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子时·丑时
百灶城门早应该在亥时关闭,因着是大年三十前一夜,官府特地解了宵禁,方便赶路游子回家。
接到弟弟妹妹的消息,给院门留一道缝,重岳就早早睡下。再早两日,余和黍已经赶回来收拾好院子,他从玉门赶回来,竟是什么忙也没帮上。
“哎呀,大哥快去睡吧。再怎么等他们都要半夜才能到,不如早点睡。”
拿个小锄头,余边刨坑埋酒边劝大哥早点睡。手边的七八坛酒可都是六姐、大哥带回来的好酒,今晚令姐也要回来,酒必须先藏好。
“好,好,你也早点睡。少熬夜。”
“知道啦,知道啦。”
两人都压着嗓子交流,若是让旁人听来,还有点像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屋里熟睡的黍翻个身,避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外面,两人也分头回屋睡觉去了。
月亮在半空悬得极高,明晃晃给过路人照着,一条条背了大包小包的影子挤在城门口,挨个排队进城。人影搭着人影,包袱贴着包袱,排队无聊,大家也就找前后的人随意聊几句。天南海北的口音都出来了,没关系,反正站在家门口,总是能找到些共同语言的。
“姐,姐姐,长长。”
年纪不大的黎博利被自己的姐姐抱在怀里,看着前面排队的年、夕二人,满眼都是好奇。
小姑娘一家都是黎博利,平日里很少回百灶,也不太会靠近斐迪亚的居住地,这种长条的覆满鳞片的尾巴,自然而然吸引总是好奇的小孩。一青一红两条尾巴摇摆着,小孩不仅想问问,还想伸手去摸。抱着她的年轻黎博利快吓坏了,耳羽全都警觉地立起来,手臂收紧,不让她乱动。
“哈哈,不好意思啊,实在不好意思,小孩子没见过,看见喜欢的就想摸摸。打扰了啊。”
这两只斐迪亚身上的气势太恐怖了。
“哦豁,娃儿喜欢嘛,没关系撒。想摸就摸摸咯。”
反正排队也无聊,年一点没有介意的样子,反而笑眯眯把尾巴伸到小孩面前,一晃一晃的,看小黎博利伸手去够。原本还站在年身边的夕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脚步也往旁边挪了一些。
无聊。幼稚。
“躲什么嘛,过年欸,大家都等着无聊,除了摆龙门阵,不就要抓点东西耍耍?放两只墨魉出来嘛,玩一哈,玩一哈。”
“伐要。”(不要)
“那随便画点东西嘛,你看娃娃都要哭到起。”
夕才回头看了一眼。
年的尾巴一直在逗那只小黎博利,可惜她死活抓不到,抱着她的那只黎博利看样子也不太敢再靠近了,一直摸不到尾巴尖的小黎博利可不是要哭了。眼眶周围红了一圈,短短耳羽也往下塌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萨宁惹得萨宁顶责。”(谁惹得谁负责)
“呜哇!”
终于忍到极限,小孩子的啼哭瞬间炸开,吓得夕立刻远离了年,生怕又要被赖上什么。 年看着小孩也伤脑筋,想了想捏着尾巴尖塞进小黎博利手里。 刻意收敛过温度的尾巴尖就和一碗温汤差不多,新奇的触感夺过小孩的注意力,泪珠还挂在脸蛋上,笑声就已经传出去。
年回头,得意地朝夕扬了扬下巴。
“看吧!我就说我很会哄小孩子,你小时候我也哄过。
“好了好了往前走,快到我们俩了。
懒得同年争辩,夕一心只想着赶紧进城。 大约等得无聊,手里的笔在半空随意画了几道,小小的蜻蜓出现在她手背上,抖了抖翅膀,又往小黎博利的方向飞去。 新奇的东西果然吸引走小孩的注意,松了尾巴尖,伸手要去够蜻蜓。
天色暗,蜻蜓也暗,除了年没人注意到它是怎么诞生的。 小孩咯咯笑着要下来玩,她姐姐也就随她去。 年用胳膊肘捅了捅夕,满脸坏笑。
“有个丁丁猫儿啊。 ”(你的蜻蜓啊)
“哼,走涩捂捂。 ”(随手画画)
队伍一点点缩短,两人好不容易才进城。
街上的灯都还错落亮着,百灶从不在这些地方吝啬。 年和夕一路踩着石板,回到熟悉的院子前。
不太高的门,也没有做什么金银装饰,门口两尊狮子还是令姐从关外带回来的,放了不知几载,还是那么活灵活现。 门楣上高高挑了盏灯笼,年认出来是她的火。 这院子已经在百灶呆了不知多久,年年都有人在这儿来往过年,但从来没有聚齐过。 今年那件事了,岁家各人也都收到消息,终于能过个团圆罢。
大门虚掩着,一看就知道是大哥留好给她们。
“唉,终于回来咯,家里就是安逸。
靠近家里,年觉得周围空气都闻着不一样,伸了伸懒腰,满是惬意。
“小点声,大哥六姐肯定睡了。
“哎我晓得撒,走嘛,今年屋子应该都打扫过去了,回去就睡回去就睡。
“赶紧走吧。
“急啥,都到门口了。
夕白了年一眼,推门而入。
寅时
年进屋后,连洗漱都来不及,一着床就昏昏睡去。
倒是夕进屋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也不是认床,就是还没到平日里睡觉的时候。 可明天年三十一定会早早被叫起来,现在不睡,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睡了。
通宵?
