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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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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主all(燕云十六声)
Stats:
Published:
2025-08-12
Completed:
2025-09-06
Words:
22,257
Chapters:
2/2
Comments:
16
Kudos:
43
Bookmarks:
3
Hits:
746

婚姻危机

Summary:

低俗都市伦理戏码,小夫妻结婚多年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Notes:

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一写家长里短文字就像线面一样增殖。

Chapter 1: 正文:婚姻危机

Chapter Text

 

 

凌晨两点,索靖抬手看表,离少东家站在张家楼下给他打电话已过去一小时。青年穿着松垮到像被洗衣机搅坏的T恤,肥大的裤衩,踏双人字拖,伫立在他和张怀月卧室窗下,边打电话,边抬头盯着窗户。索靖被电话吵醒后,拉开窗帘,正对上青年幽深目光。

两人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和几罐啤酒,除开刚坐下时,少东家闷头吃干净的几只签子和两罐捏瘪的啤酒罐子,其他原封不动。索靖又看了次表,实在坐不住,端正坐姿,捯饬两下家居服,道:“你说吧。”

没有人在排忧解难时一言不发,甚至电话里也只是简短说:姐夫,出来喝酒。索靖完全可以当场拉上窗帘闷头回去睡觉,可这个人是王清家的孩子,也是张淮深的丈夫,为了体面只能出来陪他发疯。甚至,他看起来就不像个正常人。大半夜,鬼一样站在楼下,连环打电话,不接不罢休。看起来像要诉苦,可真把他拽起来拧拧,又挤不出一滴苦水,反倒沾满手黑雾,扩散全身要把人吞噬。

少东家耷拉眼皮,活动下颚,就在索靖以为他睡过去时,拖着懒洋洋的调子道:“日子过不下去了。”

从前索靖是因为家世对青年说不上有好感,因为青年与张淮深过于门当户对,要维持他们的连襟关系,最好是少接触。现在全然是对少东家这个人没有好感。青年与张淮深的姻亲是由相亲结成,两人的夫妻生活外人看来相敬如宾。刚开始的青年有长辈最爱的讨喜模样,有活会来事。现在呢,没到中年就死气沉沉,见了长辈还不忘装乖巧,嘴甜笑得也甜,长辈离场,那股子气劲就被抽走,变得行尸走肉。

过不下去就散。索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说:“两口子总会有矛盾,说开了,日子照样过。”

少东家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又道:“说不上矛盾,就觉得过着没意思了。”

手机提示音响了几声,张怀月的消息跳出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索靖划动屏幕,在少东家与桌子间扫视。

“给姐报备下吧,咱给她视频,还是你拍张我照片?别叫她担心。”少东家伸长手臂,往后一靠,整个人摔进烧烤摊的月亮椅里。

索靖心里团着火,无言拍了张少东家照片,给张怀月发过去,打字的工夫问:“你不和淮深说一声?”

“不用。”少东家手臂垂在椅子外,望着天空,平静道,“分房睡了。”

于心,很想劝他赶紧去离婚。于理,又当劝和。可心里那团火作祟,想了个折中办法,不知道渗进去多少阴暗期许,索靖如话家常般自然,道:“Open Relationship。”

少东家掀眼皮,露出漆黑的眼珠,眼白被遮盖住大部分,目光不移地直视索靖。最后咧嘴笑了,却听不见笑声,他道:“真准许我?”

索靖正视少东家,也笑笑,道:“开开玩笑,我总是要劝和的,又怕这个时候越劝越让你心烦。”

他同少东家谈心,说出的话不代表索家,甚至也不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张家。

铃声响起,索靖刚拿出手机,就听少东家道:“回吧姐夫,别让月姐担心。找个时间我给你俩赔礼。”

索靖划开接听键贴近耳朵的时候,少东家已经插兜趿拉着拖鞋走远了。

“喂。嗯,要回去了。说要给咱俩赔礼。你问淮深吧,我这连襟,多处一分钟都难消受。”

 

萧史准备出门晨跑,开了门在玄关和沈玉恋恋不舍告别,正要一个飞吻结束这清晨的缠绵,门边蹲个黑影冷不丁道:“差不多得了,早起把我当狗遛啊。”

“卧槽。”要说萧史反应快,被吓得脏话蹦出口的瞬间,手立刻掩门将话屏蔽在沈玉耳外。缓过神来又推开门,细声道,“少东家刚好来找我,我俩一起去锻炼啦,拜拜。”

少东家起身,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拖鞋在萧史铺的鹅卵石小道磨两下,道:“我这样去锻炼?”

“反正我是去锻炼,你爱干嘛干嘛。”萧史惦记被吓一跳的事,对红娘也难好声好气。

“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很好?”少东家先一步往外走,也不管萧史跟没跟上,接着道,“我一晚上没睡,但我忍到早上才来找你。”

萧史跟在他后面散步,揶揄道:“我不倒霉,肯定有其他人倒霉。是谁?”

“我的好姐夫。”

“怪嘞。你们不是没怎么说过话吗?不太熟的样子。怎么你大半夜扰民,人家也愿意陪你?”萧史挠挠头,实在琢磨不清这一大家的想法。

少东家见怪不怪,瞥一眼萧史,兀自笑了,道:“所以说是好姐夫啊。”

萧史叹口气,摇摇头,道:“说不上你这婚结得对不对。好多人问我,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突然性情大变。在我看来吧,你一直没变,但我又不知道你在外面什么样,只好说,结了婚毕竟会不一样。”

“我这婚结得很对,非常对。再说了,唯一对我婚姻有评判权的只有我老婆。”少东家低头走路,明明没睡觉,头发却跟在被窝里缩了整晚似的乱。和萧史走在一起,活像打家劫舍的无业游民,“性情大变也说不上吧,我不本来就这样吗?人有兴奋的时候,也有疲倦的时候。”

萧史拍拍他肩,满是豁达气派,道:“兄弟,你来找我肯定是有心里话要说,你说吧,我都听着。不仅听着,能帮你解决的,使命必达。”

少东家停住脚步,打量萧史,转了转眼珠,很轻松地笑了:“行啊,那我说了,我阳痿。”

萧史的笑容僵在脸上,蹭地一下身体往墙边贴,惊恐万分地磕巴道:“别,别逗我。咱正正经经解决事情行不行?你有点正形,哪家不是拿你做例子教导小辈,别崩人设啊。”

“我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我一直都阳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少东家不屑,摆摆手自顾自往前走。

萧史快步跟上,试探道:“婚前还是婚后?”

少东家抿嘴,有些无奈,道:“你懂不懂中文,知不知道什么叫一直?”

“啊?”萧史拉住少东家,四下瞥一圈,悄声道,“嫂子怎么说?”

