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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里尔小心拨开带刺的枝条，把几颗黑莓捻了下来。
浆果很酸，达里尔细细地把籽咬碎，把剩下的浆果摘下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如果找不到其他食物，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了。
胃里的空洞稍微安静了一点，但立刻又翻腾起来，几颗浆果根本不够填饱肚子。出门的时候他兜里只有弹弓、打火机和零零碎碎的纸片。爸爸不知道醉倒在哪里，莫尔还在少管所，唯一可能给他做野餐三明治的妈妈四个月前已经躺进了棺材。
达里尔不在乎。去他妈的野餐三明治，他会找到吃的、走出这片林子，哪怕只有一个人。过去的三天里他找到很多浆果、掏了两窝鸟蛋、用打了结的裤子抓了几条鱼，还惊喜地发现了松鼠的粮仓，树洞深处堆着橡实和山核桃。他踮着脚站在那儿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抓走一把。他决心当个正直有原则的小偷。
肚子仍在咕咕叫。达里尔踹开挡路的松枝，来到溪水边捧起水喝下去。迷路的时候只要顺着水走，总能找到人，莫尔之前这么和他说过。起身的时候，达里尔看见了水面不远处有两只青蛙，正静静地扒在石头上。
就是这样。达里尔·迪克森总能找到猎物、总能活下去。就像他哥哥一样。
慢慢来。这可是你离得最近的一次了达里尔……稳住……达里尔屏住呼吸，手悬在水面上方。青蛙一蹬腿就能窜出老远，他务必小心。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青蛙没动。再近一点……
“噗通！”
他的手刚伸到附近，青蛙就全跳没了影，只剩几圈涟漪荡开。
“操！”达里尔一拳砸进水里，水花溅了一脸。
算了，反正青蛙吃起来也像嚼橡皮。他更希望能打到只兔子，或者鸽子。但是兔子很警惕，而且跑得太快，他还在低头找石头的时候，兔子就会察觉到、飞速逃走。昨天，他用树枝和鞋带做了个简易陷阱，要是哪只傻松鼠会上钩，他要把内脏留给乌鸦当饵，就像莫尔去年夏天教他的那样。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青蛙兔子松鼠鸟什么都逮不到。不过没关系，迪克森家的人没那么容易趴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如果实在不行，还有最后的选择：烧一窝蚂蚁，找点虫子什么的。虽然恶心，但爸爸说过，饿极了连蜘蛛都能吃，不过得掐掉头，想到这里，达里尔犯了点恶心。他也不想再想起爸爸。
他沿着溪流往回走，想去看看自己昨天设下的陷阱。泥岸潮湿，鞋底踩下去会吱吱作响。达里尔低着头走着，或许路上还能抓到鱼。忽然，一串明显不是自己的脚印闯进了自己的视线。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爸爸吗？！
是爸爸来找他了吗？！
他几乎能看见父亲站在林子另一头的身影，醉醺醺地喊着他的名字。他似乎真的能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动静，达里尔屏住呼吸，顺着脚印的方向跑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下。
这些脚印边缘很清晰，甚至能数出鞋底的纹路。这不是爸爸那双磨烂了跟的工装靴，这脚印更大、更深，像是军靴留下的。
达里尔的心又沉了下去。不可能是爸爸。
但他继续顺着这串脚印追上去，管他是谁呢，能把自己带出去就行。奇怪的是，走着走着脚印突然变了方向。转过一棵倒木后，他看见一片踩踏得乱七八糟的泥地，还有更多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五双靴子踩过的痕迹，重重叠叠，深浅不一。还有一道明显的拖行痕迹。
达里尔吞了口唾沫，这不对劲，手指下意识摸向兜里的弹弓。他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了，还有明显的击打声，与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的哀嚎。他是不是该跑走躲起来？这片林子里确实会有捕猎的小队，可那个突然变了方向的脚印是怎么回——
突然，一阵失重——达里尔身体被提离地面，只有脚尖能勉强在地上滑动。有人从后面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惊吓中达里尔发出了一声尖叫，可就连尖叫的后半声都卡在了喉咙里，衣服从后面被扯得很紧，勒得脖子有些许的窒息感。于是他努力转过脖子去看，在他身后的男人头发非常的短，右眼处还有道狰狞的疤。
“嘿我抓到个跟踪我们的小——操！”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惊吓之后便是身体本能的挣扎，这没什么不一样，达里尔经历过。他掏出口袋里的弹弓，扭过身体向身后的胳膊用力砸过去。男人咒骂着松开了手，失去了控制的达里尔因为自己的动作而猛地一个踉跄，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操你的狗杂种……”身后的男人一脚踢了过来，火辣辣的疼痛从背部传过来，又是一个踉跄。
人群从左前方树林的阴影里慢慢显现出来，他们一定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达里尔是不是看到了有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天啊，他甚至看到有个人在拿枪指着他。达里尔寒毛倒竖，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外。他要跑走，他必须要跑走，不快点动起来的话，他会死在这里的！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顾不上疼痛与恐惧，达里尔一下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反方向逃去。“对！跑吧兔子！看我会不会追上你撇断你的小胳膊……”男人的吼叫声在身后传过来。
