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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有时你会庆幸,你是在听闻那妖女的故事之前认识的她。当时是夏令时分的一个寻常晴日,你端着陶罐同伙伴一起前往南地最热闹的集市活动。你的姊妹们无一例外,卷曲的长发是那种不菲的金黄色,唯有你的头发灰扑扑的,像是被剥夺去了颜色。好在你的母亲对你们一视同仁,其余人也都很爱你,她们经常为含胸低头的你送来拥抱与亲吻,因此在见到耀眼的她时,你并没有生出太强烈的羞愧的情绪。
那战士身着一条走线马虎的长袍,粗犷鲜活的手臂线条叫少女们看了既羡慕又着迷。你要后来才知道,蕾早就发过誓,再要握起从前的剑时将不得不忍受烈火的磨折,你们预设她的身份也只是因为她身后的建筑物,以及刻满了印迹的裸露皮肤(有的是为兵器所伤,有的倒像是学步时不慎碰撞留下的淤痕)。她蒙着眼,举手间同样表现出对周遭的漠不关心,只抓着块湿布,机械重复擦抹身上的动作。你不知道那些污渍究竟缘起于血汗还是浆果的汁水,但沾染它们的她此刻在你眼中是那样的令你心动。
你借口说你走累了,让同伴继续向前,自个儿却退到道路旁,见熟悉的背影们远去便去追陌生的那个。女人显然知道你跟着她,故意停了脚步来试探,你于是不再妄想欺瞒,顺势上前搭话。她对你过多的提问一概忽视,却挑了最经不住打听的一个回复——“蕾”,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与强健完美的身姿相差太远,却依旧拦不住你为之倾心。
你花了点时间才将宽仁的她与那传闻中斩下怪物头颅的勇士联系在一起,蕾也表示她完全无法与真正的英雄相提并论。她说自己懦弱、虚伪、犹疑,总是被……她讲不下去了。她摸到你的手,这时候你们已在礼堂里碰见过几次,她了解到你家境优渥,父母受人尊敬,而你也知道了她就是母亲们会在睡前讲给孩子听的传奇人物,结果却抛下满身荣誉,一无所有地回到了出身的修道院。此刻,你眼中的她勇敢、真诚、无私,不断吸引着你向她靠近。直到她的掌心灼烫在你的手背上,你的心再难注意到他人。
你谈起这份困扰你多日的情感,你的长姐抚着你的脑袋,说你一向是这个家中最大胆的一个,包括当年在海怪袭击中幸存下来的父亲。明明她自己第二天就要嫁给位素未谋面的贵族,依然耐心地听你讲你与那蒙眼勇士的事,并开导你,鼓励你。你发现她的发色黯淡了许多,不再是引以为傲的金,变得枯黄普通。烛光模糊了长姐的面庞,你似乎见到了她老去时的模样。
那是你第一次意识到你的能力。以往你只是觉得自己爱瞎想,或是蠢到分不清现实与梦。它发生得很随机,通常是在你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也不全是未来的投射,很偶尔,你能接收到来自过去的景象(所以最终才会酿成大祸)。你看到自己被蕾拥住,绝不是伙伴之间该有的亲昵——而你还没有做。你为既定的结果振奋不已,甚至得以从成功的自己那儿汲取到了足够多的勇气。
蕾始终挡着双眼,你经常为没法欣赏到她完整的脸感到可惜。你假装要去摘下她蒙在眼上的布条,她果然慌了神,竟选择用一个吻来堵你。整个过程同你凭能力看到的稍有出入,但你很快接受了事实。蕾事后结结巴巴地向你道歉,而你笑着说,“我很爱您,不必为了这个推开我。”
你知道这不是蕾第一次破戒,否则就会像你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尝一次对方的嘴唇。蕾考虑得更多,她会在其他人经过时感到尴尬(如果不说是害怕的话),你于是好奇起英雄的上一段恋情。你对外界的消息大多来源于你父母的朋友,他们走得远,知晓其余城邦忌惮蕾这样的人存在,太强大的力量会引起公民的恐惧,就算她是为世间铲除怪物的有功之人,就算她已立誓不再投身战斗;但,蕾同时也拥有很多很多的赞美与追随者,他们当中有许多慕名而来,你便想,她当年是否就是对其中一位心软了,又或者,她在成名之前就已爱上过别人。
你想象她同抚摸你一样抚摸年轻的恋人,只是更热切,也要更无所顾忌,拥吻时,两人或将一并融化在阳光中。蕾从没有说过她享受抚摸你的五官,但你知道她喜欢;摩挲你脸的手时常颤抖,你便在她收拢的掌心里窃笑。当时流行将心爱之人的小像保存在项链吊坠里,蕾也有类似的东西,里边嵌着面镜子,她说它会替她看着你。你很是感动。你原先便觉得蕾不是那种边流泪边失控大喊大叫的类型,她只会默默咽下对美好爱恋的思怀,边对新人声色严厉地列举出与她在一起的弊端,企图让你退缩。
