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克莱恩苏醒时,不远处的伦纳德正在倒腾眼前巨大的不明机器。
他捂着头,快速确认着自身当前的状态。非凡物品消失了,兜里只剩下黄水晶吊坠,力量似乎也无法调动,像是变回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察觉到身侧动静,伦纳德那双绿眼睛转而惊喜地看过来:“克莱恩?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他拍拍手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便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诗人同学一如既往散漫成性——指其对距离感的认知实在浅薄。他头发长了不少,又疏于打理,显得颇为凌乱。靠近的时候发尾不安分地凑过来,刺得人有些痒。
克莱恩往旁侧了侧身,随后将手握拳抵住下颚,轻咳一声。他整理好翻飞的思绪答道:“嗯,好久不见。这里是…”
实际上这正是问题所在。听到他的发问,伦纳德双手一摊,耸耸肩:“醒过来的时候,我们正齐齐躺在路边享受日光浴——到目前为止也没见着一位过路人。”
克莱恩随着伦纳德的言语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条看上去似乎永无止境的公路之上,黄沙翻飞,一片荒凉,路边只稀稀落落长着几根杂草。而四周最显眼的物件无疑是伦纳德旁边那个巨大机器。
机器通体铜黄,被几块玻璃、齿轮、轴承、金属管、铆钉等零件歪七扭八地拼合在一起。内部零件相当粗狂地暴露在表面,像某个初学者首次尝试的产物。
他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了如指掌——组成机器的每个零件都是由他自己一点点拼凑,不断尝试改造起来的,这是…
“全自动许愿机。”伦纳德默契地开口。他眨眨眼,“我在周围搜寻了很久,唯一可疑的突破口只剩下这个了。”
他曾在值夜者日志中详细了解过这一非凡物品,作为“世界”先生消化“奇迹师”魔药的重要辅助工具,这件机器引发了无数神秘的非凡事件,只需要向其投入一便士便可以实现愿望,创造奇迹。
但现在更加窘况的现实出现了。
“我们需要至少一便士才能许愿。”克莱恩巡视自己口袋一圈,果不其然空空荡荡。他轻轻叹气,随即看向伦纳德,而那双湖碧色的眼眸难得低垂下来,游离半天露出几分局促,一切不尽于言中。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是的,他们这对旧日天使组合身无分文,现如今浑身上下一便士都掏不出来。
事情陷入僵局,克莱恩思绪甚至飘荡到拆开许愿机,重新看看内部的可行性上面。他向前一步正准备实践这一行动,伦纳德却是拦住了这一动作。
“等等。”他面色古怪地摸向风衣外摆,随后摊开手,发现那枚早已上交的,沾染源堡气息的金币奇迹般地复现,此刻正静悄悄地躺在他手心。
“一枚'失'而复得的金币?”他喃喃道。
“不论它是从何而来,这下好歹我们的钱有着落了。”克莱恩迅速分析着。
现在最大的风险在于,全自动许愿机本质上是由他本人全人工响应的伪现代工业自动化物品。
而在他本人就在这里,并且非凡能力受限的情况下,他们投入这枚金币后许下的愿望会不会被实现,以及会以何种方式实现?
一切都是未知数。眼下显然没有其他出路,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先许愿吧。”
克莱恩轻轻颔首,示意伦纳德将这枚金币投入全自动许愿机的内部。
可伦纳德却没有立即动作。他握紧手中的金币,硌人的熟悉触感隔着手套传递过来,让其恍然回到末日前——多次被踢出梦境时的滞涩与痛苦叠加、对克莱恩的担忧与末日的忧虑日日夜夜笼罩心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难以挥去的梦魇。
好在曾经的入梦对象现在正安安稳稳地站在眼前,正疑惑地朝他望来,而末日也早已结束。
“怎么了吗?”克莱恩疑惑地问道。
“没事。”伦纳德笑着甩下回忆,唰的一声弹起金币,那枚金币以一道灵巧的弧度滑过,随即被对方稳稳接住。
克莱恩一瞥,大致确认了伦纳德的状态无异。他松了口气,随即将那枚金币塞入投币口,慢条斯理地转动扳手。
“我希望我和伦纳德·米切尔能够回到本来的现实。”他闭上眼默念到。
伴随着内部齿轮吱吱呀呀转动的声音,克莱恩灵性一动,他转过身,发现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出现在了眼前。
车被漆成木色,款式是现代也就是第一纪的常见公路车类型,车身遍布划痕看着饱经风霜,让人忍不住怀疑开其上路的可行性。
没等他动作,伦纳德先狐疑地向前走去,眼尖看到了车头的纸片。他伸手捻起上面的纸条。
游记
距离■■还剩14180公里
“克莱恩,你来看看这个。”伦纳德眨眨眼,将纸条递给了克莱恩。
“难道是类似格罗塞尔游记式的小说?”克莱恩捏着纸条,轻敲几下车头思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有机会回到现实的途径,就只有让这个故事圆满落幕了。
如何发展才能走到结局呢?克莱恩条件性反射想要进行占卜,直到摸到兜里的黄水晶,才后知后觉他们现在早就变回了没有非凡能力的普通人。
在他沉思的时间,伦纳德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拉开了车门。车驾驶座前还算干净,后座却是被杂七杂八堆满——一眼望去小桌炸锅一应俱全,最上面甚至摆上了两只玩偶。
“那么我们先上路吧!”听完克莱恩的解释与猜测,伦纳德弯起眉眼提议到。
话音未落,克莱恩便看到对方灵敏地往驾驶座一钻。等等等等,他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你开过车吗?”
看到对方目光再度游离不定的样子,克莱恩将手搭在窗前,突然对这一趟旅行的安全性产生了深厚的怀疑。
“好了好了。”伦纳德侧过身,眼疾手快地把克莱恩拽进副驾驶。他振振有词地给自己找补,“我在你的梦境里学过开车的,放心!”
