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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家路上的公园里有一些供小孩玩耍的设施,它们依照儿童的身高体型设置,所以普遍低矮狭窄。
光蜷缩起身子,有些尴尬地坐在滑梯顶部。他不需要低头,侧头平望过去,滑梯旁边站着佳纪。
佳纪思考着关于「污秽」的种种推测。它、它们,是鬼怪?恶魔?还是神灵?因为愿望与祭祀产生的邪祟……那么愿望,究竟是希望的寄托?还是罪恶的掩饰?
“你相信平行世界吗?”光突然说。
“……”佳纪没有反应过来,仍在托腮沉思,没有回答。
光将身子往前探,伸出手在佳纪眼前上下晃动,看到佳纪重新对焦的眼睛后再次提出猜想:“你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会不会就是平行世界?说不定真正的我们是在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这么说?”
光没有直接回答佳纪的问题,话锋一转提起新的假设:“「洞」……会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吗?”
“什么……?”
“「污秽」通过「洞」进入到我们的世界,会不会……它们所存在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污秽」所处的时间才是真正的世界,我们只是在平行世界里?”
“对。”光说,“我们要把真正的我们、消逝的光,从那个未知的地方解救出来。”
“可是我们要怎么找到「洞」?”
光小心翼翼地前移,勉强让自己从滑梯上滑下去,然后他起身面向佳纪,一字一句道:“我们不需要找「洞」。我的身体里,不是就有那个世界吗?”
光回忆起之前几次让「污秽」接触到佳纪的场景。
在体育器材室,是自己主动邀请佳纪触摸「污秽」,他还记得那时自己产生的奇异的舒适感。他同样清晰地认识到,「污秽」拥有吞噬佳纪的欲望——这是「污秽」的食欲。之后在学校楼道里,「污秽」不受控地极限接近佳纪,几乎要把佳纪吞并。光忘不了佳纪满脸的冷汗。
他不想让「污秽」靠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想让「污秽」对佳纪产生渴望,更不想看到佳纪再对自己露出一次惊惶。
他本打算拒绝佳纪和自己一起前去冒险,于是声张了一些理由,却被佳纪评价是“无聊的借口”,在好几天的拉扯中,佳纪竟已把时间算好。周末,佳纪的家人都会出门,他们将在那时举行此项“神秘的仪式”。
“没有反驳的余地。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好吧。”
周末,光来到佳纪家。他不是第一次来,却有如初来乍到般对家居装修感到新鲜。他跟着佳纪走进房间,一路上把佳纪家里的陈设都看遍了。
佳纪房间里能恰好容下两个人的只有一张单人床,以免发生任何意外,他们把门窗锁好,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同时选择最放松也最安全的方式——躺下,进行尝试。
佳纪从未如此端正地平躺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光也有些手足无措,身体扭来扭去不知道该往哪边侧,两只手在胸前摆了又摆,手臂交叉又分开,双腿弯起又伸直,很不自在。
“就,都平躺吧,手这样……”佳纪伸手把光摆正,随后在光身侧复制粘贴了一份自己。
两人躺得笔直,手也放得规整,庄重得像是去赴死。
趁还没觉得别扭前,佳纪从床头柜上拿出准备好的小刀递给光,光则迅速往自己身上随便什么地方划了一道口。
接着是等待。
「污秽」从光的躯体里溢出来,像加速生长的树木一样,拥有不规则的主体和向上、向四周扩散的枝桠。「污秽」里层层叠叠的圆圈,便是树桩的年轮和被鸟类、虫类啃噬穿透的空洞,它们大小不一,但都同样被两人注视,而它们也同样凝望回去。
佳纪心跳过速,很快变得难以呼吸,他试图洞察「污秽」,却仿佛在被咀嚼、吞食,他的双眼似乎也成了从光的身体中孕育出的孔。他看见树干正在扭曲,枝桠上逐渐长出树叶,叶子一片片蔓延开,直至将他们淹没。