有黍姐在,夕万万不敢通宵。 何况明日老十也要回来,他嘴上没个把门,要是看出来她熬夜再说漏了嘴,大哥黍姐都要来叨叨她。 左思右想夕还是蒙上被子,睡不着也不打算起来折腾。
这边岁家慢慢陷入梦乡,另一边几位秉烛人才刚刚好碰面。 岁家突然要团圆,被惊吓的却是他们。
为了方便工作,早在绩盘下这间院子时,司岁台就跟着买下隔壁。 过去岁家众人极少回到这里,今年破天荒的要聚集,几位秉烛人还没来得及通报就先赶来这边,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幸会幸会啊,叫我老姜就行,我是余的秉烛人。
“左乐,跟随父亲驻扎玉门。
“荣晚晴,黍邀我一道回来,不过如今我也不算秉烛人啦。
……
这里最熟悉院子的本该数老姜,可惜余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他也只能拿着地图给其他几位指指各个门窗的出入口。 荣晚晴却是一点也不担心,扫了两眼后准备收拾去睡觉。
“不用那么担惊受怕,岁家没有想得那么恐怖。 那几个麻烦一点的也还没回来,早点休息吧。
回想一下已经入城登记的名单,左乐点点头表示肯定。确实,真正能折腾出事的人要明早才能到。
“走吧走吧,早点休息。按照宗师的习惯,明天还得起个大早。”
“唉,说得也是,小大厨一准要抓我去帮忙。左兄晚安!”
“晚安。”
卯时
天边慢慢泛开一线白,终于掀起年关。
正是原本重岳晨练的时刻,左乐掐着点爬到小楼最上面去看院子里的动静。没成想先被早早起来做饭的余和黍撞见了,被叫进院子里一起帮忙。左乐吓得蛇鳞都要立起来,也顾不上还是卯时,忙不迭叫了老姜往隔壁去。
“左乐也来吧,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嘿嘿,小大厨好久不见啊。”
余翻了个白眼,明明昨天才见过,说什么好久不见,“好了,来了就来帮忙!还是你比较熟练,哎哎哎,那个,左乐,你别动,你把番茄放下,扒蒜去扒蒜去。”
刚准备去洗果蔬的左乐从善如流,端了小碗去一边扒蒜。这边黍抱着一筐子蔬菜,一边和余聊着天,一边洗。
“今早做什么?大哥必定要吃热干面,夕吃挂面,年又要吃辣的……不好,实在对胃不太好……”
“令姐昨夜从我这儿顺了一盘花生米……又是不知道去哪喝酒了,姐,要不做点馒头算了,也不抛费什么。再炒几个菜,想吃什么吃什么。”
“好啊,刚好今年我带了新收麦子做的面粉。左乐!你去拿一下吧!”
蒜头还没扒上几个,年轻的小蛇又跑去隔壁拿面粉。这回左乐是同黍一起回的百灶,带回来的瓜果蔬菜实在多,岁家的院子放不下,便都堆到隔壁去了。
左乐的面粉还没回来,重岳又踏进了厨房。刚刚打完一套拳,带着满身清晨寒气的宗师扎进厨房的热气里,全身上下都舒展开了。见弟弟妹妹都在做事,重岳也去洗了手,从黍洗好的菜里挑了个雪里蕻,操起刀开始细细切成臊子。
“大哥早!早上吃馒头,那配个肉末雪里蕻?”余抬头就看见重岳在切菜,稍微一转脑袋就想好了菜谱,“再冲个蛋酒?”
“好!”重岳手上动作不停,切好菜就问余还有什么要做的。
余瞧着案板上大小完全一致的菜丁肉末,不由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姜的腰,示意他看过去:“看看!我大哥可没学过一天厨,比你切的强多了。”
老姜不说话,老姜一点也不想说话,自己哪能跟宗师比。
绩盘下的这间院子不算太大,厨房里站着四个人显得有些局促,重岳没能分派到其他任务,就被幺弟推出了厨房。
“做点老人家的事情去,黍姐带回来的茶可好了,大哥也去尝尝叭。”
一出厨房门重岳就撞上了左乐,看见宗师盯着面粉袋子,左乐连忙进了屋。
“回来啦!那你没事了,找大哥记录去吧,我们这几天可都在这院子里,你们该忙坏了。”
左乐有些无措地看向黍,表示自己也可以留下帮忙。不料被余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没等黍开口,余先一步说着:“我知道你们这群舞刀弄枪的,上次来的那个维多利亚人也搞不清楚和面,算了算了,你别来耽误啦,黍姐的面粉可要省着点用。”
准备工作做好后,很快厨房里就生了火,炊烟从屋顶慢慢飘出去,散在百灶慢慢亮起来的街道上。
余和好面,黍来分剂子,还给每个馒头都摁上几粒麦粒。一边老姜把要炒的菜都切好备齐,余伸手扎起了头发。
热锅中下了新鲜熬的猪油,倒进腌好的肉末,兹拉一声好像敲开了整条街的早市。还带着水汽的菜丢下去,撒点盐,再用大勺翻炒,香味开始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同宗师聊天的左乐也眼勾勾地看着厨房的方向。伴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声音,蒸笼里的馒头逐渐膨胀成型,黍姐带回来的面粉果然好,麦子的气味越来越清晰。
终于起床的年闻着味就溜达到厨房,看见余在炒干锅包菜,伸手就要往里面再加辣椒。
“别加啦别加啦!要坏味道了。”余手里不方便动作,求助的眼神看向黍,“姐!”
“年!”
黍提着年的耳朵把她拉开,似乎是保全了干锅包菜的味道的健全。可惜龙泡泡突然出现,叼着辣椒就扔进锅里,整个锅瞬间变成了红色。辣椒在锅里翻腾,冲起来的气味惹得余泪眼汪汪。
“姐!”
“哎。”见状,黍一手拧着年的耳朵,一手倒提龙泡泡就往门外走,“幺幺你先做饭,我去处理一下就来。”
“痛痛痛,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
“我……错啦。”
黍给年在院子里画了个圈,不许她出来,自己就回厨房去帮忙。年刚想从圈子里迈出来,后脚就被拉回去。重岳看见,也只是笑眯眯地不说话。
院子里和外面街巷都开始吵闹,夕迷迷糊糊醒过来,扫一眼周围有些陌生的装饰,瞬间惊醒。今天年三十,居然还没被叫醒吗?无论如何不能赖床,夕掀了被子踢踢踏踏往外走,既然提早醒了那最好,她可不想被念叨。走到外面,看见年被圈在院子里,夕伸手给年画了一圈莫名其妙的山水,线条在年身边舞动,很像是挑衅。
“夕你……”年刚想追上夕的步子,又被拉回圈子里,只能气急败坏地喊着,“今晚年夜饭我要给你加三斤辣椒。”
夕只是装作听不到,摸进厨房打开蒸笼,想先偷吃一点蒸年糕。可惜手还没伸过去,就被黍用筷子打了一下:“胡闹,要先给牌位拜一下才能吃。”
“我们哪里有什么牌位……就是论起来要拜神仙,那不也是拜我们……”
纵使有再多嘟哝,夕也还是收了手。接过余单独留的桂花糕,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看三人在厨房里干活。
等到令也醒来,到重岳身边讨了一杯茶,早饭终于端上了桌。随着余的一声吆喝,整个院子里的人和兽都聚到一边的会客厅里,去享用热气腾腾的餐。
年手快,又要给馒头底下塞辣椒,这回余终于动了手,一把挪开了蒸笼:“年兽才吃这玩意儿,年姐不要这样,你试试我炒的辣子。”
“唉,还是你做的好吃,对味!”
