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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觉得牙琉雾人是个外星人。
这并非事实,只是面对这个人时必要的花招。和一个不适合与任何人做朋友的人成为朋友之后就会需要花招。类似于海盗的单边眼罩,成步堂遇到牙琉,就像从甲板掉到船舱,必须换到另一边。
论及这番胡话的起源:纯属成步堂杜撰。幻想故事,美贯早就不爱听了的那种。他自己也知道是杜撰,甚至于说他从客观条件上来说能完全而彻底地根除这个杜撰,只要他三岁的时候溜进某个产房然后亲眼看看这个大坏蛋是如何出生的,并把这段记忆从他脑中一直努力保留到33岁。
然而事实是他没有,于是他在纠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好像是狠狠坑了他一把的、但又没有什么确凿证据,无法坦诚相待了,却也没办法彻底远离的,这样一个朋友时,选择把他当成一个外星人。在他自己的星球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外星人先生在不知道哪一天开飞船降临地球,然后有计划地入侵牙琉家,发射激光把这家的父母干掉,又用了什么外星人高科技篡改了牙琉响也的记忆(或者其实那小子也是外星人?或者他们一家其实都是……),最后照着便宜人类弟弟的样给自己安上金发碧眼。哦,还得搞张身份证。管他呢,高科技。没有什么是一个外星人解决不了的,毕竟就算他想不出来过程,眼前的牙琉肯定已经是解决了这一切,而坐在他面前了。
如此操作之后成步堂变得平和。牙琉身上一切诡异之处都变得温和可亲,就算他三句话冒四把锁也没关系,外星人的风俗对吧,我懂我懂。在假装睡着的朋友旁边坐了一整晚?这是你的睡觉方式吗?还是说这是你们星球表达哦呀私密的方式?听着怪累人的,下次要不还是上来吧,偶尔体谅一下地球人,你这样我是真睡不着。
其实,要是能让我抱着你睡就更好了。这样你什么时候想摸你那枕头下的刀子——抱歉,亲爱的星际友人,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揣测你,只是有点担心贵星球或许有些梦中杀人的时尚潮流,而你或许也是这潮流的一份子——我就能及时地被你的肢体动作牵扯,及时地醒来。你在人的注视下又会平稳下来,变得入乡随俗,更像个日本人。而日本人在凌晨一点半就是要睡觉的。我当然不会追究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眼神、这种姿势看着我。地球人会把朋友半夜的任何动静理解为噩梦,而一个尽职尽责的朋友会在此时加以充分的安抚。成步堂决定用哄美贯的手法哄他这个外星朋友,以毒攻毒。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而牙琉居然没有愤怒地排开他的手并怒斥你搞什么,而只是从善如流地真的就这么合上眼睛睡了。看着很和谐,但其实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这是一个从小到大在地球生长的原住民,不知道这是哄小孩手法的概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概率是他瞎编的,总之就算没体验过那肯定也听说过。御剑如果被他这么对待就没这么和善,检察官大概只会保持安详的躺尸睡姿,闭着眼睛让他把手撒开安分点。
而牙琉没有为此感到恼怒,就说明他不知道。朋友,我开始真的怀疑你是外星人了。
后来牙琉进监狱了。他没有看友人被拷走的场景,他在此之前就走了。尴尬,就算他其实才是真正占理的那方,就算对方是外星人,他多少还是有点怕对方用那种“成步堂你好好回忆回忆我给你付了多少顿饭”的眼神看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还是嘴软手短,忘记了。牙琉的在人间活得比他更努力些,他可能知道。可惜朋友已经和警车一块儿远去,在视网膜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在一个转弯的路口彻底消失。成步堂压压帽檐,一边感受隐隐作痛的侧脸,一边思考牙琉错过了这个时机,要如何把UFO开进监狱,把自己捞出来。
六个月过去了。一直没在新闻里听到什么不明飞行物冲击日本监狱、青色闪电下落不明的消息。反复提及会有种好像成步堂很期待牙琉能逃跑的趋向,其实不是的,他之所以会这么想纯粹是希望能维护自己的外星人理论。此理论是很多东西的根基,过去的七年像葡萄一样需得攀着此杆生长,成步堂期待它的牢固实乃人之常情。他的心中,当然,还是更加倾向于人应当恶有恶报,牙琉既然做了超出他本分的报复举措,就应该为了这超过而付出代价。
然而付出代价是一回事,他的外星人理论又是另一回事。牙琉无法召唤UFO这件事就像亚内在法庭对面一直喊异议一样烦人,你知道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牙琉无法召唤UFO他也依然可以是一个外星人。像他小时候给美贯读的绘本,死了才能回到天上——刚巧这家伙也是金发。在日本找一个土生土长的金发人类的概率,和这个金发的家伙是外星人的概率估计也没差多少了。
牙琉没有逃跑。
他最后还是去监狱里看了牙琉。两人隔着厚厚的玻璃,但对方看起来离他前所未有的近。两场庭审把他从那个壳子里剖出,牙琉雾人衣衫凌乱,整齐的发型比他曾经在床上相比散得更加彻底,像从蛋里拽出来的、一只没收好血的已死小鸡、小鸭,或者小鹅。还是小鸡或小鸭吧,鹅是白色的。总而言之,当你看向现在的那样一双眼时,你不会再想什么他或许会乘宇宙飞船逃跑的事。他看起来像是个地球人了。这么说来他们二位应当是久别重逢。他上次见到他的这位人类朋友,还是他没怀疑牙琉或许坑了他好一把的时候。
被访人比他想得更从容。好歹相处七年,成步堂认得那些象征着放松的眉眼间距、坐姿,还有一些他忘了具体有哪些的小动作。成步堂想不明白。在他的设想中,他一踏进牙琉的攻击范围,大概就会被冰霜烈火狂轰滥炸。牙琉看上去,也不该是这样一个表情很坦荡,却对仪容仪表不在乎到如此境地的人。然而此时他的研究对象已经不是一个外星人,他修习了七年的外星人理论付之一炬,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问牙琉一次你是不是外星人,从前全部的设想就已经被他自己推翻了。但,无论如何——究竟为什么会有牙琉 雾人这样的人类?
他想自己的事想太久,情商很高的牙琉雾人不知道是不是看不下去这沉默的空气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挺久。”
“你问吧。正好我想不出来说什么。”成步堂龙一说。这就是待一起太久的弊端,他们——他,和那个牙琉——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能这么说话了。
“成步堂 龙一,你是外星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