令人望而生畏的奇异现象,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他们是在寻找真相,还是在自寻死路?这片「污秽」的终点在哪,它们会不会把整个地球都覆盖?佳纪害怕,我们是不是正在走进一个没有边际的深渊?或许另一个世界真的什么都没有呢?无数的想法涌入,佳纪的四肢都变得僵硬了,刚才明明都还能感受到光的体温,而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冰冷又苍凉。
这时,佳纪感觉到……荒芜。
他们感受了四季。「污秽」肆意生长后消褪回去,季节瞬间在瞬间更迭。树枝上的巨大叶片掉落,枯枝张牙舞爪,却又使人听见它折断后的脆响。眼中的景象在倒退,四周令人头晕目眩的黑色与圆圈结束了,他们看见更多呈球型的绿色。枝条断裂的响声愈发清晰,眼前是熟悉的树林。
他们已经到了。这里是山上。
2
视野朦胧,林中似是被雾笼罩了。
佳纪下意识去找光,侧身一看却呆住了。
身旁是由光和「污秽」共同拼凑出的怪异形体,它有大约一半长着正常人类的肢体,另一半密集分布着不规则的圈体,两者像拼图一样随机散布,却又结合得那么刚好。
佳纪用干呕代替了将要说出口的疑惑。
光也愣住了,他举起手、抬起脚,看见的却仍然是不停流动的诡异。即使与「污秽」共生许久,他也依旧无法忍受。
“太恶心了……”说着,光试探着远离了佳纪几步,而佳纪默许,一时间他们都没话可说。
光试着无视眼下怪异的自己和眼前背对自己的佳纪,本着研究的态度猜测:“我在这里会显现出一部分灵魂,那么光的……一部分灵魂……或许也在这个世界。嗯……这里貌似是存放灵魂的世界。”
“嗯……抱歉,我只是……有一点惊讶……”佳纪转头扯开嘴角对着光笑,可他眉头紧皱着,再次看见光的身体时,他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了,连脸上的痣也被面部肌肉拉长,完全是一副苦相。
光也咧开嘴,露出虎牙,可嘴角却是向下的。
佳纪转回头的同时,余光里忽闪一抹蓝色,他警觉地放眼望去,光也随之转移了视线。
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一头鹿。那头鹿看似平常,但整个身体都被描上了一圈蓝色的光,鹿角尖端更像是长着一层绒毛,摸起来说不定很舒服。
光比佳纪更快一步冲向树间,然而鹿要比他们敏捷得多,等他们跑到那里,鹿的后腿已经消失在某处拐角,彻底不见踪影。
但随后,他们发现很多闪着蓝光的东西,包括树。
这里的树大多是实实在在扎根于土地的,树冠延长、连接,遮盖住下方的一切。唯有太阳,唯有阳光,它们能够钻入树叶间隙,从树顶之中猛地倾倒,在深绿色的背景下,显现出尖刺一般的光芒。
死后的树同样伫立在那里,根系多半遍布在地上,少有潜入地底的,犹如不愿陷入沼泽而死死抓扣住地面的利爪。闪着蓝光的根延伸得很长,光和佳纪都不敢靠近,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周边绕过,唯恐这些看上去像藤蔓一样、却显然比藤蔓更遒劲的树根将他们拉去、缠绕、捆绑起来,直至他们窒息。
可他们忘了,高处的树枝也是如此交错在一起,只不过,脚底的这些生长在土地中,头顶的那些意欲穿透苍空。
整个世界被树木的根枝包裹,此刻,光和佳纪被囚禁在这个似乎没有边界的网中,感叹——原来生出盘根错节的庞大不需要身体。
佳纪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想要凭借对原来世界的记忆找到路。这里确实有不少佳纪熟知的昆虫,比如匍匐在树干上的蜘蛛,或不易看清的蚂蚁。
但是这里与现实太不相同了。
这是灵魂的世界,生物没有实体。偶有飞虫落在两人身上,接触的地方像水一样相和。透蓝色见得太多,他们好像都快把原本生物的颜色忘记了。
从光的身体里诞生的、真实的幻境,太诡谲了。
他们看见有鸟能够倒悬在树上。
与其说这些鸟能挂在树上,不如说这里的生物似乎都是悬浮着的。记得到达时,光和佳纪都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响声。视觉被雾气剥夺了一些,这样的情况下,听觉应该更敏锐才对,可是走到现在,他们踩到了无数枯叶和枯枝,却再也没有类似的响动。存在的,只有两人时不时的交谈和一些虫鸣鸟叫。然而后者的声音并不是从准确的某个方向传来的,它们同样飘浮在空中,轻柔地萦绕在四周。
佳纪停下脚步。他不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何处,也不知道要行进到何时。
于是他问:“哪里是出口……”
他对着看不清的空气问:“哪里是出口?”
他仰头对着看不见的天问:“哪里是出口!”