鲜红热闹的辣子很快少下去一半,夕看着年满嘴红彤彤的样子,又把椅子挪远了一点。令难得没喝酒,就着茶和着肉末臊子开始啃馒头。重岳接过余递来的蛋酒,也就着臊子两三口吃完一个馒头。黍和余各捧了一小碗热汤,先慢慢嗦着。左乐和老姜也没被落下,两人各端了一个碗吃着正香。
“好了!今天谁洗碗?”饭还没吃完,余就先一步提起这个严肃的问题,“我和黍姐都不洗!”
“夕来!”
“年!”
“哈哈,我也同意夕来。”
“咳,等会儿要给罗德岛的博士回个信。”
“要不……我和老姜来吧……”
“嘿,左乐你……”
一餐饭毕,终究还是夕的墨魉抗下了所有。一堆墨魉你推我挤,倒也没摔破碗,只是洗的比较慢。
辰时
用完了早餐,岁家也开始在院子里忙忙叨叨准备新年。余和黍去隔壁挑食材,要给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重岳和左乐一起去了司岁台和兵部,要把当年的工作做个汇报。令说要去接绩回来,只剩夕和年在院子做窗花和装饰。
红纸在八仙桌上铺开,墨的清香散在院子里,夕提笔开始作画。山水成趣,花鸟相应,墨魉拖着画好的画到一边去晾干,院子里留下一排排小小的脚印。
年被安排打扫卫生,哼哧哼哧扫地,院子里扬起的灰尘全盖到夕的身上。
“不要捣乱!你看看画上落了一堆灰,怎么挂嘛。”
夕的尾巴不耐烦地扫了扫,不料刚好打到年手里的扫把。飞出去的扫把又好巧不巧敲中了墨魉的脑袋,你滚我绊摔作一团,正要搬去晾晒的锦鸡图瞬间活了过来,飞出来毛色鲜亮的一只,落到年身边打鸣。
“哦呦,看着好吃得很,要不抓了给余弟。”
“那你等着吃一肚子墨水。”翻个白眼,夕继续专心画画去。年拐两只墨魉走,一起风风火火打扫卫生。
叮叮当当一阵响,年和墨魉终于是扫干净了各屋。灰尘和垃圾一并堆在院子里,形状像是个奇怪的年兽。火苗自年的手心腾升而起,很快把那团垃圾烧成了灰烬,剩下的一点残渣由墨魉吃下,整个院子终于光洁如新。
“瓜妹妹,好不啦,我们上街去买点年货撒。”
“别闹,还没画完。”
“嗨哟,画啷个多算啥子,等令姐回来写春联啦。”
夕还想反驳什么,令就已经带着绩敲响了岁家的院门。
“开门啦!七崽也回来了,你们上街逛逛吧,反正他付钱!”
令的手里还领着一壶酒,大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看起来是又喝醉的样子。绩手里拿大包小包一堆物什,不知是不是给岁家几个带的新年礼物。年立刻夺了夕的画笔,三两步就跑到门口,要拉着两人去逛集市。绩没多说什么,手上的物件一串挂到令姐的尾巴上,笑着也准备转身出门。
“走到起,好容易聚到一哈,该买点年货回来。”
“年你别拽我!”
“哎呀,难得小气包斩扎!不去梭哈一哈,划不着!(哎呀,难得抠门精请客!不去白不去!)”
“姐姐还没回吗?”
“黍姐在隔壁嘞!还要一阵子回。”年一听就知道绩在打什么算盘,当机立断回了个答案。果不其然,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绩立刻下了决断,往百灶年关市集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小贩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糖果的卖面人的买、卖果子的,无一不在吆喝。年拉着夕跑到一家面摊子前,嚷着要给每个人都捏一个面人。
“大爷,这个面人多少钱一个啊。”
“不多不多,五十一个。”
“哎,那自己做多少一个啊!”
做面人的大爷拜拜手不说话,只是嫌弃地撇了撇嘴,让这小姑娘不要胡乱打扰生意。
“大爷我包下这摊子,让我妹妹玩一下可好?”
绩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大爷也果然被钱财所动,收过绩给的一袋子钱,乐呵呵地给年让了位置。
属于岁相的火焰在炉子前亮起来,年对锻造的天赋似乎放到面人上也不为过,很快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重岳,引得路人也要来围观。面团在年的手里好似活过来一样,揉搓扁圆,任人造作,先是圆圆的脑袋,再是长长的身子, 拉出条长尾巴再栽上一对角,又是一个望安静地呆在竹签上。
“姑娘做的面人可比张老头的好!能不能也给我家这伢子做一个。”
“是啊是啊,姑娘合该挣这钱,这手艺可巧嘞。”
“姐姐我也想要!”