无论如何如今也木已成舟,被按在副驾驶的克莱恩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系上安全带。
伦纳德手忙脚乱点起发动机的火,车速很快提上来,带起的风夹杂着沙尘擦过脸颊,他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杂草,脑内的繁杂思绪全被一扫而空。
诗人同学的开车风格,依据从没扣紧过的衬衫就可见一斑。车速时上时下,轨迹歪歪扭扭,水平和写诗有得一拼。他开车之余居然还有闲心,腾出手研究车上老旧的车载音响按钮,完完全全把交通安全守则当废纸。
脆弱的车载音响滴滴哀嚎几声,伴随着电磁嘶拉响起。
Curls In the Wind
00:21━━●────────── 0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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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很快席卷车内,克莱恩被转得头晕眼花,命不久矣,深觉身上的灵之虫要是能具现都能吐得五花八门。
一股吐槽欲难得喷涌而出,再这样下去还没解决完外神残余污染,就要被自己人给解决了。他按按额头虚弱开口:“伦纳德。”
“怎么了,是不喜欢这首歌吗?”伦纳德浑然不觉。他甚至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单手卡着方向盘,然后才潇洒地侧过头看向克莱恩。他体贴地补充,“我们可以切下一首。”
“不,不是这个问题。”克莱恩捂着头,以一种坚定的态度把伦纳德赶到了副驾驶。
“唉唉唉唉。”伦纳德垂着头,踉踉跄跄地被他推到了副驾驶。
他们很快换了位,可惜伦纳德坐副驾驶上也不太安分。刚落座没多久,他便四处张望,目光瞥到了后座上那两只高坐杂物堆之上的玩偶——是只猫猫虫和魔狼。做工虽然粗糙敷衍,但神韵传神让人忍俊不禁。
伦纳德把手往后边一捞,轻轻松松把两只毛绒玩偶从杂物堆上接下来。他先是捏了捏章鱼猫,玩偶应声发出吱声。
这下诗人同学彻底乐了,兴味盎然地连捏几下,直到被克莱恩投以无言的眼神注视抗议,才意犹未尽放下,将其和魔狼玩偶重新摆好在车前。
车速逐渐平稳下来,一时没听到新动静,克莱恩倒是有几分不适。他匀过目光,去瞥伦纳德的脸,对方正支起手,墨黑色的长发随风哗哗地飞起。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事实上离开延根之后,他很少再有这样的机会与伦纳德独处。诗人同学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仿佛是无论什么,都无法从他身上磨去那层特有的洒脱气质。
“克莱恩,你饿了吗?”伦纳德突然出声。
天使之后进食早已并非必要,但是被伦纳德这么一说,克莱恩胃里倒是泛起酸意。是这本游记的影响吗?他想着,右打方向盘:“是有些,后备箱有食物吗?”
“很遗憾,并没有。”伦纳德猫到后座叮叮当当翻腾了半天,随后应道,“我想我们得尽快找到落脚点了。”
“嗯。”闻言克莱恩点点头,试图将油门一脚踩到底。毫无提速感的体验带着幽默的事实闪击了他——现在已经是这辆小破烂车能运行的最大速度了。
他又叹了口气,这时伦纳德插话了:“不过克莱恩,你猜怎么?”原本还在后座的诗人同学敏捷地蹿了回来,有些得意的举起了手中的报纸,“我找到了这个。”
“报纸上写了什么?”克莱恩终于放弃继续折腾这可怜的油门,好奇地开口问到。
“美食大赏。”伦纳德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发现上面全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语句——上一句还在教你如何制作一杯合格甜冰茶,下一句就跳到了烤梳刺鱼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大陆美味。
他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奥黛丽·霍尔小姐预备今晚主持一场篝火舞会:“霍,还有我们的熟人。”
伦纳德将报纸举到克莱恩旁边,对方扫了一眼——正义小姐面带微笑,姣好的面容端端正正地被印刷在上面。接在照片下的几行文字更是匪夷所思:塔罗会特辑!为了更好拥抱■■而举办的盛大舞会!期待您的加入!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这本游记显然毫无逻辑可言,至少现在来看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克莱恩索性不再去想。油柏路在太阳长期暴晒下微微开裂,被车碾过时发出细微吱呀声。
“鬼知道呢。”
伦纳德没忍住翘起二郎腿,将报纸叠好搁在一侧,随即再连点了好几下车载音响,终于成功切到下一首歌。神奇重金属摇滚风立即席卷了车内,然后被风甩至窗外。
汽车路过一个歪脖子的破旧指路牌,在公路上奔驰而过。他的声音费力穿开过于喧嚣的摇滚乐,又兴致勃勃地问到:“再让我捏捏猫吧世界先生?不能这么冷酷啊。”
“……”克莱恩脑子突突的痛,他沉默片刻腾出手,那只魔狼玩偶在手下率先发出嗷嗷的叫声。
02
抵达落脚点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昏黄的日光撒下大地,将克莱恩的发尾也染成金灿灿的颜色。
克莱恩仰头,矗立眼前的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龙骸骨。
这具骨架通体灰白,与他们曾在诚实大厅所见的心灵巨龙体型结构类似。龙的脊椎向上延伸,数根如拱桥般弯曲的肋骨支起胸腔,构成可容纳数十人的天然穹顶。
穹顶之下隐约闪着火光,像是跃动的心脏。而众人的笑声从深处传来。
不论是敌是友,有人交流情报总比他们漫无目的地乱走强。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克莱恩将车随意停在白骨龙头之前,正好与那透出摇曳火光的森白眼眶相对。
他拉开车门,敲了敲副驾驶阖眼小憩的伦纳德,示意对方一同下车。对方拿下脸上的报纸,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有些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
“这次不念诗了?”想起诚实大厅时的境遇,克莱恩忍不住打趣到。
闻言,伦纳德以迅猛之势,完成了起身开门关门的一系列操作,“我想我们该进去继续我们的探险了。”他连咳几声,将克莱恩推搡过去。
他们沿着脊椎的方向向前,很快便抵达了腹部。
值得庆幸?奥黛丽、阿尔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昭示着明晃晃的事实——这是塔罗会的各位。
“你们是?”审判小姐率先发现了他们,她疑惑地发问。
克莱恩和伦纳德面面相觑,齐齐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完蛋。
坏消息,游记中的塔罗会都不认识他们。不过好消息是,大家慷慨地让这两位意外来客一同加入了宴会。
在他们稀里糊涂的被拥着坐下时,阿尔杰正手脚利落地取下鱼怪眼下脸颊肉部分,将其细细切成薄片放入盘中,鱼肉色泽鲜亮,纹理清晰可见。
“这可是鱼怪的精华所在。”他介绍到。
“确实值得怀念啊。”克莱恩想起出海意外吃到第一顿鱼怪,认同地点了点头,率先夹上一片。
见克莱恩动嘴,伦纳德跟着迟疑地捻了一片进口,肉质鲜嫩紧致入口即化,咬下瞬间的紧致饱满和鱼怪天然的鲜甜味于口中结合迸发,带来无与伦比的体验。
这无疑是少有的美味,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再捻了一片,发出幸福的喟叹。
待大家尝过鱼片,戴里克接着切下双肋部分油炸,细细抹上由小茴香,海盐,胡椒粉,柠檬汁等混成的特制调料。
他将其炸至焦黄脆嫩,油脂滋滋地往下滴,再撒上少许罗勒叶作点缀。肋肉进嘴酥脆可口,罗勒叶的清新恰到好处的中和了油腻,使其更富层次感。
“以前怎么没发现,戴里克居然也这么会做饭。”克劳恩嘀咕着,再夹了一筷子。
而饮料搭配的是苏尼亚血酒,滑过喉间微黏腻的触感像吞食魔药,甜润的口感容易迷惑饮者忽略其偏高的度数。
不对,克莱恩喝下口血酒莫名反应过来,他们俩是来打探情报的啊。想到这里,他暗暗向伦纳德比了个手势。
坐在同一侧的伦纳德再添了杯血酒,接收到他的暗示,终于也回想起他们的目的。
他咽下嘴里那口,好奇似的向奥黛丽搭话:“奥黛丽小姐,冒昧打扰,其实我和我的同伴都很好奇这场舞会,”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向下,“与■■的关系所在。”
“事实上,”奥黛丽惊讶地望过来。她礼貌放下手中的餐具,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消化食物也是一种拥抱它的手段。”
“手段?”