瞳孔逐渐失焦,眼睛里蓄上水。泪水没能滑落,刚刚从眼眶中流出,就溶进了身体里。感觉心跳更快了,想要大口呼吸,却发现这里不需要呼吸,也没有氧气。
光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安慰,可伸出手来是黑白色的「污秽」,他又默默把手收回,无力地将手垂在身侧。
3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就好了。
光的失落情绪在这一刻被放大,引得他内心震荡,与此同时,整个世界也震动起来。
树上的鸟惊慌四散,蜘蛛从自己的蛛网上方被弹到下一节,同样带着蓝色边框的不知名生物从树与树的空隙飞驰而过。光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动摇此地的源头,可是他越是急切地寻找,这里就越是晃动得厉害。焦急着、恐慌着,他的眼角也渗出泪水。
“哪里是……出口?”佳纪转身,和光异口同声。
光深呼一口气,似乎还轻笑了一声,他想,幸好还有佳纪,幸好自己不是一个人。这样想着,他渐渐调整呼吸,平静下来。
接着,世界也稳定了。
佳纪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光的视线变得炙热。
“也许与你有关?”
“我?”光愣住,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后说,“我的情绪……原来是我……我激烈的情绪会引起世界的波动,现在我冷静了,于是波动平息了……”
光抬头,仰望倾洒下来的阳光。他并非定定看向一处,而是急切地移动眼睛,想要找到所有光源。
佳纪跟着光往上看,却不知道应该看什么,他问道:“怎么了?”
“跟着光。”光说。
他们追逐着树叶间的光束,穿行在茫茫迷雾里,不由想,太阳是真实的吗?还是灵魂体?太阳的灵魂也同样闪耀吗?
兜兜转转好一圈,雾气终于散开,视野逐渐变得明亮,脚下的泥土逐渐变成道路。
“这里是……”
连接山林的是一条街,街上有各种店铺,有的贩卖糖果、零食,有的贩卖首饰、装饰……街上的人们都被一圈蓝光笼罩,他们走走停停,在不同的店面前留驻,还会和认识的店长谈笑,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常。
佳纪的五官又要皱到一起了,他不明白自己正怀揣着怎样一种好奇,抑或是纯粹的恐惧。他想或许自己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机理,默默在心中宽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想了解这里才来的。
光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纠结,他专注于寻找这里的更多不同,尤其是光线。有没有哪里更亮?有没有哪里的光色不同?随后,他看到了一个本该熟悉的东西——一个不规则的、流动的、部分呈透明的蓝色、部分拥有人形的,光的另一部分灵魂。
“跟着光!”光大声一喊,拔腿追逐转身跑掉的光。
佳纪还没能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跟上前,却不小心同手同脚,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等佳纪找到跑远的光,光正弯下腰,半“靠”在一堵墙上喘气,由于灵魂形态,他的一半背部穿过了墙壁。
佳纪没忍住轻笑一声,随后发觉眼前的建筑非常熟悉,他往门牌上一看——他们正站在自己家门外。他终于觉得,来到这里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两人相互示意之后走进家门。屋内设施甚至行走动线都与佳纪家里完全一致,对佳纪来说,确实是“宾至如归”。
“这个世界会不会是按照你的记忆创造的?”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的话……我就没办法创造它。”光环顾四周,跟随佳纪走到房间,“假设它本身就存在,说不定是「污秽」利用我的记忆完善的?”
“你的记忆里……我们是这样躺在床上的?”
佳纪房间的床上正躺着他们二人。两人都睡得四仰八叉,一个手臂张得很开,打在了对方的脸上;一个腿并得很齐,中间还横插进另一个人的小腿。
这一次,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只是眼前这幅画面并不清晰,像是覆盖着一层磨砂玻璃,而且不像刚才他们见到的其他死者一样,床上的两具身体是没有蓝色围边的。
“他们能听到我们吗?”
“如果他们能听到……是不是证明……”佳纪想起什么,“你还记得之前朝子说她听见过「污秽」的声音吗?她听见的……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噢!佳纪!你好聪明!”光竖起大拇指,但马上冷静下来,“不过我们的灵魂在这,我们……他们怎么听到我们?”
“耳朵又没聋。”
“……”光被噎了一下,冷笑之后对着床上的人大喊,“起——床——了——!辻——中——佳——纪——!”
“忌——堂——光——!”
拉长的尾音在屋子里逃窜开,却没形成任何回音。
4
“等等!”光习惯性拍了下手,两只手相互穿透,他没在意,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刚才我看见光了。”
“什么?”方才的欢愉情绪与对方名字的音符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刚才在追的,好像就是……光?我看到他的身体……灵魂,只有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透明的,透蓝色的……不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种蓝边……”光正想着怎么描述,却发现佳纪的脸已经黑了。
“我们还能找到他吗?”佳纪喃喃,声音很小,似乎没有在寻求答案,内心重新充盈起煎熬,“……为什么光的灵魂会变成这样?”
