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2011年,蓝河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寄人篱下。
父母要上班,把他扔给了北方的姨妈,还要以卖家的身份夸口:“孩子很乖的啦,不用人操心的,衣服自己穿,饭是自己吃,作业也会写,平时爱好就是听听CD,你就给他做口饭嘛。”
姨妈患了肥胖症行动困难,正闲赋在家,她接待了这个外省来的外甥,每日照顾他的三餐,再多的,便没有心力去管了。
于蓝河而言,那个暑假里有生疏到脆弱的亲情,巨大城市的玻璃窗万众一心地浮动在额顶上焦点一段燥热,崎岖胡同通向建设三十年有余的旧家属院,在人和人的交谈中,夹着陌生的儿化音又新奇又古怪。
蓝河很快做完了作业,每天牵着姨妈的柴犬出去散步,礼貌地跟邻居们的狗打招呼。从天白到天暮,他坐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篮球,一周过去了,并没有人邀请他加入行列。
有一次蓝河故意在家里出演“你不理我我就坐火车回家啦”的戏码,但姨妈醉心于一部后宫斗心剧,对着电视哭哭啼啼,姨父下班吃了饭就钻进屋里写教案,他们实在来不及在乎10岁孩子的需要。
就这样吧,蓝河呼噜着柴犬的毛说,就这样吧,小狗狗。
但柴犬的心思变野了,终于有人陪它玩,它便充当漫无目的的导游拽着蓝河周游世界,从家属院里蹿出来后蓝河才知道附近是大学校区,校区有一半建在山里,路程起伏像暴风雨之夜的海浪,很有日后成为打卡胜地的可能性。山体的后半截惨遭过度开荒,碎石一片,没有建立瓦石工程的地方继续生长野草,其中竖立着几根撑子,电线杆,不明用途的蓄水池。
蓝河在里面随便玩了一玩,然后突然跪下,耳朵贴近地面,蚂蚁不安地绕开了他。
有音乐从地底下传来。
不是500米外来来回回车载音响里的电台音乐,是有规则的节奏,带着不多见的旋律,铛铛铛呛,咚,是不经修饰的直接的音波。
蓝河抬头看看,周围确实是荒草野坡。
他玩心大起,让柴犬一路嗅着草丛,拨开带着细小锯齿尖刺的长茎,在一小块踩平的草地里,一座黑漆漆的洞口敞开着,从上世纪60年代修建的防空洞里吹出冰凉的风像镇过的汽水,把黑暗吹在阳光的呼吸上。
蓝河摸摸柴犬的脑袋,率先进了防空洞,在一开始的幽暗过后,从地表泄漏进来丝丝金线交叉叠加垂下来,让幽暗有了神圣的力量。
寂寞的小孩带着不属于他的狗钻进更深处,深处回应给他一首新鲜的歌,清晰的吉他和干净的鼓,无边际的女声在隧道回声中加重了混响,耐心地向轻佻的世界沟通。
“航行……”
女声吟唱,在副歌处是反复的两个字。
“航行呀……”
海上没有道标,亦无灯塔,没有岸,只有云。
“Sailing Deep……”
云散了,航行还在自由地继续,歌声好轻,带着蓝河前进,他在远离家乡广阔河水的干旱之地,看见海平面在眼前延展。
可惜,蓝河是带了狗子来的。
柴犬听见音乐兴奋地“汪汪”和声,吠叫同时打断了好几个人的航程。
对面紧张起来了,女声停止哼唱,乐器停止演奏,一个男人带头冲出来,脚步动势迅猛,把蓝河吓得肩膀缩起。
“啊,什么啊。”
那人定睛两秒,便对着蓝河笑起来,笑的模样看起来顶多二十岁。他摆出略有失望的口气:“我们的听众只是个小孩儿吗?”
他又问:“怎么找到我们的排练室?
排练室是什么?蓝河误闯神秘私人游乐场,不断向后退步,想要逃跑。但一个年纪稍小的女生轻盈地跟着走过来,柔声问他:“真是小孩呢,没关系呀,不赶你走,要听我们唱歌吗?”
回头就是盛夏,风扇转得病危,姨妈因肥胖冒汗不停,屋子里有一股花生油的味道,桌布上堆满了哭哭啼啼的卫生纸,那种被大人养育出的晦暗的惯性并不适合小孩的天性。
蓝河停下撤退脚步,对她点了点头。
“那来吧。”女生鼓励他,“教你唱歌,你会成为班上最会唱歌的小朋友。”
男生竖起食指来,严肃地吩咐:“但你的狗要听话。”
这不是他的狗,蓝河看看柴犬,阴凉的风也让小狗快乐,柴犬对着美丽的女孩张开了嘴巴哈斯哈斯地喘气。
防空洞深处是四个人的乐队,三男一女,有架子鼓,两个吉他,女孩子是主唱,也弹电子琴。蓝河不称呼他们哥哥姐姐,他随性而来,跟着旋律摇晃小腿,开始听电视剧片尾曲、经典歌曲以外的音乐,在每天下午2点后,跟年长十岁的大学生们一起躲进地下参加排练。有时候他们会谈论蓝河听不懂的话,比如段落编曲,比如LIVEHOUSE的名字,比如名贵乐器的品牌,蓝河跟着摇头晃脑,以10岁的心智,富裕地接受着可被10岁理解的内容。
防空洞防御了外界窥探它的力量,地井中传递出来的只有“铛铛铛呛,咚”……不俯下身贴近地面难以发现,500米外车辆碾过,无人专注。
“怎么不说话呢,乖乖仔。”
休息间隙喝喝水,一个哥哥逗他:“你是小哑巴吗。”
蓝河大声回:“不是!”
“大人也不看着点儿,”另一个年长的吁叹,“该不会是自闭症吧?”
蓝河大声回:“不是!”
女孩子反对:“不要说这种话,他听得懂的。”
“那要弹吉他吗。”
第三个小哥哥把他抱在腿上,端起蓝河的左手捏住指板,又握住他右手:“在这里扒拉一下。对,有声儿了吧?这就是G。”
蓝河记住了,自己有模有样地按住那一根,又拨弄一下,开心地说:“鸡!”
“还不错嘛,我也许很有教人的潜力?”
那男生摸着自己的下巴,又像揉狗狗毛一样去揉蓝河的发顶,“写完暑假作业了吗?要在作文里写过了一个有意义的暑假哦,乖乖仔。”
语文周记已经应付差事般地潦草完成,蓝河写了旅行外省的灿烂游记,大段摘抄姨夫订阅的报刊,只字不提每日他跑进地下,和四个少年迅速熟悉。
无聊的夏天也会因人间奇遇变成动人的夏天吗?
没有描绘过未来理想的蓝河,现在有些蠢蠢欲动了。
8年后,花都区。
蓝河跑得心上冒火,他穿着拖鞋,踩在未干的坑里,脚趾间都是昨夜积攒的雨水。快递员等他等了一小会儿,拿出天华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可以啊学生仔,比清华、北大还早收到?”
蓝河高兴地笑了一声:“谢谢。”
天华音乐学院原名北京音乐艺术专门学校,后来是为了纪念郑天华这位著名作曲家曾在这里任职而改名,每年面向全国招收新生500余人。如果能考得上,校友将遍布国内一线文娱圈和各大选秀节目前十强,何况,那里还是蓝河某位朋友的母校。
他沿着虚线谨慎地撕开,夏天是那么快乐,他像三角梅一样惹人羡慕。
蓝河一边乐一边抽出精美的录取通知书,刚笑了两秒钟,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被分配去到的院系,瞬间定在原地:
“搞乜啊!”
02
景色变淡了,进入淮河之后,海蓝色生息带来的诗歌在减退,北方有北方灰绿的歌,干燥平阔。
飞机上的电影都看过,了无新意,蓝河在靠近舷窗的座位上拉下眼罩,心里预料着一些可能发生的对话,做起构思。他不是能说会道的人,羞于开口,习惯付诸笔墨——自媒体时代欣欣向荣,他利用音乐特长生相对自由的时间给数个乐队写乐评,很认真地分析同类型音乐和理解。刚开始,只把它当做爱好的延伸,后来发现这行为是对自我的矫正……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每个人都希望被理解其独特之处,但每个人都属于广泛可被理解的平庸。这个行为打击着年轻气盛,平衡着愤世嫉俗。
尤其在接触到某位朋友之后,蓝河几乎可以确定,天才的作用就是让平庸无处遁形。
爸爸要送宝贝儿子去外地上学,蓝河拒绝了,他觉得到时会有一些难料的场面,大人也无法维持——他们要的是秩序,但蓝河满心混乱。
手机指示要转三次地铁到校,艳阳天光芒大盛,大学正南门迎面是十五米高的花岗岩雕塑,音乐家手持指挥棒,周围乐谱飞舞,他紧闭双眼,用才华和痛苦转译出灵魂之声。
学校是这样的……未知有了确切的形象,蓝河略显激动地深呼吸,向四周张望,往来的同学老师们拉扯鲜艳横幅和手绘海报,有给社团纳新的,有要组织宣传队给某位学长的演出加油的,还有一些在秀场的临时兼职招聘。最多的是抱着被子出来晾晒的学生,他们懒洋洋地提着两把椅子,把被褥往靠背上一扔,震起一片灰尘来,马上捂鼻子:“哎哟,这一暑假捂臭了!”
“新生来这边。”
有个一脸胡茬的老大哥拿着喇叭喊:“拿好通知书身份证过来排队,不准带家长,不准带保姆,也不能让美团跑腿代排。”
一时耳边都是行李滑轮跟地面摩擦的声音,蓝河站在最前面,以为这老大哥是学校保安,没想到他一屁股坐在报道处的桌子后,一脸凶相地开始盘问姓名了。
“叫啥。”
蓝河拘谨地把证件都给他:“蓝河。”
姓氏不常见,那老大哥估计也晒得有点眼花,三四张纸找了两遍没找着:“蓝,勒,勒排在什么字母后面。”
他开始算,啵婆莫佛,哥克呢勒。算完了发现不对,名单是按分数排的。
蓝河主动伸手:“老师,我自己找吧?”
老大哥直接把报名本扔给他了:“打个勾,写上报道时间。”
蓝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姓名和所属专业,那个不合心意的专业和姓名紧挨着,让他拿着笔的手指暗暗用力,好像在下什么决心。
老大哥瞅着他咧着嘴:“咋地,名单上有你仇人,这是个辛德勒的名单?”
蓝河鼓起勇气问:“老师,我当时志愿写了服从调剂,但是这个专业我不喜欢,可以调吗?”
“啧,接受调剂,就是要接受风险。”他颇具中年人的说教功能:“啊,懂吗,你现在就培养起来新的兴趣吧。”
老大哥弯腰看了看他分数,眉头一皱:“你这分你调啥啊,主动权也轮不到你呀。”
估计觉得这话太伤人,面前的小孩脸色难看,又说:“你想调到哪去。”
“流行音乐或音乐制作,”蓝河赶紧说,“着重创作类和后期混录的。”
老大哥往自己的衣袋里摸索烟,两根手指捏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正在为人师表呢,便把烟盒按回去了。了当地说:“没戏,这俩专业最先报满的。民族乐器演奏不好吗,也有表演技能训练和创作啊,至于后期,多报个选修课就能学。”
“哦……”
蓝河垂头丧气地站到了一边,脸上有些挂不住,想着要不要再考一年搏一把?
“用乐器定义音乐,实在太狭隘了!真正定义音乐的是理念。”
旁边有人一本正经地大声说话,突然搂住了蓝河的肩膀:“看我发现了什么,一只清纯的学弟。以及前面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蓝河惊讶地看着这位自来熟学长:“你好……”
自来熟学长拉着他出了门穿过广场,往宿舍方向带:“天华音乐学院欢迎你,学弟,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句话说烂了我就不跟你重复了,知道方锦龙老神仙吗,人家那琵琶是怎么弹的那音乐已经超越了乐器本身的格局。音乐是长期的精神情感和短期的情绪……”
一句话太长了,学长喘一口气继续教育:“悲哀欢乐,优雅激情,愤怒紧张,不需要翻译不需要张口就让全世界人民共赏,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是吗学弟。”
蓝河麻木地附和:“嗯,嗯。”
又问学长:“你的乐器表演选了琵琶吗。”
“哦,不是。”学长说:“我是你想选没选到的流行音乐的。”
蓝河心想您有病吧。
“别气馁嘛。”学长还是以非常别扭的姿势搂着他肩膀:“琵琶,大鼓,筝,手风琴,也能做流行音乐呀,别看不起。”
蓝河摇摇头:“不是看不起,我想做乐队的,高中就有自己的BAND了。”
“哟,了不起嘛,你是做什么位置的。”
“我是贝斯。”
自来熟学长突然安静了,他收敛了所有生动表情,冷漠地上下打量蓝河。
“同学,虽说你我先前未曾相识如今刚刚见面,但以我的人生经验来说,贝斯还不能成为让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的绝活,你接受调剂说明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蓝河:“是谁刚说不能定义乐器。”
自来熟学长马上推翻自己的话:“你我都有美好的未来但贝斯手有点悬。”
蓝河:“谢谢哦,今天又收集到了新的笑话素材呢。”
自来熟学长说话快,走路慢,陪他叨叨一路,才从报到处进了男生宿舍楼。
凉空气一下钻进领子里,走廊昏暗,宿舍门悉数敞开着,学生们进进出出收拾行李,擦洗桌椅,把蚊帐重新勾挂起来,也有人已经在峡谷里奋战了。
“这个就是咱们的老楼了,一共4层,新楼还在盖着。学弟你还能等到,我就住不上咯。”
蓝河:“你被劝退了?”
“咋说话呢!”学长解释,“2+2,明年去普利茅斯。”
“哦哦。”蓝河自言自语,“民族音乐能留学吗。”
然后被自己气笑了。
自来熟学长突然高声说:“我有个注意,我靠,这是个好主意啊!”
他拍了一下蓝河:“诶,你的表演乐器定大阮吧。真的,大阮在乐团里的位置几乎跟贝斯在乐队里的位置是一样的,你会找到那种熟悉感的!”
蓝河问为什么一样呢?
学长:“都听不见你们在演啥。”
“GET了,新素材。”
俩人一直慢吞吞聊着天爬到四楼,自来熟学长问他,你宿舍号是多少。
蓝河满头问号:“……我不知道啊。”
俩人把行李寄存在宿管阿姨那里,又调头往回走,穿过教学楼,来到报到处重新查,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排队的新生都走光了。
报到处换了个年轻助教在管理,长相干净,手背细腻,看得出有在细心保养双手。听了他们的要求,助教好心提醒蓝河:“今年扩招了,新生多,所以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了宿舍号,现在没有好位置了哦。”
刚才的一脸胡渣的老大哥坐在后边喝茶,看着蓝河满头大汗耸肩一笑:“失魂落魄走了,没地方住了?”
“唉,魏老大,赖我。”
自来熟学长站在一旁非常自责:“我一心想劝导新生放开眼界,太投入了!”
“黄少天你净瞎干这些没有用的。”
“有一间404室还没安排人进去。”助教看看楼层,“就是那个刚收拾出来的房间……嗯,麻烦少天带他去吧。”
蓝河还没军训,首日就走了一万两千步,在朋友圈运动榜顶到第一。半路上黄少天学长被人叫走了,他过意不去,硬是给蓝河留下一张剩下30块钱的饭卡,据说“能吃俩星期养得白白胖胖!”……不知食堂是什么水平。
但是404,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数字,一迟疑就会消失的样子。
蓝河喘着夏天的粗气站在门口看了看,无法气定神闲,眼球都有些滚烫。漆成黄色的门板上刻着一些斑驳的字,有横横竖竖的歌词,“鲸鱼在不在”这行字最大最丑,好像屋里面会有一只野生的巨物塞满空间,自己只能盘腿而卧,夜夜弹着大阮听闻风吹草动,拉起垂钩,引得大鱼儿吸水。
他下意识念着那些歌词,推门而入。
里面有尘埃和烟气,被悬顶的风扇均匀扩散成淡青色,一个男人弓着背坐在下铺上,同一只手夹着烟和手机,另一只手端着烟灰缸。
蓝河心里一沉,以为是同学,但看着年龄又像研究生,不能轻易做判断。
他发出一些口干舌燥的声音:“咳,嗨。”
他揉揉鼻尖,想跟同学开个玩笑:“你是鲸鱼吗。”
男人抬头,有些恍惚地问他:“你是新生吗。”
蓝河点头。
“哦,”男人挠挠头站起来,比蓝河高上一点点,“那我是你的辅导员兼基础课老师。”
他紧接着狡黠一笑:“别告诉别人我躲在这里抽烟。”
03
蓝河把行李拖进来,发现404室只有两张床,其中一张没有床板,蜘蛛结网;靠近墙根和阳台的地方堆满了沉重的旧箱子,装了有些年头的乐器,被学校遗弃在这里。
蓝河心冷地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定在男人身上,大着胆子问:“老师,这里是仓库吧?”
老师为难地揉揉脖子,他有着不事劳作的微微驼背和习惯熬夜的黑眼圈:“欸,没多少改观吗,我起了大早过来打扫,弄了三个多小时啊。你先凑合着住下,改天跟你一起再收拾收拾。”
这对大一新生的刺激太大了,蓝河又失望又生气又难过,脸上有强烈的求助感:“我可以租房子吗。”
“严格来说,大一大二不能出去住,忍到新楼盖好嘛,顶多还有半个学期。”
老师左右看看,似乎清楚了对方为难的缘由:“……把你自己扔在这儿也不妥,再给你找个合住的吧,好不好。”
蓝河勉强同意:“谢谢老师。”
“嗯嗯。”
男人把烟弹进一张健身广告单页里,带走了灰。
离期望的景象差别太大了。蓝河孤单地坐在床板上,连打开行李的力气都没有,他不想让笔记本电脑放在那张桌子上,因为上面似乎有一排虫卵;地板是水泥的,被先前粗心的学生洒了一层又一层饮料;墙上有一些规则的黑灰,绘制出以前的海报形状,唯一一把木椅子也快坏了。
转头走吗,他问着自己,脑子被这句话滋养了负面情绪。但仅在半分钟后蓝河又否定了: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生活问题,简单来说不成问题,许多北漂的乐手都住过地下室,YIU住过,Passerby也住过,这间屋子至少有阳光。
年龄到了,就要驶入一无所有的新起点。
防空洞,水泥,旧物,是酿造酒类的陶器,迷醉的音乐就由此而起。
过了会儿,走廊上有同学喊叫:有没有一起买被褥和暖水壶的?一块去啊!
