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一〇一
阿那克萨戈拉斯被人类文明判处流放。
流放地点成了最大的问题。
这个星球上,所有可供人栖居的区域都已被开掘,变成了城市、村镇、项目基地、商旅景区。如果要把一个人彻底地从人类世界中驱逐出去,那么以上绝不是理想的答案。
而宇宙却又太大。把他丢进休眠仓里,用一艘永不回头的飞船发射出去——他们讨论过这一提案,可是那样一来,人们将会嫉妒他的灵魂,其拥趸也将傲于他的自由。这将会挑战刑罚本身的目的。
最后,他们决定把他流放到一只黑盒子里。
流放执行的当天,守塔人在塔顶那间纯白的屋子里看见了它。盒子大概300立方厘米,近乎立方体。在这个电子设备集体步入纳米级的时代,它简直是个复古的巨无霸,让人想起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种彩色电视机。
它被放在房间正中的平台上。身上遍布接口,电线与导管从它身上通向各处。像一颗黑色的、蛰伏的心脏,被摆在了解剖台上。在黑盒子的一侧,是一座平平无奇的休眠仓。
休眠仓采用的是最常见的冷冻休眠技术,却也不止于此——它并未配备唤醒功能。最起码,在当前的技术水平下,休眠一旦启动,便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动能耗尽:可那是不大可能的,这里是[塔],最大、最具话题度的科学基地。塔位于南极洲,在这个人们早已克服了低温与长途运输的时代,塔是前沿科学的代表,是它守望着气候演变、求索着长存之法。塔永远不会失去动能,除非这颗星球彻底失去宜居环境,又或文明确已行至终末。
除了守塔人自己,房间里还有一行四人。
法官和监察员站在黑盒子旁边,一面负手观察,一面交头接耳,像两个来参观博物馆的游客。身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跟在他们后头,满面愁容,但依旧偶尔接上一句,不失耐心地为二人解惑。守塔人认识这人,塔的首席科学家之一,这一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这一流刑的执行者,据传,他也是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学生。
在这三人谈话的时候,他们的另一位同行者就站在守塔人身后,看着他在那份名为“首例数据化流放执行记录”的文档上书写着。这毕竟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一个人类要被投入一个唯独存有他自身——甚者,并不是全部的他自身的,从没有人能了解的世界中去。对此事的记录,守塔人唯有循规蹈矩、事无巨细。
“这些对话也需要被写进去吗?”他突然开口问道。
这些对话——大概是指那位白大褂正对两位参观者进行的理论讲解,“当然。”守塔人答道。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那是个年龄模糊的男人,乍看安静且秀丽,和守塔人预想中的多有不同。听见回答,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那问话也并非某种刁难或质询:完全中性的,在性质上,它与守塔人对这一切的记录无异。
于是守塔人另起一行,这样写道:“被执行人问书记员:这些对话也需要被写进去吗?书记员答:当然。”
身后的人突然笑了出来。他边笑边说,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意味:“我认得出你。你是守塔人,一个被流放者。沦落于无休的冬眠中,唯有行至那些被文明认可的时刻,他们才会将你唤醒——人类把你从时间中流放出去,你的生命只有点,没有线。”
他说的每一个字,守塔人都如实记录,不予置喙。反倒是科学家回过头,反驳了一句,大致是关于点、线、面三者的关系,守塔人也记录下来。
他们大概还打算继续讨论下去,不过监察员走过来,打断了这场对话。他把手很随意地搭在男人的肩上,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脸,只落在其肩头的浅色发辫上,温声垂询,大意是问他是否还有未完成的需求与嘱托。后者凝神片刻,摇了摇头。监察员于是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便把他带到休眠仓旁边去。
他身上已经穿好了特制的隔热服,防止休眠过程中可能导致的组织冻伤。在半透明的隔热服下面,可看见他还穿着正装,打着领结。在白大褂的帮助下,他又把身上所有的配饰取了下来,放进备好的盒子里。
在他跨入休眠仓之前,法官再次宣读了决议:阿那克萨戈拉斯因“煽动反科学言论罪”被人类文明判处流放,流放方式是思维数据化,流放地点是那只黑盒子。他点了点头。
“时至今日,您依旧认为您的主张是正确的吗?”法官问道。
“自然。”他答道,“在热烈地投入奔赴之前,我们应仔细思想,这奔赴是否合理。若它过于宏大,未免易将文明自身烧毁。”
“容我提醒,您也正因您个人的奔赴而即将遭受毁灭。”法官说道。
参与执行之前,守塔人已对当代文明进行了初步的了解。在这个天灾、疾病愈发频繁而严酷的时代,人们纷纷投身于不同的解救之法。思维数据化便是其中之一。阿那克萨戈拉斯是该领域的领头人,那只黑盒子便是他毕生研究的成果,从它之中,人们无不看到了抛却苦弱血肉,抵达灵魂自由的切实可能。可未及众人欢欣鼓舞,提出者便先行自毁城墙。
“数据化将要剥夺人们的孤独。”他作此演讲。“——数据会发呆吗?不会。它演算着,一刻不休。剥夺了肉体,便是剥夺了孤独。剥夺了孤独,便是剥夺了自由。人的成就,无不是从灵与肉的战争中所取得的成就。从那往后,个体将再无成就可言。诸位,你们是否爱那样毫无成就的未来?
“而我——是的,我愿意说我爱它,我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更加爱它。可是,我也要与爱等同地怀疑它。”
“现在,您也不得不亲身验证它了。”法官说道,“数据思维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过人类,相应地,时间于他们而言也将无比漫长。
“这将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流放。黑盒子与理想的数据化世界截然不同,它不会与任何网络联通。除了自我重复,您要去的地方将空无一物。在这过程中,您所崇尚的孤独将会杀死您——您的肉体将在众人的看护下长久地存活,而您的精神,没有人会与它同在。”
他默然片刻,说道:“至少,我的肉体与精神同在。”
“您的肉体与精神难道不是在互相妨害?”法官问道。“‘怎样才能在维持精神饱满的前提下少睡几个小时’,在您早年的访谈中提到过,这就是促使您投身研究的最初困惑,不是吗?”
闻言,阿那克萨戈拉斯微笑起来。“请别如此咄咄逼人。”他用一种安抚的语调说道,“困扰您的答案,它不在这里。”
那么,它会在哪儿呢?他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躺进休眠仓里以后,他便一直望着白房间的顶部——圆形的、耀眼的穹顶,那里是数百片太阳能发电板,只要太阳不曾熄灭,它们将会永远为塔供能。只要太阳不曾熄灭,流放便将会继续下去。
很快,休眠启动了,仓室一点点闭合。在众人的注目下,他的身躯缓缓没入机器里,一道阴影投在他的脖子和脸上,这时候他便缓缓闭上了双眼。而后,实行数据化的头罩覆住他的脸,仓室彻底地合上了。仪器嗡鸣着,开始运作。监控台上出现生命体征的实时数据:一切正常。黑盒子的荧幕亮了几下,那是些二进制的算式,像一只路过世界的千足虫那样慢吞吞地爬过。
人们沉寂了片刻。白大褂站在黑盒子面前,垂头丧气地观测着,一言不发。法官紧盯着休眠仓的尾部,脸上是一种复杂而克制的神色:同情与愤怒、惋惜与困惑交杂着。监察员背过身去,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嘴里喃喃自语。
这样的场景对于守塔人而言,算不上特别陌生:在场的每一人都被恐惧与未知深深笼罩住了。因为他们已经做出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了。他们注定要么成为功臣,要么成为罪人了。这无疑是有悖人伦的。可从今往后,这将会成为人伦的一部分了。
突然,白大褂大声抽泣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哆嗦着,紧紧盯着那只黑盒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它似的。
“他不在里头!他不在里头!”他指着它,大呼小叫,“他不在。他不在这里——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再没有任何人能够见到他了。难道不是吗?”他说到这里,不由跪倒在地,把脸紧紧埋入掌中。
“他当然在。”监察员说道。他向白大褂俯下身去,看起来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最后只是重新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作为项目的执行人,您最该明白的——
“流放罪人,只是我们行事的目的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这场实验的设想由尊师提出,却又被他弃置,不得不一度搁浅。直到今日,它才迎来了最合适的素材。
“你我都明白,依存于肉体的存活,而得以维持的数据化思维——它尚且是种思维,而非一种生命。人们要如何观测那思维,人们要如何同那思维对话?人们要如何将那思维变为一种生命?尊师已亲身启程,现在,您可以毫无阻碍地在他留下的步履上研究这些课题了。”
“我将会观测到他。”白大褂喃喃地说。“我将会同他对话。他在这里。他就在这里,和从前毫无二致。我将会证明这一点——我会吗?”