“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联想,超凡者获取特性,不正如同人类享用食物?”说着她举起手中叉子摇了摇。叉子将肉细细切割,滑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
“同理,■■能否依托回忆的锚点,在咀嚼消化中重塑呢?”
重塑?克莱恩思索着,脑内难得灵光一闪。
但没等正义小姐继续,一旁的佛尔斯端着盘子突然插入了对话:“你们再不吃的话,肚子肉要凉透啦。”
闻言正义小姐惊呼了一声,随即充满歉意地向他们笑了笑——结束话题的意思显然不言而喻了。
克莱恩和伦纳德对视一眼,识趣地没再吭声。
而佛尔斯端上的肚子肉用火烤处理,炭火的焦香与鱼肚自身的鲜美相互交织,香气四溢。以最大限度保留了鱼肉本身的鲜美,原汁原味下来反而别有风味。
一顿烤肉吃得尽兴,舞会便顺理成章进入了下一程——他们于龙骨之下开始跳舞,奥黛丽裙摆飞扬,舞步轻巧,简简单单几步看过去都赏心悦目。气氛很快被调动起来,越来越多人都加入其中。
“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好歹获取了一些情报。”伦纳德再添了杯,眼里匀着笑意,“无论如何先来享受舞会吧。”
诗人同学你这也太脱线了,克莱恩磨磨牙,把伦纳德按回了位置。“先喝完你的再说吧。”
“哦,哦,好吧。”伦纳德嘟囔着,他前面喝得多,脸上不知不觉已浮起几分醉意。被克莱恩按住也没有反驳,继续喝着下一杯。
不过,塔罗会很久没有这样聚集在一起过了。克莱恩撑着手肘,想到最开始举行会议的强装镇定和手忙脚乱,以及末世前的最后一次塔罗会,眉眼柔和下来。
但是诗人同学刚刚还嘟囔着要享受舞会,怎么倒是彻底没了动静。想到这里,克莱恩偏头看过去,发觉伦纳德不知何时丢了酒杯,那双碧色的眼眸正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他目光很轻,不是审视,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是沉入寂静的林海。周遭舞会的喧闹声刹时退去,克莱恩清晰感受到血液向脸颊涌上的热意。
什么嘛,才几杯就喝醉了。他偏头避过视线,重新看回众人舞会方向。可能是饱腹带来的刹那幻觉,克莱恩心中难得感受到几分实感。没想到诗人同学酒量小杯,酒品反而意外的好。
安静下来倒是真有几分诗人的样子了。
篝火噼啪作响,伦纳德晃晃头,醉意倒是清醒几分。疲惫与饿意被热腾腾的烤肉驱散,勇气倒是随着血酒下肚而不断滋生。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克莱恩拉入人群之中。克莱恩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耳边只余下诗人同学带着醉意的笑声:“总之我们来跳舞吧!”
他们踏着简单的舞步,很快便加入大家,围绕着篝火旋转,靴子踏于龙骨之上激起细尘。克莱恩与伦纳德对上视线,在火光之下对方显得熠熠生辉,眼底满溢着快意。
距离■■还剩12140公里
03
靠着塔罗会的大家闹哄哄搭起的帐篷,他们勉强度过了这一夜晚。待第二日再度醒来时,伦纳德发现自己正横躺在地上,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伦纳德感受到体内力量有所恢复,大抵到序列八程度,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处境在好转。他苦中作乐地想到。
昨夜那庞大的龙骨如从未存在过一般,眼前是杂草横生的黄沙地,风呼呼的从耳边吹过。伦纳德猛地直起身,被沙子呛得猛咳。
克莱恩呢?
他略显急切地巡顾四周,好在很快就听到旁边螺丝拧紧发出的摩擦声,对方像猫一样灵活地从车后面钻出来,手上还拿着把扳手。
“醒得正好,帮我拿下后备箱的千斤顶。”看到伦纳德,他明显眼睛一亮,“我把底盘的螺丝拧紧了,想顺便换个轮胎。”
“啊,啊好。”伦纳德呐呐地应了声,他打开后备箱,发现不大的空间里东西居然塞得满满当当。面对一眼看不过来的杂物堆,头晕眼花片刻,他果断选择先把显眼的备用轮胎搬了下来。
一起帮忙搬过轮胎安置在地,克莱恩拍拍灰凑到他旁边,从后备箱魔术般摸出一架老旧的千斤顶。顺路把翻出来的面包往他怀里一塞,颇一副应付小孩去玩的样子。
“怎么突然想起修车了?”
