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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昭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家门口见到赵元僖。这不是说他和这个堂弟的关系不好,而是太平兴国四年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此刻赵元僖站在他面前,只能说明他也已经死了。赵德昭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来话,还是赵元僖先笑着打了声招呼,“堂兄。”
“德、德明……”
赵德昭反应过来,一把拉着他转身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喊,“爹!爹!德明来了!”
赵匡胤和赵廷美一起出来了。不久前,俩人还在下棋,赵廷美没下过自己二哥,正嚷嚷着重来一盘呢,赵匡胤则因为终于把德昭赶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而心情非常愉快。这会儿,下棋的事被抛之脑后,赵匡胤有点懵的循声出来,随后这点子懵就变成了心情复杂。
“德明啊,你来啦。”
他刚说完这句,赵廷美就在边上说,莫名有些得意,“你们俩死的早,不知道,德明已经改名元佑了。”
赵元僖挠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现在又改叫元僖了。”
赵廷美愣了一下,转头跟赵匡胤说,“二哥,你说三哥是不是闲的没事干啊。”
“你三哥肯定有自己的理由。”赵匡胤下意识的维护自家弟弟,然后拉着赵元僖往屋里走,赵德昭很自觉地端茶送水。而赵廷美露出思索神色,沉默半天,一句话就让正问来问去的二哥闭嘴了。他说,“元佐应该还叫元佐吧?”
“元佐?”赵匡胤再次露出茫然神色,“这谁啊?”
“是德崇啊。”赵廷美再次得意的笑了。
赵元僖一边觉得小叔叔这性子还跟个小孩一样,一边又憋着笑的说,“大哥没改名,还是叫元佐。”
“哦,哦。”赵匡胤点点头,恍然大悟。
赵廷美又狡黠的看向自家二哥,“二哥,你猜猜元休是谁?”
“我才不猜呢。”赵匡胤摆摆手,拒绝四弟的猜名字游戏邀请。
长辈在说话,赵元僖不好开口,也觉得还是不要再拂了小叔叔的面子比较好,于是闷头喝茶吃点心,一边竖起耳朵听。赵德昭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冲他笑了笑,凑过来小声说,“他俩就这样。”
赵廷美托着下巴,好整以暇,“二哥都去找了三哥多少次了,结果连人家儿子现在到底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哎呦,你看看你这二哥当的。”
“阿义从来没说过啊。”赵匡胤的声音有些无力。
“三哥一颗心都在二哥身上,我自然是能理解的。”赵廷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得到了大宋开国皇帝的一记肘击。
“好了别说了。”赵匡胤压低声音,目光下意识的往德昭元僖那边儿瞟,“孩子还在这呢。”
赵元僖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拿点心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而赵德昭笑笑,非常自然的说,“爹爹宠爱三叔叔,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嘛。”
赵廷美眨眨眼睛,“对啊,大家都知道的事嘛。二哥你在紧张什么?”
赵匡胤咬牙切齿,“赵廷美。”
赵元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再放任着小叔叔毫无顾忌的乱说一通,他都怀疑半夜能听到二伯伯磨刀的声音了。于是笑笑,“爹爹很想念您。”
赵匡胤瞬间被安抚,又傲娇的说,“他是该想着我。”
赵廷美笑而不语。
“但刚刚小叔叔说您去找过爹爹,还找过很多次……”赵元僖犹豫不决,还是忍不住的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他尽量避免讲出一些不好的字眼,而赵德昭已经点点头,善解人意的说,“咱们死了也可以去找二叔叔的。不仅如此,你还可以去找其他人,只要在晚上就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有件事非常重要。”赵廷美说,“你要找的那个人不能怕鬼。”
“看来爹爹不怕鬼。”赵元僖高兴起来,又问,“我今晚可以去找爹爹吗?”
“——可以吗?”赵廷美也跟着看向赵匡胤,满怀希望。
“不行。”赵匡胤表情认真。他站起来,过了一会拿着张纸回来了。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他们每次去找赵光义的时间。赵元僖不免有些吃惊,“去看爹爹还要排班?”
