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在梦里坠落。
海面在脚下翻涌,天空在头顶燃烧。
诚如那刻夏老师所说,在那一片虚空中,刻法勒立于世界的中心。时间,空间和因果,自祂的身躯中流溢而出。
我沉入水底,看到一具庞大的尸骸静卧其中。它的每一根骨骼都闪着幽蓝的光,呼唤我回到某个早已忘却的开始。
“是你啊,蝶。”又一次,阿格莱雅立于英雄浴池之上,俯瞰世间百态。水面如无数棱镜,细碎的金光铺满了她的裙摆。
“诗集我读完了。给你。”她转身,将手上那部寓言诗递还给早已站在她身后多时的死荫侍女。
“女士,我还以为您近日事务繁忙,无暇闲读呢。”遐蝶接过了那本寓言集,薄薄的一册被卷起了毛边,似乎读者将其翻阅了不止百遍。其中一页被细心折起了小角,待她翻开那页后,目光落入那段文字上,便怔住了——
她竟然毫无印象。
“很久很久以前,欢宴之都有一头无名的鲸鱼。城民不知它自何方而来,只看见——在鲸鱼游入蜜酿与盛会的海洋时,法吉娜的信徒们便得到了永不干涸的酒泉,与永无谢幕的盛宴。
直到灾厄降临。
鲸死在了天光也无法触及的寂静深海。
它的骨骼化作通往彼岸的长桥,自破碎的血肉长出鲜红的花园。腐朽的身躯在沉眠中孕育出一座新的生命之城。
蓝色的水流里,漂浮着死去鲸鱼的记忆残晶。
岁月再度流转。残晶渗入泥沙,使之生出如黄金般坚硬的躯壳;残晶溶于河流,使之获得初生的灵魂。
河流以水臂拥抱泥沙,让它感知湍急中奔涌不息的记忆,看见了鲸眼中的世界——
温暖的太阳普照万物,赐予一切生灵在永昼中狂欢的权利。
于是,泥沙也向往海面之上的光。
它在河流的帮助下,不断向上……想要更近一些。
躯壳的顶部长出了触角,两侧生出湿漉漉的翅——
若虫诞生了。
它睁开眼的那一刻,便在呼吸一段古老的梦。”
我没记得斯缇科西亚的寓言集中有过关于若虫由来的篇章,遐蝶说。
“蝶,你还记得我说过这本书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唔……神悟树庭?”
阿格莱雅微微垂下眼,像是听见了一句早已预料的回答。
“那你可知道,前段日子,树庭来了一位陌生的新客人吗?”她的叹息轻得几乎随熹微晨雾一同散去,抬首望向远方。
远处温润洁白的黎明宝珠高悬天际,目光接着越过肩负一个世界重量的刻法勒,落向树庭那几乎冲破云端的圣树。
“之前我总是在想,为何那个孩子在史学上的造诣,与他的武艺相比,竟显得如此稀薄。直到未来…不,应该说是过去的救世主,将这本他亲手编纂的寓言集交到我面前时,我才明白——”
“他早已觐见我们这一众黄金裔无缘得见的……冷酷的奇迹。”
“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他已经来找过你了。”
十几个门扉时以前,这或许是阿格莱雅在千百年来第一次以非逐火领导者的身份,踏入了神悟树庭。
这真是太长,太久远的岁月了啊。
她本应将其遗忘的。就在她触碰到墨涅塔残损的手掌、与那双被黑潮的血雾刺盲的美眸之际,在她以滚烫的黄金濯洗自己的眼瞳,将自己的命运织入救世的战衣的时候——
她大概就忘记了:自己曾在树庭的枝影之间奔跑跳跃,只为捕捉一只金蝶的心情。
她忽然很想跟眼前这个过去被迫与她在昏光庭院的调解室中闲聊的男人,树庭最为离经叛道的学者,说说少年时光的趣事,可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等到要说时,她以为自己能很自然地抛出话题。然后,正如天空的医者所期望的那样,以一杯慕兰卡红茶、和一片双面塔饼,共度宁静的下午。
她能感受到无数过往记忆的残晶在脑中翻腾,灼热的情感在心脏中涌动,最后……被「浪漫」的火焰燃烧殆尽。
这是她应承受的。
「时间…时间无多」她听到墨涅塔的低语。
所以,在男人将那支炼金手枪对准她这位“不速之客”时,阿格莱雅只得轻声叹息。
“阿那克萨戈拉斯……你已经把火种给他了,是吗?”