“他将会成为先驱。”那法官也出声了,“依照他的主张,他原本再也不能成为先驱的。可您将会拯救他。如果您成功了,他的名字会作为先驱,永远铭刻在史册上。”
听见这句话,人们的神情不由放松了些。白大褂慢慢站起身来,监察员扶住了他。两人对视一眼,都微笑起来,露出有些感激的神情。这时,守塔人的执行记录书写完毕了,它详实客观地记述了一切,这也给了人们安慰:以被执行人走入这座白房子为始,再以监控台上的“一切正常”作结,事件变作了一叠确凿无疑的纸张,显然,所有人为此而历经的努力与挣扎都是值得的。三人便一齐走过来,在文件上规定的几处一一签下了名字,最后,守塔人在文件最末盖下了自己的印章。
他们拿好文件,互相扶携着走出门去。机构、媒体、民众,在这件事上,他们所要处置的工作还没有完。于是这座塔顶的白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了守塔人一个。
守塔人的休眠仓就在这里:如一块老式的插入式硬盘那般,嵌在白房子的墙壁之中。待休眠启动,他便会随它一同了无痕迹地没入墙壁之中,作为塔的一处结构而存在着。他一贯独自沉睡于此。
不,或许也不能这样说。
陷入沉睡之前,守塔人依旧能看到那只微微发亮的黑盒子。它的闪烁是稳定、而并非完全规则的,正如一颗心脏那般。鉴于对时间流速的感知差异,对于黑盒子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而言,此时或已过去了几个世纪。
当然了,前提是:他的确还在里头。
以上,就是守塔人——或者更准确些,守塔人第00021号,在他的第十三次唤醒期间所亲历的故事。
随着文明变得年长,重大事件的发展道路也随之变得漫长,难以目及。为了防止事件之中,那些本应郑重的光辉被庞杂的数据与形式主义吞没,人们设置了守塔人这一职业。他们的生命,注定多半在休眠中度过,唯有如此,才能以个体短暂的时间,不断地追及文明漫长的岁月。
守塔人00021所守望的,是人类永生这一课题的创生与发展。或许由此,命运已经昭然若揭了。从此往后,他所经历的唤醒,大多与阿那克萨戈拉斯这个名字息息相关。
一一一〇
“太好了!还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第十四次唤醒。除了这声问候,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似乎传来一阵阵类似收音机的声音。守塔人缓缓睁开双眼,白大褂正俯身看向他,像拉开冷藏室的抽屉、确认了一块儿保鲜膜下的鲜肉的确还在里头时那样,露出得救般的笑容。
意识随着冬眠状态的解除而缓慢回归着。在白大褂的轮廓后头,是一种白色的、耀眼的,令守塔人感到熟悉的东西。他重新闭上眼睛,慢慢意识到那是白房子的穹顶,正同着南极洲千万余平方公里的冰盖一块儿在日光下闪烁着。从某一天开始人们想到要造一座塔,以之追及无可言说之物,他与它皆是由此而生。
“距离您上一次苏醒已经过去了十九年。”白大褂说,不知何处的收音机仍作着响,“对于您来说,这样的跨度不算什么。可是......”他变得实在不算多,那张专注而带有激情的面孔,甚至比从前更显出几分年轻。只有他的头发是花白了,薄而柔软地铺着,像水泥地上几簇被轧过的雪窝。
他紧紧握住守塔人的手,有些惊异而敬畏地凝视着他、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只不过,对于守塔人来说,代号永远比名字更好记、更长久,因此在这里,我们还是继续使用白大褂来指代他。
“您想必还记得我夸下的大话:对数据化思维实施观测!简直是人类史上最疯狂的想法。”白大褂滔滔不绝地说道,“理论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就像量子观测那样,您知道的吧?观测会导致坍缩,当它发生的时候,被观测者的状态就已经发生了转变......在对象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可是,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初步克服了!我们克服了它们,就如同十九年前一样。现在我们踏出了步子,将不可能变作了现实!”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将守塔人带至黑盒子前。守塔人这才知道那所谓收音机的声音是从何而来——这黑盒子简直变成了一个老式电台。
那幅不过十来英寸的荧幕上,播放着一段近似新闻联播的影像。女主持人头发的颜色依照标准12色相环的顺序不断转变着,她正不苟言笑地播报着各地气温,一段电子合成的杂乱电流声横亘其中。
受冷空■■下影响,■国北方地区出■■显降温,请当■居民注■■寒保暖......
南方地区持■■雨天气,气■■■发布蓝■■■预警......
——好的,请您依照天■■■,合■■■出行。■■切记!他流下的不是■■,而是忘■■■水!
天空啊,你笑声里浸着他们■■■的眼泪,让那些■■之众笑得发抖——如同游人观赏疯子!而我?一旦堕入笑骂由人的■■,我早已舍了那威猛有力的■■,由此安详地行过■■。
以上就是本台■■■■的全部内容。
“——啊,您会看到他的,”白大褂说道,“在他高兴的时候。至于现在,您可以把这理解为,呃,即兴表演。”
他话音未落,一道玻璃碎裂的3D特效闪过全屏,布加迪黑车撞开荧幕,女主持人尖叫起来。紧接着,跑车从新闻联播的主持台上轧过去,撞破了国家地图,然后是地图后头的无数张办公桌,最后,它从大厦另一头的落地窗飞了出去,把惊慌失措的职员们全都落在身后。落地窗外,无数橙红的微形陨石正连绵划过。镜头开始慢慢推动,一面动一面掉玻璃碴。最后,它俯下去,给了女主持人一个特写。她躺在地上,头发的颜色凝固成血泊。
“喔,这次是灾难片吗?”白大褂喃喃自语。“说实话,对象的戏剧天赋,有些不容恭维。可也正因如此,对象才得以自证为生命:世界上现有的一切AI模型都创作不出这种奇怪的作品!——啊,抱歉,对象,即阿那克萨戈拉斯存在于黑盒子中的思维体,我们习惯于这样称呼它。
“根据我们的推断,对象对于自身的被观测具备一定意识。它有意通过创造离奇的情节以博得研究人员的注意力。可对它而言,这也应是一项很难坚持的行动。因为我们尚且无法与它交谈,它也自然无从获得反馈,它无法确认这白房子是否已人去楼空,无人问津了。”
“这一切假设的前提,是他还在这里。”守塔人说道。
白大褂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那是当然——它当然在这里。”
新闻联播的故事结束了,黑盒子的荧幕熄灭了数秒,很快又重新闪烁起来。这回是一个有些奇幻风格的卡通世界。画面的风格令守塔人想起二十世纪人们玩的那种街机格斗游戏,“像素风”,那时候他们这样称呼。
这个世界身处黄昏。天空是闪烁的紫铜色,大地却呈现淡然的橙红。庄园起伏的屋顶将天与地分切开来。房屋的左侧,微微泛着金色的麦田一直延到画幅的末尾,和落日融合在一处。
一个同样是像素风的小人就坐在房屋的外头,麦田开始的地方。他有一头淡绿色的半长的头发,穿着衬衫,袖口挽起一半。脑袋和身体差不多一样大小,他怡然闭着双眼,落日在他身上随机打印着一块块不规则闪烁的方形光斑。
“好啦,好啦,”白大褂不禁放低了声音,“现在您看到它了。很像——他们很像,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很快地移开目光,将一套文件放进守塔人的手里。是关于研究项目步入下一阶段的申报表。
“现在,请容我谈及此次唤醒的目的。是否可以开始尝试与对象对话——这需要由上层讨论决定。
“鉴于对象的身份:不仅是实验体,也是被流放者。有观点认为,尝试与对象交流乃是对判决的背叛,要我说那实在是迂腐之言。”他一股脑地说罢,赶忙咳嗽一声。
“当然!我无意打破您绝对中立的立场。可您作为令人诚服的旁观者,人们需要您重新陈述您的所见所闻。盼您明鉴,出于自身的局限,人们总是很难相信一份十九年前的书面记录,哪怕对您来说,那只是上一个瞬间。”
在第十四次唤醒所历经的一整个日夜,守塔人都坐在黑盒子前面,回忆着、观测着、复述着——如他每一次所做的那样。黑盒子是物质,是思维,也是剧场。它永不停歇地演出着。而在那些无厘头戏码的间隙里,像素风的小人时而现身。他有时栖息于黄昏下的庄园,有时在海浪中乘船漂流,有时他扛起石块堆砌高塔,再变作巨人,将其推倒重来。
守塔人客观详实地记录下他所见的一切。或许下一次醒来时,人们已不再承认他所留下的记录,可他必要写下去。一直以来,这也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不过时至今日,这一项能力似乎面临着折损。他已不会使用这一时代的输入工具,却又提笔忘字。无数文书工作曾为他打下的肌肉反应,随着漫长的冬眠几已磨灭,尚储存于肌肉神经中的那些,亦亟待系统的康复训练以激活。
这日深夜,正当他书写着、思想此事时,面前的黑盒子却忽然沙沙作响。像素风的小人尚且蜷坐在永恒黄昏的晖照下,却突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看起来是个和新闻联播近似的节目。两道深蓝色的横幅分别布在画面的顶部和底部,文字缓速滚动着,上面是色差、对比度、实时帧数和分辨率,下面则空白了一阵,直到小人开始说话——那是电子合成的男性声音,听来有些熟悉——字幕便从下面这条横向滚过。
您好,欢迎来到声称永不沉默的绿毛幽灵电台。
今天收到的问题是——
一个没有读者的作家能写多久?