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知道,你愿意为了这份爱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只是短暂拥有过她。
你趴在她身上喘息。你被汗浸湿的长发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它们竟也不再同往日一般黯淡无光。蕾的头发既如金属般闪着光泽,又柔软好闻,让你深陷其中。在你重新支起自己继续先前的交欢时,蕾尽可能地扶住你,使你得以在爱欲的浪潮中肆意妄为而不至于溺亡。那一刻的你实在是太快乐、太幸福了,难免有些忘乎所以,当你抱着她的脑袋亲吻,你们都没有注意到那块蒙眼的布条已悄然滑落。
她对你的偏爱简直有目共睹。她教你射箭,骑马,读写,雄辩,观察星象。月光下的蕾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你感受得到其中的忧伤。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你天真地以为是蕾的旧爱伤害了她,才让她成了现在这般畏手畏脚的模样。因此,你越发地爱她,你自认为能替她抚平那些伤痛。
蕾在发现自己不再蒙着眼后如同触电般,全身变得僵硬,布下的双眼同时长年闭着,所以才没有立即察觉到异样。她怪你为何如此的不小心(其实她也骂了自己,但你没能听进去),说着推开你,去寻那无关紧要的布条。你还没能从欲潮中缓过来,跌坐在一旁涨红着脸,看她寻什么似的在你们的床榻上翻来倒去。你们最终大吵了一架,多数时间是你在尖叫,你挠向结实的她,那些浅显的抓痕在蕾战痕累累的身上根本不值一提。你扯着自己的头发说你恨她,恨你们永远无法像其他爱侣一样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蕾在脑后系好布条,捡起你的外袍想用它裹住你,而你逃跑了。你唯一超越蕾的事便是奔跑。你向来脚步轻盈,像月光与风在湖面上点下的涟漪,荡着荡着便偏离了湖心,抵达对岸。你逃得这样快,是不是怕她有机会挽留你,向你认错?而你总是会太快原谅蕾。这不公平。
你是赤脚跑出来的,经过橘园时你终于停下,查看起自己脚底的伤——肮脏的,鲜红的,有一点像她的样子了。你脑袋发晕,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冲动:蕾也许依旧被噩梦缠身。你无法想象她在黑暗里要面临多么可怖的梦魇。在那个潮湿阴暗的洞穴内,蕾曾是如何与那蛇发女妖恶战。
你决定收起自己的傲气,向蕾道歉。可惜事与愿违,在你们来得及和好之前,你就在暗柜里发现了那颗头颅。石墙上的壁龛一直空着,就像蕾不再具备信仰的空心的躯壳。你本来等在蕾的房间,想给她一个惊喜,你为了将鲜花插在瓶子里而碰落了窗台上的杂物,你弯腰去捡,结果摸到了一处机关,带有壁龛的那面墙转过去,那只柜子显露到你跟前。你打开暗柜,其中的宝物被一只麻袋草率套住,没有额外的警告与防护,当你好奇将它取出来、将手伸进袋子,你被冰凉的触感吃了一惊,手一松,它便掉了出来。
你没有感受到被石化的胸口或喉口的窒息感,这跟你在故事里听到的不一样。它死后理应保留着生前的效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静静地望着你。它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去那一刻的神情,狰狞且震惊,凝固的蛇发好似会在下一秒就复生,朝你咬来;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得不承认,它的美貌确实无与伦比,甚至…有那么一点像你。
这可怕的念头在出生的那一刹那便扎根在了你的脑中,这或许才能解释你为什么能在与那头颅对视后依旧活蹦乱跳——你们之间一定有着什么特别的联系。与此同时,你感到一阵恶心,不得不强忍酸意后退,靠着墙坐下来。蕾回来时,感觉到屋内的空气流向发生了变化,也就知道了有人已打开了她的秘密。
“是你吗?”她问。