该死的……该死的……他会死在这儿吗？！大脑在尖叫着，他们在追着自己，达里尔能听到身后的动静。达里尔想过自己可能会饿死、被熊吃掉、食物中毒而死，甚至想过被卓柏卡布拉抓到——他听街区的小孩说北边出现了吸人血吃人肉的怪物——他甚至想过死在怪物嘴下，该死的，他都没想过会这样死掉。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着，被人用枪指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肺里疼得快要爆炸了，眼前几乎看不清路，接着，感谢他那被抽走了鞋带的帆布鞋，眼前的世界猛地向下摔去，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处爆开。他试着站起来，但那只崴了的脚根本没办法移动分毫。他没办法再跑了。好了，这就是他达里尔·迪克森的结局，赌气走进树林里，结果因为撞见不可告人的暴力行径而被灭口。他希望学校里的傻卵老师不要为他办悼念仪式或者什么的。
“听见……我……吗？”
达里尔脑袋里嗡嗡的，他还没有从恐惧里缓过来。“嘿，嘿，看着我。”眼前的是一个黑发男人，达里尔有些看不清他的脸，所以他看着他面前最显眼的一抹红色，希望那不是血或者什么，不过就算是也无所谓了。更多的人从四面逼过来。
“离-离我远点！”他一拳挥了出去。
男人歪了歪头就躲过了这一拳：“哦吼——瞧瞧这小子。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小号的炸药包。”他站起身来，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那个疤脸男人：“所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袭击了你的跟踪者'？真了不起。”那个人铁青着脸。
“所以跟我说说，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儿可不是你这种孩子该来的地方。”
这个人似乎是那群人的老大，他也并没有带着一张要掐死自己的脸。“关你屁事！”小小的胸膛快速地上下起伏着，达里尔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
口水喷到了对方的脸上，他抬了抬眉毛，用手背慢悠悠擦了擦脸。“Kid，要是我猜得没错，你是跟家里人吵架了，赌气跑进林子里，结果绕来绕去把自己给绕晕了。没错吧？”
达里尔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关他什么事？！这个男人的表情很夸张，语气也很夸张，让达里尔想要给他一拳。如果不是他们吓唬他，他完全可以自己走出去！
“你的伤是我手底下的傻帽弄出来的……那我可得把你修好。老天爷，看看你的腿，和他妈的沾血破娃娃有什么区别？”尼根指着达里尔的裤子，咧嘴做了个吃痛的表情。
腿……？达里尔只是把脚崴了，他没觉得腿疼，哪来的血？达里尔迷惑地低头向腿看去，这才反应过来，是早先装在口袋里的浆果被压烂了，红紫色的果汁顺着布料洇开，把牛仔裤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模样。
“嘿我没有——”是那个疤脸头。
“没有问你。”男人冷冷地瞥了疤脸头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对达里尔露出那种笑容，“或者——你也可以留在这儿，就这幅样子，猜猜怎么样，你绝对撑不过今晚。哈！或许哪天我们会在熊的肚子再见到你，不过那时候我们可就不会好心把你带回去了。”
达里尔咬着嘴，来回地摩挲着食指指甲旁的倒刺。他说的没错。天已经快要黑了，他几乎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像这个样子，他根本没有办法到安全的地方藏身，更不用说找到食物。这个像他们老大的男人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面前的男男女女都在盯着自己看，他恨透了这种场合。他硬着头皮点点头。
蹲在他面前的男人又一次露出那种笑容。
处理完那个逃跑的叛徒后，尼根便扛着还在滴血的露西亚回到了医生的办公室。本来他只打算打断科尔文的腿，西蒙提议用烙铁烙上叛徒的标记。这小子够毒的，不过尼根觉得没错，人们有必要时时牢记叛徒的惩罚，他相信科尔文的惨叫声传遍了工厂里的每一个角落。下一次，如果还会有下一次的话，得让所有人亲眼看着人的脸皮是怎么灼伤起泡、滋滋作响的。尼根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闻到了烤焦的肉香。
该死的，刚刚装模作样凑近火堆时凑得太近，有几颗火星子蹦到脸上了，一直到现在都烧着疼。他得去找医生处理一下，再要点冰块什么的。尼根只希望没有把眉毛或者什么燎了，他看到有个年轻人在憋笑了，下次就让他干这活。对，还有顺带看看那个顺路捡回来的小鬼。把他丢给医生的时候只说了句把他里里外外都修好，希望他懂了自己的意思。格雷森医生虽然曾经是个兽医，到这儿来还没有多少时间，但他比其他人更快地获得了尼根的信任。他的手术看着像胡搞，迅猛且野蛮，但是他可以让本该死去的人少条胳膊或腿继续活着。和其工作风格完全不同的是，他本人却像个真正的外科医生，冷静、沉稳、一针见血，提出了不少有趣的建议。
尼根“砰”地踢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把医生和角落里的一个小身影都吓了一跳。尼根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把露西亚倚着墙放着，随后直起身来，对医生笑着展开了双臂。
“哟Doc——好久不见呐！有些人就是不想过好日子……总而言之你这里有冰块吗？我感觉我脸上被他妈的激光射了一样。”
