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铠冢霙午睡醒来就看到墙壁上的水滴。梅雨季节总是这样。
一切都是温暖的、湿润的、厚重的,一切都有着切实的重量,紧紧地把她包裹着,像闯入了希美刚洗完澡仍然氤氲的澡堂。她们在一起已经生活了很久,也早已在房间里留下并且适应了她们自己的味道。而梅雨季节像是对于气味一次小小的变调。潮气在熟悉中创造了陌生感,并在整个家里弥漫开来。这些细微的改变刺激着她们的鼻腔,是她们梅雨天最独特的记忆。
如果是晴朗而又干热的日子,她大概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四肢依次贴在墙上降温,然后会昏昏沉沉地睡去,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姿态。
然后霙在迷迷糊糊中会听到希美的嗤笑声。希美的手凉凉的,比墙还要凉。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因为被霙紧贴着的墙早就变热了。于是她翻了个身,顺着希美的指导将睡姿调整到正常仰卧的状态。在希美看来,霙在这时候总像她们俩养着的猫,有着一样可爱的脸蛋和与脸不匹配的糟糕的睡姿,只不过霙的喉咙不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以表示喜欢。所以希美觉得霙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一面全新的更凉快的墙壁。不过希美并不讨厌霙和她贴在一起。
并不讨厌?
倒不如说希美很喜欢和霙贴在一起。
然而现在是梅雨天,连空气都是潮湿的。枕边希美的鼻息轻轻吐在了霙的脸上。霙翻了个身,再也睡不下去了。她习惯性地向墙壁蠕动着,直到右脚的大拇指触碰到墙体的水滴,霙才意识到现在是梅雨天。身上的居家服已经有些汗湿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黏糊糊的。有点讨厌梅雨天,霙这样想着。
因为刚刚睡醒,眼睛的对焦尚未恢复,眼前的墙壁白得有些晃眼。霙看着面前的墙壁,一个水滴似乎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四个,又变成了一道。上面的水滴因为重力而下落,它们汇聚成一股小小的水流,在墙上轻巧地划过,而一些水滴又被墙上其他的水滴吸收,这道水流开始来势汹汹仿佛要一鼓作气滴到床上,最后却总是消失在了墙壁上。
遇见然后分别。真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啊。
霙望着长号组。他们总是在休息时间整齐划一地推拉着伸缩管,让口水顺着排水口排出。一滴一滴,然后再是一串水流,最后再啪嗒啪嗒滴在了地上,向四周溅开,有一部分自然会沾到他们穿着的室内鞋的鞋尖。然后铠冢霙就想到洗澡时忘了脱袜子,结果一脚踩在湿瓷砖上的糟糕感受。铜管组的同学们大概每次练习都要经历这样的灾难吧。霙出了神。不过最近希美似乎总是让自己先去洗澡。大概是发现客厅里自己湿漉漉的脚印吧。
“霙前辈~”
剑琦梨梨花,高中的后辈,跟随霙的脚步来到了大阪音乐学院。
“啊,梨梨花酱。”平铺直叙的语气。铠冢霙眨了眨眼睛。不自觉用手把眼前的刘海向后抹了抹。
梨梨花笑了:“霙前辈总是这样呢,在发呆的时候。”
“什么发呆的时候?”
“我说,霙前辈发呆时忽然被人喊名字,总是会不自觉地眨眼睛和捋头发哦!”