几乎每个宿舍都在呼应,男生们熙熙攘攘地推开卧室门,责怪着没有空调,风扇不够给力,夜里11点就限电……大家对新生活都不是那么满意,蓝河很快被拉入现实。他赶紧开始扫除旧账,布置家园,将属于和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一并擦洗,自来水冲掉打晃的尘埃。
夜里他倦极,想起来还没跟Passerby报过平安,便点开微信置顶,用几乎拿不稳手机的手指虚弱敲字:[/呆] 我到大学了。
Passerby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学弟听起来不是很兴奋啊?我们的母校不美丽吗。
Azuree:唉,不知道该怎么说……
蓝河抱怨了一堆话,又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够谈资,低分被调剂分配的细节还会影响在对方心里的形象,就清空字数,重新打字:您的著作进度如何了?
Passerby很慷慨:要听吗,我悄悄导出来给你。
Azuree:啊,这不太好吧。
Passerby:[/猫猫走路] 您已经通过图灵测试表现出自己靠谱的一面。
Azuree:那个,你可能不太清楚图灵测试是什么……
Passerby:[/猫猫生气] 给我听!
Azuree:好的。
从软件中导出的时间有点长,蓝河累了一天,戴着耳机很快睡着,一个小时后他就被蚊子咬醒,边挠痒边点亮手机屏寻找罪魁祸首的踪影,无意碰到那首Demo的播放键,音乐就从深夜的源头被打印成行涌泻而出,像放置在衣柜或冰箱中的樟脑与柚子皮,将人激发清醒了。
蓝河看着播放软件上的倒计时跳秒,身体被困在一分四十秒里动弹不得,循环播放,又是一份四十秒的困境。困境里有电子摇滚的躁动和克制的军鼓,合成女声在视线的尽头吟诵流星。蓝河顾不上后背腻出的一层薄汗,他寻找着词句,用来抒发对Passerby才华的巨大亢奋。拇指敲打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发了一大堆流泪猫猫的表情。
“夸得好,再夸得响亮些。”
蓝河又是一通赞美辞藻,发了大堆鲜花表情:“这首歌是聂鲁达荒漠上的玫瑰,也是所有人的玫瑰。”
“可不是所有人的玫瑰,”Passerby纠正,“Demo只有你一个人听过啊。”
蓝河忘记身处年代久远的杂货仓库,有三分钟一直对着这话心花怒放,好像骑在鲸背上巡游深潮。他想这是什么呢,他在暗示我的特别吗。不,不能恃宠而骄,只是一次示好,示好不是网恋,示好是哄朋友开心罢了。
他按捺不住地把头在睡枕上磨蹭两下,拇指犹疑,打了一行“所有人都会听到的”,但Passerby的下一句语气十分恼火:“蚊子好多啊!”
蓝河只好跟着说:“是啊,我也被咬醒了……一定要买蚊帐,不可以快到秋天就放松警惕。”
“明天就买!”
“嗯嗯嗯!”
Citrus是另一朵玫瑰,是炙手可热的超级新星。蓝河自认为他最大的幸运是在Citrus初期发表网络作品时就不遗余力地向人推荐,写了大量像模像样的歌评,以此为机缘,他被Citrus本人拉入为了好玩而建立的首批听众群,看其他人打趣地预测说Citrus在下半年一定会红。
“那要看我的作曲人YIU先生给不给力出新作了!”女孩开玩笑地向幕后人施加压力。
根本没用那么久,只是过了几个月而已,三首新曲的传播度突破天际,在路边唱歌的女孩成为大厂的王牌,她的歌转存进许多人的手机里,截取成段分发流入短视频热门音乐伴奏,有一阵子,连综艺歌手也纷纷演绎她的成名作,带红了她的作曲人。那时候的YIU,就是各顶流打榜歌的标配。
最初的起点是好的,发专速度很快,道路看起来平坦,蓝河一下课就戴上耳机隔绝外界,听她久久吟唱。直到有天深夜,Citrus在小群里发问:热爱是一种自由,但若热爱被要挟,自由是否纯粹?
YIU不见了,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耳际,Citrus的制作人也频频更换,她在网络创作时代稳定的歌风被随意拿捏,新公司要她成为中国的Lana Del Rey,不管她嗓音是否适合意向悲观的歌;随后日韩又流行起电音虚拟歌姬,公司便撮合她在幕后给一众热门游戏配唱。个人辨识度的减弱,让Citrus在几种曲风都不是那么沾光,数据下降,在短短几年间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淡出了粉丝视野。
直到半年前,蓝河的网友Passerby在聊天时突然说,嘿,我给她写了一首曲子。
那是网络时代的Citrus的回归,换了三长两短的境遇,换了五颜六色的唏嘘,换了七上八下的制作,一打开音箱,她是原人原样回来了。
今天夜中的这一首,亦是为Citrus而作。
蓝河几乎无法想象Passerby的强劲创作能力和他对生命力的感知,竟可连YIU都没有涉及到的维度予以扩充,在这样的旋律中重新回到几年前的那些朝阳日暮,他不成气候的小Band在音乐教室的后排排练的光景,似乎还能听见那年的早读声和操场的哨声,Citrus清透的嗓音让蓝河回到过去。
音乐是来历,音乐是去处。
现在他躺在Passerby的母校,也想获得那样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想成为一支独立乐队的创作主力或为Citrus这样享受自由的歌手写歌,而眼下的情况是:他必须得把时间耽搁在民乐上。
这太扯了!蓝河兀自懊恼,天干气燥,他盼望下一场大雨。
Passerby的信息还在继续发过来:她这几年什么都尝试过了,更大胆一些也可以,曲风融合起来。不总唱爱情,自然,宇宙,这些都很好啊。
Azuree:哦,那是不是因为您本人并没有经历过爱情,写不出来的原因呢?
Passerby:……
Passerby:真是个调皮的贝斯手。
蓝河放下自己的心事,弯起嘴角,又说:港真,你这样词曲兼顾会不会精力不够用?
Passerby: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别人插手很难满意。C说要自己写词,我信她一回。如果写得很难看,那我就……!
他讲不出来,估计也拿Citrus没什么办法。
Azuree得意地说:就相当于没有通过您的图灵测试是吗。
Passerby:我的不灵测试。
他发了个BuLingBuLing的猫猫眨眼。
蓝河又笑着在枕头上蹭蹭脑袋,困得实在支撑不住,就跟他打个招呼,秒睡过去。
04
军训两周转眼就是最后一天,实在没什么好说,也许是由于每天安排都满满当当,没有给日省三次留下空隙,蓝河对调剂专业的焦虑情绪稍微缓和。跟毕业后那个漫长的假期相比,规则的作息让某些摆烂的念头重归原位,不想一拖再拖。
中午,网购的墙纸跟地板革都到货,能为404装修一新,但20平的宿舍至少有小半空间都被杂物占据,不处理掉根本没法修整地面,而能否挪动乐器让它们暂时滚出深水港,蓝河自己说了不算。
深水港是蓝河的命名,因为校长发言说,每个宿舍都要有自己的文化,所以他就给自己的漂泊之旅带上一些家乡的河水,令随时会至的鲸鱼存活。
他立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看到那位姓叶的辅导员正在工位上摊仰着,衬衣领口打开为舒适角度。桌上的饭盒没来得及丢,已让室内充满酱油的气味。
蓝河进去看了一会儿,老师闭着眼睛,走得很安详。
他动动聪明的小脑瓜,拿起书架上的空调遥控器乱按,调上一度,调下一度,再调上一度,上上下下的按键让空调发出“滴滴滴滴”的响,宛如一阵定制起床铃,成功把老师轰醒了。
“嗯?”男人歪头看他,睡眼惺忪,而后努力地坐正身体:“要下午训练了吗,哎,不想去,跟着你们练方队我都晒黑了。”
蓝河:“老师不可以请假吗。”
“要扣钱的,一点点工资都要扣没了。”叶修老师挽起两手袖子,“我先洗把脸……你有什么事?”
办公室室内有简单的独立盥洗台,蓝河跟在他屁股后面絮絮地说起自己的装修计划和请求,一个生活的简易构想,但迎来的是叶修疑惑不解的眼神。
蓝河知道他把自己的事忘了,提醒道:“404,有很多旧乐器的。”
“哦哦……”老师想起来了:“好,下午我叫校工去帮你。”
过了五六秒他突然一拍掌:“咦,这样一来就算是‘处理学生生活问题’,可以不去陪你们训练了。”
他觉得这法子可行,开心地搓起肥皂:“好的,交给我吧!”
蓝河看到他手腕和手背确实晒成了两个色号,小手指还被蚊子咬了个红红肿肿的疙瘩。Passerby昨夜吐槽就餐时被咬在类似的地方,形容为“无敌特别巨痒”,整个手掌的神经都在联动,根本挠不到关键处,导致作品产量比预期延后八个小节。
蓝河站在他旁边琢磨着:“嗯,老师,我桌子上有芦荟胶,可以涂在晒伤的地方。”
“哦?管用吗。”
“要涂多一点才管用。”
“好嘞。”
“还有电蚊香,你在的话要插上,味道不是太好,不过也很有用。”
叶修满脸都是肥皂泡泡,听了这些叮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应道:“好啊,知道了。”
三个半小时的训练后,日头热力已减,蓝河汗津津地抢着吃完饭回来,差点被走廊上堆着的箱子挤不进深水港。他的老师在更换橱柜的五金件,木质纹路的地板革已铺好了,有淡淡的胶皮味道。
蓝河料不到到老师都帮自己干完,地面平整光滑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有些奇怪,这人明明看起来不像勤快的样子。
叶修看到他更是眉头一皱,用得不偿失的表情抱怨着:“你怎么才回来?”
蓝河像被家长无理批评的小孩,摸不着头脑:“每天都练到这个时间啊。”
“唉,真倒霉,校工守着媳妇生孩子去啦,我寻思反正都请假了,就帮你把地板铺上吧……事实证明——”
他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坐进一把新椅子里,瘫倒不动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叶修的腰让一把人体工学椅稳稳当当地托着,以防他落入地底,脚尖跟随悬空状态慢慢旋转。
“椅子哪里来的?”蓝河好奇。
“你原来那把坏了,我把你王老师的椅子抢过来了。”
他没讲是怎么坏了的,这么心虚地换了一把上好的椅子,肯定是他给弄坏的。那些失修的旧木头像谷穗,沉重,又易倾倒。
蓝河没去追究,赶紧冲了一杯冷泡柠檬茶犒劳,调大风扇转速,又从抽屉里拿出降温贴撕开——叶老师抗拒地挡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贴在脑门上凉快些。”
“不用不用,我不热。”
蓝河就“啪唧”贴在自己头上,给他示意:“凉凉的。”
叶修望着他发笑:“活得真仔细。”
“……家长没时间管我,就要自己收拾。”
“那挺好啊。”
“我晚上把乐器搬回去吧,您不用管了。”
“搬得动吗。”
“没问题,我有力气。”
“很好,我没力气。”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下午军训的表现和明天的汇报,蓝河就找了其他话题:“老师,我看到一个理论,所有的乐器一起奏响G音,就是鲸鱼的叫声。”
“还有这种说法?克拉姆有首《鲸鱼之声》,用一根长笛就模拟出来了。”
叶修翘着的脚左右摇摆:“现在的自媒体总爱胡说八道,你看了不少吧。”
作为业余自媒体人的蓝河被噎了一下:“这样啊。”
“克拉姆老头挺有意思,有空听听,感受下这些先锋作曲家的想象力。”
蓝河没听说过这个人,不知接什么话才好。他扯扯领口想去洗澡,总不能当着老师的面脱换衣服。他再次动用聪明的小脑瓜想了个赶人的方法,说:“老师,我帮你按一下腰吧。”
哪知道叶修看了下手机时间:“可以吗,好,那来吧。”
蓝河:“……”
蓝河:“嗯。”
老师的腰和背硬邦邦,长时间的伏案工作练就铁打的颈椎,蓝河用了八分力气,老师趴在他的床上,床板被推拿的力道推拿出吱嘎的叫。
“第一次来北京吗。”叶老师问他。
“是的,第一次出省。”
“哦,有兴趣做校内兼职?”
蓝河问:“要做什么内容啊。”
“帮我打杂,有工资哦。”
“类似铺地板革吗。”
叶老师笑起来,背部的肌肉在蓝河手底下发颤:“哈啊,那是另外的价钱。”
蓝河不想跟老师过分亲近,谢绝了他的好意:“嗯……但是我成绩不好,专业倒数,还是好好上课吧。”
“嗯,有这心也好。”
等他伺候完了辅导员,搬完箱子再洗个澡回来,已经晚上八点半,蓝河擦着头发打量深水港,想明天买个置物网格,弄两盆金钱草装点。
他盘腿坐在工学椅里用手机敲字,写一篇积压已久的后摇乐队Quand la lune tombe的乐评,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写完,发出去后敲了敲Passerby。
Azuree:今天过得怎么样?
Passerby没回,Citrus的群里也很安静,丝毫没有透露新曲预热的打算。蓝河爬上床刷微博,突然有人拍他的门:“睡了吗。”
蓝河以为是宿管查房,直接把灯熄灭:“睡了。”
叶修:“没让你睡。”
蓝河听出声音,前几个钟头劳损过度的手腕都开始隐隐作痛,他磨磨蹭蹭下床拉开插销,只抠开门缝露出一小块空间,问着来人:“叶老师,怎么了。”
“椅子……”叶修面色十分疲惫,他换了身柔软的睡衣,上面还有Q版的柯基狗头:“老王叫我还给他椅子,他打我呢。明天我再给你物色一把。”
老师之间也会斗殴吗,蓝河不太懂,他怀念地回头看了一眼仅仅陪伴自己两小时的温柔窝:“可是它好舒服哦。”
“就是啊,他有两把都不让我送个人情,就宠着他的小研究生,十分坏坏。”
蓝河想:“送个人情”?果然把我关在学校仓库还是有些愧疚的。
椅子被推走后显得更空荡了,蓝河叹口气,看看手机还是没人回复,就睡了。
第二天是军训汇演,刚举行到中途,夏日北方难得的倾盆大雨瞬时而至,暴雷不休,大风推着少年人的双腿和刘海,未合拢的门与窗在此起彼伏地震荡。整个仪式就在惊喜的欢声笑语里草草结束,新生都未来得及与教官告别就落荒而逃。蓝河因为投稿一篇军训日记,另外得到了一本优秀学员的光荣证书,这让辅导员很开心:“可以嘛,文笔还行哈。”
蓝河下意识拒绝:“没有,我以为大家都会写,怎么只有我自己在投。”
叶修笑笑:“想好专业乐器选什么了吗。”
蓝河:“呃,大阮吧。”
叶修大笑了一声:“挺好。”
蓝河看见对方露出的牙齿干净而整齐,齐到像假牙,这又不符合这个人的特点了:他跟那位同办公室的魏老师几乎是全校里唯二不穿正装上班的教师,根本不在乎在顶尖名校任教的体面,但在一些小细节里,他又很注重形象。
昨晚发出去的文章里已有不少人回复,他们说着自己对Quand la lune tombe音乐的感觉和生活体悟,问蓝河为什么这个乐队2010年就停止活动了,发生了什么?蓝河也不知道,他们的音乐在沉寂十多年以后都不过时,氛围感不降反升,依旧成为年轻乐手效仿的对象。
一会儿新弹出一条Passerby给那个人的回复:他们解散了。
蓝河失落了一刻,私问他:昨天睡得很早啊。
Passerby:是啊,你说自己的大学生活不好过,我也怜悯起身边刚入学的小朋友来了,帮了点忙,给自己累得够呛。
Azuree:[/猫猫感动],您属于是爱屋及乌了吗
Passerby:[/皱眉]
Passerby:我要睡个回笼觉
Azuree:好啊
Azuree:你说那个乐队的事是真的吗?
Passerby:嗯,十年前鼓手吸碳了,其他人也不再做音乐了。
蓝河看见这几个字,没办法再回复什么。
Passerby:Quand la lune tombe也陪伴过我的青春 [/大哭]
Azuree想起早已失踪的YIU,回道:是啊,也有不再出现的人陪伴过我的青春。
音乐让人相遇,音乐让人分离。
05
正式课程开始后,蓝河的不甘和痛苦又像笋子旺盛,水涨船高,在Citrus和Passerby的新曲官宣那天达到了顶峰。事实把他变成一只酸鸡:当各个媒体上都流动着你认识的人的作品广告彩页,会为他们高兴,也会为自己悲哀的。
从天上降落的缘分,一小部分归入手掌,一大部分流进海洋,根本不能退出望洋兴叹的惆怅,还要另外追加一些祝福。
Citrus此次玩得相当尽兴,歌曲成品突然加了一段Smooth Soul把蓝河惊得不轻,整首歌更加不伦不类了,就像理发店的旋转灯眼花缭乱。
他问编曲:这是你们碰撞出来的化学反应?
Passerby:[/猫猫左勾拳] 哪儿呀,是大闺女的一意孤行!
不过呢。
Passerby的控诉后带了得意口气:还算好听,就留下了她硬加的PA。
Azuree:肯定会被乐评人喷的。
Passerby:[/猫猫踩奶] 阿猪咧不喷我就好。
Azuree:不要用日式发音喊我!
在经历初次的好奇后,学习生活越来越没劲,基础课程不适合每日温习,就适合考前抱佛脚。胆子大的男生会提议挑选一名好欺负的老师来旷课,跟小组的人一起出去排练新歌。蓝河一直没有执行,因为他旷课也无处可去,还不如点名后就发呆。
叶老师的课是好机会,他甚至不点名,不提问,没作业,一堂课50分钟连上两堂,声音从半高不大,变成有气无力,气尽而衰。
“不合理啊。”叶老师在讲台上硬撑着身体自言自语:“你们觉得我这课的安排时间合理吗。”
台下坐着稀疏的同学们用嗓子“嗯嗯”“啊啊”地拐着调应和他,谁都知道大学课程不能任意调整,老师也只是发发牢骚。后来,叶老师逐渐在这种残酷的学时里学会了“偷懒”,把音乐鉴赏重复播放以及阅读论文填补一部分体力透支的时间。
宿舍里是不能演奏乐器的,插电更不行,宿管阿姨耳力非凡,让人怀疑她颇有些奇淫巧技能精准定位。蓝河在琴房分割出大阮时间和贝斯时间,属于标准的配角低音音域,连去水果摊拍西瓜看熟没熟的耳力都加强不少。他也曾问过一些校内Band是否需要一个低音位,但有钱的Band用合成器的自动化编曲替代,没钱的Band对贝斯手要求太高了,至少得会写歌。
“为啥啊。”蓝河寻思让贝斯手写歌,是继承从QUEEN来的传统吗。
结果对方答:“要不然外演拿到钱,让贝斯手平分?不公平啊。”
蓝河相当诧异。
对方解释:“你们平时不参加练习,上台就跳舞,总要做点事吧。”
蓝河转头就走:“很亵渎,告辞。”
对方:“给我们歌手写词也行!”