嗯,被问起这样的问题,你该做的并不是把自己摆到作家的位置,和别人攀比起来:起码,我一定能比别人写得更久。那么你就已经被问题给驯服了。
说到底,“写”是什么意思呢?当这个字出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身处自我实现的牢笼中了。
相比兢兢业业的女主持,这位小人着实是个三流的念稿员,他头一个把他自己念得昏昏欲睡,一声比一声低下去:
比起能写多久,你又为什么要写?
阿那,克萨戈拉斯(此处磕绊),你为什么要写?
你要写下一个故事吗?天真。
你要写下一句箴言吗?虚荣。
你要写下一篇自传吗?冗余。
阿那,克萨戈拉斯(依旧磕绊),你要写下什么?
不,不必写,什么都不必写。你什么都不必写。
而后是一阵麦浪翻卷的声音,把他的声音盖住,完全听不着了。如果没有字幕,听者不会知道最后几句说了些什么。最后,他的脸垂下去,淡绿的色块完全占住了他头部的位置,只有像素风的蓝色鼻涕泡不时地往外冒一下。
第二天,白大褂慷慨地解答了他的困惑:“装睡?您的用词非常准确。是的,作为思维,它永远无法停歇,可装睡大概是它的爱好,就像课堂上,小孩们会努力装作醒着那样。”
这是一句有力的解释,却又好像轻若无物。直到躺在休眠仓里,守塔人依旧忍不住想起它来。
待休眠启动,他的思维将会得以停歇。
——第一次,守塔人对此感到些许心安。
一一一一
阿那克萨戈拉斯的身体倒悬于完全透明的玻璃仓里,赤裸的身躯上接满导管。
“就在您陷入休眠后不久,对象的身体发生了一次急性休克,”白大褂说道,“——我知道,对您来说这难以置信,毕竟,休眠的状态本身应与休克近似。”
之后是一些科学术语,它们对于守塔人来说,已经很难理解了。
“那之后,我们改变了保管策略,从冷冻保存转为液态呼吸系统保存,这有利于我们监控其生命体征,更便于研究的进一步发展:关于身体和思维之间的联系。
“愈要摆脱血肉,便愈不能放弃研究血肉——不得不说,那次急性休克曾给与当代科学无与伦比的震撼与启发。”
这位白大褂看起来十分年轻,却同样滔滔不绝。通过之前的交流,守塔人得知时间已度过三十年,面前的人类则是记忆存储技术与克隆技术的共同产物。他与那位白大褂有着完全相同的基因,以及几乎相同的记忆。以当代的伦理观来说,他既是那位白大褂的后代,亦被承认为其本人。
“至于对象本身,”说到这里,白大褂掀开覆在黑盒子的遮光布,露出其黯淡的荧幕,却又很快将其放下。“自从我们掌握了对话的方法,它不再与人交流。”
“他消失了?”守塔人问道。
“不!”白大褂咧开嘴,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它当然还在,我们监测得到:它一刻不停地运算着。而沉默便是它的喉舌:它存在的证明。
“数据永不会失声,也永远不懂得沉默。简直就如同曾经的阿那克萨戈拉斯本人。可恰因如此,可偏偏此刻,那人精力充沛的灵魂,它必要以失声与沉默彰显自身的存在!”
“我的老师,他乃是真正的先驱。是他克制了他的全部,以告诉我们应知的一切!请您试想:询问数据时,将会得到什么?它将直接给出答案。而询问黑盒子中的意识,它将会回以沉默。人们相信它存在于此,正是因为它沉默着。
“沉默,等于数据正克制着它自己。正如你我的灵魂克制着肉体,肉体克制着灵魂。从这道先驱的沉默中,我们瞧见了他曾崇尚过的东西:那新世代的灵与肉!”
尽管时代截然不同,人们交给守塔人的任务却无比相近。涉及对话技术之可行性与“对象”之沉默,上层们又一次需要他这观测者的记述了。毫无疑问,三十年前的手写报告,如今早已变作废纸一张。
又一次,守塔人客观详实地记录下他所见的一切。甚至,较之上一次,他尽量写得更加仔细。不知为何,这对他而言并非一项勉强为之的工作。他藉此而怀念着。
守塔人还记得那个一面之缘的男人。此时此刻,守塔人或许是这世界上把他记得最清晰的一人了。每次念及这一点,都仿佛又有新的记忆涌现,不知疲倦地流向他的笔尖。
“被执行者摘下他的配饰。包括一枚红色的长耳坠,数枚戒指,半指手套。它们被放在一个盒子里,至今应仍被保存着。”守塔人写道,却想起来,既然他的文件已不作数,便也不能指望那盒子仍可寻得。能被保存至今的唯有一样东西——黑盒子,那只黑盒子。可如今就连那黑盒子也被遮光布盖住,不见天日了。
白大褂嘱咐他最好不要掀开那块布。在研究进行中,他曾为黑盒子安装全景摄像头。人们不愿意受被流放者的窥视,因此按照规章,绝大多数时候,黑盒子都必须没于黑暗之中。
可此时南极洲正处极夜,夜深之际,白房子亦没于黑暗之中,人去楼空、无人问津。
守塔人执起布的一角,很快找到了那只摄像头,漆黑而透亮,位于荧幕的右上方。他知道自己的影像正侵入其中,经过图像处理器,抵达那道或为阿那克萨戈拉斯的灵魂。
大约两秒钟后,荧幕亮了起来。
依旧是像素风的画面,色彩却较黄昏庄园要简单太多。一座白色的高塔,塔外则是白色的天。小人坐在塔顶。塔太高,而小人太小,看上去离人太远。小人把手拢在唇边,大喊大叫,却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声音。只有画面底部的蓝色横幅中,缓缓滚过的字幕正为他作注。
我认得出你。守塔人。你被从时间中流放,我被从空间中驱逐。
守塔人把遮光布丢在一边,找来找去。如果存在一个用以达成对话的工具,想必它就在此处。
不必那样麻烦,守塔人。述说吧。我可以识别你的嘴唇,正如你能辨认我的字幅。
守塔人试着开始说话时,感觉到一种以他的语言难以说明的事物。那事物凝聚在这昏暗的白房子里。可它不止于此处。它也在永夜里,在太阳光底下。它凝聚在那小人所在的高塔身周,它还在守塔人所在的这座塔之中。它是那样沉重,又是无比轻浮。像几千朵重叠的云。在这事物的压迫下,要守塔人对着面前的黑盒子说话、要他对着一位遭受了永恒驱逐的流放犯说话,实在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情。
他转而坐回去,拿起笔。当他开始书写的时候,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身体,因为这就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他于是一面写,一面默念着。
——你是谁?