她朝你伸出手,想在给出解释之前先拉你起身。但当你攀上她的手臂,她心底最不愿意让人见到的记忆倏地朝你涌来——你的能力发动,向你展示了她的一切。那被世人敬仰着、被敌人恐惧着的战士,爱上了她被要求去杀死的怪物,她懦弱、虚伪、犹疑,在用剑砍下妖女的首级时,滴下的泪与温热的血流淌在一起。她将死去的爱人带回了自己的家乡,终日忏悔,直到一个少女出现在她的面前,让战士惊恐不已,又难以避免地生出渴望。
你恍然大悟。你只是她深爱之人的一块灵魂碎片。你感受到体内汹涌的不甘与怒意,并朝蕾欧娜发出嘶声,再次用手,或者说,爪子,抓伤了她。英雄的血滴下来,弄脏了你上一世的头颅。
中
水滴声伴随一阵令人不安的窸绰钻入耳道,蔽护住双眼的一小片面甲上画有太阳的图腾;年轻的战士身着金红色甲胄,紧握Zenith Blade行走在黑暗中,稍有异动便要停下来,确认没有意外后才敢继续前行。这样的谨小慎微,是因为在她之前,已有无数勇士死在了这里。阴冷的洞穴内分有太多的窄道,尤难辨清它们会将挑战者领向死路还是那传说中的魔物。但蕾欧娜就是来为那怪物而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凝神追寻着死亡的气息。
被剥夺去赖以生存的视觉,她只能凭情报与记忆一点点摸索试错。她躲开嶙峋的怪石,趟过没至小腿肚的水,地下水冷得反常,冰得蕾欧娜直打哆嗦。眼前只有模糊微弱的光,还是靠那特制的金属收集到的光线。为她赐福的神谕女祭司警告说这片薄薄的东西经不起多少攻击,一旦它碎裂开来,“一定要闭紧双眼,蕾,直到你死去!”
同伴的忠告回荡在耳畔,她曾是与她一道出生入死的伙伴,在战场上弄瞎了眼后才被迫守在了庙内。父辈们则从未表露对她的担忧。他们相信自己培养出来的战士,如果她做不到,那就不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
在这个漫无天日的地方,蕾欧娜已无心去评判教义与愚忠。她自愿踏上这条道路,一来那怪物的首级将向议会展示她的价值,二来她也一直想要自己的名字与那些英雄并列在一起,而非仅仅与她的家族挂钩——战胜那不可战胜的戈耳工女妖,无疑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只是当她走到洞口,回望或将再也见不到的太阳时,她很突然地回忆起当年年幼的自己高举起木剑,从来不是为了任何的嘉奖或荣耀,可那些保护弱小的呼号,也早就淹没在他者的训诫中了。
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地方正在改变她,企图把她带回到那些荒唐幼稚的时光,好消磨她的意志,把她贬为曾经那个会哭泣会害怕的孩童。她对付过海蛇,晓得要避开它们细沟状的毒牙,但她即将面对的恐惧本身,远非口吸毒液或斩去手臂便能逃过一劫的寻常之物。传说那女怪美丽、强大,瞧上一眼便难逃被石化的结局。蕾欧娜只知道他们派去的士兵无一人生还,却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送死士上这座凶险的海岛。凡人总是觉得自己能够征服神与神的造物,她也没能幸免。
她当然想念温和的晴阳,茂密的树冠,女孩们在树荫下牵着彼此的手载舞……那些如今遥不可及的事成了她此刻汲取力量的源泉。她摸到一块特别的石头,上边像三角楣上的浮雕一样显着纹路。她于是明白自己找对了。
水深起来,逐渐没过盔甲上刻画的腹肌轮廓。前进的步伐变得艰难,她闻到一丝馥郁的芬芳,其中夹杂着战船上常见的腐烂的味道——她的感官正在遭受欺骗。她听闻塞壬曼歌,眼前浮现不惜折断桅杆也要去一探究竟的水手,同时口中腥甜,尝到初熟的桃果的涩味。蕾欧娜在呼啸的幻象中苦苦支撑着,不敢松开自己唯一的武器;当她在水下踢到那具石化的亡者,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她弯下腰,摸到死者难以置信的面容:凝滞的生死被划给了死亡,却没能给他们带去解脱。她在心底默默为她的同胞祈祷,随后继续摸索,想找到另一块可供自己稳住脚跟的石头。探出去的手却忽然停住了。
她非常肯定,自己面前就站着那怪物。
在她反应过来的一瞬间,那些毒蛇紧跟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她确信方才自己要是没有停住,这些阴毒的家伙就打算悄无声息地结果她的性命。女妖围着她游转,审视起又一个自不量力的人类,在发现蕾欧娜单单罩住了眼睛,却也只有那处的金属施有微薄的神力后,不禁讪笑道:
“觉得这样就能活下来?”