“你比你嫂子先知道。”少东家话音刚落,就被萧史推出去两米远。

萧史食指一点,涨红脸,道:“你嘴里别不三不四的,小心我告你爸你叔你姨。”

“你告我全家得了,最好再往张家拉横幅,说少东家纨绔子弟,表里不一,求张淮深幡然醒悟,民政局休夫,杀夫证道,为社会剔除毒瘤。”少东家好不容易站稳,忍不住白了萧史一眼。

“你倒打一耙!说得跟我错了似的。”萧史尴尬收回手,想抹额头的汗,没摸着汗,最后只能捋捋头发。

“萧兄,什么年代了,对阳痿能不能不要如临大敌。我和你嫂子不能是柏拉图吗?”少东家耸耸肩。

萧史连连点头,觉得颇有道理。半晌回过神,疑惑道:“不对啊,你不是特地来找我话疗的吗?是个屁的柏拉图。”

说完心里还是觉得不对。也能算柏拉图吧,毕竟少东家一直阳痿,张淮深还不知道这事。想到这,萧史看着少东家发愣,说旁观者清,怎到他这是越来越迷糊。

少东家扶墙大笑,这会不像打家劫舍的无业游民,像发疯的流浪汉。萧史很想缩进地里装作不认识他,但秉持人文关怀心态,只好像含辛茹苦的老父亲,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少东家的肩背,试图传导坚强的力量。

“不好意思,哥们玩上先婚后爱了。”少东家擦擦笑出来的泪花,“无性婚姻、相敬如宾,不过是以前舍友合住一屋的遮羞布。可是现在,我单方面燃起爱情的火花了,你说我该不该愁?”

“那也没事,你可以玩真的柏拉图。”萧史这话说的真诚,少东家也看出他的真诚。

可事情往往不是这样简单。有些事他可以坦然和萧史说,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事,有些事他只能藏在心里。

“你说得对。”少东家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你还能锻炼会,我走了,补觉去。”

萧史有些无奈,喊道:“我送你吧,等你走到家,都快吃午饭了。”

“那正好睡午觉。”少东家朗声道,头也不回地走了。原先无精打采的身影,此刻看来背挺直了许多。

 

周末张家聚餐,是为大家庭其乐融融沟通感情,没想着出去吃饭,买了菜在家里自己动手。张怀月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看两眼合上,准备开电视,听见厨房传来稍响的乒乒乓乓声。接着门被拉开,索靖好声好气在和少东家说什么,少东家狠狠深呼吸,最后往庭院冲去。

“怎么了?”张怀月按动遥控器,随便选了新闻频道当背景音,沙发下陷,索靖揉着眉头坐到身边。

“吵架了。”

张怀月眉毛一挑,轻轻笑了,道:“难得啊,居然会吵架。那小子心思不简单,会装,顾着面子,怎么都不会在家里翻脸。淮深脾气好,没见过除了原则问题和护短外,跟人生气的时候。什么情况能吵成这样?”

“我哪知道?”索靖靠在沙发上,却不完全卸力,坐姿仍很端正,“洗个菜的工夫就吵上了。板着脸可吓人。第一次见淮深气得发抖,又看他好像被那小子的架势吓到,我就赶紧把人哄出去了。花圃不是要翻新吗,我让人忙活去了。”

张怀月睁大眼,很快平静下来,转为侧坐,勾住索靖脖子,看起来很亲昵,语气缠绵道:“狗咬人,见怪不怪。倒是我这个弟弟,从没见过对什么害怕,不会退让,居然被吓到?你呢?有没有被吓到?他养的疯狗,咬自己就算了,别咬着我老公。”

索靖牵住她的手,从自己脖子移到张怀月腿上,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我情愿被痛快咬一次,总好过被磋磨。”

“那是你的问题,他就不来磋磨我。”张怀月笑笑,转回去摆弄遥控器。

“别笑太早。你和淮鼎,我看他已帮你们取上号,就等着按顺序一个个叫过去。”

“那我去和我弟弟谈,我可没有大半夜接电话的心情。”张怀月按动按钮,屏幕浮起音量图标,节节攀高,“你有没有听着吵什么。”

索靖用指节揉太阳穴,又捏捏鼻梁眉心之间,道:“前面没留意,好像那小子在旁边忙活,淮深说他帮倒忙。不知道哪句话点着火,气氛一下就变了。”

“他俩具体说了什么?记得多少,讲讲吧。”

 

心里惦记少东家,手底下便容易出错。张淮深看着锅里因放错调料无力回天的菜,关了火,想还是去找少东家吧。手刚触及门,又犹豫了,回身对着灶台发愣。张淮深甩甩脑袋,把煮坏的菜倒掉,决定饭后再说。

那厢少东家倒像个没事人,专心布置起花圃,仿佛他一来到张家就投身于园丁事业,从未到过厨房。但装出来的没事不代表真没事,少东家低头看手上划出来的细小伤口,放下工具,坐在花坛边发呆。

怎么就吵架了?少东家反思,赖自己无事献殷勤,确实是帮倒忙。可点燃无名火的不是那句“你能别捣乱了吗?”,也不是“你做饭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别瞎忙活。”,毕竟那都是事实,因为这个恼羞成怒,也太没水准了吧。

少东家又变成那副颓丧模样,耷拉眼皮,扒自己的伤口。他气的是张淮深拒绝肢体接触。自己碰一下,那人就躲一下。堵住去路,让他没有躲的空间,以为这样能脱敏,结果他咬牙忍耐,恶心到颤栗,好像自己再碰久一点多一点就要吐出来。少东家面无表情看着被自己扒开的伤口,血顺着掌纹往下流。相敬如宾不是夸张说辞,两人相处总是客套从容,不会有一句重话。今天是张淮深第一次跟自己说重话,还是因为自己得寸进尺的试探。

一想到索靖拦在两人中间,张淮深在他身后不肯看自己一眼,就更气了。少东家的指甲按进伤口,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少东家看着将要凝固的血痕,想,不让自己碰不好吗?反正自己也阳痿,能做到神交也很厉害了。总不能以后感情真进一步发展,在撩拨完人后说句,不好意思,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事情本该这样,这样就很好,爱一个人要爱他的灵魂。如果他没有在张淮深提出分房睡后,心血来潮要给家里大扫除,又因为拖把没拧干,在人房间摔得四仰八叉,手急着找借力点,不小心把抽屉拉开,看到些自给自足的成人玩具的话。

一个明显有性需求的伴侣厌恶被触碰,是因为排斥所有人的肢体接触,还是只有他?一旦产生这个想法,那么一步之外就是深渊。

 

快要开饭的时候,少东家走回屋内,先去洗手间冲干净手。张淮深拿碗筷出来,看见少东家,抿抿嘴,喊他吃饭。少东家盯住张淮深,那人也没想着收回视线,亮而有神的眼睛看起来水光潋滟。少东家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在给他和自己铺台阶。应声回答后,去帮忙端菜。身后放碗筷的声音有些响,少东家没留意,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张淮深抓过少东家的手腕,很快,皱着的眉头又松开,眉毛压得有些低,轻轻捧着少东家的手,道:“怎么受伤了。又觉得小伤口不要紧?什么时候能改这个习惯?”

