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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场雪下得太大了。
在这局指导棋收官以后,已经是深夜。伊角君如梦初醒地跑到窗边,盯着路灯下还在纷纷扬扬往已被白雪覆盖一层又一层的棋院广场继续落的片片雪花,看起来很是烦恼。
“天太黑了。积雪那么厚,伊角君与和谷君下榻的旅馆又不算近,今晚干脆留宿在303如何?”我也从棋盘前起身,上前去拍了拍伊角的肩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作出了邀请。
“不方便吧?”伊角他看起来有些顾虑。
我拿开手耸耸肩,无所谓地接道:“照目前这个架势看,雪下到明早的话你再过来棋院这边都成问题。你觉得回去会更方便吗?”
伊角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我跟和谷发条短信说一声今晚不回旅馆,麻烦你了杨海先生。”
趁着伊角笨拙地按着手机键盘编辑短信时,我的视线瞟向了墙上的挂钟。九点多了啊。今天吃晚饭时难得在食堂跟伊角打了个照面,他踌躇很久还是上来问我,今天有没有空跟他下一盘指导棋。正巧时间充足,我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跟回酒店的和谷告别后,伊角就来到了303。
因为平日里我几乎不出房门,再加上伊角这次跟和谷一起来中国是他们两个在外面住旅馆,我们甚至没碰过几次面。所以他来了303以后,我们没有立刻下棋,而是自然而然地围绕着房间和前年夏天的同住生活作为话题,稍微叙了叙旧才开始对局。这也是这盘为何这么晚结束的原因。
跟和谷报备好以后,伊角无所适从地在原地打转:“那我还睡前年睡的那张床吗,杨海先生?”
我看着他那副不自然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夏天让你睡,是因为我有两床薄被子可以分你一条。冬天的厚被子可只有一床,你只能跟我在睡一个被窝啊伊角君。”
“欸……欸?!”
伊角看起来一副意料之外被震惊的模样。但那条报备今夜归宿的短信已经发出,他现在怕是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我干脆脱掉毛衣和外裤,只留下成套的秋衣秋裤就钻进了被子里,然后冲伊角挥挥手:“我先躺下了哦!你准备好睡觉的时候把灯关了,躺过来就好。”
翻过身面向墙壁,尽量把位置多空出一些后,我闭上了眼安心地小憩起来。空气很安静,先响起的是因为距离较远伊角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是他脱衣服的悉索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他走过来的脚步声。随即我感受到后背的一股凉气扑来,他躺到了我身旁。
“晚安,杨海先生。”
我听不太懂他这句话里的情绪,或许是声音太小。为了能盖着两个人,我把被子横了过来——大概只有1.8米宽,换成长度以后,需要稍微蜷一些腿才能把脚收进被子,所以我是面对墙面侧躺着的。伊角刚躺进来时大概是平躺的动作,发觉被子长度不够,他翻了个身蜷缩身体,我这边的被子被他的带过去了一些。他似乎是面向外侧翻身,脚还碰到了我的。
发觉自己的动作有影响到我,他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杨海先生,我……”
不等他说完,我就轻笑着打断了他:“没事儿,难免的。凑合一晚上吧!反正今天你也累了,应该很快就能睡着的。”
伊角没有再接话。他又尝试着调整了一下动作,尽管努力克制幅度了,还是难免会牵引到我这边。背对背躺着太占空间了啊,被子不够分的。于是我干脆直接往他那边翻过去,伸出胳膊将他搂在怀里:“干脆这样吧。屋里的暖气也算不上暖和,两个人偎在一起还能取个暖,也能在这个被窝里挤挤。”
我紧贴着伊角的后背的胸膛,似乎能感到他在发抖。以前没有碰过,伊角的腰很软,把胳膊放上去感觉很好。呵呵,其实我知道他或许不太适应这种亲密的接触,却也不算抗拒。因此我很难不承认,留他在这里也是私心想多跟他这样腻一会儿。
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为了帮他缓解尴尬,我预备对他讲个老土的冷笑话:“伊角君,这辈子太短了。”
“杨海先生,你说什么?”