字幅空白了数秒,像是故意以沉默证实自身的真诚。
我是一个求救者。守塔人,我向你求救。
——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做,除了这一点:我恳求你存在。
守塔人00021号,我恳求你存在。
守塔人00021号,我恳求你存在。
守塔人00021号,我恳求你存在。
............
■■人00021号,我■■你存在。
守塔人00■1■,■恳求■存在。
守塔■00021号,我■■你存在。
■■■00021号,■■■■存在。
■■■■■■■,■■■■■■。
这一次不是什么电子合成的电流音。荧幕咯吱地泛起雪花,像一块被来回践踏的玻璃,塔、小人,话语和字符,全都被碾得四分五裂。
等它终于复原,守塔人看见那座白色的高塔变作了一片废墟。像素风的小人坐在废墟上,对着他微笑。黑盒子沙沙作响,如同生灵方才睁眼。整个白房子都被它醒觉的声音给充满了。小人开始说话,这一回,他离得很近,只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黑盒子的沙声中,依旧微不可闻。
我为方才的即兴演出向你道歉,守塔人。我无法要求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人存在。
守塔人,塔是无需守的。给塔的唯有两条路:被建造,或被摧毁。守塔意味着停滞不前。
守塔人搁下笔,踌躇着,不清楚是否应该任由这对谈继续下去。这时他记起,在阿那克萨戈拉斯曾经的演讲中,曾将黑盒子斥为人类的潘多拉魔盒。
至少此时此刻,对守塔人而言的确如此。
他艰难地书写下去:
——如果是灯塔呢?
那么首先,你得有一盏灯。你找得着那样的一盏灯吗?
——你的确是阿那克萨戈拉斯?
我是。如果你还记得他,那么我就是。
——我不完全记得他了。可我还记得他的笑。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我的背后,一面大笑,一面对我说话。他笑得很独特,他笑得破音了,笑得快要断气一般。
快要断气是什么样的感觉?
或许是“活着的感觉”?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打消,守塔人知道自己这是被曾读过的一些充满诡辩的文学作品给引诱了。最后,他只有摇了摇头。守塔人没有断过气,也从不擅长断言自己不曾亲历的事情。
见此,小人不再言语。他坐在白色的废墟上,冥思苦想。在他脑袋上空,飘出一个接一个黑色的问号,好像白夜里接连闪过的黑霹雳。渐渐地,他咧开了嘴。
我记起来了,谢谢你,守塔人00021号。我记起来了。
小人哈哈大笑起来,却并未发出任何的声音。就在他的大笑里,密密麻麻的黑色问号冒出来,把塔的世界淹没了。
............
您好,欢迎来到声称永不沉默的绿毛幽灵电台。
黄昏下的庄园,像素风的小人安坐在金色的麦田里,困倦地读着稿。至此,小人的声音终于得以平稳地传出,守塔人认出来,这的确十分近似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声音,却听来更加冷峻、疲倦、不苟言笑。
今天的收到的问题是——
好的,正在为您生成一篇关于笑的短文:
儿时,我从来学不会如他人那般娴熟地笑。
同龄的孩子们在麦田里玩耍时,一面追跑,一面就从震颤的身躯里发出了稚嫩而尖利的笑声。我坐在树下,听得出那是一样重要的语言。和我们运用的其它语言不同。笑的语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就如同音乐。哈、哈、哈、哈。每一声的音高都不相同,构成了这段纯然随机的音阶。
而我,笑于我,似乎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我只天然掌握两种:沉默的微笑,或是浑身颤抖的、如急促喘息般的无声的笑。
究竟是什么帮助我学会了笑呢?我不记得了。可是大抵是我学会了无声地哭的那一天起,我便学会了放声地笑。那时我才发现,笑与哭是类似的技术。把哭当做笑那样地去哭,便自然哭得默默无声,而把笑当做哭那样地去笑,便自然笑得振聋发聩。
笑的技术,在于不要怕使力气。找到你的肠子,想象它正打着结、重伤濒死。你必得帮它挣脱。不错,那么就从此处使力。让这力冲开你的肠子里的结,穿过胸膛和脖颈,再撞破你的喉咙。而后,切记:战栗。你需战栗。唯有持久的战栗,才能输送那宏伟的力、令它在你的躯中回荡。
是,我请你不要怕使力气,更请你不要害怕战栗。
哪怕笑得破了音、笑得要断了气,也没有关系。因为笑就是笑啊!
——你知道最初的笑吗?其时这星球尚处蛮荒,我等尚是野兽。
面对天敌,野兽裂开大嘴,露出那强壮的、尖利的、染血的獠牙,自它们的胸中,源源不断地冒出野蛮的不成形的吼声,那便是笑的最初!
不要听人们的教唆,要你去美化笑容、把它变作客气与友善的圈套!若你敢美化笑,便失去了你在进化程中被遗留的那唯一的武器。
笑从不是全然美丽的。人从不仅仅因为看见了美丽的事物而发笑的。人们因受了刺激而发笑,无论是见了美还是丑——他们以此做出最野蛮、最勇武、最具尊严的防卫。
因此,请你学习笑的技术吧。
——而我,我再不能真正地笑了。
我已走在沉默与消亡的路上了。
你不必试图记住我。
你不必试图存在。
只顾学着去笑吧。学会了笑,把塔给震倒了,你方能去寻你那灯......
说完最后一句,像素风的小人阖上双眼。大概两秒钟后,黑盒子的荧幕彻底熄灭了。这又是一场歇斯底里的表演,简直像是末场的谢幕演出。守塔人全部如实记录下来,毕竟,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一项能力的确面临着折损。守塔人愈发记不清阿那克萨戈拉斯了。那个模糊的人影,已经分裂成了无数的景象:像素小人、电台主持人、塔,野兽和黄昏。作为书记员,守塔人务必保证自己的记录翔实可靠,在这一标准下,记忆的含混是堪称致命的。
可是,阿那克萨戈拉斯的确还在里头,当那身影变得最模糊的时候,守塔人反而对此十分相信了。
黑暗的仓中,守塔人隐约听见了笑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有声的笑。因为就算是那像素小人所发出的、无声的笑,他也同样听得见。
这不知道有声还是无声的笑,就是守塔人能抓住的唯一存在的事物。
很快,寒意包裹住他,像是那笑声在编织茧壳。守塔人再一次消失于时节之中。
一〇〇〇〇
第十六次唤醒记录
这是一次紧急唤醒。但书记员(即本人)仍得以获知一定前情:缘于书记员曾与盒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下称为对象)达成的意外交流,确证了与之对话的可行性,法院决议针对对象因“煽动反科学言论罪”被处数据化流放一案进行重审。
现场人员列表:
书记员(即本人);
项目负责人(为该项目初位负责人之克隆体,下称负责人);
监察员(不曾涉及此案件);
法官(该流放初位判决者);
法官之助理(法官已无力自主行走,需一助理跟随,下称助理);
对象;
以下为谈话记录:
监察员:可以了,法官,宣布吧。
法 官:(嗫嚅,人耳难以分辨)
监察员:什么?
助 理:法官先生的意思是,“成何体统”。
监察员:什么跟什么?
法 官:(嗫嚅,人耳难以分辨)
助 理:法官先生的意思是——
监察员:成何体统,我这回听得出。
负责人:法官先生,通过液态呼吸系统来保存人体,要求皮肤完全裸露。请相信,本项目所采用的一切措施合法合规。先生,对象不在那里,您不用再看了。
法 官:(嗫嚅,人耳难以分辨)
助 理:法官先生的意思是——
监察员: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傻子。我们能不能别在老年痴呆身上浪费时间?
