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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臉頰上的冰涼觸感將博德從沉眠中喚醒,彷彿經歷長時間的窒息,他深吸一口氣,直到將肺部灌滿濕冷的空氣之後,才又緩慢吐出氣息。艱難地撐起身體,週遭沒有明顯的光源,博德只能透過水珠滴落在岩石發出的聲響來推測出空間的大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往前探路,摸著岩壁繞行一圈後,朝著唯一的出口走去。
身體逐漸擺脫甦醒時的僵硬與無力感,但是身處的洞窟依然幽暗,只有途中遇到的幾隻史萊姆散發著微弱光芒,讓博德得以看清佈滿水珠的岩壁,以及遠在另一頭的出口。
習慣性往背後抓卻摸不到熟悉的聖劍,還好區區幾隻史萊姆根本用不著聖器,腰上掛著的護身短刃便綽綽有餘,加上敵人就是黑暗中的唯一光源,要鎖定目標根本輕而易舉,博德身手俐落地逐一擊碎果凍狀敵人體內的核心,甩開刀刃上沾著的黏液,走出濺滿史萊姆殘汁的空間後又走了好長一段路,穿越像是迷宮一樣讓人失去方向感的區域,終於看見道路盡頭的光明。
好不容易回到外面的世界,博德因為強光而閉上雙眼,過了好一陣子,才重新看向眼前被陽光照亮的村落。迎面撲來的暖風中帶著葡萄酒的香氣,博德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又是為何而來。
蛇妖……一想到鮮紅的蛇眼,博德不自覺握緊手裡的短刃,但是眼前村莊的和平景象跟自己的記憶有著巨大落差,看著遠處村民們談天說笑的模樣,博德選擇不去打擾,默默沿著道路走入樹林之中。
即使接下來都沒有再碰到魔物,比起人為挖開的洞窟,徒步穿越森林反而更吃力,不只臉上與手上被樹枝劃出傷口,途中還被樹根絆倒跌入樹叢,沾了一頭樹葉。
現在自己狼狽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可笑吧。好不容易穿越樹林,博德抬手隨意撥弄頭髮,試圖將髮絲間插著的枝葉拿下來,稍微整理儀容之後,還是為了一路上的不順遂而深深嘆氣。
樹林後的草原上印著腳印,獨特的景象昭示著自己的目的地就在不遠處,同時也勾起另一段不願回想的記憶:因為逃竄而混亂的人流,悲鳴與慘叫聲此起彼落,從天而降的巨物遮蔽陽光,為整個村莊帶來永恆的黑暗,安德藍載重量輾壓之下死狀悽慘,第4396號勇者則身受重傷,無法繼續執行任務……
希望被粉碎,然而勇者們不能放棄、不能浪費犧牲後換來的進展,從絕望中率領倖存者重建村莊的是僅剩的兩位導師,博德與伊塔力克各自啟程,誓言以奪回聖器作為反攻的號角——
一陣劇烈的鈍痛重擊博德的頭,記憶停在自己踏入庫爾堤的畫面,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博德努力嘗試翻找記憶,卻只換來更強烈的痛楚。咬牙忍受不適感,博德喘息著等待疼痛褪去,抬頭望向巨大腳印另一端的石碑,決定先將模糊的記憶暫放一旁,回到勇者之村才是當務之急。
拖著疲憊的身軀向前,明明入口處如此熟悉,村莊內人來人往的景象卻陌生無比,離開勇者之村明明應該只是幾天前的事情,博德卻有一種時光飛逝的錯覺,還好店舖的位置與回憶相去不遠,走到村莊的盡頭,推開曾是集會所的建築大門,坐在吧檯前朝著老朋友八天的點了一杯自己常喝的酒。
仰頭灌下「最後一杯」珍貴的酒水,苦甜交雜的氣味驅散因疲倦而湧起的睏意,濃烈的酒味反而適時將糾結掙扎的思緒疏通,熟悉的口味更讓緊繃的精神放鬆。真是一杯美酒。博德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才默默將身上沾黏的雜草剝去,擦乾被露水浸濕的頭髮。
「是博德導師!」
不知道是哪一位勇者先驚呼出聲,酒館裡的人們聚集到身邊,就連吧檯內擦著玻璃杯的八天的這才面露訝異、瞪大眼看過來。困惑的情緒在眾人歡心慶祝的氣氛裡無法抒發,博德安慰著幾乎快哭出來的一幫勇者,眼前的人群卻突然一分為二。
在空出的道路盡頭,頭頂褐色捲髮的熟悉人影佇立著——即使村莊被巨人毀滅也未曾表現出一絲沮喪,在博德出發前往庫爾堤的同時,朝著反方向的前哨站出發的伊塔力克。
總是板著臉的壞習慣在對方眉間留下舒展不開的皺摺,眼角留有時光刻下的劃痕,暖褐色的眼瞳瞠大,詫異的表情不亞於現場其他人。
「博德?」不確定的呼喚輕得幾乎消散在空中,是被呼喚的那一方主動跨步上前,伸手擁抱住還沒反應過來的人。