伦纳德看着他熟练地拧松螺丝,一边拆开面包塑料外封。芝士夹心小面包,虽然生产日期成迷但口感意外不错。
就是有点太甜了,他往嘴里又扔了块,像是克莱恩喜欢的口味。
猝不及防被塞了口面包,克莱恩把千斤顶抵住大梁,嚼着早饭含糊说到:“再不修这车迟早提前退役。”
是他上学常买的牌子。克莱恩咽下一口,嘴里还残留的甜味让人觉得黄沙地都可爱起来。
轮胎很快被顶起,他向伦纳德努努嘴,示意来搭把手。对面心灵福至,把最后一块眼疾手快地塞进他嘴里,然后双手拖着轮胎往后一拽,很快就卸了下来。
两人把轮胎换好时已临近日上三竿,太阳蒸着大地,气温即将骤升。他们猫进车内继续启程。
公路不断向前延伸,周围的景色有些大同小异了。直到现在也没见过分岔路,但没有选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是不是好事先得搁在一边,现在有件迫在眉睫的坏事,克莱恩看着不断下降的油表档位有些无力地想。
明明其他地方都毫无逻辑,这本游记偏偏在汽油的消耗这一项较起真来。
“怎么了吗,克莱恩?”伦纳德从副驾驶探出头问到。
“油箱里的汽油很快要告罄了。”他抵住伦纳德凑过来的毛茸茸脑袋,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对方这一残酷现实。克莱恩指了指油表,“再找不到加油站,留给我们的只有徒步选项了。”
“完蛋。”伦纳德悻悻地缩回脑袋。魔狼耳朵要是能具象化,此刻应该齐齐耷拉了下去。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公路,汽车开得很稳,轮胎碾过地面带起阵阵黄沙。
不过很快伦纳德的眼睛又亮起来,他颇为惊喜地向前指过去,“克莱恩,你看前面。”
克莱恩随着他的手势看过去,一个小黑点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车很快开近,小黑点露出真容——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那是公共加油站。
加油站看起来荒废已久,锈迹斑斑的加油机歪斜的立在一旁,玻璃罩内的文字斑驳不清。
“我想我们得先找到发电机。”克莱恩晃晃锈蚀的加油枪,有些苦恼地说道。
“或许能跟着电线走?”伦纳德若有所思地指指脚下蜿蜒的电线。
克莱恩有些惊讶地点点头。所以说这家伙总是在一些莫名的地方格外敏锐。
他们顺着电线摸到发电机所在的小屋门口,被门口的大锁挡住了去路。
在周围绕了几圈,伦纳德先捡了根撬棍回来。他捻了捻手里的武器,示意克莱恩退后几步。
物理学圣剑啊诗人同学。克莱恩往后多退了几步看着他把玻璃窗砸裂,随即敏捷地踩着窗台翻了进去,圆满落地。
嘴张张合合,克莱恩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在我的梦里真有当过警察吗?”
为什么做这种事情看上去如此熟练。
“谁知道呢,说不准还干过恐怖分子兼职。”伦纳德还有闲心打趣。他往屋里摸索着,很快就把钥匙拿到手。
发电机不出片刻便启动,伦纳德再度钻了出来,他向克莱恩晃晃手中的袋子,咧开嘴笑:“看,我们的午饭有着落了。”
牛皮纸外包,m字标志。克莱恩还没来得及吐槽这里为什么有麦当当以及对可食用性表示怀疑,就被背面的黄涛大头给梗住了。
他沉默片刻,干巴巴应了声便接了过来。拎着沉甸甸的老乡麦当黄,他们重新折返加油机旁。打开车门放好牛皮袋,克莱恩取下加油枪,把它插入油箱握下弹片。
看着加油机不断上升跳动的数字,克莱恩向后微仰,放松着发酸的肩膀。
就在这时,尖锐的撞击声猛然响起,不速之客猛地一头扎进加油站。加油机在剧烈的冲击下倾斜倒地,船首斜桅径直掀开加油站顶棚。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瞬时崩塌,桅杆上的海盗旗在空中打旋。
显而易见在他们面前的是一艘海盗船。干净整洁的船身,符号重叠光芒流转的主炮,这是“黄金梦想号”。
以经验来看这群人明显不会认识他们。而他和伦纳德能力虽然有所恢复,但面对这群持枪海盗也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克莱恩颇有些无力地想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小破车幸运max地避开这一浩劫,诡异般毫发无损。
“先看看能不能进行交涉吧。”他怼了怼发愣的伦纳德。
“我想大概不行。”伦纳德语气艰涩地说到。
克莱恩抬头望去,发现金发的海盗已经跳下船,正举着枪对着他们。
“小子们,都蹲下把手举起来。”达尼兹颇为中气地大喊着,举着枪扬了扬。
一旁的安德森一手拖着麻袋扔了过来,一手举起白板。白板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钱放这里面。
麻袋里装了一大半金磅,就这样大大咧咧扔过来,他们当海盗的专业性实在是难以评价。
克莱恩脑子飞速运转,目光落到地上蜿蜒的电线,而达尼兹正好踩在上面。
得试试老掉牙的经典办法了,他叩叩手指,搓出淡蓝色的灵性火焰甩至电线上。
火焰很快在电线上跳动蔓延,趁着海盗身形凝滞的瞬间,克莱恩和伦纳德对视一眼,此时不溜更待何时。两人趁此机会迅速冲上了车,关门拉杆油门一条龙,一溜烟冲出了加油站。
伦纳德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汽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强力的惯性使克莱恩整个人狠狠陷入座椅靠背,呼啸的风从窗边缝隙中灌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迅风在耳旁炸开,叫骂声被甩至身后逐渐淡去。伦纳德感觉心脏嘭嘭直跳,一旁的克莱恩眨眨眼,朝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麻袋。笑声混着风撞在车窗上又被砸回,他感到方向盘在掌心微微发烫。
Safe and Sound
00:20━●─────────── 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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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还剩9304公里
04
拆开牛皮袋,克莱恩掏出里面的汉堡,顺手给伦纳德递过去一只。黏腻腻的可乐撒了满袋子,包装纸自然也无法幸免于难。
有得吃比还是没有强。焦黄的面包草草夹着几片生菜和炸鸡排,里面挤满了浓郁的奶油酱。克莱恩大口咬了下去,汉堡还是熟悉的味道。所以说还得是垃圾食品嘛,他枕住手臂想着,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
匆匆享受完午饭,克莱恩瘫在座位上,难得享受起路边的景色,公路旁的植被逐渐丰富起来。从最开始的几棵胡杨树开始,当克莱恩看到路边出现片片低矮的沙棘时,他们到达了旅馆。
这是一家很小的二层宾馆,墙面贴着褪色的各色广告,边角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二楼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中轻晃。宾馆招牌上的字样也缺七少八,出现在公路旁显得有些破败萧条。
推开门,弹簧发出有气无力的吱呀声。墙上挂着老式挂钟,前台歪着身子窝在椅子里,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最后一间,大床房五百磅一晚。”像是注意到客人,她懒洋洋地伸出五根手指挥了挥。
伦纳德目瞪口呆
郑重感恩黄金梦想号的馈赠,他们拼拼凑凑还是成功凑出了天价房费。
二楼推开门,房间意外地还算整洁。蓝白拼色的床单铺得平整,床边角略显磨损却不见什么污渍。伦纳德进来确认了下情况,便不安分地出门继续晃悠去了,留下克莱恩在房间。
椅子,床,卫生间。克莱恩环顾房间,推开另一扇门。居然还有小厨房,这也太一应俱全了。看来不用担心天价晚饭了。克莱恩走进小厨房,开始研究里面的器件。
出去晃悠的伦纳德很快推开门回来了,他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露出狡黠的笑。
“克莱恩,你猜我换到什么了?”