蓝河走远了。
慢热的性格让他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新朋友,蓝河在精神交流上更加依赖Passerby,甚至那种压抑的网恋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Passerby是大人。蓝河这些年来反复告诫自己:大人的心肠不能凭一己之力去试探,如果他正巧也喜欢自己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恋童癖呢。
激动与自制力卷起又落下,落下又卷起,像在广州看海,在哗啦流淌中得到宁静,在清净中动了曲折的念头。想念时想咬住山脉和生长在上面的烽火,克制是拖拽下一些曲折里的淡定。
Passerby言谈可亲十分随意,没有大人的架子。但蓝河对他保持一道有规则的界限,尽量不提烦恼的生活,只说最近有些孤独,情绪无处发泄。
Passerby拖到很晚才回:那应该去跑步,既改善白天精神,又可以累到秒睡。
Azuree:你去跑了吗?
Passerby理直气壮:没有,我身娇体弱,不适合运动。
蓝河趁机开口索要他的照片:是吗,发张近照看看有多娇弱。
Passerby:[/猫猫警觉]
Passerby:先给我看你的!
蓝河摸摸鼻子头:不行,你先。
Passerby:阿猪咧肯定是猪的样子,猜都不用猜。
Azuree:[/猫猫生气] 你说得对。
秋色层层散尽,红枫零落,十一月开头几天回光返照,风也不大,心儿像野马,蓝河带上一小瓶水去夜跑。刚出了校门,眼前就是赚学生钱的宰客一条街,没什么明堂,单靠着附近三座大学的小粉书博主硬生生热成了网红打卡一条街。碳水化合物向他整齐地走来,诱惑大到不能抗拒,蓝河买了炸丸子,大瓶椰奶,颤动的珍珠沉在瓶底,他拍照片给Passerby看他的建议有多失败,失败到发胖。
Passerby:[/猫猫左勾拳] 我还有一个主意。
Azuree:听听。
Passerby:不如明天你逃课吧!感受一下叛逆的刺激快乐,老师会不会正巧点名呢,会不会刚好测验呢,会不会被班长抓住扣分呢,人生啊,不逃几节课是不完整的!
Passerby:帮你到这儿了,不要跟老师告发我。
Azuree:[/坏坏] 我就要。
蓝河认真听取了Passerby的建议,他是个按部就班遭到嫌弃的贝斯手,读着不喜欢的专业,没有室友,找不到新朋友,追不上憧憬之人的脚步,太可悲了!
他“嘭”地站起来,决定至少先要把“按部就班”这条打破,也许就能照亮一小块黑暗的地图。他满屋子里走来走去,被旧乐器挡住,走来走去,被旧乐器挡住……哦,想到了,得把这些盒子全部拆开,它们像藏在旧日里的刀子总是围堵着自己的边界,他要打开看看它们是什么,用胳膊称量重量,像过一次生日,哑默地吐出一腔心事,写下开盲盒Vlog,就叫《无用之声》,这些不能发出声音的乐器就像他自己,他要看清迷茫,要发声,要吼叫!
“啊————”
404里发出不名意义的声音,吓得过路人脚步一顿。
叶修以为他的小怂恿,会让Azuree现形。
跟自己带的那群懒洋洋软踏踏的嫡系很不同,流行音乐专业的同学们十分乖巧听话,每节课必满堂,据说这来自前两届学生黄少天的循循善诱:别看叶老师吊儿郎当作风散漫仪容不整衣品也不行,但他确实有点东西,你们要尽情压榨他的知识储备榨干到一滴不剩,下课还要抓紧问上百八十个问题,出了什么Demo就发给他评审,让他听到耳聋!
是孩子欠打了。叶修心里说。
但他也知道Azuree就坐在其中,度过和自己真实会面的两个多小时,在同处一室且安全距离中相互注视。日头在他们的空间中升起,映在同一处墙壁。所以叶修不介意多讲点,让小朋友的大学充实有趣,值得回忆,兴许能为实现梦想助一把力。
当然,不可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贯穿一生的是永恒的孤独的自我。音乐的创造,文字的创造,绘画的创造,无一不是如此。
局外人要有局外人的样子,Azuree不会知道,在叶老师,或者说Passerby的意识中有个暗隐的条件,那就是绝对不能告知二人是直属的师生关系。
从整个教学体系里来说,教师对于学生拥有天然而绝对的权力,这种压制类似青霉菌,凡是沾染到的多汁水果都会迅速病变,稀缺的跨代沟友情会在这个条件攻破后罹患坏病,无法食用,他们的关系不可能回到从前。
并且自己“作风散漫仪容不整衣品也不行”,还是保留在幕后比较安全。
呃,类似一种偶像包袱?
在Azuree的印象里,Passerby还留在杭州做音乐,就让他保持住那个印象吧。
建筑内已开了空调热风,叶老师脱下外套放在讲台上,久违地拿起名单点了一圈,非常好,这堂大班课依旧是全员到场,无一缺席,令人精神一振……啊,虽然接下来是100分钟的课程,根本就无法振奋。
是哪一位呢?他扫视着众多年轻朝气的、容颜姣好的面貌,开启了今日的课程。
有些趣味,有点挑战,还有不少期待。
06
风很大,把连绵的燕山吹高了几寸灰,穿羽绒服不合适,风衣也不扛冻。早晨学校的花匠给冬青修理叶子,是春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次撕裂叶子,新鲜的伤口好像新雨的田野。
蓝河在窗台上猛吸了一阵,把拆完的箱子有序陈列,乐器做好编号,用软布和护弦油挨个擦拭。
原本只是想录个简单的开箱,但前三个箱子相继开出了优比特的手风琴,巴哈的小号,天鹅的口琴……应该是学生和老师们的正常使用损耗,存在着这样那样维护不了的问题,蓝河爆发了洁癖,要让它们重见天日不得安息再出土一遍。
难得的逃课日,就应该浪费得如此充实,时间对金属的憎恶是显而易见的,乐器们应该看开点儿。
叶老师带着坏消息上门的时候,404正放着非常熟悉的音乐,Citrus几年前网络时代代表作之一《Search》,作曲是YIU,正是他本人的姓名YE XIU各取了一部分,这种取ID的方式最简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排列组合出好几个。
嗯,这个学生的品味很好,值得表扬。
叶老师一进门,立即对着满地狼藉眼睛睁大倒吸一口气,快速说道:“同学,这可不兴咸鱼卖二手啊,这是学校的财产,你算贪污公款了!”
蓝河张口看着来人,被唬得愣了一愣:“呃,不不,我就是想整理一下。”
“哦……”叶修看了眼手机,“咦,你今天下午没课吗,还是已经回来了?”
蓝河装傻:“哦,哦……有,我一会儿去,几点了?”
叶修:“3点半了!”
蓝河紧张地站起来:“是吗,我午饭都没吃,以为才11点呢。”
“废寝忘食啊,早知道你这么爱干活我就不替你铺地板了。”叶修抄着口袋转了转:“怎么没同学叫你上课?”
蓝河短暂沉默了一下:“……我跟同学还不熟。”
开学两个半月,就算不是朝夕相处也应该熟悉了一圈,叶修不明白现在的小孩竟比自己那个时代还自闭,Azuree是这样,蓝河也是这样,是互联网没连上吗。他揉揉太阳穴似乎对新生普遍的落单情况有些棘手:“我想想,要不然,这周办个联谊让你们互相认识。”
“不用不用,老师帮我找个室友就行。”
叶老师咳嗽一声:“哦那个啊,是这样的,来这里是通知你一声,那位同学纠结了几个月,已经去复读了,不用等了。”
“复读?”
“他不想接受调剂的专业,要再考一次,所以你的室友已经走远了,说不定是你的学弟了。”
蓝河抱着铜镲安静地坐下来,过了十秒钟,问他:“北方什么时候需要穿羽绒服?”
“这两件事差得太远了吧!”
“我怕聊天冷场。”
“我怕聊个没完。”叶修也坐下来,打量满地陈旧痕迹:“还有多少?我跟你一起弄。不用特意想话题,咱们学校不需要第二个黄少天了。”
一个不确定的推理:怕冷场的人一定有一些社交障碍,正常的沟通往往是自适的。
两个人做的事几乎没有意义,人类所建造和维护的一切物品基于本身的功能性,当功能失去,无法解决问题,它的存在性也会被否定,那就是“废品”和“垃圾”。
但蓝河现在想对抗的,就是存在性的问题。
叶老师在得到允许后点燃烟卷休息片刻,他向外张望,深秋的风让学生行走匆匆,树枝被扯碎,有乌鸦横行。蓝河注意到那只夹着红塔山的手十分漂亮,有人说对手的关注是一种女性凝视,蓝河自己也喜欢看,不知道算什么凝视。
“我很喜欢YIU,老师知道他吗。”
叶修转过头来看着蓝河,觉得时间的黏度似乎在发生不规律的作用,一切在变慢:“哦,听说过。”
在女声吐字轻快的歌曲中,蓝河向编曲人透露:“他给Citrus写了7首歌,给别人写了5首,我从几年前就在循环这12首歌,到现在还是。”
喜欢YIU的人不在少数,却无法当面夸奖,叶修别有用意地让他展开说说:“什么在吸引你。”
“第一感觉不是强,是他的自由。”
蓝河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一旁的金钱草和下午4点映在墙上的影子:“热爱就是一种自由。我不知道他受过什么教育,能做出那样与众不同的风格。不是空有大话又没有才能的与众不同——啊,这话冒犯Rapper了吗,对,我就是——YIU是建立在严格的学院派之上呈现的异类,他的底子太好了,很可能来自一个音乐世家。”
叶修笑:“你现在也能做学院派啊,你不就是在学院里吗。”
蓝河低头不语,Vlog的素材准备好了,在影片的末尾,他会把手中所有的乐器敲响,吹奏出单调的G音,或许合成起来是一头鲸,或许是一头狗熊。事情只有两种结果:符合预期的,跟不合的。
“老师,其实我不喜欢这个专业。”蓝河坦白了,他看着叶修的眼睛:“我觉得有点没劲。”
叶修反问他:“你觉得什么有劲?”
蓝河可怜巴巴:“我想学流行音乐。”
“所以你才在这里拖延,不去上课吗?”叶修突然反杀,看着被诈唬出来的蓝河一阵失望:“小孩儿啊,只看到了一条路,就觉得是唯一的路。你羡慕我……别人的经历,别人的能力,却不知道你正在接触它的规律。你站在起点上,就埋怨终点的事吗,你放弃得太早了吧。”
叶修批评又吓唬他,要给他做单独分数档:“别人60分及格,你90分及格,不到90分我给你打59重修去。”
“为什么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态度不端正,学习不积极,我就要欺负你。”
蓝河惊讶:“你怎么可以直白地讲……”
“我欺负你吗?我欺负过很多人呢!”
见蓝河闷闷的,皱成了一片杨树叶,叶修问他:“大阮不好玩?”
“好玩……但没人要,就像没人要贝斯,我合奏考试怎么办。”
“看看你这可怜的低音手,生活能自理,社交基本残障。”叶修摆出嫌弃的表情,“你觉得没人要,是因为交流少。校内有个团,他们做流行古风乐,上次还看到有人在玩插电柳琴呢,说不定有你表演的机会。”
蓝河的眼睛睁大:“真,真的?”
“这能有假。”
“给我个联系方式吧,老师!”
“不准逃课了。”
“好的!”
蓝河欣喜了一会儿,大着胆子问:“老师,我可以给你拍一段视频吗,只拍手。”
叶修警觉:“要干吗,做坏事?”
他把自己的视频计划大概说了说,还是关于鲸鱼之声,辅导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便摆弄着乐器让他录像,一边做起介绍:“这件乐器嘛,是簧片断裂了,看到么,不知被哪个粗心鬼摔的,真是可惜。”
“老师。”
“嗯?”
“找女朋友了吗。”
“没找。”
“为什么不找?”
“啧,我帮你找团队,你找我茬,恩将仇报啊。”
“嘿嘿……”
蓝河笑起来,他有点喜欢这个老师了。人会在转弯处转弯,说不定早答应给他打杂,早就找到合奏团队开始排练。
晚上蓝河对Passerby说话也非常愉悦:[/猫猫走路]
Azuree:说不定我在用着的乐器你当初也有用过,某个边角还有你磕碰的凹陷。
Passerby:[/猫猫踩奶] 听起来有点心酸,好像哥哥穿剩的毛衣留给弟弟继续穿,膝盖上还有抠穿的洞。
Azuree:今天突然觉得很有干劲~
Passerby:咦,逃课真的管用吗?
Azuree:逃避没有用,面对很有用!
Passerby:[/猫猫震惊] 阿猪咧有一些淀真嗣的成分在的!
叶老师确认了,他的好学生今天确实没逃课。
07
吉风爽日,适合下定决心。
蓝河按照推送过来的地址抵达5号教学楼一间多媒体房,硬件设施相当不错,灯光明亮,装潢前卫,倚在门口看手机的人他还认识,是开学第一天碰到分配宿舍的助教。不知道他是不是答应了魏老师的兼职打杂工才出现在一些边边角角的位置。
“是你啊。”
对方一套浅色修身西服,有清新的成熟,主动来跟他握手:“喻文州,这是我在主理的校内团,平时我不在这儿你就听大春安排。”
他把屋里其他人招呼过来,那位外号叫大春的男生长得高大,看不出哪里人,但明显不具备社交困难:“是大一新生吗,你主修什么?”
蓝河略有拘束地点头问好:“主修大阮,从小学贝斯。”
“低音狂魔?”
他们笑起来,大春简单介绍另外的三个同学:“我们这边是琵琶,柳琴,笛子,打击,正需要一个低音让声音增厚,但有时要中阮来加入旋律,你最好能熟悉一下,以防万一。”
需求的增多是价值的体现,蓝河勾起笑容,立即应下来:“这个没问题的,我可以研究。”
倒不是托词,大阮和中阮最大的区别在于定弦不同,熟悉指法后兼顾起来并不困难,对于新生来说有些麻烦,蓝河觉得自己能克服。
牵线任务完成,喻文州得走了,他拍拍蓝河肩膀:“那大春,叶老师的人就交给你了。他住在咱们学校的仓库里,很可怜的,像哈利波特住在姨妈家。”
大春:“哟,这孩子皮实,能处……申请补助了吗。”
蓝河惊奇:“还有这回事?”
喻文州:“咳。”
大春忙改口:“没有这回事。”
蓝河:“你们配合得好生硬啊。”
喻文州:“哈哈。”
人是社会的人,社会是一种关系的总和,人类需要关系的存在,以降低自我较劲的频率。
北方的柿子整齐地码成一盒盒,象征柿柿如意,哪怕连日绵延小雨万物灰蒙蒙,它们也能以橙红的夺目色彩无声吆喝。太甜了,蓝河吃着柿子下楼,如今他的学校生活终于增加了团体合奏排练的环节。
名叫蓝溪阁的小乐团与其他同类团队最大不同,据说来自于创立者定下的铁规:为了实现个人创造力,组织者仅负责召集练习,每个月都要轮换内部成员主持新曲目排练,属于轮流责任制。这个规定逼着新生不断学习国乐基础和编曲能力,连那些小小的私人爱好都暂时放置了,Vlog更是没空剪辑。
他到现在都没跟Passerby讲自己换专业的事,手上没有自己的歌,不能贸然给他听,没有成绩,就闭口不提,至少得在大三……不,勤奋一点的话大二下学期,就要写出原创,那个时候才算是追赶上一点脚步,可以将他称之为朋友。
或许Citrus也有想唱古风曲的一瞬间,自己做得好,Passerby便可以引荐……
他想入非非,塞得满嘴都是牛肉汉堡,桌子另外的座位上是他的新队友,自下课后排练到晚上九点,个个饿得狼吞虎咽。
“喂,你们期末考试的个人表演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人发音模糊地询问。
他们大一的考试还不叫表演,只跟授课老师单对单汇课测验,从第二年开始,期末考试将在舞台公开演示,开放校外参观通道,具有一定的表演性质,根本没办法敷衍了事。并且时间提前至文化课考试的前一个月进行,要及早筹备,这是所有学生的大事。
暑光听了这话皱起眉头:“吃着饭呢毕仔,好好吃饭,净提没用的。”
毕言飞用食指点着他的鼻子:“别那么喊我。”
大春:“逼崽,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我生气了哈。”
只有邺寒一本正经地答:“过几天我就先不去排练了,得住在琴房。”
“一人租两小时,四个人正好一天,弄上两间就够用。”
“行啊,准备完个人表演咱们再出团体,就练这学期新编的《关山月》吧,挺好听的,后面再让文州哥加个钢琴,魏老大指定满意。”
大家纷纷打算着,大春看向沉默的一年级新生,问他:“蓝河,那首曲子有问题吗。”
蓝河这才回神:“哦,可以啊……嗯,我也去琴房占个坑吧,你们租不到琴房可以喊我。”
“这么乖啊。”暑光不可思议:“你平时也不打打王者什么的?”
“因为我有个初级目标,”蓝河苦恼地吸着可乐,在这种苦恼中,又带着一些闪亮的眼光,“这个初级目标定得太高了,我不努力就无法企及。”
他们都很好奇:“哦?说来听听。”
“Citrus的第一代作曲,”他说,“我爱死他了。”
饭桌上沉默了十秒,面面相觑,毕言飞干巴巴地嚼着薯条:“啊,那是谁啊,我只知道Citrus给王者唱过角色曲。”
“原来你喜欢那个类型的音乐,我都不知道。”大春摸着后脑勺:“嗯,她那个时候的歌确实不一般。”
蓝河点头:“那个作曲很神秘的,写完12首歌之后就消失不见。我还找机会问过Citrus本人作曲去哪了,她遮遮掩掩不肯说。”
“嗯?”暑光叼着吸管,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跟一线知名女星合作不愉快?是恋爱分手了吗,或是犯罪了被抓起来?”
“应该还在圈子里。”大春白了暑光一眼,斩钉截铁,“可能因为著作权或网络版权的问题不能出面,只好改名字偷偷写。有些大厂牌欺压新人很厉害的,打官司根本赢不了。包括你们在内,未来签合同也要看清楚,找律师咨询。政法大学就有知识产权保护的学生维权实验室。
“可蓝河,你想超过这样的家伙真有点麻烦,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蒙面唱将,呃,蒙面创作者,你没法超越一个模糊的影子。”
毕言飞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示意蓝河把剩下的全吃掉:“初级目标就这么强,高级目标得是啥样啊?”
