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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不大安稳的梦境醒来,用脚踢掉身上的薄被。
在梦里,你和阿哈在酒馆一起……畅饮(原谅你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动词),然后在酒精加持下干了不少……该怎么形容,猎奇的事情?甚至一向靠谱的列车长都在啤酒桶里泡澡。这实在惊悚,甚至于让你怀疑这个离奇的梦是否本就出自阿哈的手笔。梦中的醉意似乎也被带到了现实,让你的额角抽痛。
但是酒挺好喝,哦,至少。
不愿过多回忆这个梦,你摇摇头,期望你的海马体不要上班太早,虽然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东西。枕头滑到地上,从底下滚出来一个球。坏预感。你捞起枕头,然后猛地一探身,水禽捕鱼一样去够那个滚到一边的小东西。一阵惊天动地的罐头笑声和那个圆滚滚的球一同爆开,等你气恼地摊开手查看的时候,只有一摊印着嘲讽笑脸的碎布留在你的手心。
真糟糕,你已经彻底记住了这个早晨。但是没关系,你总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就凭你们情比「存护」坚的损友关系。那堆破布最后被你扔进了万能合成机,机器一阵摇晃震颤,最后在故障警报声中吐出了一包垃圾。
窗外划过一丛一丛的太空垃圾,偶尔飞过几只真蛰虫。列车正往大拉铂尔星方向驶去,两个自然月前被虫群啃得啥都不剩的倒霉星球。再过几个自然月,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到其姊妹星,直到整个星系变为塔伊兹育罗斯的育婴堂。
整个星球被奇异的彩色火焰包裹,你见过的,和塔伊兹育罗斯身上那样的火一模一样。虫群所到之处,彩焰冲天,不失为一种壮丽奇景。你食指轻叩镶嵌着大大小小仪表盘的列车驾驶台,一下又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改变航向。
大拉铂尔星被饥饿的虫群毁坏得彻底,原有的接驳港湾自然废弃。你将列车停在公司留下的临时空港,特种钢材上的涂料还能勉强抵挡真蛰虫体内的酸液。整个星球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安静地散发燃烧带来的酸甜香气,大概是某种酯类物质挥发带来的味道。据星际和平播报报道,最后一支救援队在当地时间凌晨三时成功撤离,至此在此地活跃的生命仅有遮天蔽日的虫群。
你绕过一处建筑废墟,避开路上横冲直撞的幼虫。一阵风卷着黄沙扑过来,无情地侵蚀着面前的一切阻碍。起风了,风带来沙尘,沙尘肆虐形成沙暴。塔伊兹育罗斯被称为沙王,因为蝗虫啃食所有生灵,大地随之扬起风沙。
在能见度极低的沙云中穿行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钻进一栋废弃高楼。它原先属于公司投资的商业广场,建材同样使用了那种带着涂料的特种钢,因此在数个月的侵袭中还能保留较为完整的骨架。无端地,你忽然很想爬到高处,或许是为了散心,或许是为了单纯看看风景,总之你也没有特别明确的理由。这很「开拓」。没有电梯,你就沿着断裂的楼梯慢慢往上爬,偶尔在某一层停下来,找个地方坐一坐,也许是一张办公椅,也许是一张餐厅长凳。你脚下经常路过一些遗物,比如工牌、手机、眼镜之类的,再令人遗憾一些的,一些骨殖,连块皮都没剩下。
天色擦暗的时候你终于爬上了顶楼天台,挂着锁的门整个脱落差点把你砸成肉饼。沙暴暂时退去,那些彩色的火焰也已经熄灭,你只好坐在边沿俯瞰黯淡而满目疮痍的天地。虫群又很快占领空无一人的世界,在街道上逡巡。
你体会到一种感召,命途之间如同磁铁一般奇异的排斥与吸引让你立刻意识到另一位神祇的存在——「繁育」。祂分明已经离去,寻找下一个孵化亲族的温巢。此时的你与祂尚未产生任何交集,从命途来看也两不相干。因此你暂时并不想与这位令寰宇谈之色变的虫皇发生冲突。
在荒凉的月色下,你终于看见了祂庞大的神躯——你以人类的视角观测到的,昆虫与类人躯体糅合的母亲。祂怀中如蛹如茧的襁褓,正吵闹地向祂索取给养。
「繁育」并不具有足以支撑祂用语言交流的智能,比起祂的子嗣,祂沉默而胆怯,只有身上跳跃的火焰能昭示祂可怖的生命力。祂安静地停驻在月光下,酸味的彩焰燃烧。你觉得祂在看你,怯懦地、温和地。
然而你并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情绪应对祂,于是你只好静默地回看祂,咽下胃里涌上的冰凉。
祂柔软的翅翼融化在月色里,蜿蜒出数条粼粼的河流。虫群聚集在祂的王座之下,虔诚地朝拜。在轰鸣一般的振翅声中,那襁褓涌动着,迅速褪去丝绸般的光彩——生命即将迎来初绽之时。
那会是什么?是你脚下狰狞的真蛰虫群的一员,或是塔伊兹育罗斯亲自诞育的虫族亲王?你长久地伫立,静候着。抛开一切,至少这是生命诞生的伟大时刻。
祂像一个新手母亲一样慌忙地剥开干结钙化的茧衣,碎块飘飘扬扬地落下去,成为虫群新的给养。一团一团棕褐色挤牙膏似的从破裂处涌出来,很快附在祂大半身体上。那些新生儿没有色素色和结构色的绚丽多彩,也没有蛋白和几丁质油润的反光。它们窸窸窣窣地颤动着,共同构筑出一个庞然巨物的呼吸。
有点恶心。人性充沛的你此刻密集恐惧症发作,你站得很远,它们在废墟浓重的夜色之中凭借着塔伊兹育罗斯身上的萤光只能看到些细细的轮廓,毛绒而纤细。
但你耐心地继续等待。
在数个吸气吐气之间,祂身上黏糊糊地涌动的浪潮翻涌起淡淡磷光,如月光在水面上擦出的倒影。它们的根系从坚硬的果壳中萌冒、生长,皱折的躯体在绵柔的风中伸展。血液流过交缠的根茎,抚平干燥的皲裂,由滴落的光斑汇聚成暴雨一般的虹色。你又闻到热带水果的酸甜香气,高饱和度的色彩混合着废墟与尘土的浊气钻进你的鼻腔,构筑出预感朦胧而美丽的身形。
你听到无数振翅声,几乎是一场风暴。色块,许许多多绚烂的色块,从塔伊兹育罗斯身上飘落,离开庞然的积雨云,在星球荒凉的风中四散而去,降下一场骤雨。那融化开去的虹彩分出无数支流,铺满整个夜空。
你向着夜空抬起手,一片色彩就这样栖息在你的手上,洒下细腻的鳞粉。
是蝴蝶。
温柔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