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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樊楼一隅。
“没想到你真弄到群英……呃……这是?”
少东家瞪着箱子里两件纹饰繁复的华丽衣袍,面露难色。
一旁的赵大哥撇嘴,哀怨道:
“你以为这衣服是好弄的,为了你俺可欠了好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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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
脚步声孤零零回荡在楼梯间。樊楼中一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偏偏顶上一层这样闹中取静,颇有些大隐于市而睥睨三千浮华的心气。
来客的脚步沉重稳当,正是赵大刻意踩出来的。习武之人,步伐往往悄无声息,他此番动作,只为将阁楼中突兀的寂静压下三分,更显出来意光明正大。若非醉花阴的女使引路相请,他自然不可能硬闯,到底是人家的地盘。
——呵呵,人家的地盘。卧榻岂容他人酣睡,这天子脚下的开封城里,何时有其他主人了?
里头雅间,一扇雕花木门毫无保留地大开着,对方倒还算拿出了点诚意,但不多。隔间里空无一人,唯余香薰弥漫,案上铺满长卷,落笔潇洒,墨迹未干。词曲文采斐然自不必说,却难断,到底是满纸的花月春风不谙世事,还是如今的大争之世不解风情。
“你要的东西,就在角落那只箱子里。”
无端传来个俊逸嗓音。赵大并不惊诧,憨厚笑道:“好啊,多谢小哥,俺拾了就走。”
那人轻笑。
“哦,这便走了。好不容易上来,就不想多留一会儿?”
“这话说的。俺能在这儿,都是楼里姑娘说有人愿意借衣服,才送我上楼。”赵大依旧乐呵,他一向大大方方,直截了当,“再说,小哥你连个脸都不露,摆明了不愿见人嘛。你放心,俺懂得礼数,做客人的,哪有自作主张的道理?”
可世上偏偏多的是自作主张的客人。
门扉骤然闭合,劲风平地大作,扬起卷轴,悉数扑向赵大。隔间成为囚笼,香炉中飘散的味道愈发浓烈,赵大眉头皱起,当机立断,回身一掌将门拍开。
白光轰然炸开。周身场景变幻,刹那间,天地大白,金蟾横卧;亭台摇红,山水泼墨,好一副极尽雅致的画卷。
而正前方,一位画中人擎红伞掩面,翩翩而立。
“花满渚,酒满瓯……见,自然是要见的。你我本该把酒言欢,小叙一番。也巧,我前日,恰得一坛好酒。可惜,可惜,我思前想后,这酒终究要还给人家,只好空手过来,招待不周了。”
波澜漾开,倒映满地青绿山水,其中跃出四条残影,面目不清,身法不俗,四人不发一言,出手凌厉,齐刷刷攻向赵大。
赵大吐出一口浊气,抄起长棍在手,摆出架势。
“破!”
盘龙棍横空出世,舞得虎虎生风,更带出隐约的龙吟。堂堂四大高手,居然只能掣肘此人一瞬。
有人勾起唇角。
他要的,也仅仅是这一瞬的破绽而已。
黑影被拦腰斩断,破碎消散,露出后方温润如冠玉的清秀面庞。
棍花不及收势,赵大不禁为之一凛。
图穷匕见。伞檐轻挑,公子不再遮挡真容。他抬眼,奇异无比的一目重瞳之中光芒流转,胜似莲华怒放。
叮——
一声引磬,清脆空灵,涤荡四方。
是身如梦,为虚妄见。
于是乾坤倒转,星河易位;水天之下,无限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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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骤然惊醒。他低头,恰恰冲着江面上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这……
这当然是他自己。
就是这模样许久未见。赵匡胤抚摸着下巴上淡淡的胡茬,依稀记得此时的他,不过而立之年。
铠甲摩挲,披风摇曳,南风孱弱,吹不动肩头烽烟。彼时,淮南刚刚平定,身后的长江渡口上军士往来忙碌,无不是跟随赵匡胤前来,正核查由水路运输的粮草辎重。
江上横烟波,远远望去,一艘画舫于对岸朦胧隐现。规制模样,瞧着似是南唐官船,偏偏舫间竹帘垂坠,掩去其中人影。
大江东去,如滚滚车轮,一刻不歇,一往无前。随后,赵匡胤翻身上马,率兵返程,与那艘船舫中受命前来巡抚的李煜擦肩而过。
——本该如此,恰如当年。
“我这只眼睛,可以看见过去。”
赵匡胤应声回首。雾气一路破开,对面画舫上,有人掀开帘子现身。那人跃下船头,踏江而行,款款踱来,如履平地。
“而今世道,你怎偏要做那善人。你难道不知这份善,从一开始便是一种残忍?”
他脚下生莲,每一步,水面波纹都随之漾出一幕幕交织的情景。
“……只恨千里路程短,更怨离别太匆匆,万里鹏程多珍重,切莫忘关西,有人悬望中……”
“……这杯酒,我明明已经饮尽了。这,这刀兵之声,何时止息啊……”
“……哥哥,对坏人好,就是对好人坏啊!”
