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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高估了自己的驾驶水平。
一直以来，我都笃信，作为一个手眼并用、对光影与距离极度敏感的摄影师，判断空间感应该比常人更精准。可现实偏偏不讲道理——一条斜坡弯道，就把我信赖已久的“职业本能”击得粉碎。
CBD的停车场依旧拥挤得令人心烦。高耸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灰白天空，雨水顺着墙面滑落，把整个空间映得灰暗潮湿，像一面巨大的冷色滤镜，压得人透不过气。露天停车位本就是个临时停靠的方便，却窄得像故意设置的陷阱，格外考验停车人的技术。
我好不容易瞄到一个空位，倒进去的那一刻，伴随雨点的嘈杂声，耳边突然刺破空气似的响起——
“呲——”
那声音尖锐又难听，像极了以前上课有人拿尺子往黑板上划，直直扎进耳膜。
我几乎是慌乱地踩死刹车，推开车门，跳下车去看。脑子里飞快回放刚才的倒车角度，仿佛一台卡带的录像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那一下是怎么打出去的。
果不其然，邻位停着一辆黑色跑车。线条优雅而流畅，漆面漆黑如镜，宛如艺术品。可此刻，车身上赫然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白痕，仿佛有人在一件名贵的黑礼服上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辆车一看就不便宜，维修费可能够我交两个月房租。第二反应是：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第三反应是：快速计算出扣除维修费后，在不喝西北风的情况下，衡量工作室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我的良心这个时候突然活了，它平时大多时候都选择躺平，可一旦跳出来，就死命逼着我做人。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翻包，摸出一张名片，塞进车窗雨刮下面。
心里还腹诽自己是不是太有良心了，但想到停车场到处都有监控，还是老实认账比较保险。
名片上印着我的名字和手机号，背面是我摄影工作室的logo。反正，我也跑不掉，那就实打实赔，至于怎么赔，那就看车主的狮子大口程度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阴雨欲下，压得人心口更紧。心里默默念叨：但愿车主是个讲理的人。至少，也要看在我没肇事逃逸的份上，不要太过分。
没再多想，抓紧时间提包冒雨往咖啡馆跑去。客户还在等。
走进CBD这家坐满商务人士的咖啡馆，烘烤出的咖啡香混杂着潮湿雨气扑面而来，黏腻得让人有些烦躁。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声音温吞，面带笑容，说很看好我的工作室，诚心想收购。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我听得也很认真，直到他把合同推给我。我看了一眼收购价，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价格比我去年工作室的总收入还低。
那种感觉，仿佛有人满脸笑意递给你一盒巧克力，结果打开才发现是屎。
工作室是我和陶桃一起打拼攒钱盘下来的，她负责妆造和销售，我负责拍摄与后期，还请了两个实习生帮忙。
前公司虽然单子多，但提成被克扣得惨无人道，累得像条狗还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只够自己开销。于是我们一拍即合，辞职出来自己干。结果发现，做老板的焦虑值是打工时的三倍。
但好在我们把成本控制地够低，生意一般却也能养活自己，但这个价格……他是把我们当街边照相馆小摊了吧？看不起谁啊？
我合上合同，挤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您的欣赏，但我不打算卖。”
他耸耸肩，神色并不意外，似乎是看出了我对价格的不满：“再考虑考虑吧，这个价格别处也没有了，想好了联系我。”
门铃叮当作响，他消失在雨幕中。我盯着杯底的咖啡渍，咬牙切齿地想：不争萝卜争口气，哪怕亏在手里也不想卖给这么不识货的人。
谈崩后，说不沮丧是假的。谁不想一夜暴富从此财富自由呢？
创业第三年，赚的钱勉强够养活自己，但要说攒钱——那是笑话。而擦车事故仿佛在提醒我今天的运气有多糟。工作室的账单堆积如山，多出一笔赔偿，就能把我往悬崖边再推一步。
回到工作室，一股熟悉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是陶桃点的薰衣草香薰，说是能放松身心。她正坐在桌边整理上个月的案例，两位实习生在收拾道具箱，见我进来，齐声喊了一声“姐”。
我摆摆手，径直坐下，摊开账本，一页页翻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噩梦般一行行扑过来。房租、水电、设备维修、耗材采购……就算收入勉强能维持，月底一结算，数字就像被吸血鬼咬过，苍白得让人窒息。