阿那克萨戈拉斯,神悟树庭七贤人中最年轻的一位,智种学派的创始者——很难想象一个敬拜学派的学生,最终会像新生的羔羊般,亲手踢翻母亲为自己搭建的巢穴。
他素来以讽刺眼光审视世界。
世界是一座干草垛,人人都能从中搜取能抓取的一切。神赐的金血未能令黄金的时代重现,掷向灾厄的长矛最终刺向人类自己;泰坦在黑潮吞没城邦前陨落,徒留信徒苦苦哀祷而得不到任何回应。
所以呵!多少征伐假神谕之名!掀翻干草车……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是又如何?”
这个回答像是落在了他自己心中。学者想起不久前在启蒙王座与他谈话的那个男人。强大,忧郁,却又坚定。他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学生经历了什么,甚至于当男人站在树庭门口向他讲述「再创世」的真相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因猜想得到验证而狂喜,反而是无奈到想要发笑。
这答案来得过于突然。尽管他对「轮回」与「智种」的关系早有猜测,但经学生一言,反而少了追根究源的乐趣。
星神,命途?真是荒谬至极,他们未曾脱离身为「造物」的桎梏。而那自称绝对中立,却又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翁法罗斯的「神礼观众」……也不过是在更高维度的「造物主」之下诞生的傀儡而已。
他记起之前在友爱之馆找到的泰坦轶事集,一位埃杜利亚的少女于诞生之时智慧便超脱常人。骄傲的少女断言,倘若泰坦也无法难住自己,自诩穷尽世间知识的人子便能证明:自己比神明还要睿智。于是,少女来到了瑟希斯的面前,请祂发问。祂只问了一个问题:翁法罗斯之外有什么?少女想了三天三夜也毫无思路,于是她低下高傲的头颅,向泰坦询问答案。泰坦笑而不语,只因这是祂也无法解明的真理。
神明之所以区别于人,便在于能坦然承认自己的愚昧与无知。
而现在——他已经触碰到了足以颠覆世界的真相,超越泰坦智慧之终极。
“「理性」对所有求知者敞开心怀,如能回答泰坦也未能解明的问题——‘「我们」究竟为何物’,火种便是予以求知者的赠礼。”
“阿那克萨戈拉斯,这不像你。”阿格莱雅眉头微蹙。
渎神的异端那关乎“新世界”的猜想与实验,经由金线感知,她也略知一二。学者是严谨而高傲的,绝不会凭一个声称来自未来之人的一面之词就断言实验假设成立。她清楚他的一贯作风,不然那刻夏也不会在每次公民大会上代表神悟树庭投上逐火之旅的反对票,只因她——逐火的领导者,无法向他证明神谕的真实性。
「你如何确保逐火的尽头,再创世的开端,是一片沐浴着西风与鲜花的理想乡?」
某一次大会上学者质问。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她说我们只能选择相信。相信这一切绝非徒劳。相信我们在前进的路上能看到希望。
那刻夏听到她的感慨时忽然笑出声,大抵是因为她自以为的了解,其实不过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假象。
他一向如此——乐于帮助谦逊好学的学生,但前提是他们先通过他的考验。
“怎么……很惊讶?不不不,我不过是给我未来的学生出了一道题,而他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答案。”
阿那克萨戈拉斯的语气里带着轻快的嘲弄,“然后啊……结合他所谓的「再创世」真相,我决定选择相信他。
毕竟,在一切轮回开始之前——他,也是你我二人的学生啊。”
昔日树庭的学子,曾经奥赫玛的战士,下一代逐火之旅的领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超越了时间,空间和因果,出现在了故事的最初,妄想改变历史行间的注脚。
“你问了他什么问题?”阿格莱雅能想象得出来,此刻的自己眼神很冷,她的唇舌之间又不自觉地显露质问者的锋利。金线在她的指尖缓缓往外延伸,仿佛要将答案提前从那刻夏的思绪里拽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制住语气中极度的急切,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警觉。
“唔……智种学派的毕业论文题目?”那刻夏两片单薄的嘴唇上下翕动,像是在反复咀嚼度量接下来要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论大地兽优于泰坦」。喏,就是这个了。”
“简直荒谬。”
“荒谬吗?那是你没能认清大地兽身上的宝贵品质!”
