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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一种幻觉。或者说,智慧生命的意识是一种幻觉。自持人类身份一生的有机生命,在某次日轮倾颓之时,或许以世间最荒谬的方式发现自己的虚幻。一组电讯号、一串数据代码、一行备注,这就是它真实的生命形式……幕布下的无机观众这样注释。而就在它所纂刻的大地,那串层层迭代至今的数据幻觉中,正有“人”沉默步向虚构星河。
“噢,怒火!”观众赞叹道,随之再落定一次记录。它不会用精美的笔触去盛赞那双褪去净蓝,转而被淋漓金血点燃的眼睛,不会用感怀的字句去触碰那具残破不堪、由疮疤密布横亘、近乎膏像的躯壳。不,因为它从不真正注视戏中之「人」,也不饮悲剧的琼浆,却偏偏榨取它直至淤积。
直至「人」呜咽震颤着的苦痛灵魂冲破编码泥沼,不顾幻觉或真实,以悲与怒嘶吼新生的啼哭,昭告此世众生皆真实无虚——却太过短暂。
而这名讳已被倾覆之人,总在转瞬即逝的真实泡影中想:还好他是唯独幸存的那一个。
自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人往往诘问为何偏是自己活了下来,从哀丽秘榭逃走时,白厄也曾这样想过。但逐火之旅的幻梦苏醒以后,卡厄斯兰那握住一颗又一颗灼热火种,看着一双又一双或是不甘或是哀恸,亦或仅仅肃然与愤怒的眼睛,甚至于信赖欣赏的眼睛时——那份心情绝非因对逐火的黄金裔们的不信任而起——总之,他终于为此感到庆幸。
没有人应该千万次生,再千万次死。他们的命运已然太过曲折,假如再要去品尝千万次生的岁月,千万次死的凄苦,未免太过艰涩。尽管如今似金水沸热流淌的躯体,已经不再具备人类流泪的技能,卡厄斯兰那仍会在想到这样可能的瞬间,便察觉心脏自余灰复苏抽动,向他传递如泪酸楚。下一瞬,金血代替生理盐水割裂眼角,于他尚存生机的面容铭刻道道灼伤泪痕。
他抬手抹去血泪,大脑却竟还像被烧得太过迟缓,未同外壳一齐步入焦土似的,耍弄起奥赫玛第一野史学家最娴熟的把戏。悬锋城那位王储忽然站到他破溃的身形旁,金甲似乎亦如万死不殆之躯般永不消融,忽略高温拍上他的双肩。
万敌说:“怎么,救世主又被路旁的野石头碰了脑袋?”
“喂,迈德漠斯!”白厄下意识哑着嗓子反驳,“翁法罗斯矿物业还没有发达到这种程度。等等……你们悬锋城的字典里记载的,原来是「野石头」这种词?难道还有家石头?”