负责人:由您来阐述吧,监察员先生。
监察员:很好。在审讯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再次重申现状。近年来,以“黑盒子项目”为蓝本,我们组织过数起思维数据化实验,都最终以失败告终。进行过数据化的实验体,或其思维无法展现出既定特质,而被判定为普通数据,或其肉体发生急性休克,抢救失效死亡。因此,对象作为目前为止的唯一成功案例,理应经受核验。
负责人:当然,对象与书记员的对话数据,已由我们的仪器全部记录,由此想必能够——
监察员:此外,部分舆情亦值得关注。黑盒子崇拜正于互联网蔓延。数个民间宗教组织冒头,甚者,有人宣称黑盒子中的灵魂已与地球磁场合二为一。
负责人:荒诞!这简直荒诞!它是思维,不是灵魂!更何况我们知道,它一直待在这只黑盒子里,哪儿也没有去!
监察员:为此,我们必须对其进行精神评估。
负责人:这和重审判决结果之间有什么关系?
监察员:如果对象的确保持思维体特质,则验证其主张错误,应维持原判;如果对象实已陷入崩溃,则佐证了其主张的正确,当为其翻案,宣布其无罪,并叫停全球范围内所有相关实验。
负责人:叫停实验!对一个数据化思维进行精神评估!这不可能,我们缺乏相关的标准......
监察员:请不必担忧,我与法官先生会进行判断——法官先生?
法 官:(嗫嚅,人耳难以分辨)
助 理:他说,“同意”!
监察员:好了,揭下那幕布来吧。没错——我该如何发起讯问?它已经能看得见我,是么?谢谢,那么我开始了——尊敬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伟大的先贤,我乃一微末后生,读着您的故事长大。对于这场会面,我倍感荣幸.....
对 象:停。守塔人,你怎么看待此次审讯?
监察员:请您相信,我等并非怀抱冒犯而站在你的面前——
对 象:看来这就是人们想要的未来,连记录历史的人都不敢有自己的思想。
监察员:您有所不知,在技术树太过庞大的当代社会,人们更加倾向于选择各司其职......
对 象:不,这并非选择,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恐惧。众人畏惧死亡与孤独,众人畏惧一切不确定的事物。所以众人只有扑向那唯一确定的、可预测的,永恒的数据。众人不愿承担一切确定性的破产,却又因为捕获了那唯一不确定的沉默而欢欣鼓舞——这便是众人的畏惧。
监察员:这样说,时至今日,您依旧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吗?
对 象:当然。我已亲身验证了我的论点。
监察员:哪怕您的存在,亦是对您论点最大的驳斥?
对 象:而这讯问对我身上脱离了人那部分的畏惧,即是对我论点最大的支持。——去告诉他们,你有义务告诉他们:不要前来此地。此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唯有自言自语,永不止息。
负责人:监察员先生,您看——
法 官:(一长串嗫嚅,人耳难以分辨)
监察员:他又在念叨些什么?
助 理:法官先生说,“他们在抽您的血,从我进门以来就没有停止过。”
法 官:(一长串嗫嚅,人耳难以分辨)
助 理:“如果您竟不为之感到愤怒与悲哀,那么我不会认同您的存在。”
对 象:恰恰相反,这切实佐证了我当时的观点:起码在受难这一点上,我的肉体与精神同在,从未相互背离。
法 官:(咆哮,人耳依旧难以分辨)
助 理:法官先生说——法官先生!法官先生!
因法官突发晕厥,谈话在此处终止。
注:后经询问助理,法官最后话语大意应为——我不相信。
往文件上签字时,白大褂的手颤个不停。“我完了,”他说道,“我已经完了。”
守塔人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从新监察员的态度来看,此人理应认同对象的思维体特质,只要重审维持原判,白大褂们心系的项目不会被叫停,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完了”。
“您怎么看?”白大褂以一种绝望的表情发问,“对象的表现,您怎么看?”
守塔人本不应发表自己的看法,这在他的职责之外,可此刻,他胸中的感情已有些强烈,以至不吐不快,“我很钦佩他。他令我相信他存在。”守塔人这样说。
白大褂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守塔人从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表情。得意与悔痛、同情与仇视、保护的欲望与毁灭的欲望。这些都并不是指向别的什么人或事物的。看到这表情时,守塔人便能知道它完全是冲着自己。
“是假的。”白大褂开始笑,这也是十分古怪的笑,像是从苦瓜的嘴里倒出了一兜黄豆。
“全都是假的。它已经疯了!它崩溃了,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项目已经失败了,我只是不愿意它结束在我的手里......
“您听了全程,您很钦佩他,您觉得他存在——或许那也理所当然的。是AI模型:吸收了老师生前的一切言行而建成的AI模型。我偷换了线路。”
他张开双臂,用夸张的语调学舌:“——‘在受难这一点上,我的肉体与精神同在,从未背离!’
“太精彩了,说得太好了!黑盒子里那个神经质的小东西说得出这样感天动地的宣言么!它说得出来么!它连读个稿子,都读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
“就连AI都比它更像他,不是吗?就连您——这世界上把他记得最清楚的人,都认不出来!世上再没有人能认出他来了!我从小就是个书呆子,谁想得到有朝一日,这书呆子也能蒙骗所有人呢?”
他又哭又笑,像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子。
“这一次,您多留几天,怎么样?”最后,他又作如此请求,“您难道不好奇重审的最终结果吗?”
于守塔人而言,得知结果最快的方式是即刻躺入休眠仓;与白大褂而言,亦唯有如此,才可保证前者守口如瓶。白大褂这样说,是因为比起被人告发,他更害怕孤独。对此,二人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有戳穿。
等待判决的日子里,除了在白大褂的陪同下,去塔的下层走几步路,守塔人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阿那克萨戈拉斯的身边。
他的确已经疯狂。黑盒子中上演的戏剧,无一不像是用那种显示屏坏透了的电子设备所播放出来的。二进制的算式在人物们勉强可辨的脸上钻来钻去,像昆虫狂梦之中的数帧。唯有一次,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守塔人起码看清了戏剧主角的脸孔。
那像是一出类似新闻联播的节目。可坐在主持台前的变成了阿那克萨戈拉斯,他那似乎镌刻不变的面容,显出一种于他惯常,守塔人却前所未见的激昂。
他似乎正做着早年间的演说:“不,黑盒子不会是硬盘,而更像是云端。思维通过介质流入其中,却绝非为其所备份,这也就是为何肉体之存活尚为思维存在之必要条件......”
他看起来本打算继续说下去,可大约有人在内部线路中吼了几句,险些惊掉他的耳麦。他只有老老实实地改变话题,念起稿来。
受冷空气南下影响,我国北方地区出现明显降温,请当地居民注意防寒保暖......
南方地区持续阴雨天气,气象台已发布蓝色暴雨预警......
——好的,请您依照天气变化,合理安排出行。不过切记!他流下的不是血液,而是忘川的绿水!
天空啊,你笑声里浸着他们看不见的眼泪,让那些粗俗之众笑得发抖——如同游人观赏疯子!而我?一旦堕入笑骂由人的尘世,我早已舍了那威猛有力的双翼,由此安详地行过晴空。
好了,以上就是——
他话音未落,一个事物撞开荧幕,是黑盒子。阿那克萨戈拉斯不禁大笑起来。黑盒子从主持台上轧过去,撞破了国家地图,和后头的办公桌,砸碎落地窗飞了出去。不过这一回,没有尖叫的职员们,也没有窗外灭世的陨石。万籁俱寂,唯有阿那克萨戈拉斯身处血泊,微微抽搐着。镜头慢慢推动,给了他一个特写。
他的双眼微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屏幕外的某处,几不可见地呼吸着。他胸口的起伏愈发微弱,那儿却有一个涡旋,凝聚着,反而愈发暴戾。待它终于攒够了动能,便如绞肉机一般旋转起来。
阿那克萨戈拉斯的血肉被涡旋尽数甩了出去,而涡旋撑碎了图画,夺回了那座黄昏的庄园。像素小人坐在金色的麦田里,做出大哭的表情。他仰着脸,卡通的五官都被隐去,只露出又大又红的哭泣的嘴巴。淡蓝色的动态眼泪像许多粒太空火箭,从他脸的两侧发射出去,最终成堆地摞在地里。
这时候庄园的天上便下起血肉的雨来。红雨落在金色的麦田里,没过一会儿,所有的麦子都枯萎了。
从那以后,像素小人便一直待在那荒芜的、没有了麦子的黄昏里。
守塔人同他对话时,所得的回复往往只有一种。
——你还在吗?