“什么?”说这话时克莱恩正研究着小厨房,新翻出袋面粉。他舌尖抵着后槽牙,心想还搞噱头呢,但行动上倒是十分配合地发问。
伦纳德猛地把手从背后反回正面,这下他看清了,那是两袋热乎乎的馅饼。
克莱恩微微睁大了眼睛。实际上,或许是情感作祟亦或是单纯喜欢,他对馅饼这类一直抱有莫名的偏爱。他忍不住翘起嘴角,原本没有饿意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起来。克莱恩松快地接过一袋,一口咬了下去。
旅馆店家意外舍得放油,馅饼的肉剁得细且匀称,肥瘦相间。这使馅饼脂香醇厚又不会显得过分油腻。
克莱恩眯起眼,想起在化名夏洛克时的早餐必备迪西馅饼。外层饼皮充分浸润汁液,原本略显单调的干燥口感被完美中和。
麦香在肉香的映衬下层次更加鲜明丰富。夹杂其中的小块苹果碎微酸带甜,恰到好处地激发食欲,化解油脂带来的厚重感。
居然和记忆中迪西馅饼的味道分毫不差,他眼底闪过几分诧异,哑然失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封,神色一寸寸温软。
“很神奇吧。”伦纳德咬着馅饼口齿不清地说道,“味道居然都能做到彻底复刻,这也太…”
他话说半截便突然卡住,弓起背不住地咳,显然是吃得太快噎着了。
“怎么吃这么急,”克莱恩乐了,给他找来玻璃杯倒水,“之后给你买超大份吃怎么样。”
伦纳德猛地灌下大半杯水,也跟着笑。
不过,克莱恩继续嚼着嘴里的食物,他确实有些想念迪西馅饼的味道了。
吃完了美味馅饼,他们不得不再度面临一个难以抉择的事件,正如前文所言,这是一间大床房。
克莱恩环顾全房,发现完全没能余下打地铺的空间。他内心斗争几波,终于还是做好了心里建设,闭眼说道:“我们还是一块睡吧。”
“啊,啊,好。”伦纳德结巴了一下。
诗人同学你在结巴什么啊,克莱恩刮刮鼻子,也几分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不过说起睡觉,还真是件稀奇事。”伦纳德组织着语言,拙劣地想要转移话题。
黑夜途径基本优化了睡眠,晚上于他而言与白天无疑。现在重回普通人,和别人,更何况是和克莱恩挤一张床,他确实对此颇感几分不适应和新奇。
克莱恩闻言率先看向的是他的头顶。伦纳德毛发茂密,不像班森,显然毫无秃顶的忧虑。所以说黑夜途径人均长期通宵007,头发到底为什么还能保住。克莱恩望着伦纳德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腹诽,连我都没这么好发质。
伦纳德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深觉这个话题开的不大对头。大抵是为了缓解不知名的尴尬,他又清清嗓子试图再次开口:“但是克莱恩,你真不好奇我花了多少买下这两份馅饼?”
“花了多少?”说实话克莱恩确实有几分在意。类比这惊人的房价,他怎么看都不觉得伦纳德的余额买得到食物吃。
伦纳德得意地晃晃手:“0磅,我给老板写了两首诗抵账。”
这次克莱恩真没绷住,他险些撞到墙角,难以言喻地开口:“老板品味真是独特。”
“我写诗水平真的很有进步。”诗人同学抗议。
“是,是吗。”克莱恩憋笑,他调侃着,“午夜嚎叫者序列进化?”
“喂。”
在无厘头地东拉一句西扯一条下,夜色渐浓,他们很快便互道晚安。
克莱恩倒是平稳入睡,此刻正安静地躺着,胸膛随呼吸而有节奏地起伏。车内有些昏暗了,再靠近些甚至能看清他那蝶翼般轻颤的睫毛。
直到这时伦纳德才惊觉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他可以听清对方极轻极浅的呼吸,留下细密温热的触感。他有些赫然地转过头,盯着车顶,感受着不自在的热气慢慢消散。
还好克莱恩没发现,我在干什么啊。伦纳德深深呼出一口气,平复思绪。
事实上,他对如今的处境早有推测——一路走来,无论是各式各样的第一纪物件还是熟悉的人际网,甚至连前台都是古精灵外貌,一切都明晃晃地指向同一个对象。
毕竟哪位存在能轻轻松松将克莱恩拉入所谓游记,变成普通人呢?