……
围过来的路人你一言我一嘴,直夸得年嘴要咧到耳根去。兴致来了的年也不收钱,乐呵呵地给周围的百姓们做面人,尾巴左摇右晃地很是高兴。
见状夕和绩也不耽搁,径直去给家里卖年货。裹得像胖娃娃的粘糖瓜要挑一点,新鲜炒的瓜子也来一些,还飘着油香的肉脯挑上几斤,给令姐再单独带几副鸡架子下酒……夕只管一路挑挑拣拣,全靠绩在后面跟着付钱。临路过一家绣坊,见着合适的布匹,淡紫的颜色就和春天的丁香一样,绩也过去买了些,等着给黍姐做衣裳用。
这边弟弟妹妹在街上逛荡,令在家里也没闲着。从杂间里翻出红纸,裁作合适的大小就开始给岁家每个人都写副春联。
“重峰叠嶂藏风刃云刀,岳涌山河见烟火飘渺。”
“纵横起落卷千尺谋略,提携黑白望一代春秋。”
“泼酒吐墨令天马行空,醉生梦死写随意逍遥。”
“口含天宪吐一字千金,铁律如山辩万般屈怨。”
“留迹传世哺学子千万,存礼授义立芸芸与心。”
“春耕秋收见生灵无穷,因果相循取麦黍满仓。”
“算筹上下仍敬姜犹绩,经天纬地织锦绣前程。”
“不见首尾藏百般机巧,悬壶济世垂众生乞怜。”
“烘炉当世连是是非非,地生五金燃年年岁岁。”
“草木生发润满园春色,金石迭起造乾坤无极。”
“提笔山河绘天地上下,倾撒水墨拟日月朝夕。”
“三牲五鼎化人间百味,七荤八素煮尘世一余。”
等到令把写好的对联挂上每个人的房门,外出的弟弟妹妹也刚好回到院子里。年还在摊子上给人做面人,路过的夕和绩倒是先把做好的岁家各人给拿了回来。余和黍抱了满框的果蔬,也将将踩进门槛。
“回来啦,春联都挂好咯,小墨头的画也干的差不多,捣拾一下都挂起来哈。窗花还没贴,绩你来,欸,小九哪里去?”
“年还在捏面人,姐这是你的。”
夕把手上微缩的令递过去,溜去厨房找白萝卜墩子插剩下塑像,绩往院子里那摞画里翻找,摸出一张夕废弃的全家福,又提着各种物什往自己屋里去。令见弟弟妹妹都各忙各,提上酒壶往司岁台走。还是去给大哥帮帮忙吧,省得汇报太迟,今晚拖到年夜饭才回来。
巳时
还在城外施工的易弟匆匆差人送了摆件来。造型奇特矮榕枝叶繁茂,挤挤挨挨像是所有生命都汇在一盆中;比人还高的千层金扎在纸筒里,再搭着几支寸寸金,指明要摆到绩的房间里去;蝴蝶兰千代兰,红的紫的团作一隅,放进院子里一下就热闹了起来;给大哥的金合欢,给令姐的水仙,给黍姐的南蛇藤……随摆件一起带来的信都细细交代位置,说是必须要摆对了,来年家里每个人都平安顺遂。
“今年还得了些石头,可以给二哥打副新棋子。但要是他今年不回来了,那就都归我们玩。另有些小件玩意儿,请黍姐看看摆在哪里合适吧。”
看完弟弟递来的信,黍便也拿过那单独的袋子开始摸索。一边数着是玛瑙青金石还是软玉,一边还要稍微提高点声音掐算,好让隔壁提心吊胆的几位稍微不费点耳朵。
“离坎行对,乾坤善治,巽过山泽,震落西方……”
不同的石子自黍的手中浮起,很快落到院子里的各处。像是有无形的风从院里刮过,一下就让人看着也清明了几分。蹲在隔壁院楼上的荣晚晴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给记录本上添了几笔。
但也没料到她刚写完,黍便抬头望向她的方向,脸上笑得如同看见大荒城丰收,扬声说着:“辛苦啦,存在隔壁的瓜果蔬菜,若是不介意也拿些去煮来吃吧,里面说不定也有你巡过的田。”
绩还是窝在屋里不出来,夕也不知道跑进哪副挂画里修修改改。黍洗过手又回厨房去准备和面,老姜顶着几位同僚注视也跟着进了厨房。不得不进啊。
这边岁家还在安安静静地侍弄年关,另一边司岁台和兵部的气氛却不太好。
各个碎片全要到百灶团圆,刚被重岳通知这一消息时司岁台长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左乐也跟着进了门,一抬手再汇报一遍,长官终于闭上眼,狠狠呼吸了几下才缓过来。
“你你你,不早一点来汇报,生生拖到年关?”
长官不敢指着宗师质问,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小斐迪亚畏畏缩缩地抱怨:“唉,本来还说今早汇报完,司岁台就能放假了……哪成想又给我惹出这种事……唉,你们都盯着吧,规矩不能废,今年秉烛人也是要在阁楼过除夕了……唉……你自去和景教授说明白,别让他们到时候上我这里讨人……唉……”
“莫怪,莫怪,还是我们一家麻烦你们了。”
“哈哈,不麻烦不麻烦。”
看着重岳尾巴在房间里甩来甩去,刚刚差一点就要把一个瓷瓶推倒,司岁台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是一味打着哈哈。
“欸,规矩还是要守的,来之前我已经让家里几个写好内容了,今天只我一个人来汇报,你们也省一些事情。”重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各种字迹,全是各岁片今年的汇报内容,“今天谁来记录啊?不能再是左乐了,也要让小孩子休息一下罢。”
“这个……这个……”
“我来吧!我哥讲,我来写!”
令直接越过了一路的通报,从一侧的窗户里翻了进来,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拐上司岁台长官的脖子,“都过年了,还拘那些干什么!实在不放心,多叫几个人来盯着就是咯。省得你们写得慢,字也不好看。”
“唉……于理不合啊,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长官被卡住不能动弹,眼里的不同意却也快从眉毛飞出去。除了重岳,在场的没一个能压得住令了。
“莫闹莫闹,令妹还是回去吧,春联可写完了?”