“你想看谁就看谁,天天看都可以,但就三哥不行。”赵廷美愤愤不平,“二哥就怕咱们这些死鬼的鬼气伤到三哥,连站的远远的见一面都不行。上回我正跟三哥说着话呢,三哥咳嗽了一声,二哥就把我推开了,好像我身上沾着什么病一样。”
“我承认我这一推伤害到了你的心,阿美。”赵匡胤有些愧疚的说,“但是,阿义情况特殊,毕竟不比我们。我们还是得当心一点。”
赵廷美持不同意见,“但你这么小心,说真的,三哥的压力也很大。”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赵匡胤有些忧愁,“总比一面都见不上要好啊。我已经很知足了。”
过了一会,赵廷美说,“那你下次不能再推我了。”
“我保证。我不推你。”
赵德昭插进来,“那还要等几天呀?”
赵匡胤算了算时间,说,“再等三天。”
赵德昭很高兴,连带着赵元僖也高兴起来,虽然他一直懵懵懂懂的看着二伯伯和小叔叔说着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并且很快就以“大人说话,小孩出去玩去”的理由被小叔叔赶了出来。站在走廊上的赵元僖思考了一会,问,“他们俩一直是这样吗?”
“人死了之后就是这样的。”赵德昭说起这话的时候显得他很成熟,“虽然活着的时候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争来争去恨来恨去,但等死了之后,你会发现,一家人嘛,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死了。”
“那堂兄,你恨过我爹爹吗?”
赵德昭失笑。
“我什么也不说。”
看着他,赵元僖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大哥。
其实他大哥和德昭堂兄并不相似。大哥很厉害,曾经真的很厉害,他曾一度将大哥视为目标,拼命的想要追上他的脚步。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能羡慕的看着大哥的背影,羡慕地看着爹爹对大哥毫不掩饰的宠爱,羡慕地看着三弟对大哥加倍地尊敬,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会得到这一切,他甚至都不需要特别的努力。爹爹的第一个儿子,这已经说明了太多太多。
可是,自己也并不是一点也碰不上大哥的衣角。皇子论辩、政事应对,哪一次不是他赵元僖博得满堂喝彩?他和他大哥,归根结底也只是相差了几个月而已,不像他的二伯伯和爹爹相差了整整十二岁。
爹爹应该将更多的关注放在自己的身上,放在他赵元僖的身上。他一点也不比他的大哥差。
直到,小叔叔赵廷美因为牵连到卢多逊谋逆案,被罢黜开封尹,之后一贬再贬,最后在房州死去。
大哥变了。
站在爹爹身边始终支持着他的,只有赵元僖。
赵元僖突然很想去见一见他的大哥。他耐心的等到晚上,悄无声息的出了门。等再见面的时候,赵元佐正在看书。他脸色苍白,头发披散着,好半天都没有翻过一页,看起来像是在发呆。赵元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大哥。”他像往常一样的说。
赵元佐像是一下惊醒了,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接着,眼睛眯了起来。
“我记得你已经死了。”他冷冷地说。
“我是已经死了。”赵元僖语气轻快。
赵元佐盯着他看,紧抿着唇,过了一会,复又垂眼看书,声音轻轻地,再没有什么更多的情绪,“你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看起来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赵元僖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大哥的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着,像是要将他的身上灼出一个一个洞来,“不知道大哥有没有为我伤心?”
“父亲哭得很伤心。”赵元佐翻过一页,语气平淡,“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真狠心。”
赵元僖笑了,“大哥还活着,却已经让爹爹流了那么多的眼泪,我到底还是比不上大哥。”
赵元佐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书的手指紧了又紧。
赵元僖继续说下去,一边露出回忆的表情,“当年只是你的病稍微有了好转,爹爹就进行了大规模的赦免。爹爹对你这么好,他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去伤爹爹的心?”
“——你闭嘴!”
赵元佐把书扔在了他的身上,强忍着怒火的说,“我和父亲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如果你只是想让我不痛快,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赵元僖却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将书放在一边的桌上,“大哥还是在怨恨着爹爹吗?”
赵元佐站了起来,手指向门口,深深吸气,“出去!”
