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十五岁以前，十龟条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的人生方向还有成为魔女这一个选择。直到领养他的爷爷从衣柜的最顶层翻出一套极具英伦学院风的黑绿配色西装——附赠一件长披风和一顶略显滑稽的巫师帽，再把衣服往十龟条的身上一比。“非常合适呢！”爷爷高兴地说，而十龟条只想立即给自己来上一拳，看看眼前的场景到底是一个噩梦还是太过奇异的恶作剧。
“魔女的存在，是为了守护我们这个街道的安宁哦。”爷爷向还没缓过神来的十龟条解释，“通过自己的魔法，来帮助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和妖怪。像小龟这样善良的孩子能够成为下一任魔女，爷爷很高兴呢。”
“……妖怪？”十龟条察觉到了这段话中的不合理处，“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着妖怪的。”爷爷说，“但是不用担心，生活在城镇里的妖怪大多是原本生活在这里的小动物或者植物化形而来，对人类都很友善。我相信他们很快也会接纳你的！”
爷爷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插不上话的十龟条只能在心里一一记下，直到爷爷终于说完时才开口问道：“那么，既然这个职位是继任的，也就意味着我还有一个魔女前辈的吧？”
“抱歉啊，那家伙在知道小龟你是下一任魔女之后就溜之大吉了。还说着什么‘终于解脱了'之类的话。”爷爷摸了摸脑袋，“不过在走之前，他托付我要把这两本书交给你。”他把那两本书递给十龟条，其中一本的封面印着《入门级魔法教学》，另一本写着《魔女管理街区注意事项》。
十龟条两眼一黑。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扫帚失控闯进别人家后院、魔力失控打碎花瓶和同只会说带着关西腔妖怪语的外来小妖怪鸡同鸭讲之后，十龟条总算是摸清了一点当魔女的门道。所谓魔女，说白了就是用他的魔法，解决人类与人类、人类与妖怪、妖怪与妖怪之间的问题嘛！好像和他之前的乐于助人也没这么区别。只不过从自发变成了义务，力所能及的范围也扩大到了整片区域。说实话，在当上魔女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么一块地盘每天居然能有那么多的突发事项。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爷爷，那么就不能半途而废。新人上任的魔女十龟条，早就在一开始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抛开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街区里奔波外，当魔女的生活还是挺不错的。只要控制得当，扫帚的速度比自行车要快多了，还不用避让路上的行人。魔法更是让他切身实际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技术改变生活，只需要在心中默念咒语，再一伸手，放在冰箱里的波子汽水就能自动飞到他的榻榻米前。街上的人们也对这位新上任的魔女适应良好，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十龟条帮他们解决问题之后还会送些小物品当作谢礼。妖怪们也很快就认识了他，不再对着十龟条呲牙咧嘴，反而还会邀请他去参加妖怪的聚会。坐着扫帚嘴里咬着鲷鱼烧的十龟条心想，当魔女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吧。
除了一件事。
狮子头连的妖怪能不能别在街上惹是生非了啊？！！
居住在这条街道上的妖怪比十龟条想象中的还要多，当然了，妖怪们的原则是低调行事，能不被人类发现最好。假如让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就要请魔女来帮忙协调工作了。而在人类这边，遇到不讲道理的妖怪时，也需要魔女作为中间人来处理矛盾。身处于二者的交界之处，魔女是两边世界都能安稳运行下去的重要力量。
就像人类有街道町内会一样，妖怪们也有自己的组织划分。在高架桥的另一边，是风铃的地盘，他们街区的附近则是Zinc和一些其他的小帮派。妖怪都是自由自在的，因此这些团体比起正规组织更像是地头蛇一类的存在，谁更厉害谁说了算。
而在十龟条负责的这片区域，占据主要势力的是名叫“狮子头连”的帮派。十龟条和他们接触不多，只知道这个组织里成员的本相都是动物，并且有很多不适合生活在城镇里的大型动物。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们的脾气都比较急躁，很容易和其他的人类与妖精发生冲突。十龟条自从上任以来，处理了不下数十起和狮子头连有关的事件。这导致他现在看到那件绣着黑色图案的橘黄外套就下意识开始皱眉。
“狮子头连的妖怪太让人头疼了，”他和爷爷吐槽道，“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消停。”
“别着急嘛，”爷爷笑眯眯地说，“这些小妖怪虽然喜欢打架，但本性应该不坏。总有一天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爷爷也太乐观了。十龟条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好吧，他当魔女的日子还一眼望不到头，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得到答案的。
在又一次完美完成了任务后，拎着扫帚打着哈欠的十龟条准备收工结束今天的工作。连着好几天忙得没时间午睡，为了避免疲劳驾驶导致的交通事故，他决定还是徒步回家。偶尔这样走走路，欣赏街上的风景，也不错嘛。他任凭大脑放空，思考着晚上回去该吃些什么。就在他即将转弯拐入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急匆匆冲出来的人影拦住了他。
“打扰了！”站在十龟条面前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除了头上顶着一对略显滑稽的狗耳朵。是妖怪的小孩啊。十龟条心想。