少东家被握着手腕牵去找药箱。张淮深在客厅蹲下翻找的时候,他像无措的幼童立在旁边。张怀月走过来,拍拍张淮深的肩头,道:“你们少回来,前段时间家里收拾整理,药箱里头的东西看着快过期了,我就让索靖处理掉。”

张淮深自下而上回望张怀月,眼睛睁大,显得十分无辜。愣了会后,果断起身,留下句“我很快回来”,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

张怀月挽住弟弟胳膊,道:“你总得问他要不要吧。”

“什么要不要?”张淮深看张怀月往少东家方向抬下巴,当机立断道,“不听他的。再说了,家里总要备点应急的药。”

“索靖会去办的,你们又不常回来。”

少东家趁着张怀月和张淮深拉扯的空档瞟她,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张怀月回视,眼波流转,一丝风流自眼中荡去眼尾。

少东家想,自己偏要常回来。就算哪天真和张淮深闹矛盾,也要坐在张家门槛大摇大摆生气。

“不和我生气了?”少东家手往张淮深腰间探,想把人揽回来。结结实实揽上后,张淮深轻轻发抖,少东家察觉到他要往张怀月方向缩,顾不上别的,直接把人捞回来,半强迫式地扣在身边。

张淮深手肘搁在两人中间,侧头不看少东家,语气无奈,夹杂只有少东家听得出来的埋怨:“是你生气,不是我。”

“和我们比,还算小孩子嘛,年轻气盛些也好,有活力。”索靖笑道,“先吃吧,不差这一会的。”

“淮鼎都沉稳些。”张怀月走向饭桌,“懂你们,男人至死是少年。你和少东家好,要替他说话,再多年的朋友也比不上连襟情了。还好有我这个姐姐向着弟弟。”

“这叫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什么向不向的。冤枉我们了。”索靖笑意更深。

张怀月白他一眼,先冲张淮鼎房间方向喊“张淮鼎,出来吃饭!”,接着凉凉道:“半夜喝酒的交情还不深?差点以为你交了什么狐朋狗友,接了通电话说句去喝酒就走了。要不是知道对面是少东家,你就……”张怀月比个手刀,冲索靖挥了两下,索靖陪笑。

张淮深却是不说话,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对着一桌饭菜发愣。张怀月考虑要不要追问的档口,张淮鼎正巧下了楼,径直往张淮深方向走,离着三四步远就朗声道:“哥,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鹰隼般的眼神直勾勾看向张淮深,少东家知道那视线实际是朝自己来的,鹰爪不知道要先挠自己眼睛,还是一步到位掏心。

“没有。”张淮深摸摸张淮鼎的头,又笑着揉揉他的脸蛋,“他很好。”

少东家一脸羞涩,不好意思道:“除了喝酒还有烤串。这里出去拐两个弯那个摊子,上了新特色,拉姐夫体验体验。”

“哦?好吃吗?”张怀月问道,手里的汤勺在碗里搅几个来回。

“难吃,所以要谈谈心才显得不尴尬。”

 

出了张家,两个人走在路上,一转眼的工夫少东家不见了,过会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牵出辆小电驴。

“我们不是走过来的吗?你哪来的电动车?”张淮深接过少东家递给自己的安全帽。

“之前寄放的。刚确定关系那阵,我骑电驴过来找你,你姐看我跟看癞蛤蟆一样,那都不是怕吃到天鹅肉了,感觉我呱呱叫两声都不行。”少东家看张淮深投过来质疑眼神,又道,“还好我展现了个人魅力,证明我是青蛙王子,和癞蛤蟆有阶级上的不同。”

张淮深扶住坐垫旁,道:“要放那么久,早没电了。”

“其实是烧烤摊老板的,那天烤串太难吃,一直过意不去。跟他借车,他都想把钥匙送我了。”少东家骑得慢,微风拂过两人面庞。

张淮深抓紧坐垫,没接话茬。少东家又道:“也就结婚几年,怎么没浪漫细胞了。人家偶像剧都要搂腰的。这整得我跟摩的师傅一样。”

少东家感觉腰间扶上一双手,又变成环抱。

“没什么想问我的?”

张淮深摇头,想起来少东家看不见,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道:“没有。你想说的话,总会告诉我。”

“也有可能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如果是好话,你慢慢想,想再久都行。”

少东家默然,就在张淮深以为他们会一路无言到家时,又听身前人淡淡道:“我先送你回去,晚上别等我了。”

张淮深很想问你去哪,晚上还回不回来?几欲张口最后回了声不痛不痒的“嗯”。这么多年从未多加干涉彼此的事,好像在家里才是夫妻,不管是他们的小屋,还是张家、不羡仙。但离了家,又总是生疏,明明性格理念都合得来,脱离夫妻身份看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相亲像关系的起点又像终点,是婚姻的紧箍咒。一旦陷入一段关系的情感漩涡,就极容易产生自我怀疑。过往的相处在脑子里飞快翻阅,沉默变成隐忍,犹豫变成勉强,面无表情变成不悦。

张淮深确定自己喜欢少东家。于他而言,喜欢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为对方好,哪怕会让自己痛苦。所以在少东家踢开撑脚架,准备拧动油门时,张淮深果断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问得有些犹豫,难得不用绝对性用词,私心给自己留余地。

少东家僵在电动车上,大脑停摆,连带失去做表情的能力,整个人全凭本能运转。本能驱使他问:“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问完话,看见张淮深为难且无措的样子,理智开始和本能抢占大脑指挥权。长出一口气,五官跟着身体放松。少东家把车停好,忍住想要牵住人手一路拉回家的冲动,站定在面前,郑重问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一步错,步步错。心急如焚,燃烧的灰烟掩埋明心,遮盖双目。他在意心上人和急于维系感情的冲动,反倒让张淮深想要坦白心迹的念头吞进喉咙里。张淮深拉开两人距离,轻轻摇了摇头,露出平日那暖洋洋的笑容,用轻快声线道:“没有,没什么。你不是有事要忙吗?快去吧。晚上我给你留灯。别太晚……”

最后几个字轻得就像化开又蒸发的雪。少东家看着他,心里泛起针扎般既细密又痒的疼,不由自主皱眉。张淮深没有同从前那样目送少东家离去,逃也是的闪进屋里。关上门后,满脑子都是少东家皱眉的神情,看着家里的陈设,突然觉得好陌生,就好像他们从没在这生活过一样。