但赵元僖不走。他就是要看着大哥这个样子。大哥在生气,大哥在发火,一会还会发病,但这一切都是他赵元僖带来的。就像他一直所认为的,他真的很讨厌他的大哥。他想起那一年他藏在心中的质问,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可却是在他死后。真是讽刺。赵元僖笑了起来,疯狂又病态地笑着,看起来比他的大哥更像个疯子。他终于开口问道,到底是藏了这么多年的,“当年小叔叔的那件事,你为什么不站在爹爹这一边?”
“你不开心吗?”赵元佐反问道,“在父亲所有的孩子里,哪怕是老三都在沉默。只有你一个人站出来支持父亲的决定,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背叛爹爹的人是你,你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我从来没有背叛父亲。”
赵元佐的声音一下扬了下来,像是再也无法自制,“是父亲变了!是他不爱我了!”
“当年那场宴会,是我主动请求爹爹来让我主持的。”赵元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爹爹曾问过大哥你为什么不来,我跟爹爹说——”
“——够了。”赵元佐打断了他,偏过脸去,“我不要听。”
可赵元僖的声音却像魔鬼的低语一样响起来,喃喃的,像是当年赵元佐和镜子中的自己说话。“我跟爹爹说,大哥近日多病,派人说不来参加宴会了。爹爹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觉得你养病最重要,便没有……”
他的声音消失在杯子摔碎的声响里。
随后,他看着他的大哥用那样愤怒和仇恨的目光看着他,还有一丝悲伤,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大哥对他说,“汝等与至尊宴射,而我不预焉,是为君父所弃也!”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那么的绝望,那么的伤心,然后他笑了起来,凄凉的笑着,状若疯狂。
赵元僖站了起来,从容的行了一礼。
“我毕竟已经死了,大哥莫要跟一个死人生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赵元佐看着他,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子,伤心又绝望,“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是你的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因为我想追上哥哥呀。”赵元僖笑了起来,“我想超过哥哥,我想要爹爹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笑个不停,边笑边流泪,“大哥,爹爹不应该只是看着你的,我一样可以让爹爹高兴,我一样可以为爹爹分忧,我要做太子,我要让我的名字和爹爹的名字紧密地贴在一起,后世的人们只要提起爹爹,接着就会提起我!因为我是他最优秀的孩子!”
“你真是疯了。”赵元佐松开了手,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父亲有这么多孩子,他怎么可能只看着你?”
“作为爹爹曾经最喜欢的孩子,大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样的话!”赵元僖抹了把眼泪,愤恨的说,“你根本什么也不懂!我到底差在你哪里?哥,你说啊!”他抓住了他的袖子,手指附着攀上他的肩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下来,愤恨消失不见了,只有痛苦,甚至在某一些时候,他是茫然的,就像他自己也没有搞懂很多东西,他只是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给自己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的幻境,“哥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说过我是你最爱的弟弟,可你为什么要去看元侃?你这个骗子!”
“我为什么会这么早的就死掉,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有多痛吗?哥,哥哥,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趴在大哥的怀里哭得颤抖,赵元佐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缓缓地抚上他的后背,将他往自己这里贴紧过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的弟弟还叫德明。德明哭的时候,只要他将他搂在怀里,哄一哄就好了。德明总是很好哄的。他总会抬起那双天真的眼睛,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带自己去玩。他总是跟在自己的身后,喊着哥哥、哥哥,他问,哥哥,你会不会永远爱我?就像二伯伯爱爹爹那样。那时候自己说,哥哥当然会永远爱弟弟。然后德明就笑了,他说,德明也会永远爱哥哥。可是有一天,他不再喊自己哥哥了,他开始喊自己哥,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德明已经长大了,他再也不会跟在自己的身后了。
直到那一天,德明成为了元佑。那一年他十七岁。他站在桃树下,歪着头问,哥,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弟弟?他还说,哥,你离元休远一点。后来,他成为了元僖。他只会笑着喊他大哥了。
可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赵元佐总是忍不住的拿他和元僖与二伯伯和爹爹作比较。二伯伯爱爹爹,爹爹也爱着二伯伯,即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当爹爹再提起二伯伯的时候,他也仍然会喊他一声哥哥,就好像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改变。当他和小叔叔赵廷美一起聊天的时候,小叔叔突然说,“你爹爹根本不懂怎么做一个好哥哥。”他又问起德明的事儿,又跟他说,“你不要去学我二哥,他只是三哥的好哥哥。只是这样。”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不再喊爹爹,只是称呼父亲的呢?