「你……總算找到回來的路了?」伊塔力克的問話很平靜,不過緊緊相擁的此刻讓他極力壓抑的抽氣與顫抖無所遁形。
博德當然察覺到了,不禁因為伊塔力克難得表現出的情緒而收緊手臂,他自己也沒能保持平靜,眼角濕潤的感覺很明顯,不過博德並不打算壓抑情感。打從在幽暗的洞窟甦醒開始,一路上抱持著混亂又困惑的心情逼著自己向前,回到家鄉後能得到視為家人的勇者們與好友的熱烈歡迎,絕對是值得感動的事。
「哈哈,滿腦子都是尋找聖劍,結果還是空手而歸了。」博德自嘲地乾笑著,此刻才意識到自己沒能兌現當初的誓言,本以為會被對方數落——然而伊塔力克只是搖了搖頭。
「你當然找不到,因為聖劍就在勇者手上。」伊塔力克的語氣不像以往那般嚴肅,是博德的錯覺嗎?他總覺得對方的話語中帶著笑意,「多年來不懈的奮鬥終於迎來終結……」
靠在身上的重量加重,博德發覺伊塔力克的額頭上附著薄汗,隱忍的表情讓人不禁懷疑對方睫毛上沾著的水珠究竟是因為重逢的感動,還是因為壓抑的痛苦,博德突然想起對方剛才出現時歪斜的重心與站姿,果然垂下視線就能看到被扔在地上的枴杖。
「好了,從庫爾堤趕路回來,我也有點累了,我們先坐下來再繼續談吧?」冒然點出對方的脆弱只會遭受反駁,所以博德以自己作為藉口,向伊塔力克提出坐下休息的建議。
計畫很成功,伊塔力克打量了一下相擁的人之後,很快就因為深色短髮之間沒撥乾淨的樹葉而點頭同意。以為永遠都不會再見到的人突然以狼狽的姿態出現在眼前,然後再用哀求的眼神要求坐下休息,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拒絕,就算移往座位的過程裡自己是被攙扶的一方,伊塔力克也絲毫沒有起疑心。
坐下後發出舒緩的感嘆的人是伊塔力克,沒過多久,便接續剛才的話題呢喃道:「你真該見見新任勇者,要擊敗魔龍,他會需要你的指導與祝福。」
「新任」勇者?博德為對方的用詞感到訝異,自己對於勇者的記憶還停留在重傷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4396號,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再次回到視為家鄉的勇者之村時,不但已經出現新一任勇者,而且還已經集齊三樣聖器……
就在博德思考的同時,身旁響起微弱的呼喚,轉頭就能看見身穿勇者裝束的青年,雖然身上確實帶有三樣聖器,戰戰兢兢的模樣卻一點都沒有勇者的架勢。這位就是剛才提到的新任勇者吧。如果是伊塔力克的話,大概已經板著臉要對方挺直腰桿、提高音量,不過博德只是笑著接受完全不一樣的這位勇者。
「看你的樣子,大概不用我來教你怎麼使用聖劍了。」
觀察了一下面前的勇者,無論是取得的聖器或是眼中平靜的神情,都讓博德一度懷疑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即將出發的新人,但是身為帶著對方經歷添譜來堂試煉的伊塔力克都沒有說話了,與勇者初次見面的博德又怎麼好意思去質疑。
「所以直接切入正題吧,魔龍有一個致命弱點,就是印在背上的封印。」博德隨手拿起菜單旁附帶的筆,在紙巾上畫出示意圖,「而封印四周正好圍繞著解除封印的開關。」
「同時按下所有開關,解開封印,拯救公主。」博德將封印的四個角落圈起,同一句話重述了好幾遍。
「……然後,結束這場無盡的戰爭。」另一側的伊塔力克在最後幽幽地說。
被賦予重任的勇者終於鼓起精神,緊握雙拳,點頭以堅定的語氣回應,接著便與詩人一同離開酒館,想必是朝前哨站的方向啟程。
盯著陸續有人進出的入口,彷彿完成自身的使命,如釋重負之餘,失去目標讓博德感到茫然,在絕望中掙扎的生活恍如昨日,要去想像和平的日子……反而像是作夢般虛幻。
「所以,你相信這次的勇者能完成任務。」經歷許久的沉默後,博德率先開口。
「哦?居然會從你的口中聽到這種話。」搖晃著酒杯,仰頭把裡頭的酒水飲盡,伊塔力克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垂下眼簾。
「五年了……」伊塔力克呢喃著,「這與相信無關,只是希望一切趕快結束罷了。」
受到酒精影響,再加上面前的是失而復得的友人,伊塔力克沒能像以往隱藏情緒、表現出淡然的神情,眼中透出的疲倦讓博德選擇將調侃吞回去。
「那就讓我們祝福勇者一切順利吧。」博德朝著醺紅雙頰的好友舉起酒杯,而對方也在片刻的茫然後漾出笑容,以空杯子回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