“我有事想拜托魔女大人！”妖怪小孩朝他鞠了一躬，“对对对不起！魔女大人也该下班回家了吧——”
“没关系，”十龟条点了点头，“如果现在不解决，接下来会更麻烦的吧？”
“还有，”他说，“这样子就出门的话，会吓到人类的。以后要小心一点。”
妖怪小孩听到这句话，脸唰一下就红了。但显然学艺不精，憋着气试了好几下才把耳朵收回去。接下来就跑在前面，要给他带路。
十龟条跟在妖怪小孩的身后，没过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是一棵长在路边的大树。十龟条抬头向树上看去，不出意料地看见了树冠的最高处坐着一只脏兮兮瞧不出花色的小猫。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树上有奇怪的声音。然后就发现了这只小猫。”妖怪小孩紧张兮兮地向十龟条解释，“可是我还没有修炼到能爬上这么高的树，只好来求助您了。”
“OK，交给我吧。”十龟条说。
他坐上扫帚，心中念了几句口诀。扫帚立马原地升起，只用了几秒钟就升到了和树顶齐平的高度。
“来，我们下去吧。”十龟条朝着小猫伸出了手。
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好奇地朝他转过头来，接着发出了他能听懂的声音：“为什么要下去？待在这么高的地方很好玩呀。”
会说话的猫？十龟条见怪不怪。这肯定又是一只还没修行到位的小妖怪。否则谁会愿意在公共场合显出自己的动物真身？但他没说出口，而是继续着自己的劝说：“这么高的树，你贸然跳下来肯定会受伤的。如果只是想在高处看风景，我带你去爬山怎么样？”
“爬山？”小猫明显来了兴趣，“你喜欢爬山吗？太好了！那下次我们一起去吧，比赛谁先爬到山顶怎么样？”
真的是完全没有在听人说话呢。十龟条叹气：“可以啊。但是，我们还是先从这里下去吧。”
“下树是件很困难的事吗？”小猫问，“假如下树了，我们现在就能去爬山吗？可是在这么热的天气里都穿着西装，会喘不过气吧。哎，你骑的是扫帚吗？我从来没见过，好帅的说。居然能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你是魔女吗？”
聊了这么久，才意识到我是魔女啊。十龟条哑然失笑。然后又意识到对面可能是新来的妖怪，没有见过他也正常。
“是啊，我是负责这片街区的魔女。”十龟条说，“负责解决人类和妖怪的问题。你瞧，正在树下等着的那个孩子很关心你哦。负责帮他把你从树上带下来，就是我现在的任务。”
“这样啊，”小猫思考了两秒，就在十龟条以为他要答应的时候又被抛出了一个问题，“那我以后也可以来找你吗，魔女酱？”
好奇怪的称呼。十龟条想。本着自己的职业道德，他还是答应了：“可以，但是只能在有事要帮忙时来找我。”
“哎——”小猫显得很失望，“不能来找你玩吗？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呢。”
“我也有事要做啊。”十龟条说，“还有，我的名字不是‘魔女'，我叫十龟条。”
“那就说好了，阿龟！”小猫自顾自地说，甚至在知道名字的第二秒就给他起好了新的称呼，“我以后会来找你的！”
他纵身一跃，在十龟条反应过来之前就三步并作两步地飞速跳下了树。动作矫捷、无可挑剔，甚至连停顿的动作都没有。直到稳稳落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半空中的十龟条。意思是“看吧！根本不会受伤的”接着头也不回地顺着巷子跑远了。
等到十龟条坐着扫帚回到地面上，和妖怪小孩告了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好像不是小猫，应该是小狮子才对吧？
第二次见到这只小狮子时，十龟条正手足无措地哄着一个号啕大哭的人类小孩。故事的开始很简单，他在巡逻时发现有一群初中生正准备欺负这个独自在儿童公园玩耍的孩子，事态十分紧急，十龟条不得不立刻喊出一串束缚咒，把那些初中生的手用无形的魔法力量紧紧地绑到背后。他跳下扫帚，用自以为非常凶狠的眼神瞪了那些初中生一眼。而后续也无需多言，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初中生们就飞快地连滚带爬，从十龟条的面前狼狈逃走了，仍然被束在身后的双手让他们逃跑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滑稽。按理说这类咒语过上半个小时就会自动消失，但十龟条决定让这些初中生吃点教训，暗地里在原咒语上又加了一层延长咒。这样一来，不到第二天这群人都完全没办法把手从背后拿下来。
他转过身来，想检查一下这个倒霉的孩子有没有受伤。没想到这孩子在他转过身来对上目光后的第一眼，或许是由于十龟条没有及时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了堪比爆破的巨大哭声。
在这里应该提前声明一下，虽然十龟条已经担任魔女这个职位有了不少时日，业务能力也是愈发地熟练起来，但他本人实际上却非常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平时与城镇上的人类也好，妖怪也好，交流的范围也仅仅局限在询问需求内容与接纳谢意和礼物而已。对于安慰人这种更进一步的事情，他的经验哪怕不为零，也是拼尽全力都够不到及格线的水平。看着眼前的孩子越哭越凶，完全不对他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十龟条隐隐有种要偏头痛的感觉。不，或许已经开始了。没有人告诉他一个魔女的职责范围里还包括安抚情绪这一条啊？
就在这时，一抹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紧接着，这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跳到了正在嚎啕大哭的小孩面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小孩渐渐地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那团白色生物扭过头来，对着十龟条说：“原来你在这里啊，阿龟！我找了你好久。”
十龟条凭借着熟悉的轮廓认出了对方。原来是经过了彻底的清洁，变成一团散发着太阳香味和柔和光芒的小狮子！可这样一看，又似乎不是纯粹的白狮子。他的毛发有点偏暗粉色，但没那么暗也没那么饱和。难道是奶油蛋糕的颜色？