越看头越胀，我揉着眉心，和陶桃商量：春天来了，可以推一个单人或双人旅拍的促销套餐，目标客户是那些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美女们。比如去公园拍樱花主题的，成本低，效果好。
陶桃眼睛亮了，直夸我脑子转得快，她可以改良一款春日韩式清新风的妆容。两个实习生立刻凑过来集思广益，说他们可以抓紧时间设计方案和宣传物料。
大家都很有干劲，仿佛我们真能靠这个新点子翻身。要是客户满意，说不定还能转介绍呢。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可当兴奋散去，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陌生未接来电又把我拉回现实。
我迟疑着回拨。电话接通，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你好。”
我心里一紧。直觉告诉我——是车主讨债来了。
“您好，我是XX。”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您是？”
“您好，X女士，我姓唐。”他顿了顿，嗓音里带着笑，“那辆黑车是我的，看到你的名片了。”
果然，人并不会那么走运。
我攥紧手机，急急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但车刮坏了，我肯定会赔。但……如果金额太大，可能要分期。请您体谅。”
出乎意料的，他很好说话，没有一点犹豫，反而轻描淡写地回：“行。金额等我之后通知你。”
我心口一松，连连道谢。可下一秒，他又问：“你是摄影师？”
我愣了一下：“对。”
“接单人写真吗？公式照会拍吗？”
我反应半拍才跟上，条件反射切进推销模式：“当然。我是专业摄影师，工作室设备齐全。您要是有需求，可以把档期发我……”我甚至职业病犯了，“价格可以给您优惠一点。档期先发过来，我预留好。要是临时约，可能没位子——我们最近挺火的。” 我故弄玄虚地说，心想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庙小，得显得专业点。
似乎是懒得听我吹牛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行。我回头联系你。”
我听得心花怒放，连忙答应。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冲去跟陶桃分享好消息。
结果陶桃听完反而皱起眉头反问：“你不觉得这像杀猪盘吗？”
“啊？”我愣住。
“豪车被你刮了，还笑眯眯地给你送生意？”她一本正经地分析，“不合理，更像是先骗你信任，再宰你一刀。”她拍了拍我的肩，“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姐妹。”
这么一听，刚才的喜悦凉了半截。她说得对，这确实有点诡异。为什么他那么好说话？难不成……有其他目的？
但转念又觉得，我这运气，买彩票都中不了奖，却能撞上杀猪盘？也许世界上就是有心胸宽广的好人呢，所以他们才特别幸运能发财啊！
可我哪里会想到，这个“好人”，其实是我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想躲开的人。
另一边，祁煜提着花篮从CBD的商场大门走出来，雨点敲打在玻璃顶棚，声声急促。
他刚在商场顶楼的全进口家具店定了全套新沙发，付款，安排配送。理由很简单——旧的坐着不舒服，总让他觉得浑身别扭，就像他如今的生活，表面光鲜，实则硌人。
花是销售送的，是他最喜欢的嘉兰百合。
原本心情不错的祁煜他走到车旁，看到驾驶位门上的划痕时，眉心猛地一拧。雨水顺着车身流淌，划痕在光下泛着冷光，刺眼得很。
他俯身查看，面色冷沉，正要拿出手机报警，却瞥见雨刷下夹着的一张名片。
黑白设计，干净利落，只是名字熟悉得让他指尖骤然收紧。他盯着那个名字冷笑了一声，把名片捏在指间，开门上车，顺路去接唐知理。
唐知理上车就催促：“你都跟我签约了，个人页面得尽快上线。照片的事到底怎么说，我给你发的那些作品集你都看了吗？我推荐的那些都是一流摄影师，你没一个看得上的？”
祁煜握着方向盘，眼神幽深：“选好了。”
“谁？”
他把那张名片甩向副驾驶。
唐知理拿起一看，疑惑道：“不认识啊，是什么新锐摄影师吗？”
祁煜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凉：“错，是没名气的。”
唐知理眯了眯眼，觉得他今天反常。按理说祁煜一向对摄影师要求极高，可现在……
“那不如请个有名的？这照片可是要用很久的。”
祁煜瞥他一眼，淡淡地开口：“谁拍我有区别吗？就她了，你去联系。”
唐知理耸耸肩，没再多问。他明白祁煜的意思——他的事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况且他这句话没错——被拍的对象都长成他这么帅，摄影师的技术也不是很重要了。
车子驶入雨幕，到Flux画廊下车时，祁煜指着车门又吩咐道：“有时间帮我把车漆补了。今天真倒霉，车被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