这时候,赵元僖抬起头,哽咽地问道,“哥,你在想什么?”
赵元佐叹气。
“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哥哥。”
赵元僖笑了起来,嘴唇颤抖着。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说道,“哥哥是德明的好哥哥。”
不是赵元佑的好哥哥,也不是赵元僖的好哥哥,只是赵德明的好哥哥。
赵元佐的眼泪掉在了赵元僖的脸上,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等到赵元僖离开的时候,他仍然站在那里。失魂落魄,苍白破碎。
“你去哪啦?”
赵廷美正在晾衣服。不久前他还在心情很好的哼着歌,之后看着侄子一脸疲倦的从房间里出来,飞快换上了然神色。
“小叔叔,你就别问了。”赵元僖有气无力。
“虽然是鬼魂,但如果情绪波动很大,也是会头疼的哦。”廷美小课堂开课了。
“你要不歇着去吧?”赵元僖主动说,“剩下的衣服我来晾。”
“真乖。”赵廷美摸了摸他的脸,这时候,赵匡胤回来了。
“呦,廷美,”官家很惊讶,“这回又是你洗的衣服啊。”
“没有啊爹!”角落的赵德芳有点委屈,“是我洗的。”
“这不就等着你回来夸夸我嘛。”赵廷美走过去,自然而然的接过赵匡胤拎着的袋子,不忘说一句,“我们家德芳最棒啦。”
另一边,因为赵廷美的话而开心起来的赵德芳已经走到赵元僖身边,“德明,我和你一起晾吧。”
赵元僖笑着说,“堂兄,我是元僖了。”
“我还是喊你德明吧。”赵德芳说,“喊元僖的话总觉得有点奇怪。反正我没死的时候你还叫德明。”
赵元僖答应了。之后,他又和赵德芳一起出去玩,赵德芳絮絮叨叨的说,“我哥老是待屋里不出来,拽也拽不出去,除非有爹发话。还好现在德明你来了。”
“对了,你哥怎么样?”赵德芳说,“我记得你小时候老是跟在你哥哥身边,我说我们交换一下哥哥,我把德昭哥给你,你可不愿意啦,还要哭呢。”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啦。”赵元僖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记不起来了。”
“反正我记得。”赵德芳有些得意的说,他还说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我爹以前老说你可乖了,后来又说德昌乖,可把我气的呦,我就说赶明儿我就去找二叔叔,我要当二叔叔的孩子,再也不当爹的孩子了,然后被我爹骂了一顿。”
赵元僖没忍住的笑了起来,“你这也……”
“我被骂了之后越想越生气,想到半夜也睡不着,就爬起来找我哥让他和我一起离家出走。我哥不乐意,我就缠着他不让他睡觉,然后他就同意了。结果正赶上我爹在门外面晃悠,想着是不是白天说我说的太狠了,晚上过来看看,然后就看见我俩背着包袱偷偷摸摸的往外走……”
赵德芳还一点头,露出坚定神情,“是的,我俩被骂了一顿。等爹走后,我哥又把我骂一顿。”
“一天挨三顿骂,还是很厉害的吧?”赵德芳眨眨眼睛,赵元僖肃然起敬。
“如果你说你要做我爹的孩子,三叔叔会怎么说呢?”赵德芳好奇的问。
赵元僖想了想,“爹爹估计会说,有什么区别吗?然后让我自己找地方玩去别打扰他。”
“那你哥会陪你离家出走吗?”