少东家久久望着紧闭的屋门,像做错事的孩童,手足无措。这道闭门羹下肚,平白挣出气力赶跑迷雾。他现在只想扇自己几个巴掌。他不敢细想刚才自己究竟像讨债鬼还是暴行累累的歹徒。在爱人需要自己给予情感支撑的时候,甩过去两个沙包一样质问,牟足劲堆起来的心理建设不被砸到坍塌才怪。

然后呢?少东家拼命问自己,现在打开门冲进去跟他讲明白吗?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补救呢?男人至死是少年,意思很可能是到死脑子都没有长进,少东家对自己嘲笑到。

 

“要帮忙就好好干,不帮忙就给老娘滚。玩借酒消愁,再滚远一点,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寒香寻柳眉竖起,叉着腰吼少东家。

少东家嘴一瘪,泪花开始打转。若是小时候,这会已经冲上去抱住寒香寻的腿撒娇哭诉。如今多少算是个风流倜傥的成家青年,有了包袱,演戏不能太过外放,要内敛。故而只能在原地矜持地哭,垂着头很是委屈。

寒香寻习以为常,准备等少东家下戏了再做知心姨姨。一旁的褚清泉倒觉得新奇,又因埋头干了大半天活,实在无聊,想趁这档口偷闲解闷。故凑近少东家,用肩膀顶他,道:“娃啊,咋了这是?给姨父说说。”

“干你的活去!”寒香寻随手抓一物什就朝褚清泉身上砸,“别在这拉帮结派。”

“哎哟。”褚清泉同样嘴一瘪,眼泪汪汪,手里接着寒香寻扔过来的东西,是装饰用的小灯笼,砸在身上不痛不痒,“哪里拉帮结派了嘛,我看娃这个委屈,问问,想帮你分担一下育儿压力。”

寒香寻坐在椅子上,抱臂,歪头看越靠越近的两人,道:“哟,我养这么大个宝宝呢,长不大啦。”

“人不都说吗?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娃估计也是遇上事了,第一反应就是找他寒姨。”褚清泉干脆放下手里东西,揽住少东家,大方道,“遇着什么事,只管跟家里说。什么干活不干活的,先放一边,咱家贵客的事要紧。”

寒香寻起身,刚走两步,褚清泉麻溜扛上东西继续干活去。走远开,不忘给少东家使眼色,看起来像姨父罩你的意思。少东家猜的,真正意思是什么不重要,毕竟姨父的一切意思都要先递交领导层,通过了才能盖章为长辈关怀,没通过的都算酒肉朋友之间的自娱自乐。

“说吧。”寒香寻引少东家过来和她坐下谈。

少东家近乡情怯,可这病灶必须得解,就算未来被寒姨拉着去跟江叔三堂会审,他也认了。

多年因果要在一夕之间理清,总是很难开口。欲言又止多次后,颠三倒四地倒个干净。少东家把完整拼图打散,天女散花般撒给寒香寻。而寒香寻素来有把少东家乱收拾的东西重新整理好的本事。少东家讲完后,自以为寒香寻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能正式进入问诊。觉得他寒姨在信息量冲击下很难瞬间点明是非对错,总会柔情些。

故寒香寻眼神一凛时,少东家心里发毛程度比小时候犯错更甚,浑身僵硬,不敢动。寒香寻冷得像冰锥的声音向他扎来:“不喜欢为什么要结婚,故意耽误人家那么多年?”

少东家咽了咽唾沫,想接“现在喜欢”之类的话,脑子里包装措辞,希望听起来情有可原。可对上寒香寻视线,加工机器死机,无法运转。他垂下头,却也挤不出来眼泪,被人捏住心脏挤压的时候,只能滴出血。

没有人逼着相亲,没有人逼着结婚。只是因为……因为自己无所谓。相亲无所谓,结婚无所谓,日子照样过。哪怕多了一边需要应对的亲属也不觉得有负担,因为他做这种事得心应手。少东家突然感觉自己很坏。他无助地望向寒香寻,企图寻得长辈递来的依靠。寒香寻仍保持审视姿态,她接收到了少东家的求助信号,不予回应。

“寒姨。”少东家尽力咧出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现在是真的喜欢。这道题做了这么多年,结果总算对了,可过程永远是错的,我该怎么办?”

“结果是对的?”寒香寻叹了口气,这是松口的征兆,“那是对于你还是你们?”

久久无言。少东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探的话语里更多是对寒香寻即将说出口的话的恐惧,恐惧那话会和心里紧紧按住的想法不谋而合。他道:“我该及时止损吗?”

寒香寻甩少东家一白眼,开口是一如往常带点嘲弄的悠悠调子:“哟,混世小霸王变成小王八了。吓死了,怕死了,躲在我这求安慰。是不是要寒姨再抱抱你,举高高啊?我又不是你老婆,来我这里找答案,找得到吗?”

褚清泉探头,想要开口,被寒香寻一个眼色堵回去。抬手做加油打气的动作,又拍拍自己胸口,遥遥和少东家碰拳。

少东家有气无力地笑两声,搬起身边放置的材料,道:“我还是先帮忙吧,姨父一个人都要忙不过来了。”刚弯下腰,就被寒香寻对着屁股踹上一脚。

“滚回去解决你的问题。等覆水难收了,你要演浪子回头登门道歉,我可不奉陪,找江无浪去。”寒香寻转身,到柜台处整理东西,不再看少东家一眼。

褚清泉靠近,接过少东家手里的东西,拍拍他肩膀把人往屋外送,道:“去吧去吧,这点活,你姨父手拿把掐的。忙人生大事要紧,别整破镜重圆,悔不死你。”

少东家被褚清泉推出门,回身想说什么,“哐”一声,门牢牢关上。少东家张了张口,最终毅然决然骑上小电驴,拧到三十迈,往家方向奔。

 

家门像被巨石攻城砸开,撞上墙面。张淮深被吓了一跳,懵然望去,见少东家施施然走进屋子,慢条斯理回身关门。若不是他双颊坠着酡红,胸口起伏明显,张淮深差点以为刚才的巨响只是自己的错觉。

“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少东家不语,表情严肃,缓步朝沙发走去。沙发上空出来的地方很大,就算少东家要躺上去都绰绰有余。可张淮深还是往边上让了让,正挪动,少东家突然冲压过来,手臂一伸,拦住去路,将张淮深框在自己双臂之间。两人贴得极近,张淮深能闻见少东家身上的木屑味,看见他衣服沾染着的油漆涂料。