但这是克莱恩,伦纳德按捺住深究的心思。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的确实是克莱恩,只需确认这一点,对他而言便已足够。
暗藏的种种困惑与担忧被再度埋盖,他阖上眼,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早上的伦纳德是闻着香气馋醒的。他睁开眼直起身,正好撞见克莱恩端着两盘薄饼小心放在桌上。
“醒得这么是时候啊。”克莱恩调侃着。
挠挠头讪笑一声,伦纳德先冲去洗漱间刷了牙,很快便坐到了位置上。
“是我之前爱吃的一种面食。”克莱恩组织着语言介绍着。他提前拿厨房的面粉加糖加水制好了“糨糊”,再下锅进行煎炸。依着道恩时的经验,这次做得倒是熟练。
焦香勾起肚子的饿意,伦纳德拿着叉子扯下一块塞入口中,随即眼睛一亮。薄饼是很纯正浓郁的麦香与甜味,朴素却异常美味
“太好吃了。”他毫不保留地夸赞着,狼吞虎咽几口下去便解决了一盘。
简易版的手抓饼都能吃这么开心啊,克莱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吃完早饭他们就重新上了车,今天的天气看着不错,云朵懒懒散散地在上面飘散开。伦纳德义正言辞地再次争取到了开车权。他单手撑着方向盘,开始切起车载音响,最后停留在一首曲调平淡的抒情曲上。
文学者の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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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况平整,周遭景色脱离黄沙地后也变得丰富起来,从胡杨林演变为各式各样的植被。
在路过那块奇形怪状的巨岩时,克莱恩先叫了停。
“我们下去透透气?”
他指着那块巨石,眼里满是兴致勃勃。灰黑色的巨石颇为突兀地斜立在一旁,表面裂痕累累,形状颇为奇特像只抱爪的大猫。
刚坐在大猫的脚爪下没多久,骤雨便突如其来地下了起来。这场临时的大雨极大极猛,他们只能暂时歇了回车上的念头,决定在这里等雨停。
完全没想到下个车透气的功夫,就能下如此暴雨啊。伦纳德叹了口气,将在巨石旁上意外捡到的纸张举高。
他眯着眼看过去,纸上的文字无论如何调整角度看都无法辨认。但在视线接触到文字的瞬间,伦纳德突然有种莫名的笃定。
这是他的诗集。
韵脚歪斜扭曲,意象蹩脚好笑,分行更是支零破碎毫无逻辑。浸透着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千千万万遍写下的文字。
意识到这一点,他本能地松手,诗集顺着狂风吹散。纸张像惊起的白鸟,打旋儿溜进雨幕。铅字裹着那些从未被对方看见过的句子掠过他的瞳孔,飘飘扬扬地洒落在水洼间,很快晕开。
克莱恩有些好奇地看着:“上面写了什么吗?”
“没什么。”伦纳德晃晃脑袋,挤出一个笑容含糊着,“只是我之前的诗集。”
阴云密布,雨噼里啪啦下得很大。天际突然炸开的闪电震得人耳膜发疼,也照亮了对方的脸。伦纳德在混乱之中听见他笑着轻轻开口。
“等到结束之后,再念给我听吧。”
距离■■还剩6040公里
05
“快刹车!!”
几乎在克莱恩声音落地的瞬间,伦纳德脚重重踩向刹车踏板,小车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然一顿,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狠狠地向前趔趄,安全带勒着锁骨生疼。
一辆冰淇淋小车毫无道德地横跨在公路正中央,挡下了他们的去路。
小车车身被漆成天蓝色,歪歪扭扭印着一条咬尾蛇。前侧的玻璃橱窗内码着各式各样的冰淇淋,坐在座位上正不亦乐乎吃着冰淇淋是他们的老熟人——威尔。他旁边挂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五十金币一球。
五十金币一球?怎么不去抢!
克莱恩撇撇嘴,随即发现一侧的伦纳德居然有几分意动。他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猛拍伦纳德的肩,不得不低声提醒他:“我们的钱不够啊。”
伦纳德显然也想了起来,他悻悻收回了目光。
坐在一旁的威尔听到这句,盯着克莱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眼珠子一转:“今天新开业,可以免费吃。”
“免费?”克莱恩有些狐疑,心觉不妙,众所周知免费的可都是最贵的啊。他刚想开口婉拒,威尔便开口截住话头。
“你们是我接待的第999个顾客!白送白送!”他跟生怕他们拒绝似的,从底下飞速挖出两碗冰淇淋递过来。
伦纳德眨眨眼,想了半天,还是把冰淇淋碗接了过去。“要不我们先吃口?”
他举起手上的冰淇淋碗晃了晃,五球不同口味冰淇淋球错落有致地堆叠,看上去就给人以极其甜蜜的满足感。冰淇淋碗旁边甚至贴心地配上了勺子。
吃冰淇淋当然得挖全口味一口混!
秉持着“再怎么坑也坑不死自己,坑死了大不了挖自己坟”的原则,伦纳德眼睛一闭,豪气万分。他将冰淇淋碗从左至右,实实在在挖了一整圈,将这满满当当的一勺送入嘴中。
舌尖刚触到冰淇淋,先尝到的是草莓球的酸酸甜甜,果粒带来的细碎颗粒感,和绵密的香草味一同交织,裹着清凉在喉间蔓延,令人不禁满足地眯起眼。
巧克力球稍稍发苦,可可质感醇厚,其回甘与微涩的抹茶味一同中和前面的过分甜腻,为食者带来更丰富的层次感。
最后的芒果更是点睛之笔 ,浓郁的果香于口腔中满溢,更显清爽。甜酸交融冲击着味蕾,清凉甜意从舌尖泌直胃中。
伦纳德眼前一亮,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小半。
看人开心的吃相总归是一件令人轻松的事情,更何况是在威尔面前吃——这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曾在威尔面前,一口不剩吃完了全部冰淇淋的场景。
回忆到这里克莱恩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旁的威尔却是冷不丁地哼了声。
“你!的!那!份!”他神情看着十分迫不及待,将那碗冰淇淋硬塞进了克莱恩怀里。
“好吧,好吧。”克莱恩还是接下了这碗诱惑。
在夏日吃冰淇淋实在是一种甜滋滋的顶级享受,他们三两下就吃完两碗,刚抬头准备道谢,却发现那辆冰淇淋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溜得这么快?”伦纳德嘀咕着,回到车上重新踩下了油门。
要不然怎么说,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还没开出多远,他们的车就抛锚了。
伦纳德不信邪地再踩了脚油门,引擎呜咽几声,彻底没了动静。克莱恩探身来看仪表盘,上面的指示灯明明灭灭,“看来彻底报废了。”
话音刚落,克莱恩觉得有些不对。他抬头,后视镜倒映出的是张十岁左右的孩童面孔:稚嫩的脸颊,圆溜溜的深褐色眼瞳,身下是涌动的滑腻触手。
他转头看向驾驶座,伦纳德手忙脚乱地扯着松松垮垮的衬衫,覆着幽暗短毛的尖狼耳正支棱棱地立在头上。
两人目光相撞,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来同样的惊愕。
“还是先下车吧。”克莱恩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跳下了座椅。车毁人少,人生无望啊。克莱恩望着依旧看不到终点的公路,“这下真要徒步了。”
“其实,克莱恩。”一旁的伦纳德推开车门凑了过来。他眼睛诡异地亮得惊人,语调吞吞吐吐地拉长,“还有一个办法,你坐魔狼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让现在的他们能重现神话生物形态,但在脑子转过弯前,克莱恩已经趴在了魔狼背上。
但是真的很舒服。魔狼外层的毛发有些扎手,却又在指尖覆上时微妙地弯折下去。可能是还在幼年期的缘故,内里绒毛柔软得惊人,摸起来像蓬松的云朵。顺着摸下去,掌心能感受到皮下血肉随着呼吸起伏时的鲜活热意。
克莱恩懒懒散散地散开触手,沉浸在了撸猫撸狗的幸福感之中。
魔狼脚程很快,不一会就到了新的餐厅。可能是小孩外表占了很大的优势,店长阿兹克先生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我喝咖啡就好。”伦纳德轻咳一声,将菜单推至克莱恩前。他狭促笑道,“小孩优先?”