“不会。”这回赵元僖回答的很快,“我哥会立刻去找爹爹说老二要离家出走,然后爹爹就会用温柔的神情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委屈。等问清楚了之后就会让大哥带着我找地方玩去。”
赵德芳感叹,“那还是我哥好啊。”他表决心,“那我再也不偷偷说我哥是屋子里发霉的蘑菇了。”
赵元僖在非常努力的憋笑。
接着,赵德芳又说,“你还没说你哥怎么样呢。”
“啊,这个。”赵元僖非常坦然,“大哥疯了,被废了,现在被爹爹关起来了不许和外界接触。”
赵德芳想要说点什么。但这句话太过震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他才说,“……真疯了?”
“疯到放火烧房子了。”赵元僖摸着指甲慢悠悠的说道。又提醒说,“你别和你爹还有小叔叔说啊,他俩没问,咱们就别说。他们知道的话肯定会去问爹爹,爹爹不能再因为大哥伤心了。”
“那我哥——”
“也别说。”
“哦。”
赵德芳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你们这也……”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更加恰当,赵元僖的声音轻飘飘的,“这种事嘛,反正都习惯了。”
“那我可以去看看你哥吗?”赵德芳问道,他觉得作为堂兄,自己应该去慰问一下。
赵元僖神情古怪的看着他,过了会儿点点头,“你不认识路,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
不过就现在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很快他就可以见到爹爹了。赵元僖热切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赵德芳和赵廷美也很期待,只有赵德昭很淡然。
他说,“抽签的话,我不一定能抽得到。”
“还要抽签?”赵元僖有些震惊。
“还不是官家怕一下子去的鬼太多,三哥的身体受不住,所以每次只能去三个人。”赵廷美瞪了一眼乐呵呵的赵匡胤,接着说下去,“而且也不仅仅只有我们几个抽签,有时候爹娘也会去看看三哥,还有其他朝代的……比如说李二哥就曾经带着他家稚奴去看过三哥。”
“李二哥?”
“李世民啊,唐太宗。”
赵元僖:哇。
“唐太宗他哥哥李建成也去过。”赵廷美压低声音,“他说他非得看看二哥的好弟弟到底好在哪里。然后二哥当然就非常高兴的拉着他去了,他都没抽签!”最后一句是带着怒气说出来的。
“老李家的人,给点面子嘛。”赵匡胤觉得需要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赵廷美哼了一声,“官家说的是。”
“不过,德明这回可以不用抽签。”赵匡胤没理会自家在闹别扭的弟弟,转而笑着跟赵元僖说。和赵德芳一样,他也觉得叫元僖怪怪的,于是继续喊他德明了。赵元僖没有那么开心的想,所以下回自己也要抽签了……
这回是赵德芳抽中了签,他欢呼一声,然后开始发表获奖感言,“这次能抽到签,我要感谢爹,感谢娘,感谢…… ”赵德昭在边上给他鼓掌。而赵匡胤不用抽签,作为大宋的官家,作为抽签活动的发起者,他对一切拥有解释权。谁都可以不去,他是必然要去看他的可爱弟弟的。不过,他不敢让自己爹娘抽签。
等到福宁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但赵光义还在看书,而且看的很专注,当赵匡胤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
“阿义还不睡觉啊……”
赵匡胤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赵光义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被哥哥亲了一下脸颊。
“三叔叔!”
赵德芳也凑过来,很高兴的和他打了招呼,接着就去巡视他叔叔的领地去了。其实他也没有多少要说的话,但他真的很喜欢抽签,而且他运气一向很好。不过这话他不敢跟赵廷美说,因为小叔叔真的——运气非常非常的差。
“哥你以后别……”
赵光义看着赵德芳拨弄着花瓶和其他物件儿自个儿玩去了,转脸看向赵匡胤,此人已经坐在他边上,此刻正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他。赵光义终于宣布投降,他不再接着往下说了,但他哥却不放过他,还故意左顾右盼,“官家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于是赵光义就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赵匡胤指着另一边说,“还有这里。”
“哥哥也只亲了我一下呢。”赵光义不依了,漂亮的眼睛瞪了他一下,但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像是在撒娇。赵匡胤就又亲了一下,然后不说话的指指自己没有被亲到的另一边脸颊。
赵光义终于满意了,凑过去亲了他哥哥一口,然后又被赵匡胤牵着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这时候赵光义才想着问,“就你和德芳来了吗?”