“我要继承他记忆、代替他生活的话,难免会把他一部分灵魂带走吧……”光的言语流露着愧疚。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但是……”佳纪虚捂住脸,不想让旁边人看见自己的表情,掌心里传出呜咽,“但是我……但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实现愿望必然要付出代价……祈祷的人有这么多,真正前来还愿、诚心祭祀的人却寥寥,人们都贪婪地祈望奇迹降临,却不愿向神灵们道谢。”光尽量不去看佳纪,也尽量理智地分析,“这会不会就是「污秽」产生的原因?”
佳纪现在无法探究真相,他执拗地思考关于光的事情:“光……他也是贪婪的那一类吗?”
“光当然是贪婪的,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光的肉身没有死,那他的灵魂可以重新组合,再回到原本的身体上吗?”佳纪声音闷闷的,“如果因为……我想要光活着,而希望你将灵魂归还给他……这么想的话……说明我也是个贪婪的人对吗?”
“光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光以反问作答,“他也不过只是想要活着。不过他许愿的代价大概是把自己献祭给我。”
“但如果灵魂齐全了……他的灵魂齐全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真的会死了?”
“……佳纪……我也会死啊?”光微微抬眼,“如果他的灵魂凑齐,他的灵魂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他会死,因为他本身就是要死的……我也将没有容身之处,我也会死。”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光隐约猜到佳纪将要说出口的自责,他便先开口了:“无论是哪个光,他都希望你幸福。我也在内。与其说'不想让你一个人',不如说是我……或者我们,离不开你。”
“你依然想念光我大概能够理解,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掌握情感……但也隐约能感受到光之于你的无可替代性。而且,没有感觉错的话……其实你一直都把我当成另一个人对待,不是吗?”光不必抬手擦干泪水,眼角的泪会自己隐没于眼角。
“……我不想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对他、对你来说,这都不公平,我不想这样。”佳纪回答,“而且我做不到……假装光没有死,假装你就是他。对我来说……你们都是特别的存在。”
“可是你同样是独一无二的。”光说。
“在光留存的记忆中,在我拥有的记忆中,我知晓你之于这同一个肉身的不同灵魂的特别。
“因为佳纪你,我感受到这个夏天的无可替代。因为你把我区别于光、当作独立的个体对待,所以初次到达这个世界,我很快学习到什么是真正的情感,也找寻到属于我的真心。
“有时候……我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我喜欢和卷争论着无厘头的事情的你,喜欢任由朝子和结希摆弄发型的你,喜欢想为朋友解决问题的你,喜欢因为我着急的你,喜欢我说想离开时流泪的你……
“喜欢你脸上的痣,喜欢你紧握着我的手,喜欢你紧蹙的眉头,更喜欢你的笑脸,喜欢你弯起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
“佳纪,无论光的灵魂分散成了几块,也无论光的灵魂会落到哪里,只要是他、是我,我们都如此这般爱着你,也因此想要守护你、祝福你。
“所以你也祝福我们吧。
“祝福我,无论我身体里的「污秽」究竟是什么、无论我最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或怪物。
“祝福光,无论他的灵魂将去往何处、无论他的灵魂会降落到哪里。”
5
为什么人会放不下另一个人呢?大概是因为有回忆吧,人始终放不下的是回忆。
没有人能肯定地预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未来这种事本来就是说不准的,它具有极强的未知性和不确定性,实在飘渺且抽象。好多人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要抓住当下,还没能来得及知晓“现在”的时候,“瞬间”就溜走了。在人生里,或者既定的时间长河中,能够留下的只有过去,它们已经发生,它们是能够确认的。在握不住任何时刻的现实里,唯有过去的记忆能够带来确信和安定。
所以佳纪才无法释怀。和自己一起长大、玩耍、交谈甚欢的人,穿着艳丽的橘色衣服,倒在阴暗的树丛中,死在自己眼前,那一刻带来的惊惧与冲击贯穿至今。那一刻佳纪到底在想什么呢?是确认无疑地告知自己“忌堂光”死了?还是无法控制地回忆起曾活过的、曾和自己一起大笑的、曾在影院坐在自己身旁睡觉的……那些时候的鲜活的光?佳纪可能忘记了那一刻自己有什么想法,他当时多半被吓到大脑空白了,但是在那以后,关于光,佳纪想起的通常是后者。
——“忌堂光”曾来过这个世界。