她所熟悉的那刻夏又出现了,嘲讽的,高傲的,不可一世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心之中任其评判。
“需要我给点提示吗,阿格莱雅?想想你的那群可怜的若虫吧!”
他的手指指向远处的慈爱之庭,古树盘虬,金蝶绕之起舞。“去友爱之馆看看吧……亲爱的阿格莱雅。那个聪明的学生为你我准备了一份颠覆历史的礼物。”
阿格莱雅收起了手中的剑,也让蛰伏在树丛里的衣匠们放下了裁刀。
“我早就见过他了。”
“……在他来找你之前。”
“只是,我拒绝了他。”
阿格莱雅再一次回忆起几日前的黎明云崖。那位身披蓝白盔甲的青年,背后是逐渐被金辉浸染的海面。他的眼神明亮而急切,话语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来——那是他在树庭求学时、哦不,甚至是在他说的永劫轮回中所积累的全部谈判与辩论技巧。他试图劝服奥赫玛仅存的三位半神,将火种交予他保管。他的每个论点犀利准确有如侵晨的剑锋,可在阿格莱雅的耳中,他的声音背后,始终潜伏着难以名状的灼痛。
“仅凭凡人之躯,便容纳了——”红发的孩童轻声估算着。
“三百七十二。”卡厄斯兰那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具体数字。“第三十一次轮回。对您而言,或许我们是初次见面,缇宝老师。但……对我来说,许久不见。”
可直至幕匿时的钟声敲响,他们还是没能达成共识。尽管再创世的真相是一个谎言,在知晓这一切后,逐火的旅途看似已失去意义。可阿格莱雅无法将这份重担交托给未来的救世主。每一位黄金裔的职责,不容推诿。
“阿格莱雅女士,我的导师,战友,同僚——总有一天您会相信我所言非假。世人必须放弃神谕,逐火的残酷早已让我认清现实,那再创世的尽头,绝对不可能是一片沐浴着西风的理想乡。
我们需要找到另一条「再创世」的道路。”
谈判无果,战士决心启程前往其他城邦,与其他黄金裔再度交涉。
故事回到现在,树庭的藏书总不会令人失望。在友爱之馆地面上散落的石板与卷轴之间,阿格莱雅找到了那刻夏所说的那本“来自过去”的斯缇科西亚寓言集。
她倒是很惊奇这位无名的战士居然会看这些睡前故事。
那刻夏跟在她的身后,听到这番自语不由嗤笑。
尊贵的金织女士,您可曾听闻翁法罗斯大陆上一位出名的吟游诗人,独眼的赫利塔克?他漫步于大地,记述黄金的英雄,嗜血的恶徒,吟唱无足轻重的凡夫俗子。他从蝴蝶的低语与刻录的石板中聆听他们的足迹。最终,他在某一天随着时代一同故去。
可是,可是……塑造翁法罗斯的并非山川江河,而是诗人与史官的金书铁笔。死去的文明带走了建筑,记忆封存于文字中生生不息。纵使乱世纷争不绝,黑潮汹涌,信史永存,则文明火种长续。
“如你所写的,如你所想的,如你所言的,皆是火种的燃料。”
……
故事翻开了下一新的篇章。
“起初,若虫只是生活在水中,终其一生未曾触碰过天空,却将太阳视作自己的归处。
就如我们之前所说,若虫在河流的帮助下,想要离天空更近一些。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只若虫踏上了坚硬的土地,却在泥土与海水的交界处痛苦地死去——
它从未感受到过如此炙热的温度。
后来的若虫并不知道它早已死去,它们只知道,不再归来就意味着……在海洋之外,存在它们未曾踏足的世界。
所以,它们也像第一只若虫一样,用湿漉漉的翅膀,奋力游向海面。
它们飞向光明。却不知那光背后,是焚尽的火焰。
自此,他们将踏上永不复还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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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次轮回,学士与织者再一次兑现了各自的命运。
我仍以「愤怒」铭记此世的全部。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是谁倒在剑下,又是谁前往未来?
