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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的冬天总是很湿冷。窗外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云层压得低低的,街道灯光的暖色被水汽模糊成一圈一圈的光晕。Collin抽出椅子坐到厨房的小圆桌旁,半晌没开灯,只听着雨打在窗台上的细碎声响。
Moto2这边的赛季早早结束,假期的训练负荷被体能教练压到最低,像一根突然松掉的弦,他这几天的作息也跟着散了。圣诞假期除了久违地回到荷兰和家人在一起过节其他几乎没做什么,偶尔沿着镇上的小路慢跑一圈,偶尔被朋友拉去酒吧坐一晚,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窝在房间里,胡乱刷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
漫长的冬休期里关于达喀尔的报道铺天盖地,他在推荐页看到熟悉的画面,那些黄色的沙丘、微微晃动的直升机航拍、翻涌的尘土,但刻意没去关注太具体的进展。去年Edgar拿了W2RC的Rally 2组别年度冠军,今年升上GP算是正式开始跟着厂队跑,这是Edgar转项以来一直盯着的目标。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各忙各的,偶尔见面也只是在巴塞罗那某个健身房或者哪里匆匆的短暂停留。
Collin很少主动联系他。不是他不想,只是那种需要不知道为什么总被一种奇怪的自尊和距离感压住了。
晚上他正关掉电视,床头柜上传来手机的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Edgar打来的电话。
“喂?”他用了不知道哪种语言接起来,大概只是个模糊的语气词,声音听上去有点懒散。
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笑,夹着风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在干嘛呢?”Edgar说的是西班牙语,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Collin随口回了句:“刚关电视。”他听到Edgar那边的背景音里有449cc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还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说了两句他听不清的话。
“今天这个赛段结束得有点晚,路书坏了一次,差点没找到打卡点。”Edgar慢慢说着,语调里没有媒体爱听的夸张、甚至好像没有任何情绪,“沙子比我想象的要软,风也大。”
Collin支着下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电话那一头的Edgar看不见这个动作,“嗯,听起来好像不太好。”
“对我来讲还好。”Edgar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短暂的笑,又像是累得彻底松了劲,“你那边呢,下雪了吗?”
Collin扯了扯嘴角,“只是下雨。”他望着窗外灰黑色的夜空,没有说其实他刚刚在社交媒体上看完了当天赛段的简讯和Highlights,有车手拿到赛段冠军,有车手摔车中途退赛,里面没有太多Edgar的名字。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好像永远没有人主动去追问另一方不愿多说的部分。
“……新赛季开始之前我会在巴塞罗那。”Collin说,“你呢?”
Edgar低低地笑起来,“问我干什么,想一起骑车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个有点太过于亲密的玩笑,所以Collin没有接茬,只是不太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问他晚饭吃了什么。
那头沉默了一秒,“冷掉的速食意面。吃起来有点恶心,我感觉放在车里太久了。”
Collin想说“你应该吃点热的”,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最后只低声说了句:“别老这样。”
Edgar没回答,只是问:“你那边几点了?”
“比你慢两个小时。”Collin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那头传来一阵远远的呼喊,Edgar像是抬起头去应了一句,然后说:“我得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Collin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Edgar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之后巴塞罗那见。”
屏幕熄灭,房间里又只剩下雨声。Collin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想起什么,但最终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厨房里暖黄的灯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出发的第八赛段是今年赛程里占比很低的沙丘赛段,Edgar发车比较靠后。前面开路集团的几台车都迷了路,就算吃到开路奖励,还是让Edgar黄雀在后拿到了他在达喀尔Rally GP组别的第一个正式赛段冠军。赛段采访的时候他单手叉着腰站在营地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就像他7岁那年放弃拉加里加足球俱乐部、选择摩托车的时候那样,迎着月光、狂风和无边的沙。
那天晚上Edgar没打电话给谁,只是坐在房车门口的折叠椅上吃早就冷掉的难吃晚餐,技师在不远处的帐篷下面整备他的车,比他年长的两位队友过来拍拍他的背祝贺他,他笑了,然后挖了一大坨锡箔纸碗里黏糊糊的土豆塞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久违地觉得这是一个很柔软的时刻、哪怕身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他在想好多好多事好多好多人,他在想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然后他忍不住想,Collin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可是他没有拨出去电话。
第九赛段那天下午荷兰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但就是那样好像永远没完没了。Collin刚结束一次可以说是毫无强度的室内训练,回到家冲了个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裹着浴袍,整个身体陷在客厅那张有点旧的布艺沙发里,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Instagram的Reels推送混杂着圣诞节和新年的节日氛围、搞笑视频、体育新闻,还有几条关于达喀尔的消息。Collin习惯性地向上滑动。
一条,又一条。
然后他停住了。