那声音既轻柔又尖锐,刺在她的耳廓上,连带着吐息,想在真正的战斗前就将来者的心理防线一举击溃。颅骨的间隙中生出一丝寒意,那是天然的畏惧。
女妖忽的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的尖叫,像是濒死之人临死前的求饶,也像是被痛苦与欢愉夹击的交欢者的呜咽。蕾欧娜尚不知道这怪物还有多少把戏,她只得把长剑握得更紧,任凭它要在她皮肉上留下如何深的伤口。
她猜到对方对她的反应生出了一丝好奇,所以耳边的折磨停止了。蛇缠了上来,它们绞在她柔软、跳动着的喉管上,像手指一样插进她的发间,水面则不知何时升到了胸甲的位置。“你。”蕾欧娜想象那女妖呲着尖牙,舌面上布满血丝。“你觉得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如同一具已被石化的雕像,蕾欧娜只是站在那,任凭游走的蛇鳞割开她的肌肤,咬断她的发丝,钻进盔甲间的缝隙。“我好像见过你。我见过你。”女妖重复着话语,“在狭长的海峡上,他们把你称作是新生的烈阳神——
“你当然不是,你甚至不是半神。不过,你杀死的人并不比我少。”女妖鄙夷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如果你坚持得足够久,我会把它刻到你的尸首上。”
蕾欧娜在那怪物提及自己残忍的名声时抽动了下嘴角,但她还是在屏息的最后一刻开了口。
“蕾。”
然后,她挥手,向前刺去。
好久没人能叫她这么痛苦了。她捂着腹上的伤口不断后退,要不是水流缓冲了一下,这一剑差点要击穿她。她嘶喊起来,凄声中夹杂着出乎意料的愤怒。
那使她受伤的人类战士却没有乘胜追击。蕾欧娜似乎也被自己卑劣的偷袭惊到,在面甲后拧紧了眉头;巨大的后怕感使她血脉偾张,青筋暴起。而女妖流出的血在水中晕开,如红线般,与那持剑人连在了一起。
人类向来如此伪善。她喘息着,容这具强劲的肉体进行自我修复。只是表层的鳞片再难长出,从今往后,她将永远记得有一个叫蕾欧娜的疯子,曾破坏她的身体,叫她真心实意地哀号。她理应立刻对她进行残酷的报复,撕咬皮肉,取其温暖的血啜饮,但她却只是拖着自己的蛇身回到岸上。那一小块地方承接着宁和的月光,月,它亲吻她的伤口,将她的苦痛缝合。
她恶狠狠地瞪着那战士。既然没法杀死她,她便决定将她赶走。然而,引诱人进来来得容易,反之却很困难:这蕾欧娜有蛮牛那么固执,站在水里纹丝不动,昂首朝着她的方向。她后来想,要是自己没叫得那么凄哀,或是表现出最恶毒且非人的一面,或许就能让那家伙毫无负罪感地了结她了。她看出蕾实际上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有血淋淋的野心,又放不下那可怜的一点表面仁慈。蕾才几岁?三十,或者二十?她一直没能搞清楚寿命的概念,只有短生又自我的凡人才要执着地将岁月划分为自己的青中老年,然后好在战火与冲突中为那些突然离开的生命歌颂并哭泣。她则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开哭泣,因为知道永恒反倒是一种折磨。
她躺在平地上,缓和着自己的呼吸。水里的人终于动了,随着抬升的地面走上来,单膝跪在她身侧。蕾欧娜的手好烫,就像能灼伤她的烈日,它压在她起伏的胸膛,却不似威胁,似是安抚。而她不需要这种怜悯般的安慰。
“趁你能杀死我之前赶紧动手。”她蛊惑着蕾。实际上,人类会的她也会,在蕾动杀念的那瞬间,她就会将剧毒的血液注入对方的身体。她不会允许她简简单单地化作石头灭亡,她要亲自品尝她的挣扎与悔恨。