“是你啊，”十龟条说，“下午好。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在找我？”
“我都说了我会来找你的啊。”小狮子说，“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没有忘，”十龟条无奈地回答，“我也记得我说过只能在有事的时候来找我吧。”
“啊，”小狮子思索了几秒，突然看向已经没有在哭，但鼻子和脸依旧红通通的小孩，“那么，这就是我要找你的事。发生什么了？这个穿着西装骑着扫帚的魔女是好人哦，我也是好人。他会保护你的，所以不用担心啦。”
“用狮子的模样说话完全没有说服力吧。”十龟条说。但另外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类小孩和一个妖怪，都没有在听他说话。人类小孩看表情是听进去了小狮子说的话，用衣袖擦了擦脸，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着朝着十龟条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道过谢就没关系啦，快回家吧。”小狮子说。
“这样就行了吗？”目送着人类小孩离开了儿童公园，十龟条不确定地问。
“嗯哼。”小狮子说，“放心，他不会说出去的——就算说出去了也没人会相信的啦。这个年纪的小孩，其实和猫咪是一样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会说猫咪的语言？”
是狮子妖怪的话，学会猫语应该也不是很难。十龟条想。
“不过，还是谢谢你今天帮我的忙。”他慢吞吞地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喊我托米哦！”小狮子说，“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玩——哎！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有事情要做。那么只好再会啦，魔女阿龟！”
话音未落，神秘出现的小狮子又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托米吗。十龟条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果然是妖怪才会起这么随意的名字吧。
“听说狮子头连最近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妖怪呢。”在帮妖怪女孩把被风吹得满街都是的草药收齐晒在后院时，十龟条听见她如是说道。
“希望他们不要在打架的时候波及到其他人就好。”十龟条说，“对了，这种事妖怪是可以自己做的吧？”
“还是魔女的咒语比较便捷呀，”妖怪女孩笑嘻嘻地说，“毕竟我的草药上有妖怪的气息，要是不快点收拾，被人类捡走了就要出事了。”
她拿出一小盒和果子塞给十龟条：“谢谢你啦，十龟大人。”
在回程的路上，十龟条不出所料地遇见了托米。不如说，他最近这段时间碰到托米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后者总是能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有一次直接闯进了他的家里。躺在缘侧上正在小憩的十龟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迎面而来的就是托米的狮子大脸。尽管说不上讨厌，但任凭谁醒来看见这样的场景都会被吓一跳吧？
“但是阿龟也没有说过不行呀！”被推开的托米大喊道。十龟条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和这只没有边界感的狮子妖怪约法三章。
“不可以随便闯进别人家里。”“但阿龟是我的朋友呀！”“……朋友？”“不是吗？”
面对着托米真诚的圆眼睛，十龟条实在是没办法说出那个不字。
“不要把脸贴得离人那么近。”“我只是想看看阿龟醒了没有！”
好吧，这条规矩也作罢。
“还有，别随随便便就和人类走得太近。”十龟条缓缓地说，“这对妖怪来说是很危险的。”
“可是阿龟是魔女呀！”托米说，“阿龟才不是普通人类。再说了，我很厉害的！”
他在十龟条的旁边打了个滚，而后者没看出来这二者之间有哪怕十分之一的联系。
“好吧，托米。”十龟条妥协了，“你很厉害。但现在我要去巡逻了，没办法陪你玩。”
“我能一起去吗？”托米问，“我还没有坐过魔女的扫帚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可以，”十龟条说，“等我先换个衣服吧。”
等到十龟条穿戴整齐，拿好扫帚从里屋出来时，发现托米已经无聊得在后院里睡着了。还是很年轻的妖怪啊。十龟条把叠好放在廊上的毯子拿过来，给托米轻轻地盖上。要是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就好了。
但托米后来得知自己睡过了十龟条当日的整场例行巡逻时，还是硬缠着他带着自己坐了一回扫帚。可这把扫帚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十龟条一个人乘坐的时候长度刚好，再加上一只幼狮就显得有些局促了。他向托米提出了这个问题，而托米只是打了个哈欠，说：“狮子不行的话，兔子怎么样？”
“很小的兔子是可以的，哎？”十龟条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奶油色狮子迅速地缩水，耳朵也从圆圆的两只开始伸展拉长。不超过十几秒钟的时间，托米就从一只小狮子变成了只有一个青团大小的兔子，如果不是毛色没发生改变，十龟条绝对不敢相信面前的小兔子和之前的托米是同一只妖怪。
“好完美的变形术。”他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你真的很厉害呢，托米。”
“这样就行了吧，”兔子托米往十龟条的肩上一跳，“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变成狮子。看起来超级拉风的说！”
就算是兔子，也很可爱呀。十龟条心想。
“阿龟？阿龟！你在想什么？”十龟条回过神来，看见狮子相的托米站在他的面前，对他的心不在焉有些许的不满。
“抱歉，今天有点累了。”十龟条随便找了个借口，“对了，我这里有别人送给我的点心，你要吃吗？”
“居然是点心吗？”托米语气里的不快马上一扫而空，“太好了，我最喜欢吃点心了！”