克莱恩却是罕见地没吭声,他往菜单上涂涂抹抹几笔,随即将之递给了阿兹克:“麻烦您了,阿兹克先生。”
阿兹克笑着点头,没一会儿很快便端过来两杯饮品。
杯壁渗出的冷气在指尖凝成水滴,克莱恩初入口先感受到的是丝丝清冽凉意,甜意裹挟着冰沙滑入喉间。
而后泛起的浓郁茶香很好中和了过于刺激的口感。柠檬切片与薄荷叶的混合产生独特化学反应,一口喝下去的清爽感很快便驱散烈日所带来的灼热。而回甘的韵味更是令人念念不忘。
捧着甜冰茶,愚者先生的触手自由自在地摇晃。倒是旁边游刃有余的诗人同学,在咖啡入口的瞬间变了脸色,猝不及防的甜度爆炸般从他嘴中蔓延开来,刺激着味蕾。他最后还是硬咽下那口咖啡,咬牙切齿地揪住了克莱恩的一根触手
“克莱恩!”
“让阿兹克先生多放了三块方糖加牛奶。”克莱恩止不住嘴角上翘,心情很好地说到“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狼尾巴在身后拍得啪啪作响。
对于免单产生了极大阴影,他们把余下的金磅全留给了阿兹克先生,随即便轻装上阵。
不幸中的万幸,威尔恶作剧的效力没有那么强——在抵达一片飞流直下的瀑布旁,听着水声哗啦作响时,两位重新变回了原样。
湖面澄澈,湖上倒影如同夜空撒下的另一片星空。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我真的有点想念教会的伙食了。”说这话时伦纳德正咬着捡来的果子,被酸得龇牙咧嘴。
克莱恩瞥了眼他那样子,明智地把剩下一个果子也塞了过去。接过果子,伦纳德眼疾手快地一把重新塞进克莱恩嘴里。
“我也是。”克莱恩吞下这颗果子,咬牙切齿地接到。
见状伦纳德假装没看到,吹着口哨转移视线。
“但是说真的,要是哪天真转行,你适合去当侦探,堪称恐怖的直觉。”克莱恩盯着瀑布感慨。他对于伦纳德能顺瓜摸藤找出自己夏洛克这一层身份,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伦纳德把剩下的果子一口气扔进嘴里:“实际上你知道的,支撑我找到真相的决定性原因不是这个。”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余下瀑布砸在砾石之上激起水花的阵阵声响。
“嗯。”沉默许久,克莱恩说道,“我知道。”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汇于嘴边都哑了火。水花四处飞溅,在发梢之上凝结成水珠,替他先拥抱住对方。
星星很快遍布夜空,他们就近寻了山洞草草度过这一夜。
距离■■还剩3214公里
清晨的阳光浅浅洒落,气温舒适,今天天气很好。而在克莱恩再度坐上魔狼背时,伦纳德略显遗憾地开口了:“我还是觉得你当小孩时更可爱。”
“嫌我重可以直说。”克莱恩揪着面前油光水滑的几缕毛,又想起昨天被魔狼抖的一身水。他开始严峻思考,之前鬼迷心窍答应了坐魔狼这种原始交通方式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又顺手薅了几下,于是决定停止思考。别的暂且不论,至少手感怪好的。
06
坐魔滴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被银色手铐铐上时,克莱恩发挥了自己仅余的冷幽默,生无可恋地想到。
手铐一端铐着他,另一端铐着魔滴司机本狼。他们俩此时坐在熟悉的黑荆棘安保公司记录室,尴尬的面面相觑。
任意一方一动,手铐就撞在一块叮当作响。这导致他们被迫挨得太近,猛地一眼看过去像一对小情侣约会。
“队长,”伦纳德还在试图负隅顽抗,“其实我是自愿的。”
邓恩铁面无私地在记录本上又划了一道:“这并不以本人意愿的转移为转移。”
女神在上,这可真是个诡故事。
“队长!你怎么还在这里!”清亮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几人往门口望过去。门口的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浅绿色长裙,面容姣好。是罗珊,她颇为揶揄地挤挤眼,“戴莉女士还在等你呢。”
邓恩咳了几声,和科恩黎吩咐完后续,便抱歉地匆匆离开。看着他往外走了出去,克莱恩刚松一口气,邓恩又半转身子,像忘记什么似的补充:“等等还有一件事情,他们需要再写两份反省书。”
科恩黎点点头,克莱恩看着邓恩离去的背影,和伦纳德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两人默数三二一。
果不其然,邓恩缓步退后,再次转身:“对了,他们还需要再留看三天。”
科恩黎熟练地继续点头。
这种地方还原得也太损了!伦纳德忍不住翘起嘴角。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他心中默念几句抱歉,事已至此只能对不起队友了。
科恩黎突然感受一阵极为浓郁的倦意,瞬时便陷入沉眠。
确认了科恩黎的状态,克莱恩默契地摸出他身上的一串钥匙。他将其中一把钥匙怼入孔隙中,咔擦一声,手铐应声而落。
该逃之夭夭了,两人身手敏捷地冲出记录室,在克莱恩的占卜迅速找到了另一把钥匙对应的车辆。随着引擎的启动,警车飞速地向前飙去。
“和之前那辆车真是天差地别啊。”伦纳德闭上眼,迅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的这声感慨很快淹没在轰鸣的引擎声中。
“你—说—什—么—”克莱恩的语调拖得很长。
而伦纳德同样笑嘻嘻地一字一句回道,“我说,再—开—快—点!”