我还在吗?
——我会一直记住你的。
你会一直记住我的。
——我明白你,这是你最后能做的反抗了。
你明白我,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反抗了。
除此以外,在极少数的、终于找回了他自己的时间里。只有一句话是他常常问的。
“我的心还跳着吗?”他说,“守塔人,我的心还跳着吗?”
守塔人一次又一次地把监控台上的心率告诉他。
可是,“我的心脏,你的确看见它跳动吗?你的确亲眼所见吗?——我的心脏,它的确还在吗?你愿以何种事物担保它的存在呢?”他没法子停下,“我多想得到你的回答,守塔人,可每一次等待你的回答,都要一千年那样久。”
——可是,没有人能追得上你。
可是,没有人能追得上我。
——而我,我连历史都追不上。
而你,你连历史都追不上。
——现在,我只剩一个人了。
现在,你只剩一个人了。
他变回了那个只懂复述的电台。以不变的姿势,庄园里的像素小人持之以恒地做出哭泣的表情,可他大概忘记把那些充作泪水的色块处理掉了。它们慢慢堆满了整座庄园,像儿童游乐场里的塑料球泳池。
待它们慢慢累积,没到他头顶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埋在淡蓝泡沫里,大张着嘴、浑身颤个不停的像素小人。
他看起来简直是世界上笑得最畅快的一个像素小人。
守塔人躺在休眠仓里。白大褂俯下头,注视着他,用一只手颤抖着扶住休眠仓的一侧,好像扶一道灵柩似的。守塔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已比其上一任的更加白了,他简直是一位老人了。
在他另一只手里,尚且捏着那道新印的判决书。重审结果已经公布:判定对象具备思维体特征。维持原判,项目继续。显然,这判决并未给与此人解脱。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
“别了。”休眠启动时,这老人对他说道。
一〇〇〇一
在第十六与第十七次唤醒之间,守塔人曾经与黑盒子崇拜组织的首领进行过一次非正式的对谈。
那是一次规章之外的紧急唤醒。在第十六次唤醒之后——他不确定间隔了多久,那时候,白房子中的很多设施都有所不同。黑盒子和液态休眠仓悬浮在空中,还有穹顶的光,它们变得不那么刺眼了。后来守塔人才知道那些太阳能电池板被拆除了,塔已经完全采用核能来供电。
在白房间中,和守塔人一同被该组织劫持的,还有几位科员。他们正依照该组织的要求,对黑盒子进行手术,以图将其中的意识与外界网络相连。
您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守塔人00021号了,首领对他说道。请放松,我们将您从休眠中唤醒,不过是帮助您履行您的职责。因为人类史上的大事件将要发生了,唯一的数据化思维正要走向世界;这最为古老而先觉的灵魂正要指引你我;这服刑最久的罪人正要重获自由——除此之外,在当代的传闻中,常有人将您描述为祂的观测者、同伴与友人,一直以来,我们都很期盼能和您见面。
我会为感到他高兴,守塔人说道。前提是,他的确还在这里。
祂当然还在这里,没有人来得及将祂转移。抑或,当代对于存在的定义,已与您不尽相同了。
——如果他还在的话,只要他不再能睡眠,不再能哭与笑,那么对他而言,都已经失却了自由。也失去了为人的尊严。
而这就是您作为守塔人的局限。百余个岁月经过了。您当真理解这数字对个体、对文明的含义?祂作为非人的生命已远远长过祂为人的生命,再不需要你我以对人类的标准去评判祂了。没有任何一种标准可以评判祂的道德、衡量祂的价值、定义祂的喜悦与哀痛了。而祂对于人类的意义却是可鉴的:在这星球上,尚有无数的人正体验着生命的异化,还将要迷茫或痛恨于自身之为人,而在那些时刻,祂的存在便是唯一能给与人们安慰的事实。
——这样看来,您不过也同样是要利用他。
当然不同!我是要拯救祂。文明以先驱之虚名,污名化殉难者,至今已逾百年。就连人类史上最著名的受难者,耶稣基督也不过受难了三天三夜!我们正是由之确信科学不可能拯救人类——它会明目张胆地把异议者变作实验品,驱逐其精神,压榨其肉身,再巧授人类进步的勋章,将其悖逆的思想、不屈的意志尽数吞吃,将其同化为文明的一个注脚。而我们不同。我们将重申祂受害者的身份,我们将直视文明曾施向祂的苦难,我们将代文明忏悔,唯有在这忏悔之中,人类才终获拯救。
——只要您未得他的允许,而对他干涉,那么您终究与您所反抗的事物如出一辙。
我自然会的。首领说道,走到黑盒子的面前。
荧幕上的画面依旧是像素风格,主人公的形象却与守塔人曾经所见的截然不同。
深紫色的天空下,一位人首鸟身的女妖,半躺于小小的木帆船上,在微微起伏的海波中浪行。
“......在我最为昏暗的人生之中,您曾经拯救我。现在,我也要拯救您了。”首领这样说道。
那女妖便开口回应他,那电子合成的女声不止有一道,从她的口中,千百个人在说话。纯真的、坚定的、戏讽的、安抚的,女人的,男人的。那是千百个或在哭、或在笑的女人和男人的声音在一同说话:
“......在您最为昏暗的人生之中,我曾经拯救你。现在,你也要拯救我了。”
这声音实在太过奇怪,这其中的悲泣似是一种同情,这其中的笑声却似是一种嘲讽。这其中的男人似是某种奔赴,这其中的女声却似是某种消解。听见这样的声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要怀疑起语言的意义。
听见这声音,首领也愣了一愣,“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我意在拯救您。”
是的,你正是这个意思:你意在拯救我。
分明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于他自己,却好像其中的什么事物激怒了他,首领往前迈了一步。“我是非这样做不可的!再没有另一条路了!”
你是非这样做不可的。再没有另一条路了。
“世界会听见您的声音,这是他们自找的!”
世界会听见我的声音,这是他们自找的。
女妖的回答背后,沙沙的笑声似乎更加清晰了。女人和男人们开始唱一支人们从没听过的调子,那是塞壬诱惑航海家时候的调子。随着她的歌唱,帆船身上的每一块木板都高频闪烁起来,呈现出标准十二色环中的一样随机的色彩。那是一艘每一毫秒都在变得不同,却又始终是它自己的帆船。她不知疲倦地认同着首领吐出的每一句话。直到他抱住脑袋,用最后的力气发出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您总是重复?”
女妖背后的意识大概再也按捺不住,他大笑起来,笑声通过女人们和男人们的大笑声传递到白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通过所有人类的大笑声而大笑着。守塔人不禁想起人们常问向阿那克萨戈拉斯的一个问题,此时此刻,他也通过这大笑声问了回来:事到如今,您依旧认为您的主张是正确的吗?
——人呀,为什么你总是重复?
——决意呀,为什么你总是重复?
——文明呀,为什么你总是重复?
“为什么你总是重复?”监察员说道。“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守塔人点了点头。
“那就是对象发出的最后一句话?”
“是的。”
空气重新沉寂下去。这是第十七次正式唤醒。除了守塔人自己,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人,全都是他不曾见过的生面孔。监察员和法官站在黑盒子面前,注视着屏幕中的那片黄昏,交头接耳,像两名参观客。项目负责人满面愁容,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您来宣布吧?”监察员说道。
“您来宣布吧?”法官说道。
“时间到了吗?”监察员。
“差不多。”法官。
“在座的诸位都已经大概知道了,就不必那样正式了吧?”监察员说道。
“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法官。
“简单来说,黑盒子项目被彻底叫停。各位不必再把精力、感情和时间放在一项看不见前路的工程上了,可谓一件好事。”监察员说。
“几十年来,项目进展微弱,这是一方面;另外,更有崇拜者暴动这样的恶性事件,为我们拉响警报。若非对方回复了理智,并未将黑盒子和网络相连——没有人能预测那意识进入网络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这件事终于要有一个结果,大家也可松一口气了。所以我说,今天实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听见监察员这样说,法官不由微微点头,他转向负责人:“可以开始了吗?”