格雷森医生摇了摇头，他到这里来没有超过三周，但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位老大的张扬风格。他从转椅上起身，给他从冰箱里取出了一袋冰块。
尼根接过冰块，又朝蹲坐在角落柜子旁的达里尔努努嘴。“那小子咋样了？”
“屁股过敏，像是用毒橡树叶擦了不该擦的地方。左脚崴得挺严重，被扒了裤子后死活不让我靠近了。”格雷森回答道，然后他脱下橡胶手套，展示给尼根看。
尼根听到屁股过敏四个字时大笑了好几声，天，这应该是医生这里最搞笑的病人了。随后便看见了格雷森手背上的伤痕——食指根部是一排清晰的咬痕，犬齿处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深紫色血点。咬痕很深，却有几处断断续续的空缺，显然是正在换牙的孩子留下的印记。而那个始作俑者正缩在角落里，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哇哦。确实够野的。”
“脱这个小混蛋裤子的时候被他咬了。他咬得不轻，力气大得吓人，嘴巴还不干净。”格雷森语气很平淡，又把手套戴了回去。“我意思是，为什么要把小孩捡回来？小孩不该呆在这里。多张嘴吃饭却没有多个人干活。”
“Holy——我以为你是医生呢！格雷森！就算是我也不会把迷路的小孩扔在林子里等着被狼吃。”尼根接过冰袋，走向房间的角落，刚想弯腰，达里尔又往墙角缩了一点，但眼睛还在死死地瞪着他。于是尼根笑着摇摇头，把冰袋放在一边，双手从腋下穿过去，达里尔已经退无可退了，只能屈辱地、硬生生地被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嘿——小子。”尼根朝他扬扬下巴，像是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达里尔的左脚动不了一点，哪怕是在重力作用下悬在空中都很疼。但达里尔还是张牙舞爪着，手拼命向尼根的脸抠过去，右脚在空气里胡乱地蹬着，一脚踢在尼根胸口上：“放我下来！你们这群死变态老头……别碰我！”
“哎哟！”尼根哈哈笑着歪头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抓了一下脖子，尼根举着这个在空中拳打脚踢的小野人，回头看医生做出一个大张着嘴、眉毛扬起的惊奇表情，医生耸耸肩：“告诉过你了。”
尼根换单手箍着达里尔，把达里尔扯着自己头发的手撕开，然后把达里尔压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不让他乱动。“我可以这样举着你一整天，除非你知道什么叫安分。”胸前小动物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尼根才继续说话：“放轻松，小崽子，你在这里很安全。”尼根的手在达里尔的后背轻轻拍着，直到达里尔不再扑腾、彻底安静后，便抱着他走到医生面前，把他放在椅子上，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这里是救世军，不是孤儿院。你要活下去，就得有点脑子。听好了，下回谁再敢碰你，你就给我狠狠咬下去，我批的。”他朝医生歪歪头，“但医生除外。他一天修理我的人忙得跟狗一样，放他一马。”医生哼了一声。“听懂了吗？小子？”
达里尔没有吭声，只是继续瞪着他。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叹出一口气，胸腔也跟着起伏着。
“罗克对你做的事我很抱歉。这人……这儿不太行，”尼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了个鬼脸，“你懂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孩子这样。”尼根看向达里尔红肿的脚踝，然后起身去把已经化了一些的冰袋拿过来。放在达里尔脚踝上时，一声“嘶——”的吃痛声传来。
“噢，抱歉，我太久没做过这事儿了——妈的这冰也太冰了。”尼根把冰袋拿开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伸手扯开自己的围巾——原来那是围巾，把冰袋一层层包裹起来，然后继续放在达里尔的脚踝上。“这样就行了。放心，那个王八蛋已经得到他该有的处罚了，所以别想着报仇或者什么的，我知道你们这种男孩，等你稍微好点……”
“……不是他。”
“什么？”
“他踢了我一脚，脚是我自己崴的。”
“还有你的屁股。”察觉到达里尔逐渐起来羞愤的脸后，尼根才收住了笑，“那你的腿……？”
“……是浆果。”
“哦……哦！怪不得……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呢。你要是早点说的话，某个人就可以被掰断的手指就可以少一根了。别管那个了，现在为我拿着这个吧，小……”尼根停顿了一下，“是时候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如果你不想一直被别人叫野种的话。”
这个即使是蹲在自己面前也仍然高大的男人占据自己全部的视线，达里尔本来已经放松了的拳头又攥紧了些，但最终还是松开了。“达里尔，达里尔·迪克森。”只能之后再想办法逃走了，达里尔这么想。伸手去接冰袋时，清脆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尼根低头去看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一颗牙，那颗尖锐的犬齿。已经松动的犬齿在刚刚的咬人事件中意外脱落，然后便一直被达里尔攥在手里。尼根把那颗小小的、带血的牙捡了起来，轻轻放在达里尔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我是尼根。现在，德怀特——德怀特！为什么不带我们的小达里尔去他的房间呢？我相信雪莉应该已经布置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