十龟条打开盒子，从中拣了一块喂给托米。看托米吃得津津有味，他也吃了一个。很经典的红豆馅抹茶点心，甜而不腻，还有微苦的余香。大概是户主自己做的吧。
“你知道狮子头连吗，托米？”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了刚才和妖怪女孩的对话，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
“为什么问这个？”托米的大眼睛眨了眨，“难道说阿龟想加入他们吗？”
“不是，”十龟条说，“我刚刚听说有个很强的妖怪加入他们了。”
“即使这是别人的选择，我也没办法干涉。但一想还是很伤脑筋。”
“为什么呀？”托米问，“狮子头连的妖怪除了喜欢打架，也没有做过其他出格的事吧。”
“有些狮子头连的妖怪打架的时候，会弄坏街上的设施。”十龟条向他解释，“还有些行为更恶劣的，会波及到路过的无关人员。但我和他们也算不上很熟，这样冒昧打扰，我担心只会适得其反。”
“这样啊，”托米点了点头，“我还不知道狮子头连里会有这种妖怪。”
“不用担心啦，阿龟。”他说，“我相信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只要去告诉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就行了。”
“说起来很简单呢。”十龟条笑着说，“好了，我们还是把这盒点心吃完再说吧。”
十龟条发誓，他绝对没有要偷看狮子头连聚会的意思。他只是在巡逻的间隙，透过楼与楼之间的过道瞥见了猎户座面前的空地上，有一大群人正在围着看热闹。恰巧现在也没有突发事件等待着十龟条去解决，于是他让扫帚升高，悄无声息地在酒吧街里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绝佳的观看位置。果不其然地看见了人群环绕着的中心有两个人正在打架。还真是好斗啊。十龟条在心里吐槽道。猎户座的周围设下了专门的幻象屏障，因此这群妖怪放心地把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放了出来，全然没有想到在不远处有一双魔女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站在中间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是一个白发的矮个子猫耳男孩和一个满身肌肉的壮汉。壮汉一拳接着一拳，逼得那个男孩连着向后退去。周围的人已经认定这是一场结局了然的对决，区别只在于身处下风的那位决定主动认输还是被打到服气，纷纷喊着“赶紧结束！别浪费时间给大家看这个！”
十龟条在成为魔女之前就经常帮爷爷在夏日祭上照看摊位，碰到小混混前来惹事的次数并不少。因此他的打架本事说不准比魔法技艺还要高得多，可以算大半个行家。他眯着眼睛看了一小会，就发现这个壮汉虽然看似威风，却没有一拳是实实在在地挥到了对手身上。而矮个子的猫耳男孩，尽管只退不攻，但腿脚间游刃有余，还有空余力气蹦来跳去，完全看不出被消耗了多少精力。
只是，他为什么不进攻呢。十龟条看得入神，也因为观察的位置比较远，因此没有听见那个男孩叹了口气，遗憾地说：“已经让了你这么多拳了，还是打不中吗？”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回合了哦！”他趁着壮汉挥拳过来的空档，直直地接下了这一拳。紧接着借力猛地往上一翻，跳到了壮汉的头顶。随着快到近乎让人看不清的转身，一记漂亮的回旋狠狠地踢在了壮汉的侧颈。这一下一击致命，壮汉应声倒地，发出哀嚎的同时再也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男孩跳回到地上，还意犹未尽地左右小跳着热身，长长的猫尾巴在身后随动作摆着。直到此刻，十龟条才算看清了他的脸。白发男孩的脸上稚气未退，但绝对说得上是个帅气的孩子。他有着一双明亮的圆眼睛，嘴唇的轮廓和猫咪们如出一辙。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啊，这就是狮子头连新来的妖怪吗？十龟条想。即使知道很厉害，但仅凭这一场还是没办法看出他的真正实力。
希望这是个遵守规则的好妖怪。他想。下午的太阳还是很刺眼，所以十龟条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发现他之后就悄悄地离开了。
晚上，托米又像往常那样来找他。托米最近总是这个时间点才来，白天则是彻彻底底地见不到影子。不过托米不管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因为他是托米，仅此而已。十龟条对此没有任何的意见，但心里还是暗自希望着托米每天能够早点来找他。首先是因为他巡逻完通常都累得只想立刻洗漱睡觉，其次是有托米在的话，他的每日巡查会不可思议地顺利起来。虽然托米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对于和十龟条一起解决事情总有着极大的热情。不管是帮不善言辞的他进行交流，还是无论何时都充沛得消耗不完的活力，托米确实使十龟条的生活变得更容易了一些，也更丰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妖怪的脑电波更容易相互对上，很多时候托米的歪打正着，反倒是让妖怪们更信任他们两个了。
也许托米就是注定要出现在十龟条的生活中，让他的魔女生涯不那么孤零零的存在。
“又是和托米一起出门吗？”前几天，爷爷在他又一次早起时如是问道。
“您怎么知道？”即使他已经把托米介绍给爷爷过了，但十龟条回想了一下，认为自己的确没有把这件事提前告诉爷爷过。
“我们爱睡觉的小龟很少有这么早起的时候吧。”爷爷笑着说，“而且积极地换好了魔女的服装。除了托米还会有谁呢？”
以及，和托米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狮子头连的妖怪来找麻烦。一次都没有。
“好累啊阿龟！”托米在见到十龟条的一瞬间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本来想早点来找你的，但是一不小心就和朋友玩到这个时候了！”
今天的托米有点脏兮兮的，不过只是沾了些路上的灰尘和泥巴。十龟条接住了他，毫不在意自己才刚刚换上干净的睡衣。
“没关系，”十龟条说，“要是太疲倦的话，还是直接回家为好吧？”