“那倒没有。”赵匡胤笑着说,“你家老二也来了。”
“……啊?”
然后这位大宋的大官家就被二官家猛地推开了,赵匡胤一下就明白了当时赵廷美被自己一把推开时候的受伤。当时赵廷美震惊的说,“你推我!”现在,赵匡胤也说,“你推我!”他也很震惊。
震惊的还有赵光义,他难以置信,“哥,你就当着孩子的面亲我?”然后开始用目光找自家小孩,赵匡胤委委屈屈,“德明在门外面呢,他不敢进来。”
大官家还委屈的继续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嘛,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嘛!”
大官家非常委屈,“你竟然!推我!”
赵光义不好意思的说,“那德芳不是还在这嘛。”
“没有啊三叔叔!”赵德芳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我在屏风后面呢,你们干啥我都看不见,但是能听见动静。”
“你看。”赵匡胤眨眨眼睛。
赵光义终于反应过来,那点儿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哥你故意的!”
于是大官家得到了二官家的一记肘击。
然后二官家找孩子去了,把大官家一个人抛在身后。这时候,赵元僖正蹲柱子边上看栏杆后面的花,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叶子,想着等会见到爹爹要说些什么。他甚至还想着要不去找大哥算了,但又一想下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抽到签,机会难得,他还是在这边待着吧。这么想着,然后就听到有脚步声在附近响起来,吓得他赶紧躲在了柱子后面。再抬头的时候,就见他的君父屏退侍从,有些着急的朝四处看着。然后,视线对上。
于是赵元僖在死后第一次见到了自家爹爹,他依然是那么的美丽雍容。
赵光义招手,他就乖顺的站起来,走过去,然后被君父扯住了袖子往殿里走。他环顾着福宁殿的四周,突然觉得这里是如此的陌生,他忍不住的心想,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也是这个样子吗?
于是他才意识到很多事情他已经记得没有那么清楚了,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意义上的明白了赵德昭的话,人死了之后就是这样的。
他已经死了。
他感到手被轻轻地按了按,便顺从地坐下了。对面,赵光义回到他先前坐的地方,赵匡胤立刻往他那里凑了凑,神情担忧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他的弟弟还被叫作赵匡义时候的样子,那么的无助,像是下一刻他就会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一声不吭地流泪,一声不吭地想事情,静默地折磨着自己,直到非常疲倦了也不会停止。
他无声叹息,伸手抚上他弟弟的手背,无声地安慰着。赵光义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而对面,赵元僖始终垂着头,将呼吸放得轻而又轻。
赵匡胤说话了。
“哎呀,你们俩也说点什么啊。”又招呼说,“德芳过来,给你叔叔和堂弟讲个笑话。”
“德芳别来。”赵光义转头去看他哥,声音里多了很多无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再说了,德芳是块砖啊,哪里需要往哪搬。”
“是啊爹,”赵德芳的声音从屏风后面飘过来,“看书呢。你突然嗷一嗓子吓我一跳。”
赵匡胤迅速换上委屈神色,“你们两个怎么这样啊。针对我!”
赵德芳语重心长,“爹,即使是做鬼,也要做一个成熟的鬼。我们要始终如一。”
而赵光义就爱看他哥吃瘪,这会儿笑着说,“德芳说得对。”
于是赵匡胤说不出来什么了,只好转头去看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的赵元僖,“德明啊,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赵元僖声音闷闷的说,又看向君父,“爹爹。”
赵光义咬住了嘴唇,不知道说些什么。
于是赵元僖笑了起来,“爹爹,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光义点头,吸气,呼气,再吸气,强忍着眼泪,大宋的官家在现在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却又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脆弱。他突然说,“你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又说,“到现在才来看我。”
语气中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赵元僖下意识的看向赵匡胤,赵匡胤正在仰头看天,于是便把“二伯伯不让我来”的回答给咽了回去。而接着赵光义就用抱怨的语气说,“都是哥哥的错。”
“是,是,都是哥哥的错。”赵匡胤好声好气。
“爹爹,”赵元僖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赵光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他才克制的说,“是张氏。她想要毒杀李氏,你却和李氏换了酒杯。”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赵元僖声音苦涩,“李氏的那杯酒较多。她……不擅饮酒。”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冷落她。”
“……是。”
“你很早就答应张氏,废黜李氏而改立她为正室夫人,却久久不曾行动,于是李氏怀恨在心。你清楚吗?”
