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恨意而是因为激烈的活动,我胸口密切的疼痛不是因为恨意而是因为剧烈的呼吸。我照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泪流满面,哀声控诉,她也就像电视里的女角一样,鲜亮的血流了满地,很快断了声息。
箐橙哥会像我一样被关在储藏室吗?箐橙哥会像我一样挨饿受冻吗?莫医生,我演得好吗?莫医生温柔地抚弄着我的头发,用他惯有的温和嗓音问我,缨缨啊,你想让你的箐橙哥永远记住你吗?
所以我躲进箐橙哥的衣柜里,我离“刘箐橙”太远了。初二的时候我见过青媒的主播贝贝哥和讨厌的白岭,求他们给我过刘箐橙的签名;我要莫医生给我买过无数刘箐橙的磁带,海报,贴画,附赠的歌词纸被我摩挲得起了毛边,白色的纸屑像小小的白牙吃掉莫医生的钱。但我去不起他的演唱会,用不起他代言的洗发水,买不起他主演的电影票,穿不起他同款的高档皮鞋。我离刘箐橙太远了,我离刘箐橙的生活太远了,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在那样的人生中留不下一个暗影。
整个房间采光很好,坐北朝南的好户型让它很难暗沉,但屋里的陈设过于简单,甚至是简陋了,一张大床放在中央铺着月白格的床品,旁边金属床头柜,加上我呆着的柜子就是全部了。浅灰的墙面和深灰的遮光窗帘把整个屋子镀成了一种晦暗的漆色。箐橙哥回来的好晚,我等啊等啊,先在心里怒骂青媒竟敢虐待老板,又心疼箐橙哥都成大明星了还这么朴实节俭,又想白岭不知廉耻的贱人居然不知道体贴艺人生活起居,最后开始幻想和箐橙哥一会儿的第一次见面,直到我快要激动得心脏跳出来了时。嘎吱一声,我知道刘箐橙回来了。
我从柜门的缝隙里偷偷看刘箐橙,他和电视中完全不一样,身量稍小一些,灰色竖纹的西装外套敞着,袖子挽起,内衬一件明度很低的淡青色衬衫,随意掖在黑色的挺括长裤里。我注意到他脖颈上那一粒常挂的青绿宝石,在月色里忽明忽暗,随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晃着光芒。他的脚步很轻,逐渐我看清他疲倦的脸,嘴角绷得很直,细长的眼下只一颗我熟悉的重色小痣,卸下浓丽的妆容后的一张不加掩饰的面孔。
也许是演出太晚累了,他没有直接换衣服,也没有开灯,很疲惫地坐在床边。借着月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这是一个新一些的刘箐橙,是我从画报,写真,访谈中不能得知的刘箐橙,刘箐橙已经在我的生命中留下太多痕迹,现在他又写下新的一笔。
坐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身,跪到床边,弯身从床下拽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瞬间一股剧烈的腥腐气在房间里炸开,直接盖过了衣柜里的橙花香氛。刘箐橙起身,一边往门边走,一边拿着手机侧过头和不知道谁打电话。那个袋子显然不轻,他步子沉重了好多,缓缓把袋子向屋外拖行,塑料袋在地上摩擦出“梭梭”“梭梭”的响声,还有内部东西移位的吱吱声。我攥紧了手中的刀,清晰地感觉到刀柄上皮革的细纹。
好像在演一个慢镜。
我的刀插进了刘箐橙的腹部,鲜血霎时在淡青的衬衫上晕开一大片近紫的暗红,他手里的手机“当啷”掉在地上,里面传来白岭慌张的叫声。
我说:“箐橙哥,我是时兆缨。”
后来我知道那时箐橙哥刚出院,又被我一刀捅回了急诊室。我跟贝贝哥讲这事的时候他露出玩味的笑,说,我真奇怪老板当时怎么没杀你。是啊,为什么箐橙哥没有报复我呢?我能理解刘箐橙对自己粉丝的宽容。火红的凌霄花志存高远,只清除挡路的人,掸去他人的好恶如同拂尘。但我追着我的梦想从六年级小小的舞台到万人的青媒见面会,我是地上重瓣的金盏,漫山遍野的迷恋烧透的不止一颗心。
我手撑着妆台站在旁边,箐橙哥在我的左边坐着化妆,化妆师正忙着搞鼓他的眼线,他的眼镜被摘了,睁大眼仰头,一双沉默的眼睛空茫地看着天花板,虹膜被头顶的白炽灯照出一汪水痕。我看着镜子中他的倒影,他在想什么呢?从这样的黑色瞳孔里看不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这样一张平淡的面孔里甚至看不出他是一个那样的人。
下台后天很晚了,夜晚的黛蓝的天空,坐到黑色保姆车上,刘箐橙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说,箐橙哥,你喜欢我吗?
我凑过去要吻他的嘴唇,他一开始把我推开,过了两秒手又垂下,说“别太过分。”刘箐橙比我矮一些,我紧紧环住他,伏在刘箐橙的肩上颤抖着呼吸他头发的气味,闭上眼睛一丝丝咀嚼刚刚问出那个问题时突然扭曲变形的心。
之后到一五年我又问过他类似的话。演《断尾》的晚上散戏了,我偷偷跑去他的房间看他,箐橙哥刚洗过澡,在玻璃茶几旁吹头发。空调开得很舒服,我就坐在宽大的软床边等他,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江今恩对叶理是什么感情呀?为什么他能那么果断地放弃陈落以呢?人对朋友不应该真心相待吗?*刘箐橙几乎不回应我,只是对着镜子梳顺结在一起的发丝。这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太好,我坐在床上看他的背影,穿着鼠灰的浴袍,湿漉漉青灰色的头发散着,发尾干枯。箐橙哥,你喜欢我吗?就这样从我嘴里溜出来。
刘箐橙的头一偏,一缕头发顺着滑到他肩上,隔过发帘我看到他嘴角微微一勾。
刘箐橙说,你在乎吗?