蓝河捡起鸡块放在嘴边:“呃,是Citrus的二代作曲……”
“你算跟女明星干上了哈。”
邺寒前倾身子,对蓝河建议:“你们叶老师来历不浅,他有很强的创作能力,如果你要追上什么人的话,可以找他咨询。”
蓝河疑惑:“他不是教基础课的吗,教得我昏昏欲睡。”
对面四个人一起“诶”地叹气:“一看你就是没听过黄少的传话,据说叶老师那是大神级别的流行作曲,就是不让咱们见识。”
蓝河诧异:“啥桥段啊,《神秘巨星》?”
08
叶修下了连堂课,累得快断气,拖沓着脚步往回走。一个学生跑到他旁边问了个问题:“老师,您是印度人吗。”
“啊?”
叶修掏掏耳朵,还以为出现了幻听,蓝河正紧跟他脚步滔滔不绝:“您写过的曲子我可以听听吗,给我听听吧,听听,学习学习。”
叶修脚步都加快许多,直往台阶下面飞:“你学不明白,不给你听,说废话在我这可不好使,我是教过黄少天的男人!”
蓝河忍不住吐槽:“少天前辈真是活在每个人的嘴里,学校就应该给他办个普利茅斯欢送会。”
“会的会的,庆祝黄少天离开天华音乐学院,荣耀属于普利茅斯!”
叶老师跑得像一阵倒灌的凉风,顺利地先一步吹出教学楼,还把大门掩过来,在外面盯着蓝河的眼睛威胁道:“拜拜,再追过来不客气了哈。”
这么严防死守?
蓝河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改换心情暂且忍耐,晚上8点是格拉姆的颁奖晚会,Citrus的群里已热烈讨论起与她竞争流行女歌手桂冠的人选,聊天速度一分钟99条,蓝河插不进话,只能边看直播边找Passerby私聊。
“你有小道消息没?”
Passerby:咱就是说一整个狠狠尬住了。
Azuree:……你特别像我爷爷,拼命使用从初中女生的QQ空间火起来的网络黑话。
Passerby:呜呜我不知道啊,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呢
没有没有,蓝河打了个哈哈:对了,你在校的时候叶修有教过你吗?
叶修躺在教职工宿舍的沙发上看电视,旁边是老魏大嗓门地打电话,仿佛在跟一个学生吵吵论文不合格的事,姜啤热暖了,可以喝一点点,多么惬意微醺的夜晚啊。直到他收到Azuree的这句问话,顿时一个激灵从躺姿中爬起来,挑选一个佯装可爱的表情:[/猫猫走路] 叶老师怎么啦。
Azuree:班里很多人都在传他写歌厉害,有人去问也不给听,在想你可能听过。
Passerby:哦,我听着不够好,就那样吧!
如果Passerby认定叶老师是一般般,那就不值得什么好奇了,还有可能是被学生嘲笑过,所以才不想给别人听,久而久之越传越怪。
颁奖晚会在缓慢进行着,流行音乐奖项较多,从全年销量上来说,最后一个季度才开始发力的Citrus并不占优势。但最佳歌曲奖就不一定了,往年也常常出现反将一军的黑马,这是女孩最有可能拿到格拉姆奖杯的单元。
Citrus的妆容和长裙配套,像闪烁的粉色小美人鱼,在镜头掠过时报以甜美微笑。她是一只不能接近的鸟,盛装的明星们是固态的,她是暂时现身人间的气体,在看不到的地方,运转在云层间。
Azuree夸赞了女孩的鲜艳美丽,对Passerby直言紧张极了:我手里出了好多汗。
他拍了一张汗津津的手掌,哪怕在暖气房里也不正常。
Passerby:[/猫猫疑问] 为什么,Citrus得了奖也不会分给你的
Azuree:Citrus被肯定的话,也意味着你被大众和学院肯定啊,
Azuree:你就应该要发光,刺痛庸人。
Azuree:YIU错过了这样的机会,你万万不能错过了,地下室和纸篓跟你们并不般配,你的作品是许多人梦中的灯,也是我的灯。
Azuree:[/猫猫流泪] 站在灯光下吧。
叶修眯起眼睛,这是在说什么……
刺痛庸人?
周围突然很安静,老魏打完了电话,有火机点烟的声音。那种时间变得粘稠的感觉又来了,叶修短暂地失去评判时间流速的能力,缓缓躺下,呼出一口气。
像锻炼气功的人,吸气,呼气,呼出来,呼到底,再吸气。
对方若不是他的学生,此刻一定会主动拥抱,不管他的形貌如何高大也要拍拍温驯的头顶,以左脸相对说几句谦辞。他能感觉到Azuree的温度,年轻人以为不会被发觉的小动作,站在讲台上的大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只要告诉他,自己有类似的打算,Azuree那些隐约想释放又努力收拢的意思,会猛然间扩散而来。
……更不能猜测他到底是谁,是学生中的哪一位。万一知道Azuree在大学跟别同学或者老师发生矛盾,便不能抱着公平公正的心思解决,那样想维护他的态度,会变得很龌龊。
只要有意,就会变坏。青霉菌就是这样的东西,得用蛇颈瓶密存,与空气完全隔离。
Passerby:[/猫猫哭哭] 我不要发光,我要做一个路人,一个普普通通的怕瑟拜。
Azuree:你是最强路人王,快给我到灯光底下去!
Passerby扭扭捏捏地发卖萌表情,忽作提示:哈哈,你看谁来啦。
蓝河停止打字。直播比电视要慢二十秒,一直在台下做观众的Citrus被主持人邀请到舞台中央演唱,她长裙曳地,身体发光,明亮的双眼注视着镜头。
前奏进入,她慢慢抬起话筒,如梦吟唱:
这颗流浪地球上,有个故事你要讲
车开向四海八荒,你要乘坐哪一趟?
你说随它反正都一样……
一样住廉价旅店,一样有伤不敢讲,一样寡言又忍让,一样眼里有泪光
其实破碎的人没关系,我也曾经很像你
在那片荒地孤身一人捱到如今
……
那个闷热的傍晚,小孩牵小狗晃荡
野草一年年疯长,来自亲人的寄望
其实破碎的人没关系,我也曾经很像你
在那片荒地孤身一人捱到如今
可是新来的风吹到你
请你听听它歌唱
笑骂这人间之上所有的轻视与不爽
……
……
蓝河挤了挤眼睛,擦掉右眼的泪。
在某一个野草疯长的闷热夏天,他确实牵着一条小狗寡言少语,从那时直走到现在。寄望人人都有,有的人受够了疼痛,半途折返,有的声音穿透了地下室,长势匆忙。
唯有那一年的夏草作为起点,会一直长过蓝河的身高,把人衬托得低矮,像模仿另外的成长路线:如果一切顺利,你会更加高大。
从昨天起就失落的玫瑰,未来某天还能重新捧在怀里吗。
此时Passerby却很煞风景地评价:还行啊C,现场完成度挺高,以为她会吓哭呢!
Citrus非但没紧张,还能跟主持人落落大方地谈笑,最后冲着摄像机招手:“嗨,有没有在看啊。”
主持人:“橙子在对谁打招呼呢?”
Citrus:“我老乐团的队友啊。”
主持人:“哦,是YIU吗?”
Citrus坦率承认:“对啊。”
等等,等等,喂,曲是Passerby写的,词是叶修和苏沐橙两个人一起作的,她却感谢YIU,是什么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这……”叶修对着电视一阵无语,这招呼打得也太私人了吧,这个行为相当把自己的一对马甲扒了个干净啊,“嘶,不要害我啊大姐……”
但蓝河被蒙蔽太久,没有当事人那么敏感,他在潜意识中将二人割裂开来,还为了Citrus从上台到离场没提一句Passerby的名字而略有烦闷,抱怨道:虽然我爱YIU,但Citrus现在应该向着你啊。
Passerby:哦?怎么说?
Azuree:YIU确实陪伴了我很多念书的时光,听到那些音乐就有梦回感,但今天她唱的毕竟是你的新曲,你需要红……!不对,也许你不需要红,但我需要你红!
Azuree:这是我低三下四祈求的愿望。
Azuree:[/猫猫流泪]
Azuree:对于听众来说,作曲若不是红透了天就很难被记住,任何一个机会特别难得,唉……Citrus在考虑什么?
“诚实”是必须表现的品格,Azuree不能为同一个自己打抱不平,或者埋怨无辜的妹妹。叶修没想好要怎么坦诚地解释,先胡乱打字:呜呜,确实是他先来的,所以我……
Azuree:你们整体风格有相像的部分,但你转调铺垫很干净,更胜一筹!所以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Passerby:[/猫猫流泪]
Azuree:[/猫猫流泪] 你是最厉害的!
Passerby:[/猫猫流泪] 阿猪咧永远是我的好猪。
蓝河抱着手机,不知该哭该笑:那还不快给我一个亲亲?
叶修刚点了一串默认表情发送,魏琛就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把烟盒扔给他:“你那破歌得奖几点出啊。”
“嗯……快了吧,倒数第二个?”他熟练地抽出根烟,点上开吸。
魏琛:“这奖就喜欢正能量的曲子,当初跟你说了,拿它报名贼稳。”
“不知道啊,”叶修无所谓的样子,“反正老板娘喜欢这首,给听哭了,沐橙也喜欢,随你们去吧。”
老魏唏嘘:“大家都有故事的啊。”
叶修:“是,都碎过。”
这话一出口,就像碎镜子借着一束理智的光晃到眼睛——叶修皱起眉头,想到Citrus即将获奖,就算现在自己不提,嗅觉灵敏的娱乐记者和一直盯着他们的众多厂牌也意识到那句话的本质是什么:新闻即将铺天盖地,猜测也会随之而来,狂风骤雨的报道中,Azuree会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要给他一个奖励吗,奖励从来没有逃过自己无聊课程的小同学?
魏琛开始与他抽烟聊往事,聊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喝了点啤酒后麻木地想不起任何一个不遗憾的关系,再然后叶修醉得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被魏琛摇醒:“看,你的。”
叶修抬起半帘眼皮,电视里爆发出许多拍掌声,配乐吵闹,他看见苏沐橙笑着站起来跟人握手,粉光闪烁地登上领奖台,灿烂到似乎让人眼冒金星。
桌上手机不住震动,许多人道恭喜,稍微划一下屏幕,就能看见Azuree飞速地打字,发来一条条由叹号结尾的短句:最佳歌曲!是你的奖!啊啊怕瑟拜你是最棒的路人王!
叶修似乎悬停在海平面,看字段皆是海波晃荡,趁着酒后微醺的耳鸣,他托着腮,半梦半醒,把那些字句看来看去,都很喜欢。
片刻后他决定了,要给小同学一个奖励。
Passerby:下周三有没有空?
Azuree:[/猫猫走路] 要见面吗,要见面吗,好耶!
Passerby发来一张截图,是张国家大剧院的电子票,并且啰嗦了一下缘由:有个爱面子的朋友请我出席,可那天已经跟沐橙预定了录音室,我必须去香港。你帮我上那儿点卯可好?
Azuree:好好好你真好!
Passerby:但是是传统国乐,你可能不感兴趣
蓝河快速回复:我现在喜欢上传统音乐了,没问题,交给我吧,要签你的名字吗?
Passerby:是的哦。
Azuree:签Passerby就可以吗?
Passerby:不是哦,签之前的艺名YIU吧。
蓝河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Azuree:……
Azuree:[/猫猫震惊]
Azuree:???
Azuree:???????
Passerby:[/猫猫走路] 对不起哦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Azuree:……你可以用嘴巴告诉我!!!
蓝河从宿舍的凳子上站了起来,他仿佛要从深水港的深水里探出脑袋,用头顶喷出蓄积污浊的空气,不断地深呼吸。然后打开录音功能,破天荒地用最大声发送了语音:“你这个骗子!怕瑟拜你就是个骗子不要装可爱了!”
叶修彻底被吼醒了,仰倒在靠背上,也虚情假意地发送了语音:“呜呜呜呜呜。”
魏琛在旁边非常恶心地看着他:“这屋里怎么有南通星恋啊,快拿个盆来吧,要吐了。”
09
国家大剧院的表演从晚上7点持续到10点,不想因为晚高峰地铁迟到的话,蓝河就要5点走,晚上11点到宿舍……很遗憾,学校10点查寝,不可能回得来。所以他以地铁口肉披萨的贿赂,请本地走读的同学帮忙在屋内应声,对付班委的检查。自己则在外找个青年旅馆凑合一夜,学生证还能打折呢。
整个计划落地实施完美,只有刚开始坐在正装华服的嘉宾中间时会显得无措。Passerby并没有说过这是什么等级的盛会,竟然会有电视台的嘉宾介绍和采访……话又说回来,连名誉都不在乎的Passerby会在乎这种场合吗?估计这个时段躲在厕所玩手机吧!
也许是看出了学生仔的自闭和尴尬,坐在左右的人们放过了他,中场时有个西装笔挺气场凶恶的家伙盯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跟记忆中的某个人对号,又没对上,把蓝河吓得半死。
这是他第一次观看高规格的民乐专业表演,像一只知了伏在树干上吸收汁液,在黑暗处渴了许多年,被春天唤醒生命,向上攀爬,居于声浪的中心畅想不曾想过的未来,也许真如叶老师所说,去向那里的,不止一条路。
叶修在香港的录制很成功,还碰见个伯克利的华裔老师聊了好久,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在起飞前看到Azuree发来观看表演的感谢,没多聊就被空姐勒令关机。等回到学校,已是身心疲劳,被北京堵车堵得烦躁,在椅子上躺了会儿,才意识到办公室里气氛不够友好,一个着装时髦的学生站在魏琛跟前,满不在乎的模样。
“尧垂杨,大一、大二不能参加选秀,明令禁止,次次开会都强调,你要把冯校长和我气死不可啊?我们老胳膊老腿的,你发发善心行不行。”
叫尧垂杨的学生双手插兜,嬉皮笑脸:“我这不是为校争光吗,老师,文州哥你也说说魏老大,现在想出人头地可不像从前能分配文工团了,就是得靠电视节目啊。”
魏琛拿指头点他鼻子:“你拿我当啥也不懂的臭老登呢,这些综艺节目请我去做评审,我都没看上!你自己有啥本事啊,不就是蹭学校的光,交的作业什么破玩意儿,看你这次考试能考多少!”
尧垂杨前倾身体显出好奇的样子来:“可是我上次的作业不是90分吗。”
“欸,是吗?”魏琛顺口一说,没想到他成绩还不错,只好看向在一边整理资料的助教喻文州,显然是后者验收了上一次的作业。
喻文州已经从邮件里找到作品,就等他们说到这儿。于是对两人笑了笑:“嗯,是这一份啊,当时考虑到尧同学是大一新生,所以以鼓励的态度把分数打高了一些。既然尧同学的梦想是出人头地,我之后会以更公正的评判标准来审核的。”
“文州哥,你这就落井下石……”
“听了到吗,”魏琛把他赶走,“回去写800字检讨去,别在我跟前,闹心。”
尧垂杨抄着口袋走了,刚背过身去就翻了个白眼,被叶修捕捉到。
“这是抓住个练习生?”叶修问。
老魏捧着茶杯润嗓子:“可不,练习时长俩月就敢去,周三半夜没回来,被我逮住一顿拷问招了。”
叶修表情一顿:“周三?那,你们专业还有别人不在吗?”
“没有,班里拍照打卡,每天的主题不一样。”喻文州说,“我们专业当晚只有尧垂杨不在,没同伙。他室友说,下午的课上到一半就走了。”
老魏奇怪地看着叶修:“咋了,他还干啥了?”
“我看看他作业。”叶修走到喻文州后面,“这个是吗?发我一份。”
叶修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推测。
如果,如果Azuree是演绎出来的一种故意讨喜的性格,怎么办?
他们俩是在沐橙的群里认识的,最开始时,自己跟沐橙的对话过于随意,没有避嫌,像两个认识的人在聊天,也许被Azuree看到才有意识地来接近自己。当渐渐告诉他过多的信息、过多的私事,Azuree的目的就越来越明确,性格也一直保持恭维的姿态。
“这首流行芭乐其实不错。”喻文州公平地说,“但总觉得有抄袭痕迹,在没找到原作的情况下,不好指责。叶老师看呢?”
叶修用鼠标滑动页面,眉头渐蹙,他像在巷子里被人尾随着,被大雨扑打心口。五线谱的字里行间呈现出线索,曲调有熟悉的编排,如飞鸟振落的羽毛,双盏路灯下投射重影,踪影幽暗,凡是抱过猫狗的人身上必留下毛发——全是证据,他这首歌里看到了属于自己作品的痕迹,这些痕迹像签名和电子锁,凡是有人动过,就必能识别。
那位尧同学不知从哪儿摘抄下他的歌,生硬地改了改,把电子摇滚挤进流行芭乐里,也让叶修心脏落了两寸。
抄袭和说谎是不可赦的罪名。
在飞机上没有晕机的感觉,现在却生出病了。
叶修按着太阳穴:“这个学生参加的节目,是不是创作类的。”
魏琛斜眼看他:“你知道?莫非节目组也找你了?”
果然。
每次的新曲都会提前给Azuree听,真是太危险了。
自己也算是小半个成熟的大人,竟然会被小孩利用当作跳板与牛马。
平实相处,掀启感动,那些恭喜获奖的喜悦字符,真是想起来就扎心。
叶修看见过名利如何摧毁一个人,撕坏一个人,越是接近名利的人,损毁得越是厉害,拼不成原先的样子。
赠送演出票的事完全出于好意,叶修根本没想找出Azuree本人,他设过圈套,Azuree躲过了,这一次为什么没有躲过呢?导致现实迫不及待地从南向北飞追上来,幸灾乐祸告诉叶修:空气里到处都是躲不过杀不死的青霉菌,你可要小心,友谊存储不当,已经腐坏了哦。
All my feeling were fake。
所有的情谊都是越来越淡,所有的歌曲都是越弹越轻,下一次拨弦即是结束。
叶修仰在椅子里,看余晖照在龟背竹上,映亮初冬灰尘。他问Azuree,周三有没有拍照?
Azuree:啊,要拍照吗,对不起我忘啦。
Passerby:作为一个自媒体创作者,竟然不留纪念?
Azuree:[/猫猫左勾拳] 当时的大佬也太多了,被人盯着根本不敢玩手机,我只想消失在别人的视线里~
叶修放下手机。
10
蓝河完全不知哪句话惹到了Passerby,对方已将近两周不回消息,在过去的几年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失踪不见。
他照常如旧地叙说琐事,见是硬心不回,先是反思自己没有拍照实在理事不妥,便认真写了表演观后感当作补偿,再后怀疑对方的手机是不是掉了,莫非找不回密码?但看到对方在朋友圈给别人点了赞,就硬着头皮提醒:我们的畅聊小火花快要灭惹!