赵元僖不说话了。
赵光义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氏为人蛮横,劣迹斑斑,在佛寺祭祀父母的时候超越礼制,因你宠爱侍女便将其活活打死。此些种种,你可明晰?”
赵元僖一惊,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赵光义冷冷的目光下,又颓然的闭上了嘴。
“朕已命张氏自缢,将制造酒壶的工匠处死,至于张氏父母的坟墓超越等级,朕也予以毁坏。对于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元僖只是摇着头,他深深顿首,眼泪滴在手背上。
“朕下令取消了追赠太子的仪式,以一品官爵将你安葬了。”
顿了顿,他说下去,有些咬牙切齿,“你一再包庇,多番纵容,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遭受到反噬呢?”
赵元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他只是跪在那里,紧咬着嘴唇无声地哭泣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泣音。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当年大哥说着“是为君父所弃也”时候的心情。他对此感到恐惧,却又无能无力,因而绝望起来。他到底也要被君父抛弃了。可是,很快他便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君父的声音响起来,“你起来,看着我。”
他迟疑而又缓缓地直起身子,坐在对面的君父已经泪流满面。他情不自禁的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呢?又想,我到底还是让爹爹伤心了。
“爹爹,”他哽咽地说,“对不起。”
赵光义只是用一双满是哀伤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声音颤抖着,其中压抑着他所有的怒火与悲伤,还有无穷无尽的自责,“元佐变成了那个样子,我又失去了你。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我没有教好你们,这是我的罪。”
“不,不是这样的。”赵元僖哭泣着说,“尧、舜都有丹朱、商均这样不成器的儿子,这实在只是我和大哥的罪,和君父是没有关系的。”
他再次顿首,恳切地说,“请君父保重身体。儿臣已身死,不要……不要再为儿臣伤心了。”他的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赵匡胤在边上叹气,“哎呀,你们这些做孩子的,到底还是不能懂得我们这些当父母的心意。”
“不过,若是你们懂得,也就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事了。”他又这样说道,伸手将赵光义揽在怀里,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一边柔声说,“你看德明都哭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就先原谅他?”
“我本来,本来也没有怪过他。”赵光义小声说,“毕竟是我的孩子,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只恨我不能为你分担一些,你死的时候得有多痛啊。”他露出回忆神色,悲伤的说道,“当时我赶过去,喊你的名字,你只能勉强答应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赵元僖哭泣着摇头。
“我在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怎么会有万乘之君也不能庇护一个人的事情呢?我只能亲眼看着我的孩子痛苦的死去,什么也做不了……我又想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时候你在襁褓中冲着我笑,当时我就想,啊,我又做爹爹了,这是我的第二个孩子。真乖,真乖,怎么一看见我就笑啊……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令人痛苦的事情呢?”
赵元僖再也忍不住,他走到君父的身边,跪下,然后被君父拉到了怀里,紧紧地被他拥住了。他闻着君父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听见君父喃喃的说,“我最近总在看李长吉的诗。他在《走马引》中这么写道: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这些侠客只懂得仗剑面对他人,却不懂得用剑来审视自身。这是不行的啊,元僖,这是不行的。”
“我记住了。”赵元僖小声说,“我记住了,爹爹。”
赵光义不再说话了,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那已经死去的孩子。然后他稍稍朝后仰去,靠在他已经死去的哥哥的怀里。
END.
碎碎念:
瞎扯扯哥弟两人在教育孩子这块的区别
赵大:哎呀死了就死了,别管那么多了,接下来就开开心心的玩吧!
德芳:好哎!
二义:我给你分析分析你是怎么死的,我们要从中学会什么,要好好记住,不可以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
(此人晚上还要再写篇《缘识》)
元僖:可是爹爹俺已经死了啊,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