可是谁能知道他会死去?没有人能预料到。突发的事件、濒死许下的愿望,这些都太凑巧,于是光又“重生”了。佳纪明明白白地看见忌堂光又站到自己眼前,却又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忌堂光,所以他才宁愿把自己锁在回忆里,就当作“忌堂光”依然活着。
佳纪曾想过很多次回到过去,可是在幻想的过程中,总有一环是光倒在树林里。对佳纪而言,那是无法治愈的创伤;对光而言,那是绕不掉的命运,逃不开的离去。
佳纪陷入沉思,我已经认识新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长得和光很像,常常让我想起光。他不是光,也不是什么替代品。他有很多……可以称之为可爱的习惯——吃东西很快、爱咬吸管、爱和人肢体接触……我无法把他当成「污秽」看,他——是一个独立的人,即使他仍在学习如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和感受。那个朋友就在我旁边,他是灵魂体,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光当然能够“回来”,只要有人想起他。与光相关的回忆是无法从爱他的人的脑中、心中被抹去的,佳纪记得,光也记得,还有朝子,她也记得,如果把事实告诉卷和结希,相信他们也会选择记得。
或者,当有人碰巧遇见他的灵魂,就像光追赶光一样。
然而,前者是虚幻,后者属于常人无法涉足的另一个世界,光还能“回”到哪里呢?如今无法再否认、无法再假装——他不会再“回来”了。
——“忌堂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佳纪想,过去不会回来了,我也不要再回到过去了,把过去抛在身后,才能更好地前进,不是吗?
他们正处于一个停顿,一个需要抉择的停顿。
是更希望光的灵魂完整,并被不知期限地“放逐”在这里?还是更希望保有“忌堂光”这个名字,同时使得光不必继续模仿,而是真正获得新生?
佳纪久久注视着眼前的“光”。「污秽」像蛇一样扭动在那人身上,可他那双眼睛,澄澈的、闪烁的眼睛,就像……光一样,像森林上方穿透树叶的阳光。
佳纪反复欲言又止,终于开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你作为忌堂光,然而又不是'忌堂光',和我重新认识吧。”
空间内震起波澜,漩涡一层层变大,向远处扩散。光疑惑,我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啊?又或者……佳纪的话让我内心产生了我无法察觉的波动吗?泛起的涟漪会是什么呢?
世界持续变化,光和佳纪仿佛被扔进了水中,水位在上升,他们在上浮,而世界在下沉。光试图控制却无能为力,佳纪逐渐感受到一股推力,他们正被这个世界驱赶。巨浪自下而上冲打后回卷,他们身处浪花的中心,被转得眩晕,直到眼前变成彻底的黑。
6
他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他们看见「污秽」,看见眼睛一样的孔洞,看见流水一样的扩展,然后看见一束刺眼的光,他们不自主地眯起眼睛。
他们好似穿梭在曾只在电影里看见过的时空隧道里,又或者飘游在失重的宇宙星系间。
他们在彩色的线条里前行,世界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
他们寻回视野,找到彼此。靠近,伸出手,渐渐能和对方的手相握;牵起手,一切好像重新回到了幼童时期。佳纪带着光,光带着记忆,从最初的起点开始,他们重新相识。
各自的灵魂与各自的身体再度相合,他们回到了现实。
佳纪更先醒来,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表情仍然呆滞着,还像没回过魂。脑子不转了,身体还是能动的,他用手借力,撑着床坐起来,再后知后觉地诧异——嗯?能碰到了?
光一醒来就看见佳纪轻拍床沿反复确认的画面,他一边躺在床上略微伸展,一边回味佳纪的滑稽表情。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对上眼。不过,光挠了挠脸,佳纪试图避开对视,都有些局促。也对,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那个……”光坐起来,用手指搓揉起一小撮头发,第三次咽下话头后,说,“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光。”
佳纪几乎是没有留下一丝气口,立刻回应道:“你好,我是佳纪。”
他们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瘪了嘴,展开手臂倾身向对方索要、给予拥抱。这一次,没有穿过彼此,指尖流转的再也不是空无一物的真空,不是冰冷彻骨的未知,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对方的体温。他们得以相拥,流出的泪稳稳地抵达至怀中人的肩膀。
——“欢迎回家。”
在所有的时间线和空间系里,像无限符号一样紧紧环绕住对方的他们,是彼此所有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