五十次看聊天框,五十次没有回音。
蓝河又不是没脾气,发了脾气就不再追问,新生也很忙的好不好!蓝溪阁的组曲要排练,有题目要背,有专业乐器要考级,Vlog鸽了好久啊,还有目标还没达到——
蓝河想起来,自己的第一个目标叫做YIU,第二个目标叫Passerby。
现在所做的追赶,只会惹人生厌,叫人轻视奚笑,不如尽快换个目标,也改换心情。
404室不再播放别的声音,蓝河开始刷起弹电贝斯的日本姑娘,弹中阮的年轻艺术家,预定了一场周末的LIVE,但他就是不甘心,那些横行霸道的邪火就是不想认输,凭什么啊,没有理由地生我气,为什么?
曾经消失的巨星出现在手机里,而后又消失,不通知一声吗,这次也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吗?那要怎么说才行呢?
心情被折磨着,没精打采的叶老师的基础课更无聊了,但是答应了他要考到90分,无论如何得装个好学生的勤快样子。
蓝河坐在第一排生硬地记录着,记到笔水用尽划不出字迹开始烦躁,他揉搓自己的发根,不想问谁去借要。
在叶老师转身的时候,他下了个决心,拿出手机,他想更直接地对Passerby说一些话。
他是个年少的赌徒,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又如何?
Azuree:为什么不回我呢。
Azuree: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从很久前就喜欢你,你却故意冷落让我难过,哪怕不是朋友,是明星和粉丝的关系,也太绝情了吧。
蓝河讨厌格拉姆奖,讨厌国家大剧院,从那天后什么都不一样了。他捏着下巴看向讲台,跟叶修对视着,老师已讲到一个知识点的结尾,蓝河听得心不在焉但是用力点头,证明自己懂了。
“很好,看你们的眼神都听明白了哈,增减度会考很多,各位昏昏欲睡的帅哥美女们都请记住了……”老师又去翻书。
蓝河灵光一现,猛然捏住旋转中的空笔杆:他跟Passerby从来没有互发过照片,他想起来那个男的,在会场里,那个对着他打量半天的恶煞男人,或许那人回头就跟Passerby形容了自己的长相气质、身高打扮,或许……Passerby是对自己的外形失望了。
蓝河越想越有可能,顿时更生气更难过:我在蓝色软件上被匹配过那么多次,凭什么Passerby看不上?!
他又拿出手机,心思一横,直截了当地发出告白:
“我喜欢你,不仅是仰慕,是更进一步的喜欢,所以一直在等你的答案,我至少要知道我这一段感情的结局。”
蓝河咬着下唇想,就应打破羞涩和界限,早发一张照片,好过让Passerby道听途说,头脑想象。早发一张照片,换取安定和两周的深度睡眠,说不定早能做成恋爱男友,每日讲述南北均匀施恩的天降大雪,比同龄人更沾沾自喜。
叶老师的手机不断在裤兜里震着,他两手忙碌没空去管,因为他要拿起粉笔砸学生——
“哎哟!”蓝河浑身一震,“谁打我?”
叶修又捏起一颗粉笔头,砸在他的脑袋上:“在我眼皮底下玩是吧,来,拿上来,放我这儿。”
蓝河好不情愿地摸着额头:“没,我就是想开摄像头照镜子,看看我发型……”
同学们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叶修也笑他:“这100分钟就我一个人看你,臭美给谁看啊。”
老师没收了他的手机,跟他自己的手机脸贴脸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离开不安分的主人,两只手机都安静下来了。
蓝河照片没发出去,难耐极了,生怕此时Passerby会应声回信,叶修老师顺势拿起看上一眼,唉,那场面简直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美得不敢多想。
好在手机持续安静,无人来寻,不知这是幸事还是不幸。叶老师在下课后用书脊硬角戳向不听话的学生心口:“别解释,及格分档提高到95。”
“……什么!”
蓝河一散忧愁,暂时忘却恋爱的烦恼,抱住他的手腕:“老师,这课说什么都不想重修了……不是,不是说您教的不好。”蓝河看眼色行事,“但我,我最近,最近真的很难受,我失恋了,老师,我失恋了呀。”
叶修看着他的可怜模样更加开心:“好可怜的贝斯手啊,短短大一上学期就走完了恋爱的一生。”
“老师,求你了,说点好听的吧,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想想看,那,94?”
蓝河感到头痛,像一群公鸡在啄着头皮,他看着叶修显然想要捉弄人的笑眼,豁出去地哀求:“老师,我给你打杂好吗,我不要工资了,纯打杂。”
叶老师果然诚恳点头:“嗯,这个交易还不错,或许可以降到85分。”
他拍拍蓝河的肩膀,把蓝河的那只手机塞回他口袋:“你自己说的哈,忙完了过来找我。”
草木植被干枯像荒凉的坟场,大风回旋,落叶热闹,蓝河像开学第一天那样,失魂落魄地游回了深水港,潜进被子里躲藏过于干旱的陆地和惨白的光照。
半个小时后,两周没回消息的Passerby在蓝河的18条信息后回了第一句话。
Passerby:我知道了。但是对不起,我不能跟小孩谈恋爱。
蓝河狠狠地盯着这句话,胸膛起伏剧烈呼吸,这根本算不上正当理由的拒绝,这是Passerby铁了心在欺负自己。
蓝河听见自己的心跳响亮,舌根发紧,他有一百种反驳的语言,三百个质问的问题,但根本不知哪一句能打动Passerby,于是怒火中烧,越烧越凉。
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蓝河倔强地看着四四方方的天花板,四四方方的白,四四方方的水缸,四四方方的心口。
没有人能替谁受苦,音乐会徒增烦恼,音乐会让人分离。
蓝河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大双眼面朝无边的墙壁,想拼命看透水和无。他知道,不仅求学音乐之路的目标要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迅速改换,还要换掉常用软件的默认循环歌单,换掉音乐铃声,忘记过去虚度和实度的一切日月,忘记戴着耳机骑在单车上飞驰在沿海阔路,忘记书写Citrus乐评以至于作业都写不完,忘记自己的Band翻唱YIU的歌曲在学校演奏,忘记他刚搬进学校仓库的当夜听到Passerby发来私密的Demo——好止息那庞然巨物把他吞没的寒冷。
鲜艳的昨日玫瑰汲取着鲜血,须连根拔起,及时止损,召唤平静。分开,切割,丢弃,用一把快刀。
他退出了Citrus的群,拖黑了Passerby。
11
我们通常会对黑暗交谈很多,黑暗是自律的良伴,忠贞圣洁,苦也苦得像冷萃;白日则要进行财产分配结算,给予千万,语言,持守,不动产,用手工制成金子,劳苦12小时也不复从前年轻漂亮。
叶修发了消息后不断拨弄着面前的一叠卷子,折损边角卷起,嚷出规律的喧嚣。发出一个拒绝不如想象的轻松,叶修很久没有跟人沟通“喜欢”的深层意义,饭不错,喜欢,天气不错,喜欢,狗不错,喜欢,你也不错,之后就不再提喜欢。
不能对人说“喜欢”。“不错”是态度,“喜欢”是心情,男人不该向其他人轻易表露心情,吐纳心事,越苦闷越要像软糖入口即化,默不作声惺惺相惜。
不管如何,他才18岁,会不会太严格了些。
他才18岁,难道不允许犯错吗?
不,叶修敲敲桌面,这就是面临那种情况的特殊时候,不能公正冷静地判断。
办公室里闹腾腾的,十分钟后下班,老师们在闲聊家常,约着周末去王老师家里吃饭;几个学生正跟魏琛开玩笑,说做出了一首不错的流行民乐,加入了文州哥的钢琴伴奏,团里的新人表现很亮眼哦,等着合奏考试上大吃一惊吧。
魏琛摆手:你们能有什么新鲜的?
……说起来,新生蓝河也是贝斯手,从他这里,会借鉴到Azuree的想法模式吗?叶修用笔杆顶着太阳穴,对王老师的周末派对不满:“你怎么不邀请我呢。”
王杰希遥声回答:“怕你把我家凳子拖走。”
“哦?你家里还有?”
“没了!”
“不过一起来吧,”王老师又说,“得开始排练期末开场曲了。”
叶修赶紧否决:“算了算了,周末有点忙。”
“得了吧你。”
等人渐渐走光,蓝河才拖拖拉拉地进门,他的发根湿漉漉,有橘绿之泉的酸甜,令人担心在落雪前的天气里洗头会得偏头痛。
叶修已经饿了,胡乱指责他:“没带饭过来?”
蓝河脑瓜慢慢,还没从昏然的情绪中缓过劲,有点呆讷:“……这就上岗了哦。”
“没错,从现在开始就要听从我的使唤了。”叶修摊在椅子上,没有一点老师的支棱样子,“做过表格没有,把卷子分数誊到表格上。”
蓝河上前翻看卷子数量,捻了一把足有三百多张:“……攒了那么多。”
“教的学生多嘛。”
“那先买饭还是先做表格?”
叶修艰难地从椅子上起身:“说说而已,哪能真让你买。要吃什么?”
他好像每时每刻都是与椅子黏在一起的,导致每次脱身都会产生魔术贴一样牵肠挂肚的纠缠。
“火腿炒饭,糖醋排骨和随便什么青菜。”蓝河毫不客气,“再加个粥,可以吗?”
叶修拾起厚重的黑外套穿上:“胃口很好嘛,但不准背着我乱翻电脑哦,我装了监视器的。”
“才不想看呢,电脑桌面都不会帮你整理的。”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蓝河确实没有兴趣翻他的东西,据说今夜雨夹雪转大雪,路上风声渐起压迫感催促,云和风一片混战,尽情挥霍战争的天赋,多适合在被窝里心怀诡计偷偷诅咒啊。他晚饭吃得飞快,似乎在跟无形之人争抢,大快朵颐,碳水取悦神经,终于在夹菜的时候,被看不下去的老师用筷子敲打了碗边。
蓝河看着他,不明所以。
叶修啧声:“吃那么快小心得胃病。”
蓝河狡辩:“上午最后一堂12点下课,下午1点又上课,不吃这么快会迟到,练出速度来了。”
“唉,就迟到一会儿吧,我的课可以迟到,魏老师的课可以迟到,王老师的也没事儿……估计有点事儿。”
叶老师没所谓地笑:“从前隔壁专业有个学生,吃饭太快得了胃胀气,上台唱歌一使劲就会放屁,那场面……”
这个实例对蓝河非常有用,他愣了一会儿,下一口开始细嚼慢咽。
表格填写进展速度缓慢,叶老师让他核对一遍成绩再誊写,他就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戳得字键砰砰响。窗外小雨踱步,走得越发没有边界,脱缰势大,淋淋流动。蓝河内心还在打扫败溃的战场,以致尊严低迷,怨气尤人,爱情无对错,不必计算精准,拿起放下就是答案。
叶老师抽了两张五线谱单页在他旁边写写画画,有时歪头看学生一眼,似乎在观察思索,又继续低头写写画画。
“老师。”
“嗯?”
“教这种照背书本就能得分的课程会无聊吗?”
叶修:“戳我痛处你会好过一点吗。”
“嘿嘿。”
“哦,你失恋了,”叶修想起来,立刻浮起反败为胜的笑容,“需要一些安慰?”
“不要。”
蓝河立即咬着牙说:“我会超过他,比他做得更好,我要让他后悔!”
“了不起,可以把这次期末成绩发给他。”
蓝河从昂扬的斗志里缩了一缩:“……那也太逊了。”
“发合奏考试的视频?”
“也不行……”
“怎么不行,你队友评价还不错哦。”
听见这句话,蓝河睁大眼睛转头看他:“真的吗,他们跟你说了?”
“说了呀。”
“怎么说的?”
“就‘新人表现还不错’那样……”
“喔……”
他需要更多的夸奖。
叶修意识到了,让人不彻底地满足,就不会满足。他不吝惜地马上寻找一些万金油优质词汇来表达:“还有,说你学习敏锐,比较努力,进步快,所以要更加油了。”
“喔!”
跨年级的合奏团演是有利弊的,好处是可仰仗学长们丰富的经验做全新改编或原创,让表演正式而体面,全曲得分更高。这样一来,对于新生的另一弊端更明显:他们要付出与演奏难度相匹配的代价。大春已经大三了,为了合乎他的难度,其他人的演绎也需拔高一个层次,尤其是轮流独奏展示更是要做到平均的高光,才好让全曲不留遗憾。
朋友是朋友,能力是能力,蓝河沾了叶老师介绍的光才进了蓝溪阁,他的表现得与这份人情对等,目前看来,还算过得去。
叶修站起来贴在他背后,形成一丛来自上方的阴影,握着鼠标调动电脑,说着不相关的因果关系:“外面下雨了,听点东西。”
“嗯嗯。”
蓝河处于显而易见的轻微自满中,委屈得恕,心中生了一小片春天,温度能养育青苔和藕。他腰身左右摇摆转椅,仰头观望老师的侧脸,竟在对方耳垂上发现了一个长死的耳钉印,他原来是不良少年吗?
叶修循着视线低头,二人目光交汇,出乎本能地发笑。
“高兴了吧。”
“嘿嘿,我是好学生吧。”
“马马虎虎。”
“你也是好老师。”
“我当然是了。”
那时蓝河没注意到鼠标指针的移动,波澜是如何产生的,大雨浇湿满头,叶老师骤然点开Passerby的获奖曲,熟悉到近乎刺痛的声音扎进了蓝河的肉里,表情空白,晃动停止了。
像一个凶手潜入风雪前夜,锥入心脏。
“不,呃,听这个吗。”
他话语连不成句,水油不溶,YY音乐终于跟Passerby谈好了版权,《破碎的人》在首页推荐位停留长达两周——老师是无意播放的,不能责怪,不能发怒,不能泄气,就算是在四下无人的场合里,就算是已经被Passerby无理拒绝,也不能出卖他们的秘密,蓝河要扮演干净的玻璃,真实且透明。
突然就来到了路的尽头,没有出路可逃。蓝河感觉胸膛在流汗,他避之不得的歌曲每一句都会唱,会唱这一句和下一句,会一秒钟三次无声念出作曲人的名字,会历历在目。
存在的关系,但又不再属于这段关系。
吸气不均匀,吐气如梳子,产生锯齿的形状。
叶老师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近在眼前向他发问:“你不爱听?”
因为太近,多么随和的话都像质问。
“……没,没有,我也喜欢,但今天我,我喜欢的另外一个乐队新专发布了。”
他编织出来一个不经推敲的理由,立刻语句通畅了许多:“我想跟老师一起,听听你怎么评价他们的,可以吗。”
“哦,好啊。”老师欣然同意,看他接过手中的鼠标,点击停止播放按钮。
不仅不喜欢,而且很抵触……叶修通过蓝河动作熟谙地判断。那天在蓝河的宿舍听到他听自己的歌,所以想小小试探一手。
但不是谁都是Azuree,可以在有明显差异的音乐特性中抓着性格相似的根基,好运地捕捉到同个作曲人。这首歌跟YIU时期的曲风差别太大,喜欢YIU的学生,会觉得这歌过于流行,而在流行上,有太多可选择的余地。
这是取舍中和的过程里,自己的变化吗。
Azuree,我们本来可以一直是朋友的……也可以在你长大后,按照你的意愿实现更多的进展。
蓝河快速在搜索框输入另一个年轻的后摇乐队,虽不是首首皆为天才之作,也算小有名气,是各地Live House的常客,尤其吉他手的外型很合蓝河的口味,从现场讨来的拨片还留在笔袋里。
叶修没多说什么,在旁落座仔细倾听,而后点头:“不错,简单好听,宁肯这样也不做堆砌是比较克制的,创作人是哪一个?就是Vocal的后期混音实在让人犯困……”
蓝河强颜欢笑:“是吧,我再找找最喜欢的一首。”
音乐自带创造力,将麻躁的、蠕动的都缓解,蓝河边填写表格边跟老师找着话,一会儿播放器Match到叶修收藏过的一首英国荒诞电影原声带,管弦配上呓语般的男声合声,用气音与提琴来增强延续,如唱诗班的神圣有力中加入了EMO的浅吟低唱,这正巧也是蓝河所珍藏的一张原声,心情就突然流畅起来了。
“这电影不是很出名啊,我跟老师还是有共同审美的。”
“我什么都听,好听就听。说起来,这也是你们未来的一条出路。”
“电影配乐吗?这种要加入工作室才好承接吧?”
“你这就不懂了,伯克利和芝加哥音乐大学合并后,已经成了全球最大的青年音乐人外包基地,我还认识他们系主任……”
音乐衍生出许多分支,话题无边无际,不必担忧冷场。两人就着配乐聊起中外市场的水平差异,院线和电视剧的配乐师平均工资,这些实际而具体的话题可以涤洗不自在的因素,令喧嚣平定,霜雪融去,手脚恢复体温。
Passerby啊,你是个过客,就不要再激动我的心了。
时间挨近9点半,叶老师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招呼学生关灯:“带伞了没,雪下大了……”
“有多大?”
“不小,房顶和路面都白了。”
“我看看!”
广州人兴冲冲地越过他往外跑,像一只聒噪的鸟推开大门:“哇!哇!大雪,大雪是我的!”
“没见识,小心滑倒。”
蓝河冲在前面折腾冬青上的积雪,这城市热时像火海,冷时像冰河,温和日子寥寥无几。叶修抄着口袋慢慢走,大雪簌簌而落将他淋透,这感觉熟悉极了。
当年高中乐队的四个好朋友历经苦难分崩离析,自己也在异乡沦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那时他冒着普天同降的大雪,穿梭在雪的里面和外面,走进一家音乐酒吧避难。
“我要玩一会儿。”
蓝河拍拍羽绒服上的浮雪,打断老师的回忆,“老师先走吧。”
“快去睡,攒上一夜的雪,明天更好玩。”
“喔……”
“早起床可以做第一个踩雪的人。”
“喔……”
“剩下的卷子明天来弄完,老时间。”
“喔……”
蓝河把自己包裹得像一截一截的猫猫虫面包,叶修忍不住伸出手,拨弄了两下他被弄湿的头发,不知在同谁说话:
“每个贝斯手都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他们说话冒出频频白气,在学校橘黄的夜灯里变如柳絮,有柳絮坠落,有柳絮升起,一吹就碎,纷纷扬扬,是草木繁茂的春后。
蓝河反驳道:“听话不是优点。”
“不是吗。”
“你面前的贝斯手怀着一个毁灭的念头。”
“哇,咬牙切齿的,要怎么毁灭。”
蓝河的手心里捏着从冬青中搜集来的小小雪球,他“啪”地出手粘在老师的额头上,麻利地转头就跑:“就是这样!”
“啧!”
叶修没有追上去,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喃喃自语:“唉,所以说我没办法跟小孩……”
“我在飘雪的冬夜,想象着你会出现~”
蓝河大声唱歌,雪夜静谧谦逊,而他要用吵闹来安慰内心,甚至大着胆子回头指了一下叶修:“老师来接龙!”