因为我刚才说的是中文,他并没有听懂。怀里的伊角发出质疑声音依旧很小。我稍微收紧臂弯悄声用日文解释说:“我们盖的被子很短,用中文说就是「这被子太短了」。但中文里,「被子」和「辈子」是谐音词,所以我刚才说的话也可以听做「这辈子太短了」——是此生很短暂的意思。”
“我倒是觉得,或许本质上也没有太大差别,杨海先生。”伊角说话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清澈了一些,可能是这段聊天反而让他有了精神:“回忆起初次来中国棋院,在303里长住的日子,仿佛根本没过去多久,却也是快两年前的事了。我们那么久没见,今天要不是暴雪我也不会留宿在这里。分别那么久杨海先生却能和那年夏天一样有兴致逗我,该说是你的玩心绵延太久,还是时间流逝太快让你根本没有感觉到,我的心意在你不知不觉间已经天翻地覆了呢。”
我没有接话。我很心虚,因为伊角曾经在北斗杯结束后就曾向我表达出他喜欢我的事。说实话,那时的心情很乱,却因为个性的原因,下意识做出了暧昧的答复。我很清楚,就算伊角于我而言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这份感情也太过危险。但我不舍得,不舍得就这么让它画上句号。
伊角用右手牵住了我搭在他腰间的左手,十指相扣传来的温暖让我不得不贪恋地更握紧了一些。他继续轻声呢喃着自言自语:“这被子太短了,所以才让我短暂拥有了你的怀抱。我明知这是陷阱却不逃避,何尝不是因为这辈子太短了呢。杨海先生,从再度来中国时跟你重逢,从你疏离有礼貌的态度里,我就明白了其实你大概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反正外宿也避免了跟你私下打交道,我甚至不敢再提出请你再跟我下一局的请求。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再控制不住心里的渴望。该感谢命运吗?就算我只是被你留下来取乐也认了,因为我这辈子难得再有今夜。”
“客气什么的,那不是在外人面前吗。别说经常跟在你身边的和谷君,就是乐平那小家伙,在你来到中国棋院以后成天到晚腻着你,我都近不了你的身。除了跟你礼貌寒暄几句,也做不了什么。”我把头稍微往伊角那边贴过去一些,感受到了他后脑勺的发丝扫过我的鼻尖:“303才是属于你和我的地盘。我也很想多跟伊角君相处啊,是你没给我机会。”
听到我最后的一句话,伊角牵着我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我想他一定记得,近一年前跟他在浓浓夜色下的街头告别时,我对他表白的那个回应——
给我机会,我才能成为你的有可能啊。
“……你太狡猾了,杨海先生。”伊角的语气有些沉闷:“就算给你机会,我也根本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让我留宿也好,睡到一张床上也好,甚至刚才抱住我又纵容我牵住你的手也好,你都只像是在玩闹。杨海先生,请你给我一个答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酝酿许久以后才说出我心底的回应:“说喜欢都是轻的。确切来说……我爱你,伊角君。我深爱着你。”
“你说谎。”
“我没有。”
锐利的质疑和坚定的回应过后,我们彼此都沉默了很久。还是伊角先用动作缓解当下的尴尬的气氛——他松开牵着我的那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放到他的唇边,轻轻亲吻了我的指尖。
“杨海先生,我对你告白,不是想要得到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你的追求和理想也很远大,不该被我牵绊。但我忍不住,不只是因为这份感情已经快要无法压抑,更是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模样。”伊角牵动着我的手抚上他的喉结:“我一直都算不上明白我自己,却又如此渴望被你看见。所以在重要赛事里下出一局又一局突破极限的围棋时,总会期盼让你多在我身上费些心,哪怕你的目光里只有我的围棋。”
感受着他的声带振动,痒痒的。我往上探去抚摸着他的脸颊:“可能我的目光里不只有伊角君,但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有看在眼里。就比如伊角君这张美丽的脸——怎么就这么漂亮呢?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啊,当时做出邀请也有想看着你这张脸在眼前多晃晃的私心。毕竟和画报上或屏幕上的人不同,伊角君是鲜活的,光是你这张脸,就能让我爱的死去活来了。”
“……那还真是感谢上天给我了这副好皮囊,才让我得到了杨海先生的垂青。”
伊角说完还不等我详细解释,就张口含住了我的手指。敏感的指尖被湿滑温热的口腔包裹,我粗重地喘起气,好痒。他用舌尖顺着我的指纹打转,往从未设想过的方向探索进他的身体,让我不由得难为情起来,却也贪恋着这甜蜜到犯规的接触。
他缓慢而磨人地吞吐了一会儿后,用两只手的掌心叠住了我的手掌:“只是这样打破边缘的亲密接触,我也可以主动做。可感觉出来杨海先生你也很喜欢,反而会让我痛苦。分明两个人都有更靠近一些的欲望,却很难再进行下去。我宁愿催眠自己,你说爱我只是不忍打破暧昧气氛的谎言。因为相信你的告白,却也无法再靠近的话还要更痛苦。”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无法再靠近了呢?”