“我有事想告诉阿龟啦，”托米毛茸茸的脑袋抖了抖，“是很高兴的事！”
“今天我的排名又上升了好多！尽管过程很轻松，但还是被朋友们拉去庆祝了。”小狮子告诉他，“真是的，我还以为会更有挑战性呢。”
“排名？”
“就是朋友之间的较量。”托米说，“阿龟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和我比一下哦！”
“我肯定是打不赢啦。”十龟条微笑着说，“如果是给托米加油的话，倒是能去试试看。”
“明明阿龟也很厉害的说。”托米说，“每天能处理那么多的事情，不愧是魔女呢！”
“因为是被委托的事情啊。”十龟条把下巴靠在托米的头顶，“尽管刚开始我也不是自愿成为魔女的，但被人拜托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万一做不好也对不起大家的信任吧。”
“原来阿龟不是想当魔女才当的。”托米说。
“能一直坚持下来真的很了不起呢！”
“也没有很为难，”十龟条闭上眼睛，快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成为魔女以来遇到的种种事件，“比起刚上任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并且现在有托米和我一起。”
说完这句，他才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我不是在要求托米一定要来帮忙。要是托米不想的话也可以拒绝的——”
“没关系哟，”托米用欢快的语气回答他，“和阿龟在一起做什么事都很开心的。”
那个猫耳朵的白发男孩又出现了。
第一次是在酒吧街追着流浪猫说话、第二次是提着一袋子咖喱面包走进了猎户座、第三次是和狮子头连的其他妖怪去电影院——等一下，他注意到这个妖怪的次数也太多了吧？但十龟条只是正常地进行日常巡逻，然后就能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个狮子头连的新成员。可能是因为白发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又或者是他观看的那场对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总之，十龟条在日复一日的单方面偶遇里，已经把他深深地记在了脑海之中。
不过，白发男孩还挺遵守人类世界的规则的。至少在十龟条能观察到的范围内，除了那次比试之外，他从来没有哪怕一次在街区里放出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对于妖怪来说，修成人形是一门必修的功课，但想彻底掩盖住自己的本相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因此很多妖怪只能维持一阵子的人形，紧接着就得变回本相养精蓄锐。
如果他不是有着极大的天赋，那就是已经潜心修行了很多年。十龟条看着正在摸着流浪猫的白发男孩。即使他目前还没有表现出为非作歹的倾向，也还是要小心为好。
还有，为什么能有妖怪和猫咪自言自语这么久啊？就算他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也不是把一两个小时都花在这里的理由吧？十龟条在一个半小时前路过就发现了白发男孩蹲在巷子的中间，和猫咪们讨论得不亦乐乎，现在他已经解决完了两个待办事项，掉头返程时发现男孩还在这里，只是换成了在地上盘腿坐的姿势。流浪猫们不见外地簇拥在他的身边，有一只还趴在了他的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果然是同类相吸吧。除了笑起来很像猫咪之外，现在他的身上没有显出任何的动物特征。但这个白发男孩对于猫咪来说，显然有着不可抗拒的亲和力。
托米的人类形态会是什么模样呢？这个疑问突然出现在了十龟条的心中。
和托米认识以来，对方都是以小狮子的相貌来和他见面的。出于相互尊重的考虑，他也没有问过托米的人类形态是什么样子。也许托米还没有修炼出来？但是他的变形术那么娴熟，不至于偏偏就忘记了这个吧。
变成人类的话，也会像小狮子那样吧。十龟条想。个子不高，长着毛茸茸的奶油色卷发；眼睛很大，鼻子短短的，还有像猫咪一样的嘴；总是很开朗地笑着，说不定会拉着他到处乱跑；托米应该会喜欢很舒适的穿搭，所以是普通的T恤长裤和运动鞋。
哎，怎么说着说着有点像那个猫耳朵白发男孩？
思路即将跑偏的十龟条连忙找出好几条理由来说服自己。也许猫科动物们就是会长得比较相似，就像他见过的很多妖怪也会有共同特质一样。并且他这段时间碰到那孩子的次数也太多了，会产生联想也是很正常的。再说了，就算人类形态的托米长得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也不会因此而讨厌托米的。
接下来的周五，在早早结束了巡查之后，托米突发奇想，决定去附近的公园里逛逛。十龟条也没有别的事要做，于是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冰镇波子汽水，就和托米一起爬山去了。按照他们的速度，这座矮山只需不到半个小时就能登顶，但在山顶的观景台却可以俯瞰几乎整片城镇，十龟条喜欢能晒到太阳的天台，托米则喜欢能看到远方的高处。所以自从认识以来，他们就已经一起约着去爬过好几次山了。托米总是很快地跑在前面，又停下来等着十龟条跟上他的脚步。这样一来，在太阳已经倾斜但还尚未落下去时，他们就已经登到了山的最高处。天气晴朗但并不显得燥热，少许的云远远悬在天边。十龟条喝了一口还有些凉的汽水，看着托米在红漆围栏上蹦来跳去，先前被掩藏在心里的疑问又重新浮了上来。
“托米？”他喊了一声。而与之相应地，小狮子也听话地停下了动作。“什么事，阿龟？”
“话说，你是能变成人类的模样的，对吧？”
“当然啦。”托米理所当然地回答，“不止人类，我还能变成兔子、猫咪、大象——”
“我知道。”眼看着托米要开始把所有自己能变成的动物都报一遍，十龟条赶紧把话题引回到原来的上来，“但是，你还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变成人类过吧？”
“这很重要吗？”托米向右歪了歪脑袋，“不管是狮子还是人类，托米都是托米呀。并且大家在提到猫咪时，总是会联想到魔女。所以和阿龟在一起的时候，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吧。况且狮子和猫咪之间的区别十龟条还是能认出来的。但他已经习惯了托米格外跳脱的聊天方式，所以继续照着自己的想法说了下去：“我只是想看看变成人类的托米长什么样，仅此而已。要是托米不想，也没有关系啦。”