“不会!”
“你在城市的另一端,看看飘动的~喔,我的心愿~”
蓝河边唱着,边笨重地伸手接住轻盈的雪,一路小跑奔向宿舍。
叶修定了定步伐,他深深地看着深空,大雪是一场耐心,无思想地创造出盛着雪的广袤器皿。在更远处的宿舍楼里,许多南方学生正兴奋地体验着雪花熨平千山的新鲜感触,在没创造出动物以前,地表也是如此单薄而专一……Azuree那样心机深沉的男孩也会加入吗,毕竟没人能抗拒得了玩雪的原始乐趣。
从雷暴和闪电的深处,浸冷的河流被推下来,粉身碎骨滚入一场目光炯炯的俗事里。
12
圣洁无端的清晨,第一个踩雪的人就拥有了大地。蓝河起得不够早,路上茫茫的白已被冒出来的学生一气儿分割完。第一堂课刚下,他们泡在雪堆里互相泼洒投掷,垒起冷酷的雪人,还有无法从中得到乐趣的校工,铁铲戳穿地皮,翻炒雪水,发出钝器敲打头颅的声响。
初晴天寒,天色湛蓝。蓝河扑进草地中,枕着厚雪晒太阳,把尚完好的新雪据为己有。
很快,一场雪仗临近了,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一路打来,在蓝河旁边搓挠舞爪,于是那些轻省的、带着泥土的雪沫旋落,扬了他一脸,种出毛茸茸的水晶,害得蓝河“噗噗”吐雪。
雪仗的肇事者之一匆忙中跟他道歉:“不好意思……诶,是你啊。”
蓝河不认识多少同学,加之对方看起来如自己一般不耐寒,用帽子围巾口罩全副武装,他更是迷糊地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你住在404那间破屋里吧。”那人把手抄进口袋,“最近怎么不放歌了?”
蓝河听不出这人口气善恶,坐了起来:“哦,吵到你了吗?”
“倒没,你以前放的那几首虽然听得有点腻味,但给了我不少灵感,想问问叫什么名字。”
“哦……”
蓝河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你去网易云找吧,叫‘YIU的方舟遗留物’,我先前上传的。”
他为YIU建立了博物馆,YIU弃他而去,所以遗留物就成为了他自己。
蓝河没来由地绽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惨兮兮,却被人读作客气。
男生点点头,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反而拉下口罩继续说:“还有个事。”
蓝河只好拍拍屁股站起来缩短对话距离,塔楼的大钟表指明离下一节专业器乐课还有十五分钟,这儿跟教学楼的距离不近,蓝河没有想长谈的打算:“什么?”
“文州哥答应了给你们做伴奏吧?期末团演能不能跟他说说情,也来我们团帮个忙?”
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还要托人情关系。蓝河为难地双手来回荡着:“这个,其实我跟他不熟啊,没有电话,也不是直属专业的师兄弟,排练的时候他也不会来……”
男生一笑:“他能去哪儿,整天就在琴房和老魏的办公室里两头跑,你帮我去一趟说说,诶,喂……话没说完呢!”
蓝河:“诶?”
两人同时发出差不多的疑问,蓝河正琢磨着拒绝的言词,突然左右两条胳膊被两个人抓住,架起腋下,直接绑走。
“不准玩了!”左边的毕言飞步履匆匆十分严厉:“还知道练琴吗,你心里还有琴吗。”
蓝河大呼:“我们昨天都在一起练的啊,你失忆了吗!”
“但你昨天晚上没有。”右边的邺寒痛心疾首,“我们四个人排的,你最终还是心野了。”
“你们临时加练可以给我打电话呀,”蓝河两脚扑腾着嚷嚷,“而且昨晚上我在给叶老师打工,你不信去问他!”
“学习靠自觉性,靠主动性,还要人通知?”毕言飞仿佛黄少天附体,唠叨个没完:“时间的海绵怎么分配,打工,练琴,吃饭,练琴,睡觉,练琴,要挤得一滴不剩!”
“已经一滴不剩了,你们放我下来吧……”
蓝河一路脚不沾地地被提进琴房,一进门,各路豪杰严阵以待,毕言飞马上给大春告状:“报告大王,这孩子还悠哉悠哉地在路边玩泥巴,跟尧垂杨聊天呢,被我抓个正着。”
蓝河懒于解释:“……哦,他叫尧垂杨吗。”
大春披着风衣坐在沙发扶手上,表情黯淡:“没有时间了。”
暑光也痛心疾首地重复:“没有时间了。”
毕言飞语重心长:“没有时间了!”
蓝河捂住邺寒的嘴:“我一会儿有课呢!到底什么事?”
“好,安静,我总结一下。”
大春拿出一支鼓棒敲敲悬挂着的碰铃,高频音顿时发出叮叮嗡嗡的响:“这是昨天晚上学校刚下的规定,马上会公布。第一,今年考试接待领导,出了新规定,团演全部器乐必须现场演奏,不得使用录音,伴奏采音也不行。”
蓝河转转聪明的小脑瓜:“那我知道尧垂杨为什么托我办事了。”
“第二,学校为了响应高校电子化办公启动了演艺人员留档程序,要我们使用新建的录音棚递交考试乐曲的电子文件,开始时间为——”大春连续敲击碰铃,在震颤的高音中给出时限,“三天后,为期一周!”
蓝河深吸一口气揪住自己的头发,慢慢地蹲到地上:“有必要把电子化和不能电子化分得这么清楚吗!”
“快点熟悉天华音乐学校想一出是一出的节奏吧,学弟。”
蓝河脱掉衣帽扔去一旁撸起袖子:“练琴练琴练琴……哦不对我还有课!”
“练琴练琴练琴……你先去上课!”
接下来就进入每学期期末抢琴房的固定节目,他们平时所在的房间也会被纳入申请体系,同学们像恶龙霸占财宝一样绝不挪窝,不再讲究什么体面和友情。录音室排期有限,录音艺术专业的主任是一位严格执行早八晚五上班制度的张老师,没人想拖到最后经历他的无情锁门、毫不心软地驱逐。
蓝河的日子骤然过得更加艰苦,下课后给叶老师打工,紧接着返回琴房继续练习,每晚只得两三个小时的休息空档。好在琴房暖气供应充足,保洁定时打扫卫生,他们抱了两床被子仰面睡在连椅上,鼾声此起彼伏。
晚上七点五十,在叶修转头冲咖啡的功夫里,蓝河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的手搭在键盘上,把文档敲出无限个空格,无效的距离被拉扯得越来越长,有控制不住的势头。
叶老师勾着他的手指轻轻移开,他也没醒。
他在听黑眸之雨。从标词说明看来,这首歌似乎不是几年前去世的原作者Ezio Bosso的版本,叶修想起来,在校期间录制三折,学生之间常有互赠个人作品的传统。
交到朋友了吗?
叶修端着玻璃杯观望他一会儿,突然出了个鬼点子,拿起空调遥控器不断调节高低温度,机器发出滴滴滴的响动,如一连串起床铃。
但是蓝河疲乏得执迷不悟、不为所动,他呼吸平稳深沉,像窝进坑洞里冬眠的刺猬和北极熊,要到春天才能苏醒。叶修玩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将温度升高,坐在旁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在文件夹的深处,始终有一段待完善的旋律,每隔一段时间叶修就会打开,有时改上两个小节,有时什么也不做。他弄不懂要用什么心情面对它,它存在的时候,一切都还很完美,他年轻着,他们也都要好着,拮据而完整。在课后,四个年轻人时不时扫荡草原,踏进松塔坠落的深处,那里白桦林的蜕皮一层层摞起,他们寻觅到冬暖夏凉的坑洞,把自己和音乐填塞进去。那时,他们不分彼此,非礼勿言,现在,各自的路是那么分明,迥然不同。
他年纪大了,介于释然和看开的后半程,只有偶然的一场初雪会扬起旧尘。马上要到第十年,时间提醒结点:逗留下来的人应该把旧物修整出具体的眉目。
“哦。”叶修突然顿悟,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学生,所以要把旧乐器都擦一遍,直面挽留,这是他的方法?
片刻后叶修就摆出一副嫌弃样子,麻烦死了,才不要啊。
蓝河舒服地咂咂嘴,胳膊枕得酸麻,空气干燥,脸上发热,将醒之时懵懂散漫,忘记身处何方,太阳穴产生睡眠不足的微胀感。
他缓缓睁开眼睛,近处有个男人背对着自己,轻微的驼背致使两肩不那么挺拔,后脑勺随耳机中的音乐有规律地点着。透过他手臂弯曲出的一小块空隙,蓝河看见屏幕上的软件界面有些眼熟,不同颜色的点密密麻麻连成曲线排布,在一阵熟稔的操作中不断折叠,展开,折叠,是一首波折的长信,是丛生的水声。
蓝河平白无辜地看了会儿,把一个身影局限在自己的眼眶内,默默评价对方的淡蓝色衬衫和深灰色保暖衣实在不够搭调,过了会儿才想起应该关注下目前的时间,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数字,紧接着爬了起来。
他在叶老师的办公室里睡到十一点,离约定的九点排练过去太久,于是蓝河很合理地责怪起老师来:“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声音太小,叶老师没听到,蓝河又大声说了一遍,叶修才摘下耳机猛然回头:“我去,这还有个人啊,我都把你忘了。”
蓝河很合理地收起脾气,因为他之前也因擦乐器“废寝忘食地忘记上课”,所以不能质疑这种专注态度,只好略带委屈地问:“老师在写歌吗。”
“瞎弄着玩,你同学一个小时前打电话叫你过去排练,快收拾收拾吧。”
“喔……”蓝河抹抹眼睛,揉着手肘,依旧睡眼惺忪、精神摇曳、状态不佳。在这种枯燥的天气里,人类像毛发分叉。
叶修晃了一下电水壶里剩余的热水,发起好心:“可怜的小同学,要喝咖啡吗。”
“要的。”他搭错了哪根弦,用家乡话口齿不清地说,“可怜嚟老师。”
“我才不可怜,我又不用半夜练大阮。”
叶修在抽屉里选了一只适合做拿铁的5号三顿半,又找到一只漂亮杯子:“天天嘣嘣嘣,嘣嘣嘣。”
蓝河撇撇嘴,就着起床气用激将法:“大晚上的,你不看球赛也不给女朋友打电话,一个人偷偷写歌,肯定是作品被学生喷怕了,自尊心受挫,就偷偷努力。”
“好,不错,这个版本编得还挺像样。”
“不然你为什么不好意思公开?”蓝河歪着脑袋,看他撕了个奶球倒进杯子里,开口要求:“要两个奶,谢谢喔。”
叶修一时忘记本来要说的话:“……你们南方人讲话真像撒娇,你是哪里人?”
“广州喔。”
“也是广州啊,广州盛产贝斯手吗?”叶修摇摇头,“没有奶了,我给你找点糖。”
他戒糖许久,置物柜里电工钳和电子琴的变压器堆在一处,丧失了时间概念,似乎难以在短时间内从那里翻到没过期的糖包。两人中间有一颗茂盛的常绿热带植物,还有半人高的格子间围挡,适合做小动作。蓝河的心地偷偷变坏,狗胆包天地越过界限,趴去叶老师的笔记本前戴上他的耳机,还窃窃私语:“在做什么喔……”
三十秒里,他只来得及喘了一口气,头脑中巨像缤纷,音符筛出全身血液中的热量,全力用来维持住那个得意巨像的静穆与耸动,他永不能接近成圣,又屡次被旋律颠簸俘获击碎隔阂,让黑暗轻轻抱住脊背,笼于四野。他发抖地抬头,看见叶老师在眼前盯着他,嘴唇紧抿,眼里冰火并存,他在驱逐,表情与所听见的音乐不能融合得当,蓝河被带出假象的世界,游移不定地张大嘴巴:“老师,我……”
“出去。”
叶修把搅拌好的咖啡递给他,忍耐着不动气:“喝完了就走。”
蓝河完全清醒了,他舍不得摘下耳机,却被叶修强行剥离,提着领子拽到一边。但头脑里的巨像开出发令枪,想冲出来一探究竟,蓝河死赖着不放过他,大声问:“这是你写的?老师,你明明是个艺术家,你太会写歌了,为什么在教基础课!基础课不需要你,不要再来教我们了,你去教教华语乐坛吧!”
叶修本来生着气,听见这话绷不住地笑起来:“一边玩去,我乐意教谁就教谁。”
“别放弃呀!”蓝河拉住他的胳膊,不叫他走,“用你的歌去踹那些庸才的耳朵,让他们心里发慌,战战兢兢,要他们知道巨星时代来临,他们抱着那点口水歌一辈子都会默默无闻!
“硬盘不会给你反馈的!如果物质讨论不存在,从唯心上来说物质也不会存在……”
叶修打断他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收拾没用的旧乐器?”
蓝河本来还要大声说话,气息上涌,却被这句话问得瞬间安静,那些气息凝结,善意变得胆怯,在这句灾难的问询中,他双眼的热情一瞬间变得扑朔而绝望,恢复了将醒时的样子。
“老师,我就是那个庸才,”他小声说,“我只需证明过旧废品仍有善终,但看到发光的星星,总会想试着为世界挽留下来。”
又是这些话,带着雾霾和蜜浆,稠到北风都转不动,也不知是否为好意,也不知是否为真心。
叶修被年轻的力量控制住,透进衬衫里,拔身不得。曾经的Azuree也要他站在灯光里,要他成为Big Star震撼人心,一时蓝河的样子就跟他重合了,匹配足够。
但叶修是老练诡滑的大人,他足以逃离迷狂的言论,他已不会回应每一份心跳。
“我有自己的步调。”他说。
《Sailing》是个与“造星”相反的歌,是叶修十年来给自己筹谋的答案。叶修陈述着与Passerby相似的说辞:“我就喜欢做Nobody,每年都可以折磨新一批18岁的年轻人,谁都别想好过。”
“有人在18岁辜负过你吗?”蓝河气鼓鼓地喝下咖啡,眼睛又很凶了:“你们真会浪费才华……我每天都要来劝你一次。”
“看来我也要把你尽快送到普利茅斯,让你跟黄少天继续做师兄弟。”
“哈哈!”蓝河得逞了,“民族乐可没法留学!”
“谁说的,有的是办法把你赶走。”
“那我就像文州哥一样,在外面念完书还要回来继续惹你不痛快。”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叶修很快泄气了:“……饶了我吧。”
作为老师,当然喜欢听话的学生,那学生不听话要怎么办呢?
也不能怎么样啊。
喻文州从佛罗伦萨音乐学院进修后的回归自然另有隐情,叶修怕那份怨念也缠到自己身上,连忙终止对蓝河的情绪蔓延。
“哦,你刚才听的黑眸之雨是喻文州弹的那版?Ezio Bosso过世时,文州组织过管弦团追悼,你就不能在专业上跟你师哥多学学吗。”
“我怎么没学,我学得比老师勤快多了……”
“期末表演上见吧,嗯,我还要和你师哥一起出场呢。”
蓝河眼珠一转:“是教师组织的开幕表演吗……要演你写的歌?那这首歌是用来放大招的?”
“怎么可能。”叶修心安理得地躺在椅子上,摊平四肢,“我才不要演奏,只要拖到最后不去排练,他们就会让我做指挥。”
蓝河嘟囔:“老师真的很会偷懒。”
“是啊,我颇有研究,毕业后会传授你的。”
“干吗要等毕业后,现在就说啊。”
“你现在要勤快点给我打工,知道吗。”叶修跟他摆摆手:“快去忙吧,这两天先弄录音,不用过来了。”
蓝河抛下一个不情不愿的眼神走了,叶修却有些郁闷地望着墙角的空调,《Sailing》被学生听到没法给沐橙演绎,人声怎么办?虽然只有蓝河一个,不成什么问题就是了。
随后他又打算起另一个可能,为什么不自己来唱呢,自己回味的往事也该由自己一力承担,交上种种心事难捱的所得税,交上他独身刻在桦树上的字,拾起的橡子,四季不寐的刺猬,黎明里吹散的蒲公英,盲目信任与河流的残片……
13
蓝溪阁原谅了蓝河的迟到,因为他绘声绘色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笃定叶老师是“绝对一线的创作水平”,八卦总会令人耳聪目明,好奇心泛滥,但他也因此领到了一个惩罚:看好琴房别被鸠占鹊巢。
录音申请已经递交,他们排在周四下午,蓝河苦苦撑到前一天,浑身又累又乏,跟几个人商量返回宿舍痛痛快快地洗澡,换衣服,再去食堂打饭。就离开了不到一小时的功夫,返回的时候,他们五个人的家当被扔在琴房门口,一万多的琵琶像垃圾横放在墙角。
蓝河赶到时两拨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对面还是以尧垂杨为中心的那伙人——蓝河终于认识了这位夸张到前拥后簇的隔壁专业的老乡——正跟毕言飞俩人鼻对鼻眼对眼剑拔弩张。录音和考试迫在眉睫,每个人的脾气都有点冲,热血儿郎半句不合就要吵架,门里门外的双方对峙争锋,毫不退让,另有一大波看热闹的学生,把这场紧张的会面当作课间一乐,吃瓜奏乐。
他们吵架中心思想无非是“你们在小程序的预约早就超时了,人又不在,我们当然可以来排练,你们闯入不合理”和“把学长的东西扔到外面就合理吗,想执法想疯了?玩什么音乐去考公务员吧”之类,车轱辘话不停,毫无营养。
尧垂杨两手抱拳对着蓝溪阁的几个人摇:“求求各位好哥哥,给学弟学妹们让让路吧,咱什么专业,流行音乐,你一破弹柳琴的,马路边练练得了,还能赚个五块十块。”
毕言飞的妈妈是东北人,在吵架这方面娴熟得张口就来:“敢请问您光宗耀祖的专业乐器是什么啊,看你向哥哥祈求的样子该不会是敲碗吧?前两天偷摸不在是不是又去选秀录像了,今天着急忙慌地来练琴?晚了!”
尧垂杨最怕同学提起这件事,咬了下后槽牙,摆出据理力争的态度:“哥哥们,我的人生到这一步就必须得有这个经历写在简历上,让观众们听听我苦练的16分勾击弦……”
“啥,啥?”吵架达人毕言飞掏起耳朵,“16分勾击弦是什么不得了的技巧吗,你选秀淘汰的那天我用唢呐吹半个小时的16分音把你平安送走,那才叫技巧。”
梁易春听腻味了,他今天请了喻文州过来合练,耽误不得,拦住毕言飞出来说了句话:“就这样吧,咱们申请个校外的琴房,赶紧拿上东西走。”
毕言飞意犹未尽:“就算了?”