而且,霙前辈的眼睫毛真的好浓。梨梨花想着。
在北宇治吹奏部时,梨梨花就可以感受到希美前辈和霙前辈之间特别的关系,虽然希美前辈经常和长笛组的人在训练后一起出门,虽然四个南中的学姐总是一同出现。但果然还是霙学姐吧,希美前辈最在意的人。
希美前辈对霙前辈,大概也有着独特的感情吧。那天下午她拦住希美询问关于霙的事情时,她能感受到眼前的前辈似乎不像之前想的那样八面玲珑。
“希美前辈太狡猾了,只有在关于霙前辈的事情上才会透露出来几分笨拙呢。”梨梨花晃着腿,开心地对最好的朋友小奏说。
所以听说大学霙和希美恋爱的消息时,梨梨花并不意外。
她衷心为自己喜爱的前辈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而今年是这两位前辈大学时光的最后一年。
书里写:马孔多还在下雨。梅雨季节,指挥在练习开始前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在阴雨天气保养乐器的重要性。
耳朵生茧。
霙把视线移向窗外。梅雨不像夏季的对流雨。她想到高中学到的地理知识。来自东南方向的暖湿气流和来自西北方向的干冷气流相遇形成的准静止锋把大阪吸入了这么一个潮湿的季节。它没有对流雨和雷阵雨那种磅礴的气势,没有一下子想要把世界淹没那样的野心。它只是停留在那里,直到自己消散,或是被别人拯救。霙想到了初中时的希美,她站在自己的课桌前面告诉自己:“霙,一起加入吹奏部吧!”然后希美在她的生命里面就此停留。以前霙总是觉得希美是只走走停停的蝴蝶,哪怕她在身边也不知道等什么时候就会飞走。因此同居刚开始时,霙看到午睡后空荡荡的床的一侧,总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只是她现在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占有欲而感到罪恶。毕竟希美是她的女朋友了。
女朋友是个多么甜美的词语,咀嚼过后甚至会在簧片上留有它的余味。高三练习利兹与青鸟solo的时候,霙始终找不到那种感觉。新山老师说想想爱的人。想想他的名字,想想他在厨房里为你烧饭,想想他撑着伞在雨中等你下课。可是老师说的他和霙记忆里的她的身影不断重合。铠冢霙最终轻轻从记忆的树梢上采下名为希美的果实又轻轻放到嘴边,爱恋与誓言最终伴随呼吸融化在双簧管华丽的音色之中。
希美说,她最喜欢霙的双簧管了。
至今霙也没有搞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在一起之后,她们俩也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情。
霙想了想,梅雨季节的感觉或许有点像希美那天的拥抱。她们最喜欢的抱抱。希美的身体比以往更热,呼出的气体也是湿润的,拍打在她的肩膀上。她不敢看希美的脸,她怕看到她的表情,她也当然猜得出希美的表情。
希美的睫毛很长,或许泪珠彻底把睫毛给包裹住了,总之那天怎么也睁不开。
霙深深地望着希美的眼睛,说着我要飞走了哦,可是又在飞行的途中四处寻找着利兹的痕迹。因为爱你,所以必须高飞。可是因为爱你,所以必须分离。即便和希美谈了恋爱,回顾起这段往事时,霙还是觉得这是她们爱情的悖论。她当然理解这一切了。这个世界的规则。这样的选择对她们俩都是好事,或者说,她们现在的感情正是建立在这基础之上的,也一定程度上为此佐证。可是在心里的某个角度,霙始终相信相爱的人就是应该在一起。
就像青鸟终会回来看利兹的,因为她最喜欢利兹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们在一起了,在反面支撑了她的想法。
那天的希美是异样的。霙看到了全新的希美,尽管在希美看来这太残酷了。因为这是真实的伞木希美。她不是南中吹奏部的部长,她不是长笛solo的演奏者,不是人前那个八面玲珑的小希前辈,甚至不是霙每天跟在身后的,马尾随脚步晃荡的伞木希美。她被霙击溃了。她无法回应起霙的双簧管,就好像她面对霙的喜欢一样不知所措。
可是这是最真实的伞木希美。她第一次在霙面前袒露出她的卑劣。也许退社那次也是吧,她的恶劣,只是在铠冢霙华美的双簧管的音色之下,她走投无路了。
她对铠冢霙说出喜欢的那一天也是走投无路。
窗外的梅雨绵延不断地、淅淅沥沥地下着。伞木希美看着窗户上的水珠辗转腾挪,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迹,最终不受控制地从窗沿滑落。她想到了命运。
一个人在社会之中,就如同一滴水汇入河流进入了海洋,天晓得什么离岸流寒暖流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如果亲密的关系会在这个过程被冲散的话,她又应该对这样的故事走向作何反应?
与高三相似的时间点,希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窗外的梅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指使潮湿蔓延到了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