“嗨嗨早写完啦,好好好,我还是去酒楼听评书去。不闹你们,不闹你们。”长兄发话,令也不再多纠缠,给长官留了一坛好酒,又溜溜达达不知去哪。酒坛子就这样摆在案台上,屋里几人都盯着看,长官摸着坛子笑出了声。虽然司岁台有秉烛人不得与岁片私交过密的规定,她却也还是收下了酒。反正自己算不得什么秉烛人。
重岳终究还是拿着纸在长官面前坐下,身边有七八个司岁台官员盯着,由长官执笔来记录岁家的档案。
这边令也真的溜去了家酒楼,点了几壶酒,在楼上就着绩给带的鸡架子凭栏而坐。看那楼下人声鼎沸,平日里不出门的老叟也上街透透气。年关倒也真是热闹,整条街上全是涌动的人潮。百灶四季永远温暖,今天更是让人觉着有些热。一年到尾的忙碌终于得歇,百姓也舍得挑上几支花插在门头,明明冬景未过,嫣红姹紫的春先一步开起来。
再看不远的地方围了一小圈人,令坐正了仔细一瞧,见着红白相间的尾巴,才知是自己那个瓜妹妹在摆摊。真不知司岁台是不是又头疼了几分。
这边院子里的绩终于从房间里钻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副粗粗编制的门帘。往厨房的门口一挂,才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分明是夕还没画完又被补全了的全家福。
厨房里全是笃笃笃的剁菜声。老姜完全没插上手,只在一旁看着姐弟俩默契配合,目瞪口呆里还带着点不安。他总想掏出本子记点什么,思来想去也只觉能落下寻常姐弟的模样。
午时
在司岁台待了许久,连午饭的时间也要错过。紧赶慢赶,重岳终于踩着饭点的尾巴踏进院子里。
“大哥!快来吃饭!”
“好,中午做了莫斯?”
“酸辣排骨汤,粘糖糕,武昌鱼,黍姐带的酒得晚上喝。”
“好!哈哈哈哈,吃完先不走,等着发压岁钱。”
余笑着把重岳推到桌子前,让他快些吃:“我们都吃差不多啦,就剩大哥和令姐了。”
显然令不知去哪里喝酒,重岳摇头笑了笑,拿起碗开始扒饭。不过须臾就已经吃完,整个桌面上的饭菜一点也没剩下。正要端着碗去收拾,门口又有人敲门,重岳抬头,便看见绩站在门边迎一人进来。
头发黑白相间,尾巴比边上的石狮子还粗一些,是许久未归家的望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望满以为自己会被大哥拖出去好好教育,也做好了死鸭子嘴硬的准备。但直到踩进门槛,听见重岳平静的问候,所有的忐忑和思虑在瞬间就化为尘土。
“欸,二哥回来了?看来早上麦子卜的卦挺准的,今年应该是个团圆的年。”黍刚巧提了两只杀好的鸡从隔壁回来,撞上回来的绩,脸上的笑止不住,“要和余说一下了,今晚摆十二双筷子。”
院里搬来几把椅子,已经回到家里的几个岁片都乖乖围着大哥坐了一圈,就连隔壁的几位秉烛人也一并被叫来。炎国自古就有除夕给小辈发压岁钱的传统,难得今年人齐,重岳提了好大一篮包裹给弟弟妹妹们发。
一沓厚厚的红包摆到每个人面前,在边关驻守许久的宗师总是会有一些积蓄。红包是重岳拜托绩用丝锦织的,每个人的红包上都绣了名字,摸上去很有质感。
年接了红包第一个拆开,里面除了一沓龙门币,还塞了一封推荐信和支票。
“这是撒子?”年疑惑地打开信件,仔细一看才发觉是龙门导演协会的推荐信,落款只有一个魏字。支票上更是不小的一笔数字,粗粗算过去,也抵得宗师十年的工资了。
“想拍电影就好好拍罢,我还替你问了博士,要是缺人也可以找博士要。”
“谢谢大哥!”
看了年的礼物,其他几个岁片当即也开始拆起包裹。夕得了一副耳套和眼罩,据说是请人从拉特兰带回来的,质量格外好。年见了,立刻撺掇夕去试试,等夕带上了眼罩,却被年趁机敲了脑袋。画卷凭空展开,夕立刻躲进去不见了踪影。
余收了条新的围裙,用的罗德岛新研发的材质,据说防火防水也防油溅。黍得了几袋种子,是莱茵生命的科考队从北方带回来的新品种,重岳寻思大约有些研究价值,便讨了一些来。绩拿了副新算筹,是玉门工匠用不知名的玉石打制出来的,用起来声音很是清脆。令的好酒摆在厨房门口,等她回来再拿。
看了一圈,望只从红包里抽出五张龙门币。
“咳,重岳?”
重岳没回头,还在耐着性子给秉烛人发红包。
“左乐是我看着长大的,多的倒也不必说,勤练功,多关心关心你父母,有些事情交由大人处理便是。”厚厚的红包塞到手里,左乐只是被摸了摸头,眼眶就开始发红。
“重岳,我……”望仍在试图插话,可惜无人在意。
“你姓姜?那叫你小姜吧。几多年来也谢谢你照顾幺弟,单凭他一人,这官府门口的饭馆也没法开这么久。”宗师的手好像真的施了什么术法,拍到谁的头谁就要哭。接过红包的老姜抹了抹眼泪,应声道谢。
“你是,荣晚晴?我听黍妹提起过你。也谢谢你照看良多啊。”
“没,没有,宗师过誉了。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哈哈,日久见人心。我们都是各行其道,但能有如今的局面,少不了各位的功劳。”
“宗师赞谬了。”
发完一圈红包,重岳终于正眼看向望。
“重……”看着兄长慢慢抬起的尾尖剑,望立刻改口,“大哥。”
“嗯,怎么了?”
顿时院子里的目光都看向望一人。纵然知道他是好意,但前几年他执意孤行,要把所有人都丢到一边的态度没人会忘记。
“我……”原本还乐呵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紧张,望难得有了迟疑的迹象,顿了顿,他还是开口,“谢谢大哥。也,谢谢,弟弟妹妹们。”
岁片之间心知肚明,望要谢的不是今天的红包。可换各角度想,当初把那些东西给出去,大家所期望的不正是今日这般的景象吗?
“罚你来和我下棋。三盘,输一盘就去给余打下手。”
重岳知道望最是不擅做这些活计,热盘菜也能过火,让他去给余弟打下手,大约是要被磋磨一番。听到这话的余却也百般推脱,本来就要准备好多菜,提防年姐不够,再来一个添乱的还了得?