他拿出之前偷偷顺下来的魔狼玩偶,一把塞到克莱恩胸前口袋,随后站起身任凭长发在风中四散纷飞。
06
逃亡之旅中道崩殂于一家自建房。
眼前的少女穿着米白色的裙子,领口和衣襟边缘缝着荷叶边。旁边的男子留着很短的头发,穿着亚麻色的衬衣。
那是梅丽莎和班森。
克莱恩停下车,看着两人略显苦恼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搭了话。
“我们正在举办一场葬礼。”班森解释道。
“不过现在还缺少一位死者。”梅丽莎接过话头,她边说边推开旁边棺材的棺材盖。
克莱恩向里面望去,发现内部垫着厚厚的内芯,旁边用各式花朵点缀,甚至贴心地配置了枕头。不像棺材倒像是睡床。
居然还是滑动式,妹啊有这技术力做什么不好,克莱恩还是忍不住在内心暗自吐槽。
“但是谢天谢地,你们来啦!”她说着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眼角飞扬着几分笑意。
我们?听闻此言,这下克莱恩和伦纳德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克莱恩面色古怪地率先开口:“是需要更多的客人悼念吗?”
“不不不,其实,”梅丽莎眨眨眼,“可以拜托你们其中一位短暂扮演死者吗。”
这也太乱来了!克莱恩瞪大眼睛,内心忍不住腹诽。
而一旁的伦纳德却是神色微转,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这具看似平平无奇的棺材。他嘴唇翕动,最后在克莱恩疑惑的目光下还是解释道:“实际上,克莱恩,这正是你最初的那具棺材。”
伦纳德轻踱了几步,声音中甚至带上几分恳求:“克莱恩,让我去吧。”
但对方只是摇摇头,笑着揄揶道:“怎么,诗人同学还争做尸体呢。”
伦纳德被这句笑话堵得哑口无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克莱恩已经先行一步拉开棺材盖躺了下去。
人活着躺在棺材里的感觉很奇妙,周围一片黑漆漆,不见光亮。一切声音好似都在此处埋葬沉寂。垫子有些柔软过头了,深眠花宁静的气息萦绕鼻尖,舒适的体验催生出几分困意。
昏昏欲睡之际,克莱恩感受到灵体正向上升腾,仿佛穿过无数历史孔隙,拂去重重尘埃。他睁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偏老旧的居民楼,错综复杂的小巷,向他涌来的是街坊间的絮语,与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香味。在他人生中最初的那段年月里,他曾无数次提着书包带子,咬下满嘴的煎饼果子,慢吞吞地回家。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到一扇门前,门扉干净,其上端端正正贴着福字,略微泛黄。没过多久便有人匆匆推开门。
和记忆中并无二致,因为经理压力而连轴转加班将近一月,导致疏于打理自身。身上有些皱巴巴的牛仔裤配上黑黄拼格的外套,垂落在旁的指甲没来得及修剪而显得略微细长,工牌则被主人随意套上脖子歪在一侧。
克莱恩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的却是一张模糊的面容。他内心突然燃起一阵怅意,但很快便燃烧殆尽,如灰烬般被吹散,只余下死寂的平静。
是啊,克莱恩想到,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无论是喜欢的事物,想念的家人还是想要回去的迫切心情…一切好像都化作了历史深处的回音。
这算是死前走马灯吗,他哑然失笑。
他注视着对方买下那本“秦汉秘传方术纪要”,半信半疑地举行转运仪式,从第五纪苏醒,一步步向上攀升直面疯狂,直到最后那双漆黑的眼瞳与他对上视线。
那么我是谁?他细细打量着这位诡秘之主,而他又是谁呢?
“■■■!!!”
一切在瞬间坍缩,分崩离析。棺材盖被粗暴地滑开,一线日光浅浅照入,猝不及防占据视野的是伦纳德急切的面孔。他靠在这具漆黑色的棺木旁气喘吁吁,胸前还颇为滑稽地塞着那只章鱼猫玩偶。
他扯松衣领在一侧喘气,见克莱恩看过来,还扬了扬手里的物件,扯出个不伦不类的笑容。
在棺木合上的瞬间,伦纳德心中就漫上莫名的恐慌。大抵是过去经历作祟,熟悉的棺木与场景构建,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沉闷的下午。
仿佛他始终是无能为力的那一个,莫名的情绪驱使他奔了过去,他将双手搭于棺盖之上使劲试图推开。而在梅丽莎手下轻松滑开的棺木,此刻却如坠千斤般沉重,伦纳德深呼一口气,感觉牙齿发颤。舌头抵住下颚,弹跳复还,那串他再熟悉不过,无数次呼喊的音节就这样从嘴边再度脱口而出。
从克莱恩这个名字开始不断重复,最后甚至交杂上磕磕绊绊的罗塞尔名。如半世纪漫长一般,棺木被他推开了。与克莱恩浅褐色的眼眸对上视线的瞬间,伦纳德彻底泄了力。
太好了,他想,至少这一次没有来迟。
宇宙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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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庆祝又一次死而复生!”
一旁的梅丽莎和班森打开了礼花,劣质的亮片和彩带洋洋洒洒落下一地。伦纳德挨得更近,猝不及防被撒了满头,拿手在头上叹气般地扒拉,那副无奈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克莱恩难得笑得止不住气,他好不容易擦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眼泪,刚止住笑,便对上诗人同学亮晶晶的双眸。
无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拉住伦纳德的衣角,趁其不备拉近了距离,余下的笑意连同对方慌乱的呼吸一同碾过舌根。
气息交汇间,克莱恩只一抬眼便撞入他碧色的眼眸,那像严冬过后的第一簇新芽,春日于此交汇。
距离■■还剩下0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