屏幕中间是一个他关注的、还算得上权威的赛车资讯账号,那条推送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那张在昨天的赛段采访里笑得眼睛弯弯、肤色比他更深一些、左眼下缀着一颗小痣的脸,现在是黑白的。配文是英语,措辞繁冗官方且沉重,核心意思只有一个:KTM厂队73号车手Edgar Canet……在本届达喀尔第九赛段的重大事故中不幸离世。
Collin盯着屏幕,浴室里带出来的那点热气瞬间从他皮肤上蒸发了,留下一种冰凉的黏腻感。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甚至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像是不小心滑到了一个太过于劣质的恶搞视频。假的。肯定是哪个无聊又恶毒的人切错了账号,或者是对家本田的极端车迷P了张图。他几个小时前还在刷新闻,没看到任何异常,这家伙昨天才拿了赛段冠军,风头正劲。
但他的手指没动,就那么僵着,目光一遍遍扫过那张黑白照片。Edgar穿着KTM厂队橙色的拉力服,赞助商LS2的头盔和Oakley护目镜拿在手里,对着镜头笑,背景是熟悉的沙丘。这张照片他见过彩色的版本,就在昨天他看过的某条报道里,标题大概是什么20岁天才新星拿下达喀尔Rally GP首个赛段冠军。
现在变成黑白的了,刺眼得厉害。他点了好几下左上角的箭头退出了那个帖子,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有些机械。
又一条。
那是一个他和好多车手都关注了但不算太熟的摄影师。还是一张黑白照片。Edgar在营地低头检查他的路书盒,看上去很专注。配文只有一支蜡烛和一颗破碎的红心。
Collin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再继续滑动。一种冰冷的、细微的恐惧开始从指尖向上蔓延。他点开搜索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地输入了“Edgar Canet Dakar”。页面很快刷新。
第一条是W2RC赛事官方账号和Dakar Rally的共创帖子。黑底白字,沉痛宣告、确认、第九赛段、高速情况下车辆失控、救援抵达时已无生命体征、向家人和车队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他以前看过好多次的措辞,或者说他们。
第二条是KTM Factory Racing的官方账号。同样的黑白,同样的确认。讣告、天才陨落。我们永远的73号。
第三条是某家西班牙体育电视台的新闻速报,标题大写,开头和末尾都带着刺眼的感叹号。
第四条是一个他们都认识的、Edgar在越野圈的朋友。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No puedo creerlo. Descansa en paz, hermano.” (我不敢相信。安息吧,兄弟。)
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跳动。Collin感觉自己的眼球很干,涩得发痛。他用力眨了眨眼。都是假的。网络谣言,肯定是系统错误了。或者是什么集体恶作剧?那也太恶劣了。他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这些念头,试图抓住任何一根能解释眼前这荒谬景象的稻草。于是他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Edgar Canet的名字。那个他很少主动拨打、但每次看到都会让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的名字。他的指尖悬在拨通键上,只要按下去,只要听到那个被风吹到沙哑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或者哪怕只是转到语音信箱,就能证明这是个该死的错误。
他按了下去。
他没开免提,手机听筒紧贴着耳朵,听筒里传来单调的、规律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骤然变得异常清晰的心跳上。窗外的雨似乎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单调的机械声音。
他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人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或者背景里发动机的轰鸣、又或者沙漠里经久不息的风,问他一句怎么了。
嘟——嘟——嘟——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声音断了。一个冰冷、标准、毫无感情的女声响起,用西班牙语,接着是英语: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reached at this moment…”
Collin猛地按断了电话。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湿发贴在额角的脸。他重新点亮屏幕,再打过去。同样的机械音、同样的冰冷女声。
再打、再打、再打。
每一次那声音响起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试图为自己构建的冰层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缝。冰水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开始从裂缝里慢慢涌出。他停下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退出手机通讯录转而点开WhatsApp,找到Edgar的头像——那张和他Instagram一样、举着奖牌在沙特阿拉伯沙漠里对着摄像机笑的照片。他飞快地打字:“Edgar? 那些新闻怎么回事?是假的吧?回话。”
消息发送成功,显示一个灰色的对勾。
他死死盯着屏幕。灰色的对勾没有变成灰色的双对勾,更没有变成代表已读的蓝色提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他就点亮。再暗,再点亮。灰色的单勾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台,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整个死寂的空间。那圈模糊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晃动。Collin维持着蜷在沙发里的姿势,一动不动。湿发的水珠滴落在浴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感觉不到冷。
Edgar前天在电话里说“沙子比我想象的要软,风也大”。他说“冷掉的速食意面”。他说“之后巴塞罗那见”。还有他昨天那张在第八赛段终点笑得很开心的照片。他想起他们一起在巴塞罗那郊区还有安道尔骑车时卷起的尘土,想起Edgar左眼下那颗小痣在阳光下的样子,想起他总是弯弯的嘴角和偶尔流露出的、与那笑容不相符合的沉默。他想起自己心里无数次翻滚过、又被强行压下去的那些话。他想过等这次结束、等Edgar带着属于他的荣耀回到欧洲、等他们在巴塞罗那见面的时候……也许,也许他就能把那些堵在胸口、模糊不清的东西,稍微说明白一点点。不要再隔着电话,也不要再隔着故作矜持的自尊和距离感。