这不重要。
第31次轮回,我仍能清楚地看到,那只若虫一直在那,在漆黑不见天日的浓雾中,徒劳地推着石球。攀上,落下;攀上,落下;
它会是寓言中第一只触碰天空的若虫吗?
这不重要。
因为那一日,石球总会从斜坡上滚下;而这一日,若虫也将回到斜坡的起点,重新开始。
那刻夏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那刻夏,兼有学者的自矜,师长的笃诚。每一次与恩师交涉「理性」火种的时候,都是这样——
除了这一次。
“大地兽优于泰坦吗?”我仍能想起当年在树庭求学的最后一年,他出的这个古怪的题目。以前的白厄对此不明所以,现在的卡厄斯兰那大抵是明白了——
大地兽之于吉奥里亚;若虫之于墨涅塔与瑟希斯……
它们在造物主的目光下诞生、受役、求索 、坠落 ,终其一生不过是循着一条被设定的轨迹,反复演绎攀上与坠落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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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劫回归#31:对象卡厄斯兰那第1次对权杖内核层发动攻击失败。注意到「避免过去同伴牺牲」决策权重呈现轻微上调趋势。
>>>十二黄金裔生命周期依次结束,对象卡厄斯兰那回退演算进程。
>>>管理员批注:「若虫」诞生起源记录出现错误,检测到历史数据出现失真现象。
推测:受限于模拟文明等级,在掺杂大量错误信息后,以神话形式集成的历史数据在循环迭代之间将出现一定偏差。
举例:关于「神悟树庭重建」与「若虫自海中诞生」的历史记录,在迭代后分别以「纷争世期间,墨涅塔为瑟希斯寻觅四散破碎的神骸」「黄金世的人类化作若虫,成为理性与浪漫泰坦眷属」的形式在神话中得到继承。
观察:其余各电信号记录,也以类似的形式同步在下一循环的神话中。
结论:正常现象,其影响可忽略不计。
02.
我记得这是第134次归来 。
岁月的指尖划出河流,时间在其间流淌。
海水总是蓝的,若虫总是向着看不见的太阳飞去。
大地承载着千年的时光,人们从河畔淘来沙粒,自沙粒中解读 眷属们的 过往。
可 他们 不知道,第一只若虫早已在岸上死去,而那片海岸,也早在无数轮回前被火焰吞没。
“蝶,前阵子你借给我的寓言诗集,我看完了。还给你。”英雄浴池上,金光在水浪间流转。黄金的织者转身,将那本斯缇科西亚寓言集递到身后,那正汇报奥赫玛事务的死亡圣女。
“……听缇宝大人说,您最近在为十五个门扉时后的公民大会做准备。我还以为您抽不出空来阅读呢。”遐蝶略带讶色,双手交叉置于腰侧,眼底浮现出一丝意外与好奇。
“也许吧。”织者随意地翻开一页,又合上,“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向我进言:那些被刻意掩藏的记忆,会以你意想不到的形式保存下来。所以,我会在每日沐浴休憩时,翻上几页。”
“但这只是一本在云石市集上买来的普通的故事集。”紫发的少女微微歪头,托颔沉思,像是在揣摩织者话语中的暗意。
“奥赫玛的孩子们不都是听着这些吟游诗人记录下来的故事长大的吗?”
阿格莱雅听着,唇角微扬出几不可察的弧度。遐蝶说的不无道理,奥赫玛最不缺的就是故事。她记得幼时,自己就爱在市集那间狭小的藏书所里,借读书躲上一整日的清闲;而到了少女时期,在刻律德菈身边做事时,她也常出入元老院的图书馆,为君王寻来那些必不可少的典籍与卷轴。
她几乎翻遍了自黄金世以来流传下来的所有记录,包括传说中的吟游诗人赫利塔克所编就的沉思录与第一位吟游女诗人阿尔基皮亚整理的寓言集。
“斯缇科西亚……蝶,你对它的了解有多少?”