这下万敌钻入了救世主的脑袋,活像他话里那颗野石头,到处乱滚得让人生疼。白厄鼻子发酸,却率先勾起唇。迈德漠斯正趴在他脑门里骂他HKS呢!他必定是要说“悬锋城没有这种字典”,说“这是讽刺”!白厄偷偷认为,这是没在那刻夏手底下待过导致的,但凡万敌去树庭待过四年,在灵魂物理学的七年研习中与他共同度过难忘的十年同学时光,就绝不可能再对着自己那点遣词造句妄称讽刺。
讽刺可是门艺术!是那刻夏如对大地兽一往情深般,孜孜不倦深耕之地。刻法勒在上,他真能甩出超乎寻常人类对语言功能极限想象的句子,尤其是对延毕的废物。所幸作为树庭辩论赛十冠王,白厄也绝非可供小觑之辈。而万敌嘛……白厄承认他的确切入精确,言辞偶尔十分犀利,还加入对救世主特化攻击没错。但那刻夏数值还是太高了,毕竟他无差别扫射除他和大地兽之外所有人事物,实验进程太沟槽给逼急了能骂刻法勒创的什么世一堆Bug那种。
更何况,白厄一直都很清楚,迈德漠斯所谓的讽刺,从未想过真正伤害到他,而是悬锋王储独特的关切。要哪天真两句话给白厄说得破防,最慌的那个可就是万敌自己了。
所以啊,他想不出对他这样温柔的迈德漠斯该用什么模样杀死往昔同僚。冷静、沉稳,就像杀死每一个敌人那样?如果他的拳头切实贯穿救世主喷薄热血的胸膛,望着无法自冥河返渡之躯,他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还是什么也没有?也许纷争半神最像现在的卡厄斯兰那,只需要一条能往前走的路,他们就会走下去。那遐蝶呢?蒙覆死荫,却期冀带来柔美的少女,她能够真正数不尽次向挚友、战友、恩师……与无辜者挥镰吗?哀地里亚的日子使她以双手捧起太多死亡,却丝毫没有培育出死亡半神对死亡的麻木,她如此敏锐地向它伸手,点缀它以花香。
阿格莱雅、风堇、那刻夏、赛飞儿……他们又如何?逐渐抛却人性的浪漫半神当真能够金丝不动不摇,怀揣治愈祈愿的医师当真能够点燃伤痛当作柴薪,最理性亦最疯癫的学者当真能够稳步垂首轮回,还是自由自在的顽皮猫儿当真能够毁伤以梦骄饰的金阳?更遑论缇宝老师,已然散作前片,如若幼童的缇里西庇俄丝。
或许可以。他们都是坚强、伟大的人。或许他们也能够担起卡厄斯兰那的职责,也能千万次残杀,可……白厄重重地喘息,像体内展开一场淬火,炽热过后又是炽热,他不得不闭紧咽喉以让亿万颗太阳牢牢被锁入躯壳,又不得不张开嘴巴以让氧气溶进他仍如熔金横流之血。它们远非苦痛的最大根由,而只能使他的感官被付之一炬。白厄坚持着认定一桩事:他往昔的战友决没有一人应当受此苦刑。
像这样存活永远并非奖赏,绝不是要黄金裔彼此争个高下攀比抢夺的事物。它是彻头彻尾的刑罚,是对白厄这痴盲者、背叛者的罪罚。唯独白厄活该受此苦痛,唯独他有滔天血罪必要偿还。哪怕是为拯救,亦不能掩去他手上任何一滴金黄或鲜红的血水。
他该死。他亲手使战友千万次生,千万次死。他亲手掐灭所有无辜者苟延残喘的生息。他亲手劈开残破的大地,抛弃它步入崭新的土地。他走上无数具他人尸骸受他强迫熔铸成型的道路所通往的未来,甚至将也自己熔进步道,却仍要变成那个践踏者。卡厄斯兰那站在旧世界最后一道余晖中扯开嗓子喊叫。他真的该死,如果有谁憎恨他就好了,如果有谁不要再关切地注视他就好了。就让他去死吧,真情实意地希望他去死吧!
可与他共行逐火之旅的战友们从未憎恨!该死、该死。他翻来覆去地想,几度想要抬剑撕裂自己的身体。好像只有他一样。只有他在憎恨,只有他在愤怒。所以他是颗道德败坏,只知晓厌憎的恶种?记忆中如雨投枪打断他的构想。对,还有纷争。永远与他厮杀,既不炽烈也不寒凉,就那样欣快地吹响角斗号角的纷争啊!迈德漠斯会持矛扎穿他的腰腹,干脆利落地回击。迈德漠斯不掩盖杀意,正如他不遮蔽信赖。或许总有一次,天谴之矛将诛杀自诩救世的恶徒。
可他知晓自己为何仍拼尽全力取胜,挣扎着将矛枪掷回天际。金黄熔液自白厄眼眶不住外溢,他朝着新世界第一道朝阳大笑。
——因为在那之前,还有更该死的虫豸高悬在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