他们都是职业车手,见过太多讣告,在自己的快拍里转发过太多黑白照片。引擎、赛车、速度、冠军头衔,这些闪耀的光环之下是冰冷的钢铁和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危险。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麻木,早就已经接受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所必须背负的、人尽皆知的秘密,只是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故事主角的名字会是Edgar Canet。那个有着漂亮的榛子色眼睛,会从车窗里往外拍他骑自行车,会问他荷兰下没下雪的,今年才20岁的Edgar Canet。
他想说荷兰很少下雪。德伦特、梅珀尔很少下雪。但是这天荷兰下起了几十年没有过的暴风雪,大到史基浦机场航班停运,好多人滞留在那里回不了家。
手机屏幕终于彻底暗了下去。家里没有其他人,客厅里也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雨幕和水汽渗进来一片模糊湿冷的昏黄。Collin躲在沙发里,浴袍下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冰冷的、巨大的空洞感,终于穿透了所有荒唐的否认和徒劳的挣扎,如同窗外无休止的冬雨、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彻底将他淹没。
今天他失去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会在世界某个角落存在的人;而那些他以为总有机会说出口的东西,连同水岸边那个活生生的人,永远地、永远地沉没在了那片遥远的,属于光荣和梦想的金色沙漠里。
那天晚上Collin没有失眠,也没有梦到他。
之后的好多天,他都没有梦到他。
这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失落感,就像被谁剥夺了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清醒的时候Edgar的名字、脸、声音、气味像海浪一样反复涌来,把他困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洪水里,可当他睡去,那水就会退得干干净净,只给他留下一片没有色彩的空白。没有笑容,没有背影,没有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他们曾经一起存在过的任何场景。醒来的瞬间他甚至要用力去回忆,才能确认自己在梦里面真的什么都没见到。
那种巨大的空白比梦见、又被惊醒更让他无处安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等到葬礼那天的。葬礼前一晚他翻来覆去地终于失眠,凌晨三点才在床上蜷成一团,闭上眼睛耳边依旧回荡着那天电话里的低笑和风声。天微亮时他坐在床边,像等待一场必须去却无处可躲的暴雨。
那天巴塞罗那阴沉得很彻底,低压的天空像一块笨重的灰布扣在整座城市上,连远处的海都失去了颜色,湿漉漉的风裹着盐的咸味和湿气钻进衣领。
他在洗手台前反复检查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带打了又松,衬衫最上面的那一颗纽扣扣上又解开,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又被他拎起来再穿上。
照理说Collin Veijer总清楚自己是谁,可在那一刻,他对着镜子里那张带着陌生倦容的脸,连“我该以什么身份出席”这个问题都无法作答。
朋友?同事?同一个车队、同一个主赞助商偶有交集的熟人?这些台词在心里翻来覆去,都显得可笑又苍白。
会场在城郊一处白墙低顶的小教堂里,没有很盛大,空气里有鲜花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Collin比仪式预定的开始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还是选择了坐在靠后的一排某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前几排已经坐满了家人、队友、技师、车队的其他人、Edgar最亲密的朋友,荷兰人的一双蓝眼睛在熙熙攘攘的洪流里显得那么突兀又不合时宜。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拥抱,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口灵柩。偶尔有人向他点头,他也点头,但没有去解释自己是谁。他像一个误闯进来的旁观者,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些真切的哀悼在空气中一层一层堆叠起来。
灵柩上的照片是他看过的某一张——Edgar在阳光下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里是他最爱的那台搭载449cc发动机的KTM 450 Rally。他记得那天他在巴塞罗那的家、在手机里刷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只是轻轻一笑,然后划走,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点赞。那天的阳光如此灼热,如今却被框在冰冷的木头和玻璃里,隔着厚重的生与死,那眩光看上去有种不真实的痛感。
仪式结束他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话,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花被送到外面,雨丝落在白色花瓣上,迅速晕开一层近乎透明的雾。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并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无意识地在这座城市里游走。
某天下午他去了他们一起去过好多次的那家健身房,器械区空空荡荡没有人,杠铃片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里混杂着橡胶和金属的味道。泳池的射灯映在水面上,投出一片黯淡的波纹,池壁的瓷砖湿漉漉地反着微光。
他坐在泳池边,手里慢慢捻着一条毛巾,动作缓慢得像终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雨点落在泳池旁边的落地窗,轻轻的、密密的,像隔着厚重玻璃的一场遥远潮汐。这声音很熟悉,那天他们坐在窗前,雨水模糊了街景,Edgar伸手去碰那块玻璃。
巴塞罗那在下雨,就像一切还很好的时候那样。
水滴沿着屋檐滑落,落进城市的沟渠,像一条条细小的暗流,想要把某种无法言说的哀伤带走,又无处可去。Collin坐在他的岸上,视线游离在泳池的水和那片阴灰的天色之间,这一刻胸腔里涌上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白。他知道这种空白不会很快消失,就像那些他等了又等、却终究没有出现的梦。
爱人把离别
悄悄写进流浪的云层
山海问爱人
沙滩上会不会有点冷
爱人说
你留下的篝火最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