“你去帮忙装修吗?”张淮深仰头看少东家。少东家用身体形成一个壁垒,使他不得不蜷缩自己。

少东家淡淡“嗯”了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张淮深。他面无表情时,惯能唬人,容易引人揣测是否心情不悦,随时要发作。少东家也意识到他人想法,所以经常会让自己活泼点,冲淡这种观感。此刻若其他张家人在场,见他这副样子,多半要在不是省油的灯这个定论上狠狠盖戳。

他也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狼的嗅觉总是灵敏,是不是同类当即能感知。这些年,同张怀月他们默契披羊皮,藏在伪装下互挠,互相撕咬,回合制战斗似的。少东家想到这,内心笑笑。也就眼前这个羚羊王子,真当他是喜羊羊,说不定有时候还以为是懒羊羊,所以要宠些呵护些。就像现在,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水润润且燃着光的大眼睛对他眨巴,被尖牙利爪冲着脖领比划,还能唠家常。

少东家视线自上而下顺着张淮深衣领钻进去,被鼓囊囊的胸挡住,窥不见更多。少东家吞咽,喉结滚动,手拨开衣领,动作很慢,有意在张淮深皮肤上磨蹭停留。

张淮深喘息,打开少东家的手,身子一猫,灵巧地摆脱禁锢,却也没躲远,仍在少东家旁边,有些拘谨地团坐着。几次深呼吸,欲言又止。

少东家站直,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道:“为什么我碰你,总要躲着?”

抱着摊牌心理做事,极易失控。什么家教、嘱咐全忘了,雷区边上的告示牌也亲手拆了。

张淮深不语,一面调整呼吸,一面注视少东家。少东家望着那双眼睛,想起他们相亲后第一次约出去玩。武威山上,白茫茫的雪里缀着红梅。那时他无意识转头,正好对上张淮深视线,感觉原先因无边雪色沉静的心挣动起来,摩擦胸腔血肉撞出火星,再变成一丛暖火,让人向往。而今反过来,他那不知哪里燃起的漫天大火,被冰雪消融的水熄灭,连灰烬也被洗涤,干干净净的。

“对不起。”少东家就近坐下,平视对方,“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少东家斟酌,认命道:“谈我们两个的婚姻。”

张淮深敛眉,声音有些轻:“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少东家挠头,实在苦恼,连带表情也生动,看起来显得稚气,“我还欠你一个回答,我想先补上。之前你在家门口问我的那句话,我当时犯浑了。其实我想回答的是我没有不太喜欢你,而是很喜欢你。喜欢有很多种意思,可能以前不是这种喜欢,但现在是这种喜欢。”

张淮深突然笑了,不是往常的开怀大笑,而是眉眼弯弯,带点羞涩的笑。出现这种笑容,通常是被心仪之人逗笑。

“这种是哪种?”张淮深故意逗少东家。

少东家睁圆眼睛,无辜道:“哪种?想上床那种。生理性喜欢,心里也喜欢。想在床上了解彼此的过去,也想在床上探究彼此的身体。”

“真的?”

“真的。”少东家赶忙补充道,“我在你那是不是没有信誉了?你不要不信我,我不太喜欢和人刨白,总觉得肉麻不自在,虽然话听起来有些油嘴滑舌,但都是真的。”

张淮深眨眨眼,起身来到少东家面前。手撑在沙发靠背,弯腰蜻蜓点水般在少东家唇上落下一吻。正要站直,被人一把扯住砸进沙发里,后背压着少东家小臂。少东家另一手捏住张淮深下颚,毫不犹豫地加深这个吻。

少东家的吻进攻型极强,却不叫人讨厌。正如他本人,藏在柔软伪装里的不是锋芒而是牢笼陷阱,倘若不小心掉进去便很难逃离,久而久之要么认命要么甘之如饴。他瞧见张淮深喘息连连,好不容易才和缓,心里头难免像得了冠军一样得意。

张淮深揽住少东家脖领,把他往下带,缱绻地在他唇边印上轻柔的吻。少东家有些怔愣,茫然地看向张淮深。

张淮深用手指描摹少东家的眉眼,淡淡道:“其实我们没谈过恋爱对不对?”

少东家捉住张淮深手指,咬进嘴里,用犬齿磨,时而用点力,时而轻轻带过。他含住手指,舔了舔。张淮深不合时宜地想,觉得像小孩子尝心爱的零嘴,吃得慢却狠,挺矛盾的。

“谈恋爱,不就是爱的过程。”少东家想了想,放弃道,“这不重要,真的需要论证我们两个的关系吗?我就算今天在这把脑袋想破也想不明白。没有人逼我结婚,我却结了。维持多年的婚姻天平,突然让我在上面扔一颗心,打破平衡。我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又怎么可能理清别的。”

张淮深目光如炬,笑道:“那就不想了。”

不想了。这话不仅是说给少东家听的,更因为要这样应答,才像张淮深该说的话。

少东家静静看着张淮深,良久,道:“我们的日子还长,有很多时间去验证一些事。我也等得起,有耐心等不能说的话变成能说的。”

“但有一件事我已确信。”少东家松开张淮深,俏皮笑容变得狡黠,“这段关系我不愿意放手,哪怕错了,也要将错就错,一错到底。”

张淮深猛然跪在少东家两腿之间,在少东家惊讶眼神中,扒他裤子。少东家也慌了,扯住裤头,哀叫两声,急道:“等下等下淮深,我还没做好准备,要不我先吃个——”

“药”字还未出口就被吞了回去。事实证明,他们夫妻俩都有一张好嘴,一个负责能言善道,一个负责堵住那张能言善道的嘴。少东家没觉得血脉偾张,也没有初尝禁果的激动,甚至连慌张的感觉都从身体流失,变成破罐破摔的绝望。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特别有分量的小兄弟有样学样,怎么都不会射。少东家脑子里已然走马灯,嘴皮子上的攻防战全都没了意义,一实战,就是纸糊的。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张淮深说这个事,比如他开了很多人生上的窗,所以这道门就被关了。又或者,自己准备看医生,以后就算变成药罐子,也要达到金枪不倒的强度,绝不做熟睡的丈夫。

张淮深的动作停了。等着下判决的工夫少东家还在想,真好,我对象盘靓条顺,事业好,能力强,甚至在床事上也放得开,有技术会取悦人。如此完美的人花落他家,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怪不得需要用尊严来换,想想是挺公平的。

“我……”少东家犹豫开口,这毕竟有些难以启齿。刚要下定决心,看见那双他爱惨了的眼睛也正望着他,里面空空的,没有被乌云遮住的日光,没有碎掉的月光,没有盈满的水光。他所想象的一切都没有出现。

张淮深用手背抹了抹嘴,还没起身,就被少东家忙不迭地拉住。青年急吼吼道:“我阳痿,性无能,真的,绝没有骗你,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

 