这是蕾欧娜第四次踏进怪物的巢穴。飞鹰送来了她的盾牌,有了Daybreak,她的胜算将再涨一分。
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她在突起的怪石前折转。她现在知道了上边雕有一轮新月,以及丰裕之角;她也戴上过麦穗与月桂编织成的王冠,在丰收日上歌唱。蕾欧娜总是把握不好渐弱的尾音,仁爱的母亲便一遍又一遍地教她。
“控制你的气息——”
她做着深呼吸,心情却平常到像是挽上女伴的手去看戏剧表演。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接近怪物、以最小的牺牲换取胜利的办法,另一个声音则竭力痛斥她的虚伪:你只是不想回去,回到所有人都等着你倒下的地方!你怕你即便证明自己是最英勇的战士,也无法在权力的漩涡中幸存。有太多的期望压在她肩上,负重太久之人偶然偷得了喘息的机会,又怎会不去贪恋?何况,她依旧会怯懦……
另一方面,黛安娜令她着迷。温顺下来的女妖似乎同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区别在于后者多数时间都在憧憬爱情,而黛要看得更透彻。在她面前,蕾欧娜只觉得自己是赤裸的。
“你为什么非要觉得我是被降下诅咒后才变成这样的呢,蕾?”黛安娜从她背后出现,趴伏在她的肩头,“我天性如此。就如同崇拜太阳的你们也无法否认月的存在。”
削铁如泥的长剑沉在了水里。黛安娜拉起她的手,让她用手指描摹自己的脸,高起的颧骨,尖长的耳朵…她又请求黛向她描述那双致命又发亮的眼睛。当初,她没能狠心将敌人一击致命,转而将剑掷入水中,因此盘绕在脸边的蛇提供给了她另一种选择:她们将互相学习,包括知识、见闻,她教黛反制投石索之类的远程兵器,黛则教她如何平息海怪的忿怒,辩识星月的讯息;也包括彼此的身体。
这是她的伊甸园,而那本应呈上禁果的蛇却与她亲昵交缠。她像抚摸书脊一般沿着女妖的腹中线一路爱抚、摩挲,探进那条湿软的细缝。窄道极富韧性,吸着她的那一截指节,在其上留下无法取来的婚戒一般的淡白色痕迹。她靠在黛修长的脖颈上抽送手指,听那舌鞘不断收缩,在她颊边与掌心均流满黏液与清透的水。她滑下去,问,“是这里吗”,然后亲吻黛安娜因她而损坏的腹鳞。她甚至表示想亲眼目睹黛令人心悸的美,黛却摇着头提醒她,不希望独独留下一具健美的裸体人像供自己终日回忆。
蕾欧娜很少留下来。她需要阳光,而这座海岛貌似也因为她的到来发生了改变,阴晴不定的天气开始变得温和,曲折的海岸线仿佛黛的身体曲线,在她甘愿阖上眼后拥有了摄人心魄的魅力。她在岛的另一端为自己搭了处居所,仍照以往一样训练、修行,直至蛇髪的美杜莎借由海风引吭呼唤她的情人。
她在与黛的厮磨中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些微的痛意不断放大,甚至超越了她在战场上厮杀时的疼痛;固定青铜板的皮革条深深勒进血肉,无论战士如何大力挥砍,都斩不断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责任。这些交欢中,无疑她才是那个狂热凶狠的怪物,她粗重地喘息着,低吼着,拖着那呻吟的女妖堕入黑暗。
小蛇咝咝地舔舐她的指骨示好。她摸到黛——只有待在蕾欧娜身边,女妖才会需要睡眠来恢复精力。她摸索着走出洞穴,摘去蒙眼的面甲,望着海上粼粼的曦光陷入沉思。远方已发来质询,问她为何屡次失败,又是否已被那怪物蛊惑,而她无法作答。第一次离开这里时,她曾卸去甲,仔细检查自己肤上多出的青色淤痕,它们不会像她受到过的其他伤,拥有多么值得骄傲的来历,但只要有她记得就足够了,不是吗?