“这样啊，”托米跳到十龟条的面前，抬起头来看他，“我倒是无所谓哦。如果阿龟真的想看，那么下次我就用人类的样子来见你，怎么样？”
“对了，正好这周末有街道举办的夏日祭，我们就在那里会面吧。”像是怕十龟条忽然改主意似的，托米又补充了几句，“先说好了，变成人了阿龟要请我吃炒面！还有章鱼烧和关东煮！”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哦。”十龟条笑着说，同时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这么简单的吗，是他想得太多了。当然，不是他不信任托米，但这种事还是要先征求对方的意见为妙。
“不过，阿龟也不一定认得出我来吧——虽然我觉得自己的人类形态和现在还是挺像的。”托米说，“那么到时候，我就喊你的名字好了。”
夏夜总是降临得很慢很缓。在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时，平原街上已经支满了五花八门的临时小摊。高悬的灯笼透出温暖的光色，将整条街道映照得灯火通明。穿着浴衣和甚平的人们踩着木屐接踵而至，摇着团扇、拿着苹果糖、或者用纸网捞着红白相间的小金鱼。无论是和家人还是朋友，这片街区的居民都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夏日庆典时光。
“既然是去夏日祭，小龟就不必穿着魔女的服装了。”爷爷在临行之前对他说，“平时都很认真地在履行任务，也是时候应该放松一下。那么，帮我把东西运到摊位后，就去和朋友们一起玩吧。”
“果然还是木屐穿起来比较舒服。”身着浴衣的十龟条站在夏日祭的街上，这样感慨道。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被好多认出他来的人打了招呼。“这样穿真的很帅气呢十龟大人！”“非常感谢上次来帮忙，请收下这点心意。”等到他终于找到了个空档，在画面具的小摊前坐下时，手上的礼物已经多到快要拿不下了。
“哎，魔女大人？”坐在他旁边的小孩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他说。十龟条反应过来，发现居然是和托米相遇那天来拜托他的妖怪小孩。
“是你啊，晚上好。”十龟条说，“已经练习得这么好，能自己出门了呀。”他面前的孩子看上去和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孩已经别无两样了。
妖怪小孩的脸开始红了：“是和家人一起出来的。他们去打气枪了，我在这里等他们回来。”说完，又问十龟条，“魔女大人也是在等人吗？”
“算是吧。”十龟条说，“不过，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是那天的小猫吗？”妖怪小孩问。
“是的，”十龟条回答他，“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魔女大人最近经常和那只小猫一起出行嘛，”妖怪小孩说，“大家都在猜测魔女大人是不是养了猫咪，要变成一个真正的魔女了！”
“也有很多魔女是不养猫的。”就算目前还没有见过其他的同行，十龟条也从那本《魔女管理街区注意事项》中了解到，宠物并不是一个魔女的必备选项，“不过，托米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原来是这样，”妖怪小孩点了点头，“那么就祝魔女大人好运啦。”
不远处有几个正走过来的人朝他们打着招呼，妖怪小孩拿起面前画了一半的面具，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啊，我要走了。玩得开心！”
“你也是。”十龟条笑着说，看着妖怪小孩一路小跑着，扑进了家人的怀里。
他放空了一小会，街上往来的人群川流不息。太阳早就落入山中，橘红的天空也渐渐被淡紫与黛蓝晕染过去。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里的人气会只增不减。难得能有妖怪和人类和谐共处的场合，也许夏日祭就是一个这样的绝佳时机吧。
就在忽然之间，几抹刺眼的明橙色闯入了他的目光之中。
是狮子头连。
十龟条立马从摊前站了起来，从容但又快速地朝着那群妖怪的方向走去。就算最近没怎么碰见狮子头连的妖怪惹事生非，但在他们出现的地方，有很大概率会发生打架事件。作为这片区域的魔女，他还是得防范于未然，把任何可能会引起混乱的苗头掐灭在最开始的时候。
他跟着那些穿着狮子头连外套的妖怪，没过多久就看着他们走进了一条偏僻的马路。十龟条在路口附近找了个隐蔽的拐角站住，朝外边望去。果不其然，路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穿着相同橙黄色外套的妖怪。在他们的对面，则是张牙舞爪、穿着另外的相同服装的一群陌生妖怪。
原来是约架吗。十龟条心想。但紧接着听见了一个妖怪不满的大吼：“这片区域是我们狮子头连的地盘！你们三番五次地不请自来，也太过分了吧？”
对面为首的妖怪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就是想把这里占为己有啊！你们的反应未免太迟钝了。可惜上次来的人手不够多，不过现在你们肯定是毫无胜算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对面的妖怪狠狠地朝这边扑了过来。狮子头连的妖怪也不甘示弱，直面迎战。两边就这样陷入了混战之中，因为人数相当，短时间内还真看不出谁会成为最终的胜者。
“没办法，”十龟条无奈地说，“还以为能好好地休息一晚上呢。”
哪怕狮子头连有时候的确让他很头疼，但假如要把这片区域拱手让给对面那些妖怪中的败类，他是绝对不会束手旁观的。何况最近以来，他们在街区里胡来的次数已经大大减少了，就算有额外的突发状况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嘴里念着咒语，十龟条也迅速加入到了这场战斗之中。离开了扫帚和装在衣服口袋中的魔法符，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面前的这一切。不过就算只靠着魔咒和拳脚，对付这群妖怪也勉强足够了。有了他的帮助，局势很快就分明了起来。当然，正在混战之中的妖怪们也注意到了这位忽然出现的魔女，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我们这儿的魔女吗？”“好像是的，但我们和他也不是很熟吧？”“看样子是来帮忙的……”“人类也能这么厉害吗？”