周五下午,学校总是热闹点。离家近的学生,背着包,拉上三两朋友结伴回家,途中还会逗留玩闹。张淮鼎独立,心思也较同龄人成熟些,同家里说过不需要接送。但只要有空,张淮深总会过来接他。张淮鼎虽颇乐意让张淮深接,嘴里却仍念着“我长大了”之类的话。

这几日,张淮鼎总觉得张淮深心不在焉,会不自觉出神。在以前,远远望见张淮鼎就会热情唤他名字,大步走来。最近,人到面前了,也没反应过来。于是张淮鼎习惯去拉他的手,用点劲晃一晃。

“走吧,哥。”张淮鼎牵住张淮深手,身子一转,正要迈开步子,就被喊住。

“再等会。”张淮深牵着张淮鼎往校门口走近,“我帮他接小朋友。”

这个“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对于张淮鼎来说,张淮深嘴里只有一个“他”。

“哪个年级哪个班?我进去看看。”

张淮深摸张淮鼎头,笑道:“不用。他说小朋友轮着做值日,会晚些。”

张淮鼎说不清自己对少东家的看法,认为总体是不爽居多。但不好直接在张淮深面前发作,所以需要些由头。眼珠转一圈,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道:“以前放学都没见过他,怎么突然要接人?”

“是小红线。她家里人有事出远门了,所以你少东家哥哥过来接她,和我们住几天。”

张淮鼎面无表情,心里跟着复述“少东家哥哥”,觉得好笑。他这个哥哥,记得并了解两边的每个人,好似默认两家彼此熟稔。可他对少东家衍生出来的所有关系都不感兴趣,称呼人也是凭长相推测辈分,喊叔叔阿姨伯伯婶婶。什么红橙黄绿线,他怎么可能有印象。又不免吐槽,自己揽下的活,半路不见人影,要人代劳。结婚后少有的兄弟相处时光,还处处带他少东家的影,摊开回忆,没一幅干净的。

正想怎么开口说自己打算先回去,就见一个小女孩往这挥手,蹦蹦跳跳地过来。小女孩声甜嘴甜,连喊“淮深哥哥”,由远及近。她主动扑到张淮深腿边,见着张淮鼎,热络唤他。随后,两只小手牵起张淮深另一只手,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满目纯真,问道:“老大呢?”

“他临时有急事,让我先带你回去。”张淮深一手一个小朋友,带着他们往车方向去。走到附近,意外看见索靖站在车门旁。

索靖主动靠近几步,接过张淮鼎的手。张淮鼎顺着他动作挪到身边,又不着痕迹地抽开手。索靖脸上挂着淡淡笑意,道:“正巧在附近办事,看见你车,想着干脆让淮鼎和我回去,更顺路。省得你多忙活一趟。”

张淮鼎接着道:“是啊,我跟姐夫回张家就好。你还要招待红线妹妹呢,再熟也算客人不是。”

张淮深拗不过他俩,点点头告别。给红线系安全带的档口,见索靖返回来,敲了敲车窗。张淮深摇下车窗,听索靖道:“刚才忘了说,今晚你家少侠可能不回家了。我怕他忙起来顾不上交代,所以多嘴说下。”

因和红线玩江湖双侠的游戏,少东家得了一“少侠”称号。此刻红线在,索靖特意用上这个称呼。

“你见过他?”

索靖看着一大一小投来的求解目光,先回到“远远打过照面”,又压低声音在张淮深耳畔道:“今天谈生意,结束后,客人要去小樊楼。我虽不想去,但礼数要讲,所以送他们过去。喝了几杯,拿怀月当挡箭牌溜了,正巧遇上少东家和几个朋友推推搡搡进包间。”

小樊楼是个戏称。对樊楼有样学样,带“小”字不仅指其比樊楼新,也明着说不如真正的樊楼。但作为娱乐去处,比樊楼更放得开,更少规矩,最受二世祖青睐。

索靖言尽于此,笑容带着几分安抚意味,越过车窗,拍张淮深臂膀,摇摇头走远了。

张淮深握着方向盘,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不多时,恢复如常,发动汽车。正要起步,听见红线喊他,小姑娘一脸坚定,双手握拳,道:“淮深哥哥,老大绝不是看见漂亮哥哥姐姐就走不动道的人!他不和我说,我也知道他特别喜欢你。他好久不提冒险的事了……”

小姑娘说到这,声音透着落寞,有些遗憾的样子。很快又回满元气,道:“但是老大不是给我画完饼就跑,是因为我还要读书。而且老大还说过,以后不能叫冒险了,要叫世界那么大,我们想去看看。说你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厉害,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东西。我和他出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他把我丢了,或者我把他丢了,所以要和你一起,这样谁也丢不了了。”

“你把我送去不羡仙吧,我和大家都很熟的,住哪都可以,还可以住老大的小屋。”红线笑容灿烂,有些小得意,“老大小屋我可熟门熟路,经常在那帮他抄作业。”

张淮深被小姑娘的活力感染,笑道:“你老大的小秘密就这样告诉我了?”

红线学少东家,挑眉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淮深哥哥知。”

张淮深侧身拨了拨小姑娘额发,仔细理好。就侧身姿势倚着靠背,整个人泄了劲,脸上仍带着莞尔笑意,静静同红线对视。红线眨巴眼睛,她不是很明白两人发生了什么,直觉有故事。小姑娘语气更加坚定,握拳朝空气一挥,气势十足,道:“放心吧淮深哥哥,我可会照顾自己了。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和你去找老大,我摇红女侠今日就大义灭亲,把老大绑回家里!”

张淮深整个身侧贴在靠背上,抿了抿嘴,表情看起来无奈又无辜。红线发现,他不是永远都大哥哥做派,有少年意气,对信任的人还会流露稚气。摇红女侠小脑袋里开始转奇思妙想,她猜,淮深哥哥会不会想和老大撒娇。又猜,一定是老大太幼稚,他才不得不成熟起来,不然这个家就没人撑了。最后决定,她身为江湖双侠的一员,必须有担当。

老大,看来你又欠我了。摇红女侠心里想,准备帮老大撑起这个家。忽然听见张淮深同她道:“我没有不信任你老大,而是对自己失望。”

满腔的话总有倒向少东家的冲动,可在即将倾吐时,又生生扼住那个口子。小姑娘的热忱燃出块出处,才得以吐露。

“不好意思红线,我想去找他。”

 

少东家在接红线途中,收到萧史的求救微信。等红绿灯的间隙,翻看手机,刚点亮屏幕就跳出来简明扼要“救命”两个字,外带小樊楼定位。脑子里天人交战一会,认命般骑着小电驴到停车点位。熟练地在拨号界面按出一串号码,盯着同步的通讯录信息,陷入短暂沉思,最终选择发微信。