“不要不要,二哥你去接其他人回来吧,哈哈,厨房这边,这边,有我和黍姐就够了。”
“好。”
“六弟给了不少玉石,既然二哥回来,那就拿去打副棋子吧。”
黍给望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口袋,既没有笑脸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颇有深意地盯了盯望,转身和余一起进了厨房。秉烛人们识趣地离开,只留下绩在一边看二人下棋。
厨房里的窗户刚巧能看见院子,余一边洗着菜一边往外看。流水声盖过棋子落下的动静,棋盘上的状况也看不见,只是双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想来也不会太轻松。但三条尾巴却都服服帖帖地垂在院子的地板上,是难得的安宁啊。
“姐,二哥不会再走了吧。”
“当然,你忘了早上算的结果了?”
“就怕……”
“阖家团圆,大吉无灾。”
未时
“我返嚟啦(我回来啦)!”
工部的人才拉马车到岁家院子门口,易弟已经迫不及待窜进院门。好不容易凑齐一家人过年,上午他就送了不少花卉石头回来,拜托黍姐先放,现在又拉了一车回来,发誓要好好装点一下家里。
“对对,嘢放呢儿,你哋走吧。(对对,东西放这儿,你们走吧)”
身为常驻百灶附近的岁片,易弟和这些官府员工们都很熟悉,为了感谢他们大年三十加班,临走前还一人赠了一小块太湖石——顶好的料子撇下的,可珍贵了。
“小八回来啦,去厨房喝点茶水。歇一歇。”
“好嘞!大哥你和二哥捉棋啊。”一边说着,易弟伸着脑袋去看两人的布局,黑白交错你来我往,看得出来都下得不太走心,“吼呦,二哥呢局要输啦。”
思路被人打乱,望撇了眼一脸坏笑的弟弟,尾巴不经意一扫,立刻让易弟摔了个倒仰翻。重岳和黍立刻盯上望,看得他冷汗直流不得不伸手把易提起来。
“咳,抱歉,刚刚没看见,坐久了尾巴不太听使唤。”
“哥我还送了你石头做棋子!”
那一跤摔得确实有些疼,易一边揉尾巴一边爬起来,仗着重岳也在,一个劲地委屈。
“……抱歉,我改天去给你改改那园子?”
“一言为定!”
得到许诺的易立刻不疼了,浑身都有劲儿。望的权能很适合他的新园子,本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现在倒是让他抓住了巧。
“哥你哋捉棋,我去摆摆件。”
形态各异的石头被搬进院子里,易按着方位和石头的性质开始挪动。乒乒砰砰,院子里很快造了几处小山水,应和着黍早上摆的花木,倒也颇有趣味。
隔壁小楼里的秉烛人却垮了张脸,蹲在阁楼窗边,在纸上一点点描摹院中的造景。
易最擅造景,除却美观之用,改换小风水、造迷宫以作藏匿,这两项更是擅长。岁兽已死,但对岁家的监控不能落下,万一易又在院子里摆上迷阵,司岁台定然进不去。还是要事先绘好地图为妙。
岁家几人何尝不知隔壁的监视?不过千百年来也算习惯,这些炎国官员们的心思,也就随他们去了。
“姐,二姐姐有讲几时返嚟咩?(姐,二姐姐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好不容易调整好院子里的布置,闲不住的易也跑去厨房帮忙,三个岁片一边洗菜一边聊天。
“没说,估计要晚上了。哥你要做什么啊?”
“还是那个园子的事?”
“嘿嘿,对。么么你第日也去添点嘢啊。(嘿嘿,对。幺幺你改天也去添点东西呗)”
被点名的余正在砍牛骨,一刀下去,骨头一分为二,还带着热气的骨髓被倒进碗里收好,等待下一步烹饪。熬得发白的骨头也不浪费,余打算等会儿碾碎了给墨魉做点小零食。
“我……我能去添什么。做饭而已,三餐五味罢了。”
“呢最重要了啊!人总唔得饿着肚子。(这最重要了啊!人总不能饿着肚子)”
黍把洗好的菜归作一起,拉过一块菜板开始笃笃笃地切菜,颇有节奏的声响里慢慢劝着易。
“何必着急?慢慢来,总会有结果的。”
“可系……”
“我给你的种子种下去了吗?可有按着图纸种?”
“有。都长出嚟了,都长得挺好。尤其啲藤蔓,个个都很茁壮。”
“你种了多久啦?”
“也……廿多年了。”
“是吧。不着急,都这么久了,千百年也好,二十年也罢,不差那点时间。”
说着说着,黍也笑了。还沾着水珠的手精准往易的脑袋上弹去,催他去门口接快回来的老十。
“去吧,小十也回来喽。你们俩为着那园子废了不少心思,今天过年,也且歇一歇吧。大姐二姐那边,我去给你说。”
听此,易一骨碌从板凳上站起来往外跑,一边兴奋道:“嗰一言为定,姐你最好了!”