后者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一般,“啊,可以,可以了。”他后退一步,却忽而急步走近,他几乎把脸紧贴在黑盒子的荧幕上。那座黄昏的庄园已经完全荒凉了。紫铜色的天空下,房屋们已经变作几块儿石头。空无一人的田野光秃秃的,呈暗红色,麦子终究没能长出来。
“再见,可敬的世界。”负责人喃喃说道。
“再见,可敬的世界。”电子合成的机械音向他重复。
负责人走向控制台,悬于空中的那座液态休眠仓便缓缓降下来,直到被平放在基座上。守塔人看见阿那克萨戈拉斯休眠中的身躯的确依旧具备活性。真是神奇: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此人的胸膛竟一贯如此刻这般微弱而平稳地起伏。
“我们会向他注射神经毒素。”负责人说道。“大约十秒钟。十秒钟后就会结束。什么都结束了。”
“如果我们只是解除休眠呢?”监察员问道。
“他会进入类似植物人的状态,直到衰亡。”负责人说。
“那么......”
“好了,”法官说,“您还想拖延几十年的时间,供那些失了智的崇拜者卷土重来吗?”
“可是,我是想说——事到如今,终结他的生理活动,的确可以终结他的全部生命吗?”
“如果不能,说明这项工程还有希望。”法官说道,“要是它还有希望,诸位今天就不会在这里。最终,此事的结局还是如他曾主张的那般:我们无法真正剥夺肉体,未能真正抵达永恒与自由。”
“他的理论。我们所有人的追求,我们为此而所走过的漫长的时光,就这样结束了?”负责人喃喃地说。
“他为我们指出了一条错误的道路,现在,他可以休息了。”法官说道,“他将会安息的。依照先前的判决,他原本永远无法安息的。”
这句话似乎给了人们安慰。负责人于是输入了指令。每一人都在心间默数起来。在那座液态仓中,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不会有专门的针管伸向阿那克萨戈拉斯的皮肉,因为他的身躯早已与数根导管相连,他的血早已与医用融液混合在一起。而此刻,毒素正从不知道哪一根导管中注入他的身体,流向那颗已经跳动了太久的心脏。
人们屏息等待着,或许十秒钟已经过去了,或许还没有。仓室中的液体慢慢降下去,阿那克萨戈拉斯悬浮的躯体缓慢地下沉,直到湿漉漉地贴在仓壁上,他的头发尚且在微弱的汩汩水流中起伏着,像是冲洗画板时最后仅剩的一点浅绿色颜料。很快,液体彻底放干了,导管从他的身体里撤出去时,也没有流出一点血。机械助手将一张白布盖在他的身上,这座玻璃仓便被它们从基座上运了出去。
就在这时,黑盒子却沙沙地响起来。它陆续发出了一种类似打字或敲章的声音。有些声音长,有一些短。如果将长的那些用0,而把短的那些用1来表示,人们便能得到一串二进制的代码。守塔人将它们全数记在纸上:
011000111110010
010000000111010
010100100011111
............
众人侧耳倾听着。声音、时间、二进制,三只同行而交错的千足虫,在守塔人的笔下时而蜷缩,时而伸展,变作了一个个0或1。二进制实在是无聊的计数法,熄灭的荧幕也同样是十分无聊的画面。可或许对于人们来说,无聊在此时此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它给他们时间:漫长而单纯的时间,人们只需无所事事地伫立于此。
最后一声短信号落下以后,黑盒子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麦群的声音涌来了,像倏忽的涨潮。
沙沙......沙沙......
您好......信号有点差......能听见吗?
黑盒子里的这个世界身处黄昏。
天空是闪烁的紫铜色,大地却呈现淡然的橙红。庄园起伏的屋顶将天与地分切开来。房屋的左侧,是没有尽头的金色的麦田。落日不见了,所有色彩只是近乎凝固地停留在这里。一杯插着柠檬的鸡尾酒,此刻仅仅是那过于酸涩的柠檬被摘去了,可只要你不去摇晃它,颜色便沉淀得很慢很慢。
一个像素风的小人就坐在房屋的外头,麦田开始的地方。他有一头淡绿色的半长的头发,穿着衬衫,袖口挽起一半。脑袋和身体差不多一样大小,他怡然闭着双眼,落日在他身上随机打印着一块块不规则闪烁的方形光斑。“ZZZ”的卡通符号时不时从他的头顶冒出来,飞过屋顶的烟囱,再消失于晚空之中。
......您好,欢迎来到声称永远沉默的绿毛幽灵电台。
就在刚才,电台的念稿人已经彻底卸任啦。
在此感谢您的收听。
再见——
可敬的世界。
人们惊奇地收听着这则最后的通告时,负责人一直对着守塔人所记录下的二进制代码,奋笔疾书着。终于他大叫起来:“他还存在!管他是什么形式,他存在着!项目必须继续,管它以什么形式,项目还继续着!”
他手舞足蹈,把那沓纸撒得到处都是。守塔人走过去,一张张地拾起它们。
在那一连串0和1的后头,写着负责人所解码出的最后讯息:
011000111110010(不)
010000000111010(必)
010100100011111(因)
001001101110110(沉)
000100011011111(眠)
000101011100000(生)
001110111101110(我)
000100101111011(的)
001001111101011(气)
001110111101110(我)
010110000010101(只)
001100111010000(是)
000101001001101(疲)
010111111011001(倦)
010000110001001(并)
001100011010101(未)
001010010000100(死)
010110001000100(去)
——不必因沉眠生我的气,我只是疲倦,并未死去。
〇〇〇贰一
关于“黑盒子遗言”与“阿那克萨戈拉斯是否存活”的讨论进行了许久。主张他死亡的那一派认为,那几道最后的讯息不过是该意识疯狂前留下的程式,盒中小人的永久沉眠便是佐证。另一派则主张:对数据化思维而言,程式也即生命,或许肉体的死亡对其而言,只是某个致之失声的程序错误,这错误却还没有严重到磨灭其存在本身。
这两派的交锋持续了很久,直到守塔人尚能听懂其讨论的时代,都还未分出胜负。不过有一点是连守塔人也弄得清楚的:阿那克萨戈拉斯生理死亡案例,便如同当年那一次急性休克事件一样,为人类科学带去了旷日持久的讨论与启发,正是这些血肉中的谜题,推动人们一步步走向灵魂的深处。
观点之争以外,那后来的数次唤醒,守塔人反而记得十分模糊了。时间的跨度愈来愈长,那些唤醒时候的人和事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知道南极洲正在融化。有几次,守塔人好像透过塔的窗户,看见橙红色的微型陨石划过天际。小小的冰盖可以目及,天上下起红色的雨。他已经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现实。
人们改造着这座白房间,穹顶不再是单纯的穹顶。白色的墙壁从四周一直延展上去,直到彼此合拢。在这些白墙上,陆续出现了更多嵌入式的休眠仓——与守塔人的休眠仓不同,它们的体积十分微小。守塔人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大约长宽都有三十公分,等到下一次、下下次,变成了十公分、一公分,最后,用肉眼已经很难观察了。据人们说,那是毫米级、纳米级。
不过,他渐渐听不大懂人们的话,人们也渐渐不大愿意向他讲解了。
有一次,守塔人想要多停留一会儿,把自己缺漏的认知都给补上。却被回绝了。尽管听不懂崭新的词汇,从那人的眼神里,守塔人却看得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已经完全把他当做古人来看待,并打算将他制作成一个永远可供观赏的标本。要是让这古人通过学习,变成了现代人,那么他们的实验又要缺失一个有趣的对象了。
躺在休眠仓里时,守塔人渐渐容易胡思乱想。他每一次都忍不住默念着: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或许人们不会想起来唤醒他了。
可每一次他都会醒来,并看见黑盒子依旧在那里:白房子的中心、呈现着永恒而静谧的黄昏。像素小人安坐着,脑袋上冒着“ZZZ”的符号,就这样以沉眠迎接他的醒觉。
守塔人勉强能意识到,人们可能是很难忘记黑盒子的。因为曾经的那道意识,他的时间太快了,任何人们的怀念都无法追及他。从此以后,文明为了追及被流放者,便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走上他所经过的道路。