相处一切如常,但发生过的事跳不开,再怎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心里也缀着怎么都消除不了的待办红点。发完微信,屏幕挂了许久的“正在输入中”,少东家紧张地盯着。弹出“好的”两个字后,再无其他消息。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好风驰电掣往小樊楼去,全心全意扑进这鸿门宴,祈望冲淡那无法言明的情绪。

站在小樊楼门口,少东家琢磨给萧史打电话能不能把人捞出来。靠在墙边正准备拨语音通话,就被人喊了一声。萧史捏根烟,尴尬地望着他,身边站个小开。那小开见到少东家,笑着打招呼,一张口,笑容有些变味,揶揄道:“就说约萧史来玩约对了,总算见到少东家本尊。”

方才喊少东家的正是这小开,也因听见喊声,萧史露出看见救星的笑容,手里捏皱的烟,一下被拗折。

“这话不对吧。”少东家走上前道,“把我说得像萧史武魂真身一样。”

萧史那紧绷的状态又放松了些,笑容随少东家的话变得有点傻气。

小开笑出声,道:“我以为你会说像姘头。”话里每个字都带笑,以至于调子滑稽,昭示说出口的内容全是玩笑。

少东家冲小开挥挥手,道:“承你的话,我要带他幽会去了。”

小开按住少东家拉萧史的手,表情惶恐,轻轻扇了扇自己嘴巴,陪笑道:“别介别介,进去坐吧。今天兰公子单身派对,萧史也想着大家好久不见面,该聚一聚,这才来的。我看他有点放不开,陪他出来聊天,看到你来才明白,还是要有个亲近的伴,好释放自我。”

少东家竖起大拇指,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热络地拍萧史肩膀,道:“好好好,萧兄啊,咱俩不愧是伯牙遇子期,你没我不行。”

走向包间的路上,萧史苦兮兮地望着少东家,在小开回头的时候,又换成喜色。少东家在旁边,每走一步,死气往周身攀上一寸。萧史对他耳语道:“我以为你在门口就要硬刚,把我抢走。怎么进来才开始技能前摇。”

“少看点霸总电视剧,还把你抢走。你对我寄予太高期望了吧,我也没牛到去哪都是大爷,偶尔也要装装孙子的。”少东家抬眼皮,瞥萧史一眼。

萧史晃晃身子,仿佛随时要两眼一闭晕过去。少东家扶住他,殷切道:“放心吧小萧,你能摇帮帮团,我也能。”

“别了吧。”萧史如临大敌,诚恳道,“等下你和嫂子感情更差了怎么办?”

“滚。”少东家的声音和包间音乐一同钻入萧史耳朵。

同包间里的人挨个客套完,少东家用身体隔断各方视线,把自己和萧史安置到角落。萧史心情好了许多,兴奋地拍少东家大腿,藏不住崇拜道:“厉害,你真是我大哥。能屈能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望尘莫及啊。”

少东家呵呵两声,道:“给我挖个大坑,再往里头丢甜枣,我最好有心情吃。”

“大哥,今天之后我就是你的知心小弟。和嫂子再有什么事,必鞍前马后。就是小弟现在还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再发力,让咱俩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离场。太晚了,沈玉会担心的。”萧史尴尬笑笑。

少东家看了下时间,正色道:“再坐一会就走。”

他这话犹如给萧史定心丸,故萧史转头呲着大牙,心情大好,还能跟着音乐摇摆两下。

少东家心里算时间,干坐着也无聊,又不好一直看手机,最后跟萧史晃起来,两个人像演唱会听众。晃着晃着,发现萧史都快犯瞌睡了,内心擦汗。要说这家伙太信任自己了吗?这酒局再怎么放松,也不能当成麦当劳肯德基开儿童派对吧。

正打算对萧史进行友好问候,就听见坐在人群中间的人道:“今天真是难得啊,能跟萧史和少东家聚一起。”

这人一开口,角落瞬间打上聚光灯,所有眼神聚焦过来,萧史霎时清醒到紧绷。少东家心特别累,觉得比在张家累。一想到张家,又有心思分析,认为差别主要在于有没有张淮深。和张怀月他们打完太极,转头看到张淮深,如同回泉水,瞬间打鸡血元气满满。现在想必是不行了,少东家暗自叹气,陪笑陪酒,不管陪什么,赶紧推过去,溜之大吉。

“一心想着顾小家,就分身乏术了。兰少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想必深有体会。”少东家笑笑。

兰家少爷举起酒杯,向少东家和萧史示意。伴随他举酒杯的动作,陪在旁边的几个靓男靓女起身,往少东家方向涌。萧史牙咬紧,贴得少东家更近,不住抽气,嘴上干笑。

少东家将萧史带起身,酒杯往他手中稳稳一塞,动作自然地连同萧史站到兰家少爷面前。几个靓男靓女刚靠近角落,还没来得及坐下。少东家和萧史举杯的档口,看到几个人干站着,顺势招呼道:“来来来,提前祝兰少新婚快乐。”

萧史莫名其妙被带着碰了一圈杯,在气氛烘托下准备一饮而尽,酒沾着嘴唇,还没进喉咙,包间门被推开了。

方才还老神在在的少东家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酒杯就被人拿走,放回桌上。张淮深看都没看屋子里的其他人,一手少东家,一手萧史,跟拎小狗似的就往外头走。

兰家少爷坐不住了,起身理理衣服,用身体阻隔张淮深和少东家他们。瞟一眼张淮深仍拉住两人的手,戏谑道:“弟妹,我们就聚一起小酌而已,不至于管这么严吧,给点面子。”

张议潮行事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素有“大张将军”的盛名。张淮深同他叔叔如出一辙,虽年纪轻,但已很受人佩服,故而被唤作“小张将军”。此刻兰家少爷称一声“弟妹”,既为矮他气势,又存狎玩心思。

张淮深冷脸,眼神凌厉。兰家少爷仍是轻浮做派,觉得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能应对。骤然间,一声巨响。自以为游刃有余的兰家少爷,被这动静吓得退远两步。一瓶酒碎在他原先站着的地方,酒浆飞溅。

“抱歉,手滑了。”少东家表情怯生生的,像极了家规森严下畏首畏尾的模样,可语气却如利刃,随着酒瓶甩在地上,刀锋嵌入地板,“碎碎平安。都说成家之后人会蜕变,刚好讨个吉利说法,祝兰少又长大一岁。”