“我爱你,即便现在的你并不能完全明白。”黛安娜对她说。女妖语气轻柔,如同生养蕾欧娜的那个女人,拥有能让心烦意乱的她安静下来的力量。她贪婪地从那里汲取乳房的芬芳,还有无条件包庇她、宽恕她的情感。
黛安娜在窥见她仍趋向力量与地位的心思后没有第一时间赶她走;女妖潜下水,从水里捞起蕾欧娜抛下已久的决心。“我会让你知道的——”“知道什么,黛?”她感到自己的手被那双冰凉的爪子拉住,握在那柄湿淋淋的长剑上。
下
你终于明白一直以来你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自己的头发。构成诡异的怪物本该以血与背叛的名义轮回,从此远离烈日,过完平凡安定的一生——是的,那一刻连你也忘了,忘了是你亲手将Zenith Blade交到的蕾欧娜手中,要求她砍下自己的脑袋回去复命。你对她的爱并非愚昧到想要用自己的死换取她的荣华,你本打算借此让蕾欧娜看清她想要支持的人类社会有多么可笑,共同的威胁被消灭了,人们也依然会互相猜忌,持续战乱。只是你们都没想到,你最终还是来到了她跟前,而她愧疚到不敢拒绝你,也不敢告知你真相。
蕾欧娜的血滴在长相为怪物的“你”的脑袋上,竟同极富毒性的“你”的血液一样开始腐蚀“你”死去的头颅,留下道道深切的痕迹。事到如今,了解到一半事实的你不知该如何修复你们的关系,你觉得你有充足的理由恨蕾欧娜,怪她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再一次暴露在成为怪物的风险中。“你就这么怕看到我吗?”你嘶哑着问,“还是怕看见我的爱?”
你去扯那块布条。这一次她没有再躲,你终于见到了那张脸。身着橘红色长袍的她伫立在你面前,背后敞开的门映着天边的霞光,让她像极了那拥有玫瑰色手臂的曙光女神。她没有在意被你抓伤的手臂,反而望向你;她的双眼在睁开的瞬间闪着刺目的光芒,如同那无法被人直视的太阳,而她的瞳色就同你想的那样,是那种温暖的颜色。蕾迎向你,她俯下身低下头,第一次承认自己仍在害怕,怕再一次失去你,让你失望,可她不会再畏惧被世人指责,她愿意为了你真正勇敢一次。你本想在等到她的道歉或退缩后彻底离开,但你没料到她突如其来的耿直。攒足的怨气忽地没了发泄之处,你怔在原地有些茫然,这难道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吗?
院子里传来呼唤你与她名字的声音。长姐为了她的小妹赶过来,将那邻邦要你们交出蕾欧娜否则就要开战的消息告知。你见她面色红润、声音有力,便知她现在过得很好;你虽已明白自己本质是个寄生于家族的异类,但她们对你的爱不是假的,你们曾一块咯咯地傻笑,彻夜不着边际地闲聊,你很珍惜那段日子。你从蕾的怀抱中走出来,扶住想要帮助你们逃走的长姐,告诉她你们一定能一起化解危难。你转头忘向蕾欧娜,欣慰地发现她理解了你的意思。
你们拉着彼此的手走上街道,瞧见等不及的奴隶主已经围聚在一块激烈讨论。他们迷恋锻造英雄的手段,却无法接受勇士的名望凌驾于他们之上,众多畏忌蕾的联盟当中,自己人也占了相当的部分。他们瞧见与你走在一起的蕾欧娜,匆匆噤了声,不敢看向战士的眼睛。蕾欧娜则捏了捏你的手,叫你不必放在心上。她那样温柔地望着你,真的成为了你理想中的英雄。
“等我。”她松开你的手,独自走入殿中与人谈判。你立在空地上,抬头看到阴沉的天空宛如日食的前夕。你见维序者举着火把与兵器让聚上前的民众后退,想起蕾欧娜曾经说过她不会去怪不明真相的普通人,失去方向的他们只是需要人带领他们离开这团迷雾;而她显然是从“你”这里学来的。
你的记忆逐步涌入腹脐,由那块缺失鳞片的位置起,你的皮肤泛起银色的月光。储存毒液的尖牙重新生长出来,戳破了你的嘴唇。你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那些火光,周围的热度让你饱受煎熬。而在眼下的混乱之中,无人在意你的转变,除了你深爱的蕾欧娜。
她跑出来,跪下来抱紧蜷缩在地上的你。你在她曲起的手臂里竭力喘息,视野模糊间,你看到她身上正背着那把剑。“不!”你叫起来。一些曾路过那道峡湾的渔民听闻你的声音觉得很是熟悉,他们看过来,但只见到一位肤色苍白的少女缩在那即将赴死的蕾的怀抱里挣扎。