微弱的夜风从我身后的窗缝穿进来有些发凉,大片的暖色晃得我眼晕,层叠的重影让室内灯像隔了雾的灯光。刘箐橙又把头转回去,接着拨弄他的头发。我感觉我的胸口在一跳一跳发痛,半个我飘上了天空,另一半的我学他那样冷淡而嘲讽地提着嘴角,问,箐橙哥,那我喜欢你吗?
坐在病床前我削着水果,刘箐橙做了一天检查,终于累得睡着了,早年我们一起给梵花会做任务,他可以三天不睡觉保持清醒,现在却不允许了。雪白的被罩雪白的床单照着他一张雪白的脸,大明星住的特护病房毕竟也是病房,只不过人少一些,房间大一些而已,探望的人走了,还是一样的冷清。我听到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的声音,高清屏幕里女主持播报着他的病情,近日,著名歌星刘箐橙自曝身患重病,已经入院,曾经一首《紫葳花又开》红遍大江南北,他从天桥卖唱走到春晚的舞台……刘箐橙的睡脸坚持保持沉默,仿佛电视里说的人和他无关。我把手里的水果一放,双手抱臂像小学生那样趴到他雪白的枕头边,观察他的脸容随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我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半,这个姿势说实话对我已经不太适合了,病床的调节高度是有限的,我又已经不是趴在小床边欣赏刘箐橙写真集的年纪,但我还是学着刘箐橙的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直到气息逐渐与他同频,好像只有一个人在呼吸。我和他多像啊,他和我多像啊!我听过他在访谈里说自己被养父虐待被同学排挤,知道那些人结局,了解他如何在娱乐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我——的——梦——想。我的视线从额头描摹到他的嘴唇,摩挲他细细的唇纹,他脸庞的线条变得更瘦削了,我的鼻息吹动一缕青色的头发,落在他干燥的唇上,我的梦想如今就要死了。我的——我的心马上就要死了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在被单上,虚伪的微笑提起,我欢笑,我满足,我愤怒,我痛苦,我坐在白惨惨的医院谈话室里,我站在刘箐橙痛哭的歌迷面前,我同眈眈的投资商倚在桌边,我立在法庭原告席听姨父的咒骂,我跪在地上看姨妈在血泊中哭喊,我站在台上报幕节目开始,我站在丧葬场等父母的骨灰端到我面前,我站在刘箐橙的葬礼里面。
他在黑白的照片上笑着,刘箐橙没有亲人也几乎没有朋友,没有人给他捧遗像,连葬礼也是青媒组织。但箐橙哥不在乎这些,我知道他对自己的死亡有多满意,在最好的时候留下最好的结局,一场完美的演剧。可是我遇见他太晚了,前十年我的人生里没有刘箐橙,他生的又那么早,我和他隔过快二十年,我真正见到他有没有二十年?他死的好干脆,留下与他隔过二十年的我,以后我该怎么办呢?他死的那么早,我去哪里知道之后的人生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他的人生是演完了,我的人生下一步该怎么演啊?
刘箐橙在照片里年轻着,遥望着,不说话。
大幅的玻璃相框摆在中央,单调的黑白色模糊了他的一点尖锐,他看起来几乎柔和,满足,只有眼下的那颗漆黑小痣依旧鲜明,像早死的枯蝉,外壳仍在阳光照来时反光。大告别厅的侧屏里循环播放着他的生平,发光的,闪耀的,人尽皆知的刘箐橙,在影像里,永远不会老去。
我旁边歌迷组织着唱起刘箐橙的经典情歌,“看斜阳若影,倾洒入心怀……”,淡淡的哭声伴着乐声弥散,有粉丝泪流满面软倒在地上。一股巨大的惘然从我心里散开,渐渐把我淹没。
这一半的刘箐橙被人永远铭记了,那一半的,只存于他记忆里,我记忆里的刘箐橙呢?那一半的刘箐橙轻薄得好像我脑海里,过去,未来之间的一段烟,已经随时间开始飘散,仿佛不曾存在过。刘箐橙死了,至少有一部分是永远的死了,我再也不可能被他完全的承认了,往前走吗?往哪儿走啊?刘箐橙截断了我往下长大的可能性,把我的心从空洞一层层填满血肉又被挖回空洞,其实我知道那点演出的感情就像可乐的二氧化碳泡沫一样,虚假的繁荣,到了时候就快速地破灭,仿佛只是一场空。我自顾自地从空心伪装成真实的人,混在人群中,还以为自己和真人一样——
但刘箐橙偏过头说:“你别误会了。”
我抬起头,仰望灰色的天空。
刘箐橙爱拍的文艺片和暴力美学过早的演完了,我的青春疼痛小说也仓促地完结了,那些未完成的虚无和认同,只能在坟墓里永恒了。我曾经有过真正的感情吗?人的脉搏反映的是真正的心跳吗?
不重要了。
有一滴水落到地上。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