“唔,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巨龙吞吃公主的故事?”遐蝶回忆起日前读到的篇章——
「被黑潮侵蚀的巨龙从天而降,吞下了城邦的公主。勇士将恶龙围剿,却发现龙腹中公主已然离世。炼金术士用龙的血肉复活了公主,可她失去了生前的记忆,化作另一头四处为恶的龙……」
“我觉得这是一个浪漫而又悲伤的故事。”遐蝶稍稍垂目,像是在为覆没的城邦默哀,“他们试图挣脱灰黯之手的枷锁,却迎来了更盛大的覆灭。就连公主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家乡。”
“我喜欢你的解读。蝶。”阿格莱雅看似无意地翻开寓言集中新的一页,经由吟游诗人们口口传颂的神话故事映入她的眼底。
公主真的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吗?她不能确认,因她自己从未亲历斯缇科西亚那段被尘封的岁月。或许,连缇里西庇俄斯也……在翻阅历史时,她偶尔会怀疑,自己读到的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被时间与岁月反复重写的幻象。
她阖上书,手指仍紧紧捏着那刚翻开的下一页——
“……金蝶在坠入大海之后成为了新的若虫,翅膀湿重瘦小而无法飞翔。可若虫知晓,漆黑的海底向来不是他们的归宿。也许若虫压根不是任何泰坦的眷属,只是繁衍着,望妄想回到属于他们的天空,从遥远的古代一直到更遥远的未来。”
水声在浴池四周回荡,波涛的回音仿佛也在低声复述这段话。阿格莱雅盯着纸面,眼底的光影渐渐模糊。那若虫挣扎着浮出水面的姿态,与某个声音、某双眼睛重叠起来——质问她:
“阿格莱雅,若虫从何而来?”
“阿格莱雅,若虫是什么?”
“……阿格莱雅,若虫真的只是若虫吗?”
“阿格莱雅,阿格莱雅……你真的相信神谕吗?”
你真的相信吗?
那刻夏也曾用相似的语调质问过她。在几十年,或者是在几百年前黎明云崖的议事厅,四周是高悬的金色穹顶,所有支持与反对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也或许,是在更为遥远的她已忘却的过去。
她闭上眼,努力去回想那些质问出现的瞬间。她的回答在众人面前依旧坚决:逐火是一场不断失却的旅途,在这一切当众我们已经做好与泰坦一同陨落的准备。而那刻夏批判她说这答案显得笼统而又空洞。
她本欲立刻回答反驳。可他只是摇头,水晶一般透亮的瞳仁像深海一样,映着她身上金色的月桂花纹。
“你说得好听,阿格莱雅。可这只是金线编织的信条,不是你自己的答案。”
他走下席阶,声音被穹顶放大,滚落在议事厅一排排席位之间。
她感到自己被他牢牢看住,那种注视让反驳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变得燥热又冰冷。她本想立刻宣告:为了预言中的明天,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倘若明天不是黎明呢?”
“你又怎么敢确定明天不是黎明?”她反问,却像孩子斗气般,语调带着些许急促。
“那么,金织女士,请你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身为浪漫与理性的眷属,若虫自何方诞生?”