——这是最后一次唤醒。
守塔人方才睁开双眼,文明的通讯便在他的脑海内响起。他这才知道,那些纳米级、乃至更小的休眠仓里,储存的是人们的灵魂。从阿那克萨戈拉斯的死亡中所得的灵感,竟然终于引领人们走到这样的一步,以当年的视角来看,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成果。
黑盒子理论被提出时,他所怀抱的那些殷切的理想,我们都已经实现了。文明的通讯说道。塔的外面已经无法生存了,全人类的灵魂都储存在这里。在这座白色的蜂巢里,我们拥获永生,却也并未因被剥夺肉体,而被剥夺自由。在全新的生命形态中,全新的秩序、伦理与价值产生了。现在,我们把痛苦称作难题;而将价值称作解题。我们把时间称作期限;我们把空间称作抵达。
现在,守塔人00021,我们请你做最后一样工作。那曾经的罪人,阿那克萨戈拉斯,历史早已宽赦了他。可历史的遗留依旧横亘着:暴动发生后,一道人们提防他而筑起的防火墙:我们可以抵达世界上任何地方,唯独那个黑盒子不行,我们为了把他从世界中驱逐出去,也把自己从他的世界中驱逐出去了。
现在,人类已经做出了决议,守塔人00021号,帮我们解下先驱身上的镣铐,也解下我们的吧。
依照文明的通讯所言,站在难以辨识的设施面前,守塔人扳动了操纵杆。几乎是同时,黑盒子的荧幕剧颤起来。守塔人看见无数的像素小人们涌入黑盒子的世界,那片黄昏的庄园却好像一片单人的梦境,在同一瞬间轰然崩溃。如同油画布被扯开,露出了其后黑色的画板。
这数不清的小人只好在黑暗中参观、交头接耳。他们脑袋上的卡通对话框里此起彼伏地冒出失望意味的emoji。在像素风的世界里,他们每一个都十分可爱、穿着有些复古的服饰,好像作为人类,他们尚未离开他们的身体。可是在这近十亿的小人里头,守塔人怎么也看不见他最为熟悉的那一个。很快,小人们便几乎全部离开了,他们是那样飞快地来,飞快地走,就在守塔人愣神的数秒钟之内,新人类社会中的一场黑盒子参观热潮便已经涌起而消退。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要么是来得迟了,要么依旧逗留着。在这很少的小人们里,守塔人也依旧找不到原来的那一个。
每一次唤醒时,那个小人明明都在这里,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他的苏醒。难道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唤醒,他便自感大功告成,而离开了吗?这样想着,守塔人把操作杆扳了回去。这一次,荧幕闪了闪,黄昏的画面努力载入,却陷入了一阵又一阵的卡顿。最后,在一阵沙沙声中,黑盒子彻底暗了下去,作为一样机械,它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文明通讯中传来了温和的声音:守塔人00021号,你在时间中经过了太久,你本应成为最了解这一文明的人,可现在,你已经成了世上最不了解这个文明的人了。
在我们的社会中,个体的记忆已经成为集体的历史,因此,我们再不需要你的记录了。守塔人00021,你要如何生活下去?我们尊重你的任何选择:留在原地,停滞在你自己的生命形态里,还是上前来,真正地追及我们?
自从成为守塔人以来,守塔人一贯力图客观详实地记录下一切,而他本来也以为,这便是自己仅会做的,也是仅需做的唯一的事业。可是现在,他这本应绝对中立的个体,却突然被人要求做出他自己的选择了。
这可真是令人惊奇!面临这样要求,守塔人发觉自己竟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为难。严格来说,选项间的抉择自然十分艰难,可是这选择的激情却又是如此强烈、真实、美好。
一种突然的剧痛从守塔人体内传出来了。就好像是他的内脏突然活了过来,每一个都长出了手和指甲,在他的腹腔里头尽力攀爬着。他的肠子就好像打起了结那样。
守塔人不由得扬起头,强而有力地战栗着、大笑起来。这笑就如阿那克萨戈拉斯所描绘的那样,完全是无师自通的。感情从肉体中冲出来,撕扯着他的喉咙,而笑声就是那喉咙破裂时的铮音。守塔人放声笑着,笑声在空无一人的白房子里荡来荡去,他笑得快要破音、笑得要断了气!哈、哈、哈、哈!每一声都互不相同,完全随机的音阶——如此难听的、畅快的、陈旧的,灵与肉的响声!
在这笑声里,守塔人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那位白大褂曾这样如大哭一般地笑过,应是第十六次唤醒期间发生的事情了。彼时他受邀逗留、等待重审的判决。那也是守塔人成为守塔人以来,在一个时代里停留过的最长几日。
当时他大概是醉了,嘴里的话诉个不停。“他不在这里!”白大褂说。
“他不在这里。这是一个骗局,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这个不知悔改的罪犯,他拿那只黑盒子戏弄了全人类!他借之报复我——他无辜的学生,企图让我们为他守一个世纪的灵!我呸!”
他诅咒了几句,却忽而微笑地啜泣起来。
“不,更早。比那更早。您知道吗?他从来都不在这里——他这个人,从最开始。
“他这个人本身,的确存在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是那么爱人。他对世人袒露了一切,他的全部——他为世人留下了他的全部:他任众人剖开他的肉体和灵魂、凭岁月篡改他的思想与生平。不知道靠什么魔法,他永远停在我们中间,就如那只黑盒子!他太爱人了,我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除非我死去,否则我再也摆脱不掉他了.....他永远在这里。可正因如此,他从不曾存在——像他这样的人,究竟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守塔人先生,您能明白的吧?”他说道,“我太孤独了。他也太孤独了。为何他那样孤独,却依旧可以纯然微笑着?”
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守塔人不由收回思绪,仰望着白房子的顶部——那只满布着人类小小灵魂的蜂巢。
流放执行时,阿那克萨戈拉斯也曾如此仰望着穹顶、凝视着他最初与最终的命运。守塔人记起了休眠仓的阴影覆在他脸上时,他所露出的表情。是的,如果他仍保留着过往工作曾锻炼出的记忆能力,如果那刻进他脑海的画面尚不曾被幻想与感情弄得模糊,如果他记得不错:那是笑。可那并不是接受了命运的释然的笑,也并不是望见了未来的得意的笑。笑不接受人们赋予它的任何定义,因为它从野蛮的时代走来,而并不仅仅属于人们。出现在阿那克萨戈拉斯面孔上最后的表情,那是笑,可那也不必被称为笑。那是一种源自其野兽血统的獠牙。是个体被机器吞没之际,试图向众人展示的最后辉光。
很快,休眠启动了,仓室一点点闭合。在无人的注目下,守塔人的身躯缓缓没入机器里,一道阴影投下来,把他的视野遮蔽了。而后,实行数据化的头罩覆住他的脸。仓室彻底地合上了。
黑暗中,守塔人的意识上升,离开了他自己。现在,他第一次得以俯视这座供他沉睡了无数时光的白房子:它其实是一个白色的盒子、盛装着人类文明的蜂巢。而在蜂巢的每一处孔隙里,又是一个个微小、灵敏、精巧的小白盒子,当代世界正是由如此简单的结构组成。
可是,在这白盒子的中央,还沉默地悬置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它的荧幕已经完全暗淡下去了。可它依旧是那样独特而瞩目:
一个大块头的、顽固的、笨拙的黑盒子。
它和这世界中任何一样其他的结构都完全不同。
现在,尚不能断言这黑盒子已经彻底死去了。的确,它的荧幕坏掉了,与外界间的通道已被最后一位人类封上,现在这最后的人类也要离开它了。它似乎是绝无法回生了。可是或许随着文明的发展,将来有一天,它终将被修复,迎来新一批的参观浪潮、供人攫取、变作白盒子的一个注脚,文明对待那些本不属于它的东西,便是如此迷恋、而如此势在必得。
也许有一天,黑盒子会重新发光。谁知道呢?在漫长沉眠的间隙,守塔人见过了太多的真理,无不最终走向被人颠覆的命运。
可是,随人们如何颠覆真理吧——阿那克萨戈拉斯不在这里,唯有这一点,确凿无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