对面的妖怪头目看见了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进攻而来的十龟条。他眼珠一转，对着旁边的手下低语了两句，然后对着十龟条喊道：“喂，那边的魔女！看见自己手底下的妖怪被打成这样，心里很难受吧？但弱者就是活该被踩在脚下。我们可是要比他们强上不少，不如趁早和我们合作吧？”
“他们不是我手下的妖怪。”十龟条挠了挠脸，“只是你们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这里，打扰到正在享受夏日祭的大家了吧？”
“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种破事。”妖怪头目看见十龟条没有答应他，立马翻脸恶狠狠地说，“原来不是一伙的啊？那你就是在孤军奋战咯。更好了，把狮子头连和这片区域的魔女一网打尽，今天可真是个好时机啊！”
“我也想赶紧结束。啊，不过绝对不是以败者的身份。”十龟条笑着说，“况且，还有人在夏日祭等着我呢。”
“可恶，给我把他拿下！”妖怪头目忍无可忍，朝着身旁大吼道。好几只奇形怪状的妖怪跳了出来，不约而同地朝十龟条扑了过去。
“这就是全部的人了吗？”十龟条向后急退了几步，对着扑空的妖怪们说，“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啊。”
他掐住离得最近的妖怪的脸，猛地朝地面一按；同时嘴里念念有词，用咒语制止住了即将飞踢过来的另一个妖怪。第三个妖怪见状不对，急忙挥拳打去。十龟条用手臂挡下这一击，另一只手压出对方的肩膀向外忽地推去。那个妖怪受力后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你们这样，我很难提起兴趣啊。”十龟条说。余光却瞥到更多的妖怪从前方涌了上来。有几个是冲着他而来，其他的则是向狮子头连的成员扑了过去。
“虽然你的实力不错，但再厉害也顾不上这么多人吧？”妖怪头目洋洋得意地说，“先把其他人干掉，再来对付你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不妙。就算十龟条自己还能应付得来面前的这些妖怪，但他们这方一下子就陷入了人数上的劣势。双方的实力除了稍微厉害的几个之外，其他人都处在差不多的水平上。这样拖下去，对他和狮子头连的妖怪都只是有害无利。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一个妖怪侧踢过来，腰部的疼痛紧随而至。十龟条反应过来，抓住对方的腿用力一甩，把他丢到了几米开外的地面上。
“怎么样？”妖怪头目双手抱胸，“我劝你还是识相点认输吧。”
“才这点力度，”十龟条抬起头来，“还远远没有到我的承受极限哦。”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阿龟！”
十龟条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看见一道散发着亮白色光芒的身影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仿佛一道利落潇洒的闪电。但凡是他经过之处，敌方的妖怪都如同风扫残云那样不堪一击、纷纷倒下。虽然妖怪的行动速度是会比人类快上不少，但这种快到看不清人影的，已经足够能看出来者的实力不容小觑。
直到他横冲直撞到自己的面前，十龟条才得以看清他的打扮。穿着印着兔子图案的白色夏日浴衣，却不合常理地穿着红色运动鞋。下一秒，对方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真是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原来在这里呀！”
“哎？你是，托米吗？”十龟条不确定地喊道。主动投怀送抱的妖怪男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了一个超级大的笑容：“答对了，阿龟！怎么样怎么样，和我的狮子相完全一样吧？”
等一下，这张脸的话，除了没有猫耳朵之外，完全就是他最近经常观察的白发妖怪男孩吧？
十龟条又一次地两眼一黑。
“啊，先不说了。”白发男孩，应该说是托米，对他说道，“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这些收拾干净吧！”
话音未毕，他又像脱弓箭那样冲了出去。一个扫堂腿踢飞了五六个妖怪，又接着两拳放倒另外的几个。不得不说，即使面对这么多的敌人，托米也丝毫没有怯场的样子，反而是格外兴奋地揍翻了一个又一个不识好歹朝他扑上来的妖怪。比起保护同伴，更像是单纯地在享受打架。
尽管已经见识过了白发男孩的打架实力，但十龟条暂时还是很难将他同认识的那个托米联系起来。虽然和他想象中的倒是没什么差别，不如说自己歪打正着，反而提前猜到了正确答案吧？他一边对付着面前的敌人，一边悄悄观察着战斗中的对方。头发倒也没有那么白，有点偏灰，还有点淡淡的粉色，像蛋糕上的奶油。确实是托米的颜色。说起来，在阳光下的托米看上去也是纯白色的。带着笑意的嘴唇和托米一模一样，声音也和托米没什么差别——
“小心前面哦，阿龟！”托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十龟条回过神，堪堪躲过对面妖怪挥来的一拳。他飞起一脚把妖怪干掉，向后撤退了几步。托米也把他那边的敌人全部都消灭完毕，刚好能够回到十龟条的身边。好吧，这完完全全就是托米的风格。
“托米，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是狮子头连的成员呢。”十龟条问。而托米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可是阿龟也没有问过我啊。”