她仿佛看到了学者胸前流动的星空,一片比穹顶更辽阔的幽蓝,能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本应回答——感应墨涅塔的呼唤,穿行在纷争与末世下的,收拢丝线的甲虫,为瑟希斯寻觅四散破碎的神骸。从人言与经卷里攫取智慧,自恋语和情歌中采撷浪漫。它们自从众人言语中搜集智慧与爱,供墨涅塔编织金丝。于是它们亦被赋予了「织者」的别名。
这是神谕给她的答案。是握住「浪漫」火种的那一刻她所看到的——墨涅塔眼中的世界,笼罩在金色之中确真无疑的人间至美。
可那刻夏的质问让这一切忽然显得遥远而脆弱,仿佛只需这一句话,就会化为水面上飘散的倒影。
“你说得好听,阿格莱雅。可这只是金线编织的信条,不是你自己的答案。”
他走下席阶,声音被穹顶放大,滚落在议事厅一排排席位之间。
这一句话,像是将某根丝线从她胸口猛地抽走。
她下意识想去抓住它,却只抓到掌心一片空凉。
“蝶,你知道吗?我总感觉自己遗忘了某些东西……
灵药固然可以稳固我的肉身,却无法拼凑属于「人」的灵魂。”
阿格莱雅睁开眼,水汽扑面而来。浴池边的金光在水面上碎裂,重新拼成此刻的世界:遐蝶依旧站在她身侧,怀里抱着那本斯缇科西亚寓言集。阿格莱雅掌心的凉意仍未褪去,仿佛很久之前被抽走的金线至今没有归位。
这根丝线曾被另一位君王紧紧握住。在自称为「凯撒」的君王埋葬光阴,将己身投入更大的棋盘之后,丝线才滑落到她的手中。
自那时起,她便接过逐火的重担,试图将金线牵向更遥远的未来。若虫们身为「织者」,也不拒绝出这一份力。
只是,在编织的每一刻,学者多年前的质问总会从线的另一端传来,像水声,从远古的议事厅滚落到眼前这片水域,让她分不清究竟身处何处。
湿重的翅膀、漆黑的海底、永不归来的征途——
若虫真的只是泰坦的附属吗?
还是说,若虫根本不是任何泰坦的眷属,只是自海洋中诞生的一种平凡生灵?
若虫要飞向的真的是光明吗?
她又想起来那位客人的谏言:
「 那些被刻意掩藏的记忆,会以你意想不到的形式保存下来。 」
岁月的指尖划出河流,让时间在其间流淌。而在某段小小的支流处,人们掘出了阻滞的泥沙,与若虫的尸骸。
神谕的幻象与眼前的故事在她脑中交织、冲撞,直至化为一片混沌。
……唉。阿格莱雅还是忍不住叹出声来。
那刻夏,你赢了。
你成功将怀疑的种子,播在了一个捍卫神谕者的心底。
……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吗?阿格莱雅。
“阿那克萨戈拉斯,我想,你的实验结论是对的。”
是啊,就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完成了最后一步验证。现在……你们的逐火之旅已经没有阻碍咯…哦不,或许还有一个变量没有考虑进来。但你会妥善处理的,对吗?
“嗯,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吧。”
是啊,跨越人生的表演,也终究到了谢幕的时候……这个机会终于来了。阿格莱雅——举起酒杯吧,尽情为一个学者在坠入冥河潮汐之前,解明世间真理而欢呼!庆贺他的如愿以偿!
拿走它吧,阿格莱雅。用我的成果,为你们的逐火之旅扫清一切障碍。你在犹豫什么……快啊!你快接过我的火把!将我当作照亮真理的薪柴投入燃烧的火焰!