“不想在这种地方争个高低。”
大春看看手机时间,对着尧垂杨下了战书:“不如把力气用在合奏考试的表演舞台上,到时候看看得分高低。”
尧垂杨笑笑:“这才对嘛,还是您明事理。”
大春又说:“分数低的一组,当着大家的面说自己是个傻批,你看怎么样?”
尧垂杨的笑淡了,眼里犀利了几分:“可以啊,春哥哥。”
周围人让开一步,叫国乐手们把地上的乐器拿走,哪知尧垂杨突然看见人群之后的蓝河,冲他打了个响指:“欸,404的,帮我跟喻文州说了吗?”
蓝河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旧事重提,也是一愣,同学们“唰”地把目光集体调转到他身上,好奇两人先前有什么瓜葛。
蓝河本可以表明事实说喻文州没空,但他最喜欢的毛绒小毯子正皱皱巴巴地团在地上,上面印着他和YIU聊天常用的暹罗猫卡通表情包,不知被谁踩了几脚,让他生了好大的闷气。
“没说,不跟你说。”他捡起小毯子,心疼得拍了拍。
尧垂杨觉得没面子,伸出食指来点了点他,转身走进琴房。
蓝溪阁众人兵荒马乱地约房间,打电话,先联系一遍熟人没结果,再搜一遍美团的上架信息,学校附近的琴房早被抢空,唯有三环内一家艺术民校有他们需要的设备,琴房趁火打劫要每小时60块租用费,这冤枉钱花得太亏,他们更恨尧垂杨了。
作为凡事要报备的新生,蓝河跑到叶老师的办公室申请自己的出校许可,被狠狠嘲讽之后,得到一张用美丽的右手写下的丑陋字迹证明。
怎么能丑成这样,没有一条横写在平行线上,也没有一条竖线能独立站起来。蓝河禁不住皱起小脸,跟纸条拉远了距离。
“什么表情?”叶修犀利地发问,“你眯着眼干什么,伤害你的眼了吗。”
“没有没有。”蓝河把纸条放在胸口,“贵重的签名呀,金光闪闪睁不开眼。”
“虚伪。”
“那这么说,确实是丑到我了。”
“拿回来,我撕了。”
蓝河背过身把纸条塞进衬衣肚子里,又转过来拍拍肚子给他看看,意思是“不给”。
叶老师威胁似的眯起眼睛。
喻文州刚从外面回来,给导师汇报完工作进度,听见他们的对话就说可以开车接送,免去蓝溪阁一行人抱着乐器赶公交跑地铁的劳顿。
“真是不好意思,文州哥。”
蓝河连连跟助教道歉,看他歇不下来的样子过意不去:“大大小小的事总是要麻烦你,一定请你吃个饭。”
喻文州:“只要你们有好成绩,这些都无所谓。”
蓝河强调:“好成绩是给叶老师的,请吃饭是为了师哥的。”
闭着眼睛休息的叶老师发声否定:“哟,不稀罕哈。”
蓝河鼓着腮帮子看他,什么叫不稀罕,那威胁我平均分95是想干嘛。
“听说,你们跟流行专业的同学起了口角?”喻文州在洗手池边仔细地搓着指甲,柔和地看着他:“考试前的纪律抓得紧,不要惹矛盾啊。”
蓝河满口答应:“喔!”
喻文州冲他笑笑:“蓝溪阁需要斡旋的事情交给我,这点麻烦还是摆得平的。”
喻文州长相耐看,举止得当,不像其他邋遢的男大学生松散粗鲁,蓝河一瞬间找到了心仪的榜样,望着他的眼睛心里就放起小火花:“谢谢你喔,喻师哥。”
“你喻师哥帮不了你多少。”叶修翘着二郎腿对蓝河指指点点:“敢惹事就给你记过,记大过,不给你发毕业证,喊谁都不好使。”
蓝河苦着脸:“我站得可远了,没跟人吵架,我可吵不过别人。
“难说吧,我看你狡辩起来头头是道的。”
老师的电脑在播放Sleep makes waves的Midnight Sun,子夜日升,吉他带劲,蓝河因为他的口味给自己相似而得意,忽然小脑瓜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如何为难他,便善良地提高分贝:
“叶老师,你怎么听这个嚟,开场曲还没有练吧,不抓抓紧?”
在玩手机的魏琛突然惊觉,从格子间的挡板上冒头:“哎呀卧槽,老叶你还没跟我们排过吧?这次再想偷懒跟你急眼了啊!”
叶修“啧”了声:“你们都是大能人,这家里就不需要我。”
魏琛:“你就算是块臭抹布也得使上劲。”
叶修果断地拿起卷纸离开工位:“人有三急,走了。”
他不忘冲着蓝河做口型:回来就收拾你!
魏琛喊:“你总有滚回来的时候!”
“没关系啊魏老师。”喻文州玩着车钥匙扣上的小配饰,“明年年初我的授业许可就发下来了,这次登台就由我们配合吧,不算给您丢人。”
魏琛哼哼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又去忙自己的了。
北京永远在堵车,繁忙以混乱扩张为代价,赋予了生活各式各项的极高物价。蓝溪阁的学弟们为了省钱,全挤在喻文州的奥迪里抖腿,像塞进匣子里的几只活虾人头攒动,触须勾连。车内CD循环播放法国作曲家RIOPY的两张大专辑,《Drive》行云流水,红灯让他们一等再等,蹉跎过唉声叹气的几小时,只好用来背谱。
民校设施主要给小学生的兴趣培训课程使用,清洁与更新程度自然赶不上天华,并且暖气疏于清理,异味很重。几个人落了地先打开窗户通风,干燥刺骨的空气顿时冻住了他们的面部肌肉,蓝河变得十分冷酷,同样冷酷地拒绝了任课老师极力推荐的2400元月卡。
更倒霉的是,于种种不顺利的外部状况催发下,先前的苦训成果并不理想,国乐手们第一遍合奏以心浮气躁告终,堪称灾难,几乎无法跟旁听的喻文州交待。
“这种情况很常见不是吗。”师哥搓了搓手背,笑呵呵地,“在情绪过满的时候演奏,通常就是这样的结果。建议大家先各自练习一首最激烈的旋律,然后再找回来。”
音乐是大声说悄悄话,把不满,把临考的紧张,堵车的烦躁,事无巨细并不美观地絮叨出来,然后作出收敛的技术。十分钟后,喻文州在噪音中打开钢琴盖,给他们做了个倒数三二一的手势。
所有的手指和气息在零时归位,钢琴与众不同的清脆音色加入进来,引导开辟出一条暗河,与丝弦古船临水相望,恢弘而和谐。蓝河精神一振,感觉终于出了口恶气,连日来的闭塞淤堵都被纾解了。
他忘记了音乐是复仇之旅,音乐不能被当作复仇。
那时候,有七、八岁的小孩从兴趣班的门口经过他们的排练场地,扒着门缝往里偷看,等兴趣班课程结束,前来围观的小朋友更多,他们毫无畏惧地拨开一半门瞪着他们,莽撞而天真。
蓝溪阁也不避讳,梁易春主动招呼:“哟,小朋友,进来听听吗,我们正好需要观众。”
家长自然懂得道理,略显尴尬地与他们寒暄道歉,又推推自己的孩子:“想去看吗,去学学哥哥们怎么弹的,你指法这么差,多看看。”
“大人的手大呀。”小孩的脸庞因暖气而蒸得通红,“我的手可够不着一整个八度。”
“废话真多,叫你看你就看。”
十来个小朋友凑上前来,家长们紧随其后,人群涌入,气氛因为年龄差的悬殊而难以描述,躲在密室里演练的考试曲目突然迎来一次临时舞台彩排,蓝河手心微微出汗,意识模糊地拨着熟悉的弦。
竟然到这个年纪了。他想。
他曾经闯入别人的地下室,看大人们一下午排练8个小节反反复复,时而争吵,时而大笑。那个地下乐队怎么样了,他们早散了吗,或是已顺利地从阴暗的地底爬上了光明的舞台?自从小学暑假回家后蓝河就没有再离开过广东,地下乐队的结局属于北京的一伙年轻人,他们散也会散在北方吧。
只是如今,也有小孩闯进自己的练习室,仰头望着他,好奇地打量他的乐器。
作为一生中最辉煌的年龄段,18岁总具有模棱两可的寓意,他既是这些小孩口中的“哥哥”与“大人”,也可以在某些时刻成为大人推辞借口里的“小孩”。他既能被使唤用于过去,也能被使唤于将来。
“对不起,我不能跟‘小孩’谈恋爱。”
年龄长幼是一种天然形成的权力阶级。
蓝河的恶气再度袭来,手指压紧了弦,拨得又狠毒又凄厉,邺寒迅速地扫了他一眼,蓝河便心惊地松开变紧的手掌,回到文雅的古航道里。
他更应该松开自己的大脑,完成海马体重启,多喝热水,换个试试,偷偷消化,偷偷地难以消化。
因为闭上嘴巴音乐却还能持续泄密,能量就是这样传递的:
把弱点从心里转到手指,从自己的童年传给别人的童年,马上就能听到别有用心,精神涣散,开尽小差。只有给大脑不断灌输美好的新生活才能让音乐坦然无惧地接受试炼,堂而皇之地演绎幸福之音。
一曲罢了,小孩和家长们满意地为他们鼓掌,道谢,告别。天色不早,学习任务不止一项,小孩在每个按部就班的步骤中来去匆匆,民校里只剩下蓝溪阁彻夜练习。雕琢某个小节,甚至发现编曲不妙的地方想做临时变更,疯狂地熟悉新编排,还要不厌其烦地再次磨合。喻文州全程陪伴,出谋划策,让他们安心不少。
干燥的冬夜让每个人鼻梁出油,嘴唇起皮,皮肤瘙痒,后脑勺刺痛。已录完音的同学在班级钉钉群里分享失败经验,抱怨每支队伍只有两次录制机会,而且那位张老师一点也不通情达理,别指望他能帮忙修音剪辑。
辅导员叶老师看着临场发挥失误的同学太多,难得地在群里出面吐槽两句。
“意料之中的狼哭鬼号哈。”他发了个大笑的表情,“但这里是天华,没有紧迫感又感受不到残酷的话,是干嘛来了?好好准备表演舞台吧。”
蓝河压力倍增地关了手机。
到了下半夜,他们搬来其他屋里的沙发拼凑到一起,勉强凑出一块可躺之处,团在里面和衣而睡。蓝河靠在喻文州旁边,看着他给谁发送过信息,灯光映亮一副清透脸庞。
本来,蓝河也有可以吐槽的对象,也有能抱怨期末繁忙状态不佳的朋友。
“师哥。”
“嗯?”
蓝河压低声音,免得影响别人休息:“你有没有对失恋的人的寄语呀。”
喻文州无声地笑了,他用手背抵住额头:“哎呀,失恋吗,智者不入爱河,傻子重蹈覆辙。这是黄少天说的。”
“他重蹈覆辙了?”
“谁知道他,但无论多么伤心,我不劝任何人死心,万一有可能呢。”
蓝河忧郁地看着他们对面落满灰尘的踢脚线,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要的就是死心啊,他正在灭绝一切的线索和痕迹,他将要打扫得很彻底。
“才到哪呢,”喻文州用指头点点他的眉心,“洒洒水啦。”
蓝河换了个姿势,贴得更近:“我跟他做了好多年的朋友,几乎是我第一个朋友。可一瞬间变得什么都不是,怎么解释都没用……比起难过,我更想发火。”
“是啊,是有些郁闷的时候。”
“那师哥你呢?”
“我吗,我应该死心吗?不知道,现在还不想。”
他默然不语付出了什么代价。蓝河不知他失去了什么,在个人认知里,人一定有所得,才敢有所失。
蓝河胡乱猜测:“呃,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不好分开吗。”
“倒也不是,我不会让沉没成本参与过大的人生决策。放弃确实是一种自由,但我没放弃,同样得到了自由。”
喻文州闭上眼睛:“睡吧,让脑子停下来,别纠结于可能的情况。不是具象的事物在折磨你,是不会发生和不会再次发生的可能性在折磨你……”
蓝河扭开头,看见窗外所剩无几的积雪因尘土污泥变得肮脏了,就算是那么肮脏,它也没有融化,顽固地被热量蛀空,在树脚旁成为不美观的根雕。如果Passerby联系自己……哪怕他再申请一次好友,给公众号后台留一次言都好,他会同意再谈谈的。
拉黑后能再联系的方式有很多,但哪一种都没有发生。
喻文州的声音逐渐朦胧,模糊,蓝河刷着钉钉群,重复看同学们留下的经验和叶老师提醒的规则,排练时间,表演考试,笔试……
14
录制等候室里意外安静,蓝河看见毕言飞在抖腿,指套滑脱数次,就连大春也不断深呼吸保持冷静。
蓝河问他:“你还会紧张?”
“和你们不一样,我平时松弛惯了,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绷住,对我来说是好事。”
“羡慕你啊,”暑光的后脑勺一下下敲着墙壁,比他手里的鼓槌还响,“你呢,新生?”
蓝河按按太阳穴:“昨天晚上感冒了,头疼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因祸得福。”
“可不嘛。”
“我就没见过广东人在这儿过冬不感冒的。”
“喔,其实……”
他们刚要往下聊,门突然被推开,上一组录制的同学进来通知他们该去准备。
大春好像跟对方高年级的认识:“华子,怎么样?”
“就那样吧……”
同学的表情很迷茫,似乎有些说不清的困惑,有些迟疑着没搞懂的地方,他们安静地收拾书包放好琴具,冲他们摆摆手:“走了,你们加油。”
蓝河的头又疼起来,用拇指关节狠狠揉了揉眉心,他没理解那几个人表情的含义,懵着抱琴走进狭窄的录音间,懵着坐下等玻璃窗外的张老师说开始,懵着在肌肉记忆和听觉惯性中弹完一整首,懵着出来,继续叫下一组同学去录音,懵着回到宿舍睡觉……
直到他夜里走上网红一条街排队等候芝芝桃桃,一阵冷风把他猛然吹醒——怎么能迷茫?
蓝河张大嘴巴,如果他不享受表演的意义,如果将来只是一个个试炼的节点和其间填满的训练时间组成的,那表演对他来说是翻来覆去的重复,是麻木与习惯,与上其他的学校、选择其他的专业没有任何区别,更得不到任何喜悦!
“呃啊,紧迫感啊……”
他呼吸不畅地躲在立起的羽绒衣领里,头脑昏昏沉沉,盯着递到面前的奶茶,像盯着浑浊的自己。
“同学?”店员问他,“6013是你吗?”
蓝河回过神,等他慢吞吞地从软件上确认领餐号码,早被旁边的人抢先一步截胡:“嗯,很好,是我喜欢的口味。”
不知为何出现在旁边的叶老师悠然自得地把他的奶茶据为己有,还说:“精神头不错,看来下午弹得可以啊。”
今天不是碳水放纵日,活该喝不到。蓝河泄气地把手塞回口袋,发问:“老师听了录音吗?”
“没,下周一就是表演日了,到时候听直播。”
叶老师把过长的头发梳在脑后绑了个小揪揪,有种不修边幅的帅气,很适合浑圆的后脑勺,还怪可爱的。蓝河可不会表扬他,嘴上说:“听听嘛,听了要给我辅导呀,辅导员不就是给人辅导的。”
“5点下班,过时不候。”
“加加班吧,老师还喝着我的奶茶呢。”
这时店员又在叫号:“6014号取茶!”
6014号的主人探身接过来,赶紧推进蓝河手里:“来,一口不少你的。”
叶老师点的少少糖青提柠打倒也不赖,蓝河故意表现出不满意的撇嘴,横眉冷对,他俩在料峭街头猛猛吸入植脂末兑水,带着刁难的打算打量对方。
“明天呢,明天可以给我辅导嘛。”蓝河不放过他:“之前觉得你忙,但开场曲都不练,也没什么事做,教教我怎么啦。”
叶修才不干多余的事:“找你专业课老师去,我只辅导学生生活和心理。”
蓝河忍不住发笑:“心理!?”
“你不信?”
“你只会打击人而已!”
“别造谣了。”
“你就是。”
“对对,我就是。”
他俩捧着随处可买的零食从商业街的一端吃到了另一端,仅仅21点,胃口不错车流不减。附近有三、四家Live House通宵营业到凌晨2-4时,蓝河之前过去站了站,驻场乐队都不太喜欢,中意的则要等年前来巡演。
他们踩着人行道的边缘消化食物,尾气堵满灰色城市的鼻腔,新鲜出炉的热地瓜散着白气,烤鱿鱼浑身火辣,卖氢气球的老人手持一把云朵,无助地来回张望。在密闭玻璃门旋转忽闪的缝隙,暴躁的音乐从HOUSE里断续传来,百叶一开一合,音乐一停一顿,气流一冷一热,行人一出一入。叶修突然对他说:
“最近,我也失恋了。”
蓝河谨慎地察言观色,呼吸变得很小心,怕自己听错,怕作为听众反应不及时,又怕反应太大逾越师生规矩:“啊,是吗。”
“定义为‘恋爱’其实不准确,反正,我甩了对方,但心里不怎么舒服。”叶修晃晃所余不多的奶茶底:“在我这个年纪,也经历过几次背信弃义,连预感都练得很准。那种‘坏事儿要来了’的感觉非常强烈,然后,就发生了,我不能置之不理。”
不知是眼睁睁看着灾难来临,还是一无所知地被动接受更惨。
叶修扔掉手中垃圾,从衣袋掏出根红塔山就着背风处点着。一口不饱和脂肪酸,一口尼古丁,营养十分均衡。
“如果这种程度就伤心过头,只能说明你的生活还非常幸福,那些真正的不幸没找上你。所以,尽快调整状态吧。”
提子肉堵住吸管,卡在中间进退两难,蓝河硬吐了口气吹开,猛吸茶底:“对,我就是幸福成长的温室花朵,完全不能经历风雨……”
“没什么好办法,忍受系数的提高就是唯一能在感情里积攒的经验。就这样忍下去吧,直到能坦然接受一切。”
“那你就郁闷地把人甩了,不再挽回一下吗?”
“我有自己的原则,违反的人是不能跟我一起走下去的。”
叶修伸远胳膊弹弹烟灰:“这种情况下,多一分钟都无法忍耐,我选择保护自己的原则。”
蓝河屈服了,郁闷地嘟囔:“那还不错,至少有原因。”
“你没有原因吗?”
“没有原因,他无理取闹,莫名其妙。”
叶修紧锁眉头:“这可不行啊,你怎么吸引到这样的家伙?”
“哈?我的错吗?”
“能莫名其妙结束的人,肯定平时也被你培养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习惯。”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不会有无缘无故奇怪的人。”
蓝河生气地瞪着他,干嘛呀,事到如今还是我需要检讨吗?果然老师就是老师,没法跟学生共情的!