听到我的反问,伊角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因为杨海先生最爱的只有你自己。我也一样,所以从刚认识你时就很清楚这点了。你擅长与人周旋,却不爱社交总是窝在303。你好色也爱美,但不谈恋爱只是远距离欣赏各种艺人,不出席重要场合时也不打扮,自己穿衣只图舒适。房间尽管大部分时间因为懒散搞得很乱,但真乱到影响活动时,你也会抽出时间集中做个扫除。对我更是这样了,借着同性总是不知不觉试探着跟我做些亲密的动作。因为我擅长与人建设边界,之前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却并不反感所以从未反抗过你,包括今天。杨海先生,你真是很狡猾又自私……”
听着伊角这些锐利的剖析,我心里上升起一种微妙的兴奋和激动。我稍微抬起一些头,贴近伊角的耳边轻声说:“可这是就伊角君喜欢着的模样不是吗。你的品味还真是奇怪,追你的女孩儿应该不少啊?怎么喜欢上我这种怪人。”
“我最喜欢的只有自己,杨海先生排第二。”伊角像个孩子一样掰弄着我的手指,摆成“v”的样子,然后笑了:“能完全接纳自己是个脆弱敏感,不擅社交不好女色,对自己的围棋既会不安也同时自豪着的怪人,当年你对我的教导功不可没。连自己这样的怪人我现在也愿意喜欢了,更何况是你这个真正让我开始喜欢上自己的人呢,杨海先生。”
“好伤心。原来伊角君对我的喜欢,只是从自恋上移情过来一些的。”我装模作样的假装伤心吐槽他。
“半斤八两吧。杨海先生为我付出那么多却不求回报,本质上不也是从自恋上分出的一点爱给我吗。”伊角有些自嘲的笑了:“可就是这点爱,支撑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啊。杨海先生,你要我怎么忘掉你,怎么能不对你有渴望呢……”
伊角话音未落,我就张口含住了他的耳朵。他呢喃的话语被打断,换成了粗重的喘息声。我用口腔包裹着他的整个耳朵,同时用舌尖在他耳廓上描摹着。大概他从未设想过,这个部位居然意料之外的敏感,在被湿软的口腔唇舌玩弄下,快感也不容小觑。
“杨,杨海先生,好痒……”伊角的手搅着我的手指,感受到我的动作停滞,又不由自主地发出渴望的请求:“很舒服,我还想要……”
暧昧的吞吐许久,我用嘴唇贴紧,他原本冰凉却被我的唾液完全润湿温暖的耳朵轻声说:“伊角君,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伊角的声音很落寞:“实话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献身给你。但我也清楚,要是深一步纠缠的话,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对我们都不好。杨海先生,你是大人,你来决定……就好。”
“伊角君也是大人了啊,现在已经20岁,到日本的法定成人年龄了。不要这么怯懦,想要什么就做吧。”
“我不。杨海先生你只是不想对我也不想对自己的心意负责而已,我当然也一样。反正磨蹭到天亮,等路上的雪被清理好,我可以回旅店住就不会再来303了。晚安。”
伊角想要挣脱我的怀抱,我却把他抱得更紧:“伊角君,让我抱着你吧。你知道的,我是南方人,所以很怕冷。每年冬天这里都像冰窖,把我冻得手脚冰凉难以入睡。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暖和。”
怀中的青年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杨海先生你冷的话,我的身体可以给你取暖。但就到此为止好吗?然后,我还有一个请求……”
“嗯,伊角君你说。”
“用中文对我说「我爱你」,多说几遍好不好?”伊角的话很苦涩:“我不太看关于中国的影视作品,所以还不知道这个用中文要怎么讲。如果你真的爱我,其他我什么都不再想要了,给我一个回忆吧,杨海先生。一个人生中第一次被说「我爱你」的回忆,以后听到中文的「我爱你」就会想起来杨海先生的回忆。”
“伊角,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我往他的脸颊那边探去,用手背拭去伊角滚烫的眼泪。
对不起,伊角君。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很爱你。但也是真的不能再做更多了,你的人生还长,你会拥有许多次的真心与假意。我自知我的匮乏让我自顾不暇,因此能拿出给你的爱,就算作为素昧平生的过客来说算得上丰盛,作为爱人还远远不够。
“我爱你,我爱你……”
我贪恋你在棋盘上的盛放,贪恋你美丽的容颜,贪恋你拘谨而可爱的性格。我想要你,想要远远不止现在拥有的这些。想要你能够经常与我对局,想要经常看到你鲜活的各种表情,想要你用着各种语气喊我杨海先生。
“我爱你,我爱你……”
你的身体好温暖,伊角君。你的唇舌也好暖和,你的耳朵好冰。现在还紧紧攥着我的手,我知道你是对我如此依恋。对不起,我对你的欲望比表现出来的还要不齿的多,所以只能懦弱地做一些边缘试探。
“我爱你……”
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感受到怀里伊角均匀的呼吸声,我停下了不断呢喃着我爱你的声音。他睡着了。
是啊,本来伊角今天就已经累坏了。刚才两个人又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很难不多想吧。所以尽管还有很多想告诉他的,可能只藏在这句“我爱你”里不断重复让他感到疲惫而入眠才更好。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打在枕头上。我爱的人,现在他在我的怀里温暖着我。
杨海,珍惜这一夜还能爱着他的天堂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