你知道的,现在的我,无比快乐。
“……这是最后一次了,阿那克萨戈拉斯。也或许是,自我接过凯撒的火炬之后,我们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吧。”
阿格莱雅啊,阿格莱雅……
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在末日的尽头,我们还能这样平静地闲聊——
真正的阿那克萨戈拉斯,早已回归腐败苦黑,现在与你说话的,不过是你脑内的一道幻想呐。
她再清楚不过。
那一日,身负诡谲神力的白发青年,与渎神的学者一同谋划攫取理性火种。青年识破了扎格列斯的诡计,可他明知那是障眼法,却依旧选择下手,将利刃刺入昔日同伴的胃囊。阿格莱雅没有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幕,只记得在惨案发生之后,神悟树庭的信使传来悲报,那个对逐火不屑一顾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在捍卫「理性」火种的时刻,与诡计的半神一同……于圣树的树根下,永久地长眠。
「不必恒久地记住我,或是试图把我寻获。
继续你的征程吧,金织女士。为未来的「救世主」编织战袍。
就让我们在真理前相会。」
千年以来,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在吕奎亚、伊卡利亚与科林斯三城联军围剿奥赫玛时,她也曾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墨涅塔神殿,在火光与灰烬中坍塌成残垣断壁。在与凯撒、剑旗爵并肩征战、讨伐泰坦与外敌的岁月里,她目送战士倒下。为他们缝补破损的战衣时,她的手抖得厉害,针尖总是偏离针脚,该落线的地方只留下一枚空洞。逐火的旅途仍未止息,她一次次与恩师“告别”,直到某一天,她发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神情温雅的祭司,而是一个红发的孩童。阿格莱雅伸手,指尖尚未触及,那小小的身影便似要从她掌心溜走,像退潮时带走的一粒细沙,转影无踪。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将如预言一般,永久地长眠于黄金的浪潮。
但在那一切到来之前,在那个无名的剑士向她索要「浪漫」的火种之前,她还有一定的时间。
“……遐蝶。”
“阿格莱雅大人,我在。”死荫的侍女轻声应答。方才见她陷入漫长的回忆,遐蝶始终未敢开口,唯恐惊扰沉思。
“你是阿那克萨戈拉斯的门生,应当知晓炼金术的准则——等价交换。”
“……嗯。”
“那么,倘若公民大会结束后出现意外。还请你帮我一个忙。”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的水面,隔着层层波光,她好像看见了那位学者,在超越纯粹终极之后的满足与癫狂,像骤然冲破囚笼的海潮,将喜悦与疯狂一并倾泻而出。
“去吧。将己身作为薪柴,投入理想的火焰。”她在心底低语。
一位浪漫半神灵魂的重量,能与「岁月」的记忆等价吗?
阿格莱雅想着,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影子在她心底掀起涟漪,促使她去尝试那些近乎疯狂的举动。
纺织旧忆的织者啊,你才是翁法罗斯最好的吟游诗人。
你要编织出神明与万物众生爱的诗篇。命运予以蝴蝶的轻语,也于你指尖的丝线中示现。
倘若众生踏入其中,他们将在绸缎中看见你眼中的世界。
“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在那一切当中,生命也微不足惜。”
诚然,我等付之一炬,也不过是在创世的伟业中,镌写下开篇的一笔。
至此,我们将踏上永不复还的另一条征程。
于是,在第一百三十四次轮回的尽头,「学士」,「羁客」,「织者」,「医师」,「君王」,「侍女」……兑现了自己的命运,再一次。
或者,兑现命运的也不止他们,只是我已经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昔日恩师为你指点迷津,捷足的羁客,她的家乡尚未因你坠入火海。
你听见恩师斥责你的救世主情结。你感受到一千五百九十六颗火种在吞没理智,使你的愤怒壮大空前。
你追赶着黑潮至奥赫玛城下,你看见黄金的「织者」用最后的人性编织一道绵密的网。
奥赫玛……你的第二个故乡。黑潮带走了她的岁月,生命,华服,和更多……骸骨静卧于石棺之中,而那白玉般剔透的肋骨之下,心还没有枯萎。
你还记得吧,那道声音,没有来由地,在你耳边萦绕:
「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在这一切当中。生命也微不足惜。」
付之一炬……多么熟悉的结局。它也出现在每一个人旅途的尽头,始终如一。
>>>>永劫回归#134:对象卡厄斯兰那第103次对权杖内核层发动攻击失败。「避免过去同伴牺牲」决策权重趋近于0.00018,注意到过拟合风险,对象心智函数受损。
十二黄金裔生命周期依次结束,演算进程回退。
>>>>管理员批注:检测到SkeMma720与 KaLos618电信号出现细微波动。
二次扫描结果:「理性」「浪漫」因子仍处于稳定迭代周期,未检测到退化或停滞。
结论:波动不影响主要功能模块运行。无需干预。
附注:SkeMma720作为首次解明翁法罗斯真相的个体,其进化速率具有高度不可复现性,其行为展现出「智识」求解时可能出现的自毁倾向。
KaLos618呈现高度自我抑制倾向,表现为以外部需求为唯一优先解,其行为展现出符合「纯美」利他趋势下的自我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