“不要紧的…”蕾亲吻你的额头与眼皮,“我们一起,不会有事的……”
你们搀扶着彼此走上那山丘。太阳彻底被遮住了,人们向站在高处的你们投来复杂的目光。“你变得很是孩子气了,黛。”她就这样与你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然后嘱咐你,要像当初她对你做的一样,砍下她的头颅。
“我还想再为你绑一次发辫,等你在戏台前拾起滚落的金苹果来交与我…你的愠容也很美。”蕾欧娜深吸一口气,说,“真可惜,曾经的我是那样的不愿意亲眼去看。”
“你看过一次的,对吗?”你的指腹按过她的眼窝,“你拿盾牌偷看过我一次,你以为我不知道。”
蕾欧娜像是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一样,红着脸笑起来。“是,是的啊…”
你们靠在一起。你忽然阴狠地想,要是你还没有沦为凡身就好了,你只消往底下看上一眼,就能让那些可恶人化为闭口不语的石头。
你还在犹豫,想找到破解僵局的其他办法,所以蕾欧娜不得不帮着你握在那Zenith Blade上。她曾经向众神发的誓让她在碰到剑柄的一瞬间便燃烧起来。“好了,黛,让我走吧。”
“不。”
你丢下剑,抱住她,手爪攀上蕾紧实的背。你咬在她的颈上,而她身上的火焰,也同时将你吞噬。
蕾欧娜失魂落魄地逃了回来,负责医治她的人声称她遍体鳞伤,双眼还短暂失明了,但“正是这个意外,才让我们最英勇的战士有了杀死那女妖的机会”。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生活在黑暗中了,然而不是的。在女妖的洞穴里,她只需要专注于那一位的呼吸与言语,而在凡人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上,却有了太多的干扰项。她听到士兵的抱怨,祭司的担忧,人们议论她的功绩,比起以往多了份畏惧,也许只是她过去未曾察觉,就像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也并不是完全的高贵与公正。
医生说她的视力已经恢复,但蕾欧娜没再睁开眼。她罚自己永远守在黑暗中,因为她本就是被蒙蔽双眼的罪人。她回到修道院,却没想到能与黛安娜重逢;脸皮之下的刺挠感一如她的羞愧,在她一再想靠近之时戳刺着她的良心。
当她确认这个黛是没有记忆的之后,她如释重负,以为是命运新纺的生命对她们的怜悯。她很快发现少女与那个黛很不一样,单纯、天真,又是同样的任性大胆,越发衬出她自己的不堪。她想过要放手,但在一次又一次的举棋不定中错失了机会,最终叫她们之间又生出了新的恨意。
一切都是她,她从没有真正悔过,她仍在侥幸地想要在谎言中窃取对方的爱。但现在她要修复她的错误,哪怕是被人唾弃与遗忘——那对蕾欧娜来说,是比死更沉重的代价。
“后来呢?”
“后来啊,光明重回大地,两位凭对彼此的理解与爱升格为了神…”
“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块!噢,太棒了,妈妈,你觉得今天我能在庆典上见到她们吗?”
“当然了亲爱的。告诉你一个秘密呀,你跟其中一位女神还有点关系呢——她一定很高兴能见到你。”
“哦!你在这呢!”
翻看书页的蕾欧娜抬起头:看上去,她的恋人今天准备当一个少女,好与那初次见面的小外甥女套近乎。刚狩猎完的黛安娜身上淌着汗,随意地用前襟擦抹着,并把箭袋抛到她身边的地上。她真的很难得能见到黛如此活力的样子。
黛扯着她的腰带,她只能丢下书去对付。少女不依不饶,最终蹭着膝盖骑了上来。“呃,她们不是还需要你去主持仪式什么的?”她好心提醒。
“说的不是你吗?”黛安娜趴下来,伏在她胸上望着她,眼神真挚又热切。
蕾欧娜刚想反驳说道理其实是一样的,但她被月吻了一下,很快便妥协了。
“好的,好…只要来得及让孩子们见到你就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