申时
按照炎国传统,这个时间大约是各家各户烧香祭祖的时候。岁家没有祖宗,但在许久前每个人都立了牌位。在尘埃落定前,牌位向来是由大家各自带着,直到望要进岁陵,才由重岳收了各人的牌子,统一归到这间院子里。
立牌位最初还是由老五提出的,说是要留一份记忆于世,纵使年年无法相见,能凭牌位留个念想也好。于是夕画了图纸,易找了材料,年做了十二块牌。说是牌位,倒也像个碑,长久地立于各地,因着岁片所在皆得庇护,倒也受一些香火。
没成想最后让老五一语成谶,牌位成了她最后能留下的念想。
院子里单独有一件屋子,里面排了十二个牌位。屋子单独上了锁,除了岁片,就只有司岁台的长官能打开。
“假如望一去不返,那大约我们也要离开了。且留十二块牌位给你们吧,姓名是我们唯一能留下的东西。至于功过是非,交由史官论述罢。”
这是重岳把钥匙交给长官时留下的话,所幸这把司岁台的钥匙没有用上的机会。
“年!把夕也找来,和小十小八一起去端贡品!”重岳和望才下到第二盘,一点也指望不上,绩被派出去叫姐姐们回来,还在外面见不着影,黍在厨房忙得脱不开手,只能朝窗外喊去,“对了,不许叫墨魉帮忙,房间太暗,墨魉要是绊倒了贡品撒一地。”
老十进门前刚治完一个急病的小姑娘,手上的针灸包还没收好,听见这话,才踏进门的一只脚又想收回去。夕不知跑到哪副画里睡觉,年正在挨幅找过去,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就嚟!姐我哋就嚟!(就来!姐我们就来!)”原本还想研究研究黍姐摆的阵,听到召唤的易当即拽过哥哥,两人忙不迭去厨房端贡品。
鸡鸭猪,糖果,炸货,水果,摆件……八仙桌上堆得满满当当。不同的东西摆在哪里,摆多少样,处处都是规矩,对这些不熟悉的老十只能跟在易背后,照葫芦画瓢地做着。
原本满是香灰味的屋子里慢慢充满了各种食物的香气,绑了红绸的贡品摆上案头。不算明亮的屋内摆了一排牌位放在柜子上,每一个面前都插三柱小香。
红色塑料盘盛了丰收的作物,摆到黍的牌子前,绩的是一卷桑蚕丝,重岳牌位前放了玉门的沙,望的盘子里只有一颗黑子,令缚一朵云飘在牌位前,二姐的放了一块响板……各人的象征物最后一一摆上,易锁好门,等一家人回来了再拜。
等快到酉时,重岳和望的棋局终于结束,两胜一负,望恨恨地撇下还在抛白子玩的大哥,认命去给余买缺的调料。离开棋盘时粗大的尾巴似乎有些不灵便,一不小心就把惨绝人寰的棋局打翻在地,黑子白子散得满院都是。
绩也终于带着大姐二姐回来。为了让官府早些放二姐回来,绩给他们免费抄了一下午的卷宗。
“姐,我们回来了!”
一进门绩就叫人,黍赶忙擦了擦手,把余也拽出厨房。拦下正准备出门的绩,再把夕和年从画里拽出来,一家人终于聚齐。
“走吧走吧,我们先去拜拜。不要误了时辰。”
香已经在案头备好,重岳领着岁家朝牌位拜了三拜。十二个牌位前只有十一个人,颉的香火炉却是最旺盛。
“五姐……”
年纪最小的余几乎不记得什么了,牌位上的名字和顺序是他关于颉最后的记忆。
“我们都会好好的。今早算过的,还记得吗?”
“记得,大吉。”
“是啊,团圆大吉。”
两人的声音不算小,岁家几人也都沉默了一会儿。屋里插在牌位前的香化为白烟,摇摆着上飘,整间屋子染得都是香火气。假如思念有型,大约也像这香一般吧,慢慢地燃去,浸生者满身气息,再慢慢离开,不让人多留一分牵挂。若是执意强求,残念大约也同白烟一样,更快地被挥去。
拜过后,贡品便可以端出去享用了,年先一步打破沉默,抢走了夕的桂花糕要往里面加辣酱。惹得其他几个岁片都笑出声,一时的低落也被抛在脑后。
余一拍脑袋,急忙往厨房钻,生怕灶上的菜过火。余下各人也出了屋子,去收拾院子准备吃饭。重岳刚想锁门,望就伸手拦下,指了指屋里的牌位和手里的香。
看了眼唯一没摆信物的牌位,重岳了然。
“行吧,那交由你锁门。”
绩又拿三柱香,走到颉的牌位前又拜三拜。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挂在牌位上方的画像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地板上似乎映出了两条尾巴的影子。绩起身,沉默地看着牌位背后的画像,上面的身影似乎也在慢慢变得模糊。
良久,绩锁门离开。
世人要拜神灵,岁家只拜自己。
酉时
这个点该是沐浴的时候。院子买的早,只有一个两个浴室,绩本想过要重新装修,可惜多年来没有聚齐,这事也就搁置了。现在家里人到齐,合该挨个排队去洗。
年三十沐浴更衣,再换一身全新的衣物,讨个洗去晦气迎接新年的寓意。顺带再把屋子最后做个清扫,除去一年的不如意。
今年岁家的新衣全由绩亲手织裁,商队跑遍大炎收了不少料子丝线,绩按着岁家几人的身量一一做去。
重岳的衣服用上玉门外来的棉纱,做成便于运动的宽松款式,黑色打底土黄镶边,金银线细细绣了山峦,动起来层层叠叠,倒真像把玉门外的山河都绣了一隅上去。绩的衣服说是飘逸也好,说是破烂也成,那件治进国祚的外袍在岁陵事变后还剩下一些,绩便拆了衣服,当做装饰缝上这件新衣。素白软绸的料子上浮着轻纱,走起来免不得像条鲤鱼,尾纱四处乱晃。
特地按大炎官服制式裁的新衣给律法姐,除却用了更好的料子,乍一看也看不出与寻常官服的区别。令的新衣也是套衣裤,念着她时常四处逍遥,绩做了套素色挑蓝的,外面材料看去与寻常人家的衣服无异,上手一摸才能分出区别。内衬用的全是上好的蚕丝,透气又舒适。腰带特地做宽做长,方便令挂上酒壶。
黍姐的衣服将将裁出,用的正是白天在集市上买的料子。紫色外袍宋裤搭了黄绿上衣,轻便的料子和应季配色最适合年关过后出去踏青。绩自己也裁了套相似的衣服,棕黄的麻布料子凉快得很,真丝裤子和重岳的有些类似,一套穿出去,倒和乘凉的老人家有点像。
年得了套西装,红白相间,布面拼皮革,还用蜡染做了纹样,简直和龙门那些走红毯的明星会穿的一样。绩没明说,但也确实祝年能走上毯子,拿个奖。夕的衣服反而以墨色为主,点缀了些许青绿,袖口特地做了收口,形状像半个琵琶,大约是为了方便夕作画。用的布料也轻省,洗晒方便,弄脏也没关系。
老十的衣服就是一件规矩的医袍,但额外添了一个可以拿取的皮夹层,春夏能穿,秋冬也暖和。衣兜也做得宽大,能塞下不少东西。老十时常在外游荡,谁也找不着,有这样一件衣服,大约能过得更加舒服些。余的衣服也是很新潮的款式,绩说是模仿维多利亚传来的卫衣,特地让夕画了点图案上去,小孩嘛,就得穿点活泼的。
还有一套衣服没有被送出去,绩用早用木盒包好,递给易。
木盒上特地刻的图样每个人都认得出。易接过盒子,还有些恍惚。
“……哥。”
“谁也不能少啊。”
里面放着一条规矩的曲裾,形制板式都与百年前的传统一样,只是材质有些特殊,用的是白色绫罗,织的提花纹样全是一个个字。
虽说现在正值大炎冬季,但百灶对供暖一事从不吝啬,这些新衣穿着正合适。岁家各人轮流去洗,其他闲着的人也操起扫帚抹布,给院子做最后的擦洗打扫。灯笼要换个新火,窗花也得换个新样式。屋顶屋脊也要扫过去,就连院子里那口井也擦得干净,绑上红绸讨彩头、迎新年。
即便只是寻常人家过年琐事,岁家也忙得不亦乐乎。
戌时·亥时
夜幕已经彻底掩下白日天光,整个百灶街上也不剩几个行人,所有人都窝在自家屋里团聚。岁家院里飘了一圈明灯,红灯笼也在门口高高挂起,圆桌摆到天井中央,十二副碗筷齐整地列在桌面上。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人家无异。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圈菜,一品锅、千张烧肉、蒜蓉秋葵、青笋闷油虾……天南海北,酸咸苦辣甜,无所不包,每个人的口味都照顾到。
“开饭!”