往事历历在目。赵匡胤伫立原地,一阵晃神。
京娘、延钊、阿义……
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短短几步,青年已在近前。他点上赵匡胤眉心——他的眼睛能回顾过去,亦能窥探未来。
天机倾泻,青年轻呀一声。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此人与他李煜的命定缘分,原来是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么?
咳,只不过嘛……
李煜心下苦笑,不提防手腕叫人一把攥住,捏得生疼。赵匡胤眼神已是清明,他面上带笑,仍不减力道。
“公子消遣够了?”
李煜挑眉,挣了挣,用力抽出手。二人对峙,不动如山,身后却浮现虚影,相互角力,仔细观之,竟是两条初具雏形的金龙。
“怎成了我消遣你?分明天意弄人,我才好心相劝。”李煜咬牙微笑,“你以为的大义,你的善心,到头来,或许只会招致不幸……”
他的尾音化作一声叹息。
那句话,也不晓得是说给谁听进去了。赵匡胤皱着眉,仿佛不解,又仿佛不屑。
“有时我的确不明白,为何武为止戈,可无论前程,一匡天下的心愿昭昭可见,从未易变……至于尔等,偏安江南,尚有远志否?”
李煜侧目,双唇紧闭。
哼,偏安江南?
来日的时移事易,造化弄人,他才不告诉这倨傲之徒呢。
李煜此时到底年轻。赵匡胤只觉无奈,便放软语气:“公子也算文人雅客,诗词里大多是花月春风,可一轮明月,难道只配做深闺女子顾影自怜的玉镜?”
他本就剑眉星目,畅谈时,愈加眸光灼灼。
“她亦是能与英雄共饮、同赴山河的豪客——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1)。”
李煜始终凝望着人,感慨万千。
好一个元朗啊,如月初升,朗照天地……
眼前的赵匡胤忽然有些慌乱。
“你的眼睛……”
“无妨。刺探天道,自然有其代价。”
血珠渗出眼眶,将那重瞳染得妖异。李煜低了眉,依旧云淡风轻,鲜血缓缓淌下他的脸颊,似观音垂泪。
念及这小子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不得不扛起许多重担,赵匡胤几乎不假思索,抬手便胡乱去擦李煜脸上血痕,一边发出心疼的咕哝。
李煜乖乖由他照顾。
他意识到血是热的,赵匡胤的掌心也是。正是这只流血的眼睛亲眼见证过——李煜其实知道,赵匡胤会是一个好兄长,好将领……一个好皇帝。
可为什么他,为什么他们,就非要做这个皇帝不可呢?
李煜抬起乱糟糟的脸,仿佛真的哭过。连一向可靠的赵匡胤也停下动作,没了主意。
二人头顶上方,两条神龙原本各自盘踞,相安无事。其中一条若有所感,福至心灵,便摆尾游动,主动上前,示好着盘上另一道的脊背。
李煜狠狠闭上眼,决意放纵本心。
哪怕梦醒之后,他们依旧势不两立,但这一刻……
青年泫然欲泣的脆弱模样弥留脑海,挥之不去。麦色的皮肤瞧不出面红耳赤,赵匡胤不知所措,只好别开视线。
但见二龙金鳞擦碰,相互掎角,打作活结一般,嬉闹成团,滚在一处,翻覆漫天云雨。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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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俺就先告辞了。”
此间事了,赵大端起箱子。到时候,他和少侠便有法子混进群英会一探究竟了。
“诶,话说回来,还没请教小哥姓名。”赵大毫无征兆抛出这么一问,“俺这人恩怨分明,知道了是谁,才好记得人情。”
恩与怨,两个音被他咬得一样重。
四下死寂。
看来是等不到回答了——至少今天等不到。
赵大并不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扬长而去。整一层楼阁归于平静,屏风后,终于幽幽传来一道念诵: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2)
—终—
(1)据野史记载,老朱后来给这句续上了,考虑到燕云十六州也是那时候才算收回,就很微妙(乐.jpg)
(2)很巧,李代桃僵的李是李煜的李()李代桃僵代人受过,这里引用这句是因为感觉制作组打算把李煜身份做好,明面上南唐北宋敌对,到时候锅全甩给李祚和绣金楼。但无论如何,开封这个公子书的终章从战斗到剧情补完我个人是非常非常失望的。只能说感觉“李煜”姑且也算代人受过吧,在场内替李祚受过,在场外替这倒霉游戏受过。有点惨,但历史人物大抵如此,总是被解读、品评、争论、利用(二创)的宿命。
然后就是我真的很喜欢赵大的塑造(尽管肯定也还是存在制作组左右脑互搏的招笑部分),但赵大哥真的很可爱啊!一见到他就开心。要不是建模这一块我高低……(住口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