“你不值得我给面子。”张淮深紧接冷声道。

萧史咽了咽唾沫,感觉自己像躲在两只鹰隼身后的鹌鹑。瞥一眼少东家,心里警铃大作,怀疑此人很可能要动手。想找张淮深,希望能稳住少东家,转头又被他周身气势吓到。萧史眼睛一闭,身体重量压在少东家身上,不忘伸手如抓救命稻草般攥住张淮深衣角,皱着张脸道:“酒劲上来,顶不住。最近家里有事,天天熬大夜,感觉我要——”张嘴欲吐,被少东家一揽肩膀转个身位往外带。眼睛偷睁条缝观望局势,就见少东家用身体把张淮深挡得严严实实,让人走前面。反倒他在旁边像弱柳扶风的挂件被拖着摇摆。但此刻,萧史不敢怒不敢言,也不敢插诨打岔,只尽心尽力当纤弱柳枝。

 

直到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少东家也没理出话头。途中,车里静得叫人坐立难安,看萧史逃难似的一边道谢一边下车,少东家罕见的心慌。没其他人共处,只他和张淮深,前些日子以窘迫结尾的真情刨白,在他脑子里不断流转。只怕再说些什么,都像嘴巴抹油,让人腻烦厌恶。

少东家挂好外衣,皱皱鼻子,重重出了口气。他想,应该先去洗澡,然后睡个觉,等大家心情都安定了再做满口真心的油嘴滑舌之徒。正要往浴室去,就被拉住,张淮深用了劲留他,使得少东家整个人撞在张淮深身上。少东家踉跄,鼻子一痛,不晓得是撞到张淮深哪里,反应过来后开始往人身上摸。他这个身量猛地砸下去,只怕张淮深也会吃痛。

问询的话没来得及出口,两只手就都被紧紧攥住。张淮深将少东家的手往自己腰间带,抬头咬他下巴。少东家“嘶”了一声,那人的凶悍又都收了回去,咬噬嘴角的动作变成嘴唇轻柔碰过。

少东家想,怎么偏偏对自己有着无限妥协和心软。准备反客为主将人抱起,没成想,那人会同自己角力,把他按在墙上,毫无施展余地。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你碰我,总要躲着。”张淮深目光灼灼,脱下自己的外衣,带着少东家的手从他的胸膛一路摸到腰间。少东家清晰地感知到手下触摸的肌体发颤,望向张淮深的时候,看到那浓密睫毛如同蝴蝶振翅。

张淮深勾住少东家脖子,额头相抵,声音落在少东家耳畔,听起来软软的:“我受不了你碰我。隐约感觉到你以为我讨厌你,我不想你这么觉得,又没到和你说实情的地步。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从遇到你到现在,只有喜欢,很喜欢。”

少东家抽气,张张嘴想要说话,被张淮深落下的轻吻堵住。

“先听我说吧。”张淮深眼尾泛红,颤动不止的鸦睫平息下来,遮掩双目,看不清眼中情绪,“我知道你和我结婚,不是凭感情决定的。这些年相处,如知己挚友,我已知足。所以不想给这段关系增加负担,让你为难。任何越过知交界限的举动……即使做了,也不能让你知道。”

“我没有你所想的那样豁达,那日你说你不愿意放手。这件事,却是我一直在做的。任性维持这不寻常的夫妻关系,所谓的为你着想,只不过是个挂起来的念头,从未真正做到。所以我对自己失望,只顾自己私心,然后苛待你。”

他话说完,抬眸看少东家。从未在那双眼里见到怯懦,此刻教少东家心颤。明明等待审判的该是自己。少东家脑子里突然响起寒香寻的声音,他确实平白耽误彼此太多年。他窃喜的做对题,不过是个怎么都悟不透的学生偷看小抄,侥幸答对罢了。

“淮深。”少东家轻唤,虔诚地吻爱人眼眸,“我要说的那天都说了,反复说也只会磨耳朵。要让你信我,看来还得行动证明一切。”

张淮深双臂一展,让两人间空出半个身位。少东家的话让他有些忐忑,又忍不住暗自期待。所以最好不要离那人太近,不至彻底迷了心窍。

少东家笑得狡黠,掐住人下颚,紧盯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些玩具,你玩给我看吧。”

张淮深身子一僵,眸光晃动,极力按捺住慌张,试探道:“你是不是都知道?只是不想我难过,才顺水推舟做做样子。”

少东家眯着眼睛,很好奇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于是装出来满肚子坏水的模样,放荡道:“你明明那么喜欢我,我却今天才知道,可见我只不过是个蒙在鼓里的糊涂丈夫。但我偏偏有点撞运气的本事,无意间看到了那些小玩具。所以,我的好淮深,告诉我吧,还瞒了我什么?”

张淮深怀疑地看着少东家,道:“你就是想让我自己说出口。你都知道那些东西了,怎么可能……”

少东家把住张淮深的腰,往上一提将他打横抱起,快步往卧室走,再把自己和人双双摔到床上。压住张淮深,语气蛮横,脸上却笑得很甜:“我真不知道,我像骗你的样子吗?我是有点坏,但没坏到那份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现在是先礼后兵。”

张淮深咬嘴唇,有些羞赧,抬腿踢少东家,想让他别离自己太近。最后破罐破摔,喃喃道:“也没什么,就是偶尔趁你睡着的时候,在旁边自己玩一下。”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张淮深脸颊绯红,仗着两人关系,行使无理取闹的权力。

少东家“啊”了声,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清澈的茫然。猛地嗷呜一吼,埋进张淮深怀里,毛茸茸的头蹭人颈窝,趁乱舔了舔锁骨,牙齿厮磨过,拖长调子道:“冤枉,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淋过雨,后来经常发昏晕倒。长大就好多了,但是睡觉很沉,很难叫醒。以前觉得是好事,毕竟这种睡眠质量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现在难说了。一想到错过那么多香艳画面,就想回到过去,把自己扇醒。”

话刚说完,就被张淮深实打实踹上一脚。装重伤“哎哟哎哟”叫的工夫,被人反制。张淮深跨坐在少东家身上,蹭了蹭少东家此前怎么都无法感动的小兄弟,问道:“这个呢?又是真的假的?”

少东家彻底没了气劲,摊平在床上,好似已超脱于俗世,道:“和我的睡眠一样重,不好叫醒。”

“小张将军,没可能退货了。看来你得接受现实,我呢,是个合格的熟睡丈夫,不需要费劲扮演。但是别担心,我还有办法。”少东家抬腿,不老实地蹭身上人臀腿。

张淮深用手按住那捉弄人的腿,道:“谁说我要退货了?我准备烂手里,有人要也不给。不过你要真的有办法,我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少东家乐得见牙不见眼,把人拉下来,面对面侧躺,用手指描摹爱人眉眼。语气缱绻道:“我有先见之明,这办法刚才就说了。你玩给我看。我现在可清醒得很,不觉得更刺激吗?”

“堵不住你的嘴。”张淮深拉住少东家衣领,恶狠狠地用吻封住他的嘴,又悄声在他耳边道,“先从装睡的丈夫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