余在院里喊了一嘴,岁家各人就纷纷冒出头来,坐到桌前。
“令姐,酒去哪里了?”
厨房里的黍提着两个空壶跑出来,脸上好气又好笑,“我带回来的酒只剩这两坛了,说好的留到晚上喝,怎么又提前拆啦。”
“唉,不碍事不碍事,我也带了嘞。”已经喝得有些微醺的令从屋里搬了两坛酒出来,坛子表面满是泥土,看样子埋了许久。拍开泥封,酒香味一路飘到隔壁的阁楼,老姜忍不住也闻了闻,直说这酒好,比小大厨的酒都好。
“不晓得什么时候埋的了,看上面的字,大约是大哥刚刚去玉门的时候。”
这边令给每个人都满上,那边年又偷摸给桌子上添了道菜。红彤彤的一整盆丸子,不晓得是用什么做的,只是看着颜色就让人觉得辣。余也发现了,吓得连声问年这是什么。
“鳞丸啊,辣汤鳞丸,二姐说了,新年要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你看嘛,多巴适。”
“那那那,也不能用辣汤啊。”
“红红火火嘛。”
余没法,摇摇头勉强接受自己做的年夜饭里混进一锅麻辣汤底。
绩和黍的座位隔了一整个桌子,负责排座位的望丝毫不接他的目光,只是专心致志地研究碗里的白斩鸡,似乎在试图拼凑这只鸡原本的生貌。
“房子,房子,房子。哦,这真是太棒了。小石,我怎么会想到吗?喝汤,喝汤,都先喝汤。哦呦这个秋葵也靓啊。小八你是不是最近有点上火,多吃点秋葵喔败败火。)”
“哥我冇热气!果个系前两天被唔懂设计嘅官员气嘅。(哥我没上火!那是前两天被不懂设计的官员气的。)”
“Tseem hais tias tsis muaj, saib nws”(还说没有,你看看你看看)
“二姐很久没去大荒城了啊,尝尝今年的新米吧。上次二姐去种的那一片,后面也收了蛮多,可惜二姐那段时间不在百灶,倒是便宜了幺幺。”
“是啊,今年的新米还真是不错。上次去改制的学制,可还用的习惯?”
“用得很好,天师府那边还想找时间来谢谢你。”
“哎呀不必,举手之劳。”
“哥,再来一杯!”
“哈哈,少喝点,再来一杯。”
“好喝吧!当初你去玉门的时候就该多埋几坛。”
“下次,下次回去,再埋上几坛。”
“夕你试试嘛。”
“年!”
“哎呦,墨魉也是惊爪爪得板。(哎呦,墨魉也是一惊一乍的,不安生。)”
“唔嚅。”
被塞了一嘴辣丸子的墨魉砰一下撞进画里,原本的水墨画上瞬间多了好大一滩红色。
一桌人聊得热络,似乎自从诞生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完整地相聚。饭会吃完,可话说不完。
有些喝多了的重岳被望套出话,从屋里翻出本日记开始念叨。日记本里写的不是重岳的生活,而是自诞生后岁家余下岁片的童年。令自幼就爱四处逍遥,曾不止一次甩开秉烛人,溜出去游山玩水,重岳不得不亲自去抓人。望小时候同太傅下棋,见快要输了,便把棋盘一摔,强撑说重来。夕小时候常被令带出玩,回来时总是孤身一人满身墨水,原来是令喝醉了,撺掇要进夕的画里睡一觉,没成想却把画弄得一团胡乱。绩自幼就由黍带着,小时候只要没看见黍的身影,眉头一皱就要开始哭……
日记越念越多,桌子上闹了红脸的人也越来越多。重岳见状,终于收了手作罢,还没被念到的老二老八松了一口气。
这边令也有些醉了,拿着笔要在半空作画。
忽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玉门的炮声一般。岁家众人立刻警觉地起身,下一刻百灶的夜空中炸开了今年的第一朵烟火。第一声响像是信号,随后是连绵不绝的烟火。鞭炮在城里各处响起,劈里啪啦地连成片,让安静的百灶变成一锅热腾腾的沸水,予了万家暖意。
年当即拿出在市场买的二踢脚要放,被望嫌弃会起灰,拿棋子单独隔了一隅。属于岁家的第一束烟火也在院中升起,飞得极为高远,拉出一声长鸣,而后炸响在半空,落了漫天金黄。重岳也拿枪尖挑了一个,扔到半空时正好炸响,显出一把长剑。夕拿了笔,直接在半空绘了一段山河,配合背后漫天烟火,恰好是一副山河永安的景象。
令见状,哈哈一声大笑,跃到屋顶上,伸手对着天空一抓。
原本绽开无数火光的夜空突然黑了一瞬,好像所有的火光连同星星都被人攥进手里。
下一秒,百灶的夜空中升起巨大的图像。
那是十二岁片的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