这倒也是。不过就算托米加入了狮子头连，实在要说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十龟条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这两者，觉得还是托米更重要一些。这么一想，就连狮子头连的妖怪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有了托米的到场，狮子头连很快就重新占据了上风。即使十龟条和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并肩作战过，但两个人配合起来的操作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十龟条负责用咒语或者体型上的优势压制住敌人，托米则凭借着强大的速度和力量迅速解决掉对方。没过多久，场上剩下的敌人就被扫荡得七零八落，大势已去了。
“可恶！别想着这样就能打败我！”妖怪头目怒不可遏地大吼。他的外形迅速膨胀长大，面目也变得狰狞起来。现出原形的妖怪头目朝天咆哮了几声，朝着他们不管不顾地撞了过来。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十龟条说。
他转过头去看身旁的托米。对方除了头发有些凌乱之外毫发无伤，脸上还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只要见过这时候的托米的人，都很难不被帅气又强大的他所吸引吧。
“夏日烟花要开始了，我们速战速决吧？”他对托米说。
“好哦，阿龟。”托米也朝他看了过来，自信而开朗地笑着，“我们一起吧？”
三、二、一。十龟条在心中默念完三个数，朝着妖怪头目飞奔而去。避开迎面而来的攻击，放出两个瞬时生效的禁锢咒语。正在前进中的妖怪头目动作忽然停滞起来，缓缓地朝地面倒去——
托米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下一秒，于转身的瞬间化形成了一只威风凛凛、令人惊心动魄的巨型白色雄狮。狮子的鬓毛根根分明，像锋利的针、又像光滑的丝绸。伴随着一声长啸，狮子又变回了托米，一记无懈可击的回旋踢瞄准了妖怪头目，重重地踢了下去。
妖怪头目轰隆倒地，在扬起的灰尘中慢慢缩小回了原来的模样。剩下的残兵败将看见头目倒地，也忙不迭地顺着来时的道路狼狈逃跑了。狮子头连的成员们虽然有不少受伤的，但也没有人严重到站不起来的地步。总的来说，是非常漂亮的一仗。
托米在十龟条的前方落地站稳，蹲下来看了看已经陷入昏迷的妖怪头目：“还以为能多过几招的，没想到这就倒下了啊。”
“算了，今天本来也不是来打架的。”他站了起来，对着不远处的十龟条说，“走吧阿龟，我们继续去逛夏日祭吧？”
“等一下啦，托米。”十龟条说，“这么说起来，你的全名不是叫托米，对吧？”
“哎，阿龟还不知道我的真名吗？”托米说，“不过，我好像也确实忘记告诉你了。”
“那么，我的名字是兔耳山丁子。”他说，“请多指教。哎，是这么说的对吧？”
穿着白色兔子浴衣的奶油色头发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接着立马问道：“阿龟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你也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吗？”
“不，我看到狮子头连的妖怪出现在夏日祭上，怕发生打架事件就跟过来了。”十龟条说，“虽然最后还是打了一场，好在结果是我们赢了。”
“对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之前在巡逻的时候，看见你变出了猫咪的耳朵和尾巴。所以说你的本相到底是——”
“那个啊，”托米——现在应该是兔耳山丁子——打断了他，“因为我喜欢和流浪猫们一起玩，有时候就会变成小猫的形态。就算是我的话，变来变去也会有点麻烦。如果和妖怪们待在一起，待会还要去找猫咪，就干脆不全部收起来了。”
“但是我的本相还是狮子哦。”他补充道，“虽然猫咪听起来和魔女更般配，但我还是不想阿龟产生误会啦。”
“没关系的，”十龟条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讨厌的。”
“只是，既然知道了真名。叫托米的话感觉还是太随便了，”他说，“让我想想。那么，可以叫你丁子吗？”
“可以哦阿龟。”兔耳山丁子说，“虽然我对这个是没什么所谓，但你想这么叫的话就叫吧。”
说完，他又朝着周围狮子头连的妖怪喊道：“大家，这就是阿龟哦！负责这片区域的魔女大人！我告诉过你们他是个很善良也很厉害的人了吧！”
原来已经帮我做过介绍了吗。十龟条无奈地想。不过，不如说这就是丁子的风格吧？
“那个，”他小声地对兔耳山丁子说，“既然战斗结束了，还是让大家早点解散吧。不管是继续参加夏日祭还是回家休息，反正这里已经没有别的事要做了。”
“说的是呢，”兔耳山丁子说，“那么，大家可以走了哦！明天见明天见！”
他们，兔耳山丁子和十龟条，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夜幕已经全然降临。夏日祭的喧闹声隐隐地传来，马路旁白光路灯上总有几只飞蛾在萦绕。兔耳山丁子把浴衣的领口往上拽了拽，开口说道：“能和阿龟一起打架，很开心呢！我之前还以为魔女都只能用魔法来着。”
“因为魔法比较省事呀。”十龟条慢悠悠地说，“但像这样偶尔打一次架，也挺痛快的。”
“话说，你现在在狮子头连里排名怎么样？”
“这个暂时保密哦，阿龟。”兔耳山丁子俏皮地朝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过已经很高了，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我就能当上狮子头连的老大了。啊，真的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呢。”
“到时候，阿龟也来看吧？”
“好啊，”十龟条答复道，“记得提前告诉我。”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是托米、如果是兔耳山丁子的话，看一百次、一千次，就算是永远注视着他也可以。
“啊，烟花开始了！”随着一声巨响，兔耳山丁子惊讶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十龟条抬起头，看见绚烂斑驳的彩点在暗空中划出无数道流星般的光轨。那些转瞬即逝的亮光短暂地照亮了兔耳山丁子的脸庞，在他的眼中流转轮回。无论过去多久，十龟条总是会记得，在一个夏日祭的夜晚，所有人的目光之后，狮子和魔女曾经处在同一片灿若星辰的烟花之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