“真生气啦?哈哈,”叶老师歪头看看他表情,“好了,不逗你了。”
十字路口步道路灯红绿交错,冷暖色调分区调换,路人被染得灯红酒绿,北风吹得头发东倒西歪。
叶修右手夹烟放在唇边,自嘲低语:“……谁不是呢,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虚假的感情……”
人生有一半时间是在欲语还休、扭头不看和沉默寡言中度过。蓝河本来咬着吸管看他的侧脸,却生出些异样的感觉。那双眼珠又沉又暗,他没胆量分辨其中奥秘,也只好做扭头不看和沉默寡言的人。
等叶老师在闪躲学生的僻静位置抽完烟,蓝河也缓过那种情绪,再次张口要求:“那,明天给我辅导表演,说好了哦?”
“啊?刚刚不是给你辅导心理问题了吗?”
“这也算?”
“情绪疗法呀,我都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了。”
蓝河极大地震惊:“叶老师你怎么可以为了偷懒无所不用其极?”
叶修也很震惊:“我在为你加班呀,小同学!”
“好啊叶老师,你这就是莫名其妙!”
“哈哈,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被我抓到了吧,起步价二十大板。”
“我要回去了,”蓝河缩着肩膀要逃,步伐大开,“太冷了,还要给喻师哥买谢礼小蛋糕。”
叶修也冻透了,快步跟在旁边:“嗯,你想起喻文州来就变得很有干劲了啊。”
“喻师哥帮了我,他对人又平和又亲切,怎么啦。”
“嗯嗯,长得还帅,对吧。”
“跟长得帅没关系,啊,不是说师哥不帅的意思,但是性格更好!”
“嗯嗯嗯,喻师哥性格好,蓝河奖励一块小蛋糕;叶老师性格不好,蓝河勒令加班补课。”
周围随时可能有同学偷听,蓝河挥舞着双手求他闭上嘴巴:“别乱讲啊,会被人误会的!”
猫尾巴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叶修饶有兴趣地看学生在一点点捉弄下变得脸蛋和耳朵通红,真是太有趣了……咦?
不是啊,这不对吧。
叶修转转脑袋,正常来说,为什么开个跟男生的玩笑会紧张?这不是很平常、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儿吗。
他扫视着青春噪动浮满光学污染的大街,招徕歌曲混杂在一起,谁比谁更粗俗,形形色色的俊男潮女说着网络用语,蓝河在香甜松软的老式蛋糕和欧式碱水烘培中做着选择……啊,他给自己录过像,并且随口说:叶老师的手指很漂亮。
靠。叶修顿悟了。
不得了,年少男同的失恋可比普通失恋麻烦多了,辅导学生的生活和心理根本不好做啊,每个月普普通通的工资就那么难赚吗?
这下轮到叶修挠头,他又取出一根烟来缓冲压力,看着旁边有学校媒体团队在取景,两架无人机在头顶来回逡巡,像蜻蜓。
“嗯……你有想过写歌吗?”叶修向他推荐,“在情绪最充沛却无法发泄的时候,可以试试转化成创造力。任何心情起伏都可以转化为能量,就像风力发电。”
蓝河晃着蛋糕盒长长地想了会儿,犹犹豫豫没打定主意:“本来是有打算的,但那天听了老师写的歌,觉得还是先沉一下,多学一些再说。”
“别跟我比啊,你说我是天才,你又不是。”
蓝河气得吐血:“这句倒记住了。”
叶修嘿嘿笑两声:“我这几天可没闲着,把你们的考试卷子出完了。而且,你要再听听那首歌吗。因为某些缘故,我唯一的听众没了,如果……”
“要!”蓝河一个跨步堵住叶修的去路,把他堵进两个文具玩物社的中间隔断,极力迫近:“要听啊,我和叶老师可不一样,我给反馈可是很及时的!”
“好好好,你冷静点。”
“又做了改进吗,完成了吗,还以为上次惹你生气就不许我听了。”
“是生气了,但你多厉害啊,最会死缠烂打。”
蓝河讨好地笑:“要去你宿舍或者办公室听吗?”
办公室在节能减排的号召下取消供暖,宿舍里有沐橙送来的格拉姆奖杯,都不能去。叶修想了想,直接摘下蓝牙耳机塞进对方耳朵里,在手机上来回翻找界面:“不许对别人说,漂亮师哥不行,性格好的漂亮师哥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这是我跟叶老师的秘密。”
“啧,被你知道的秘密太多,要怎么办你呢。”
“老师以前是不良少年吗,是小混混吗?”
“我是道上的大哥。”
蓝河对叶老师的求知欲太大,他微微靠近,眼球在奇异的霓虹里反光红黄二色:“那我怕跟老师交换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吧,我确实喜欢漂亮的哥哥。”
“……啊呀。”
叶修点开软件播放键,发出一阵叹息,口中青烟随之飘散:“老师的基薪只有7600啊,别聊那么新颖的话题了,跟不上。”
直达耳中音乐是绝对超值7600块Live门票的,蓝河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情不自禁微笑,摇晃,看艺术家本人在面前平淡地抽烟,用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的疲劳双眼观望天地,仿佛是与作品无关的番外人员。他经历了什么,遇见过怎样的波折,能用傅立叶级数演算不出的曲线和频率撞击着陌生人的心意?
“置身一片夜海里,在星间喘息。我们任由灵魂往上升,躯体沉下去。”
一个男人的声音……
蓝河侧耳,钢琴和吉他编织循序渐进的前奏,并不突兀地走入了人声,嗯?是叶老师在唱歌吗,这是他的声音?
有控制,不抛出感情,不多加渲染,全凭听众体会,竟然很会唱歌。蓝河惊喜地睁大眼睛。
叶修偷偷观察着,看他模样就知道听到哪里,亦抱之一笑,耐心等待小小听众的小小表情。
“你会看到有船从身旁驶去,船上站着过去的自己。
他迎着朝阳,摇着旧船桨,
翻过浪头继续起航,无知无畏得犹如稚童一样。
你微笑致意,良久地凝望。
目送他前往,曾一一挥别的地方。”
歌曲盘旋升高,推进情节,叠加来自过去的力量,音色混入了一点奇妙的合成器,周围不够安静,蓝河听不出具体是什么,用来点燃引线够用了。
在两大段故事般的叙事后即将进入副歌,蓝河抿着嘴角期待,歌词已非常丰富,叶老师能给出的更高发展是什么?
……吟唱啊,竟然用反复的吟唱和大段的空白间奏延续力量,夜海中没有求助般的呼号,而是解答一切的笃定塔光。
“你知过去已过去,唯有此刻,是真实。”
“Sailing……”
嗯?
突然地,一段旋律扎进他心里,吉他Riff是那么深刻而久远,远到像编造的传说一样。
蓝河低头捂住耳朵,把耳机扣在掌心和耳道之间,想确认叶老师铺底音色里唱出的那个词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着跟回忆里一模一样的转音?
“航行……”
“Sailing……”
?
一模一样,不可能一模一样。
不可能,但是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流传在哪里的、通用于普世的旧歌唱调吗?
不可能。
儿时铭记在心的Riff回响着,现在的一切画面也同儿时故事一样了。
为了印证他猜测似的,藏在主旋律底下的声音翻涌而上,主音吉他转辅为攻变为电吉他用力地推荡小船,音调更加明晰了,证据更加确切了,来自遥远异地的南方人眩目而敏感,蓝河猛然伸手抓向叶老师的手腕,就着那别扭的姿势,他看见手机上这首歌的命名。
“—《Sailing》—”
“干嘛?”叶修问他。
蓝河停下一切动作,他感受不到温度了,在寒冷的冬夜,在热烈的夏昼,时空归一。
那是音乐在生命里的初次有关,在那个清凉的防空洞深处,婉转的女声和小狗的毛绒尾巴成为烙印,成为万音之源与其在皮肤上的轻柔触感。
蓝河捂上嘴巴,向老师摇头。
叶修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会看到有船从身旁驶去,船上站着未来的自己。
他逆着霞光,看不清模样,只是沉默望着你,一句未讲。
你蓦然追上,跟随他去往,那迢遥未知的远方。
可是未来还未来,唯有此刻,是真实。”
“航行——”
更多的乐器汇聚,复杂的乐音有异常广阔的分布空间与层次,人声依旧有不疾不徐的稳定浮力。他可以带我去任何地方,蓝河头脑混乱地乱想,把我困在过去、未来,提起来,放在别处,让我不属于任何一方,这种事,以前只有Passerby做到过。
蓝河不知何时已紧紧抓住叶老师的袖口,在海浪推搡中晕眩抬头,再次注视起对面深黑平静的瞳孔,他已回想不起他是小乐队里的哪一位了。
你经历了什么?遇见过怎样的波折?
见证了你昂扬的青春后,为何还要见证你无法站上舞台的后来呢?
为什么在教基础课?为什么不许别人听你的歌?你的队友呢?那时,我是你的第一个学生吗?
蓝河感冒加重,眼与耳,心与口,五脏俱在轰鸣。
歌曲已在倒数计时,准备返航吧,意犹未尽的稚童。琴弦一波动,便有了你我的存在。琴弦一结束,我们就回归真实。
蓝河找着了自己和YIU以及Passerby无关的初梦:是跟家人闹着学习贝斯的一个拐点,是练习护弦与闷音的乏味夜晚,是不善于交际却偏要学人组织男高乐队的丁点勇气,是豁上下半辈子考特长生的选择,是他再次从茂盛的紫红色三角梅树荫里回到干燥的北京,站在九年前所在的那个人的面前———
蓝河说不出话,喉头哽咽,变作小时候一般不善表达。
过了会儿,他用指头在叶修的手心里划了个字母:G。
音乐是来历,音乐是归处。他没有因谁的得失而得失,他是完整的自己。
15
看着蓝河在手心里写下的字母,叶修很疑惑:这歌跟G调有什么关系,最后不是一个降B小二度吗。啊呀小学渣,给你扣分,扣大分。
没有让他再多发出不合时宜的疑问,蓝河扑进叶老师的怀里紧紧拥抱,热气扑进冷河,热浪从某年8月的暑假迟迟赶来。
短暂拥有后,蓝河松开他,退回到原来距离。激动的释放和师生礼节的规劝形成了一系列迅速动作,蓝河抹抹眼睛摘下耳机:“对不起。”
“没事。”叶老师笑笑,看着他垂下的睫毛亮晶晶,心里一暖:是在为我流泪吗?
叶修侧身挡住周围投过来的奇怪目光,打趣道:“还真是及时的反馈。”
“是吧,我说到做到的呀。”
“要哭了吗?”
“没有。”
“好吧。”
“……我想到一件事。”
“嗯?”
蓝河大胆望着他,寻索记忆、眼神复杂,他们背后霓虹电气辉煌,叶修被时代刷成青与紫。
“老师过去是不是有一个小乐队,在大学附近的防空洞里排练过?”
咦……
这首歌的源头心境离现在的生活状态已太远,被摧垮太久,久到叶修要靠着在冷清夜晚里的溯源才能慢慢写出,久到他要观察来打工的学生,看着他年轻的稚嫩气息去留住旧有的自己。
突然有人冷不丁提起来,戳穿,对面的学生就从青春模特,变得像一只窃贼。
他在那个时间点里偷走的是什么呢?一段经历?一段隐秘?一段对话?
叶修接过无线耳机的手变得迟缓,有Azuree的失败经历在先,他不确定对方会推测出什么,自然也不想和盘托出:
“这可不是听后感啊。”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这调子。”蓝河快速地说:“八、九年前一个夏天,我在那个防空洞跟你们呆了将近一个月,还带了只小狗去。你有印象吗?”
“你?”叶修眉头跳动,重新看向他:“啊,你……”
任谁也要产生惊讶了,他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不,记忆已经篡改他的具体形象,变成了主观的符号,那些符号是:动不动戳他的脸也不会生气,沉默又乖巧,是完全独立在摇滚巨星之路以外的、不相干的伪个体——年幼到甚至没有成为独立个体的资格。在蓝河消失之后他们会互相发问,为什么会允许这样一位根本不懂他们音乐的听众长期存在?
那不是很常见吗。
年轻的叶修豁达地回答,我们一辈子都要跟不懂音乐的人相处。
脑中闪过有限的画面,叶修张了张嘴,想到了一个久远的称呼:“……乖乖仔?”
“是我啊!”蓝河凑近了,他咧着大大的笑容,“认得出吗?”
“我靠,这怎么认?!”
叶修对着他啧啧称奇,动手捏他脸庞上的肉,把蓝河捏得龇牙咧嘴的。
“诶,不对,你不是说大学才第一次出省吗?”
“小时候的事不算呀,暑假之后我就回家啦……啊呀,叶老师。”
蓝河又揉揉眼睛,再次因为强大的存在主义而战胜一切迷惑:“太好了,老师还在坚持。”
“这是什么话。”叶修缓了缓急迫的口气,“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在那之后就学音乐了?”
“差不多,我小时候有一些注意力方面的毛病,上课偷偷走大神儿。”
“嗯,手机自拍是吧。”
蓝河不好意思地挠头:“医生建议我父母送我去学点什么,我学了贝斯,就这样又重新遇到啦。”
“……你知道比将近九年后再见到你还胡扯的是什么吗。”
蓝河眼睛闪闪的,以为他嘴里有什么好话:“啥呀?”
“头回听说贝斯还能治病救人。”
蓝河忍不住用肩膀撞他,叶老师立马装作站不稳的样子。
哦,G弦。叶修用五指撩把头发:我指给了他如何拨弄弦音,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举动,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启迪。
他们一路聊着返回,走得极慢。叶修颇有感叹,难得健谈,盘问蓝河学习之路的是是非非;而蓝河很知分寸,不再回问他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打消了对叶老师难熬话题的好奇。
再说了,“盘问”是长辈的特权,自己没什么脸面开口。也许再熟一点,再对他的生活渗透一些,就能被赐予这种权力。
临分别时,叶修抬抬下巴:“考试好好表现,考得高了也得送我小蛋糕。”
“但老师需要减肥了,不能吃小蛋糕。”
“多嘴!”
“嘿嘿,好嘛,我考试准备还可以的,贝斯也可以。”
“怎么还有贝斯的事儿啊,你在办公室出出进进,老师都认识你。别给我丢脸,别给你自己丢脸。”
“知道了,老师再也不是意气风发的朋克少年,变成絮絮叨叨的糟老头了。”
“还敢顶嘴。”
蓝河快乐地跑开,遥遥传来歌唱:“我爱每个夜晚,我爱每片雪瓣……当白雪落在肩头,你是否愿意守候——老师,唱!”
叶修蒙上羽绒外衣的帽子,潇洒转身:“不会,不会。”
蓝河就自己接下去:“我~在飘雪的冬夜,走在城市的街,想象你会出现……”
叶修慢吞吞踩着冰凉坚硬的地面“哒哒哒”地返回宿舍,影子长短相变,依稀还能听到远方学生的吆喝,他被感染些许,在沉沉的冬夜低声哼哼:你是否能看见,那些飘动的……
他下意识地用手从低到高比划了一下:“长成那么大个儿!”
小孩是会长大呀。
16
期末合奏表演当日。
天华音乐学院年终音乐会早已提前在市中心CBD楼宇发出邀请函,从校门口到考试礼堂一路挂满紫金二色的条幅与海报;洛可可风格的天海大礼堂内,照明尽数打开,穹顶装饰画华彩炫目,据说只一盏中央水晶主吊就值辆悍马H2;横跨舞台全墙的曲屏正播放许多荣誉校友在国际音乐盛典上的知名曲段,也有耳熟能详的优秀毕业生的各地专场——像Passerby这样不爱抛头露面的家伙,母校难以参考成绩,是没资格进入纪念册的。
蓝河往喉咙里灌了口一热水,忍不住幸灾乐祸。
他原先为他的怀才不遇感到愤恨,如今却是这幅小肚鸡肠、小人得志。果然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来不及再多想,蓝河现在还有另外的期待。
在天华执教,必须拿到ABRSM、TCL或者中央院的教师认证,掌握三种以上的乐器演奏专六资格,不然总是懒洋洋、喜欢偷懒的叶老师,不可能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叶老师会在开场曲中表演什么位置?他要怎么理解、演绎曲段?一个流行音乐的小吉他手,什么时候学会了那么多另外的乐器?
这种期待太隐秘了,他不能对旁边的同学坦白,不然会被当成怪人嗤之以鼻,他自己的考试都还没拿到佳绩,哪有可为老师紧张的余地?
哈啊,你是什么人,你是叶老师的什么人?
他不是每天在使唤你白白做事吗,给钱了吗?
这种感情有点多余。
蓝河,兄弟,清醒点。
他揉着手指,看到第一排评审席的座椅空着,叶老师的亚克力名牌放在桌上,大礼堂倾斜的坡面座椅设计令人错感离那里很近,跨一步就到。
三层礼堂几乎坐满了校内师生和社会来宾,人手一份表演目录,这同样也是学生们的考试排次。蓝溪阁抽到第一天考试日午饭前最后一场的表演顺位,说好不好,说坏不坏。那个时候的评审标准相对中肯、稳定,但观众已经听腻了,非专业人士的耳朵没有特别训练过,很容易感官麻木。蓝溪阁会失去关注度,满场都是人们讨论中午要吃什么。
蓝河从备考区的座椅空隙里探头探脑,见同学们几乎全部身穿深色表演服,流行歌曲的家伙们也是一水儿素色,花哨的反而是他们几个,蓝溪阁五人身着白底中式对襟短衫,上面用丝线绣了彩云纹样,跟曲风相对统一。
毕言飞对着手机屏仔细抹了抹头发,认真感慨:“我他妈真是一个天生丽质的超级帅哥。”
一级捧场员蓝河乖乖点头:“嗯!”
大春白了他一眼:“发癫是吧。”
毕言飞抚心口:“好紧张,个人战不是很理想,全看今天表现了。”
“那你废了。”
“我以为凭自己的手气,怎么都要抽到明后天的场次,那时候外界观众就少了,压力不至于那么大。”暑光怕被助教们看到交头接耳,压着腰身跟大家伙儿道歉:“我去抽签的时候挺晚的,还是赶上个首演的尾巴。”
邺寒看傻子一样:“高中没学会概率?你怎么考进来的。啥时候去都一样,认命吧。”
“唉……”
场内嗡嗡声持续不断,突然头顶灯光骤灭,黑暗里只余几盏定点地灯,弧形舞台首要大屏影音静默,外层深红幕布快速合拢,一系列动作掐灭了全场噪音。几秒后,今春校庆时The Piano Guys受邀来校演奏的Beethoven's 5 Secrets的声音渐渐出现,经典的大提琴旋律一响,观众立刻爆发出一阵期待好戏开演的热烈击掌声,学生们端坐整齐纷纷调整考试状态,不自觉间,蓝河手背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加入了音频播放的队列,虽然是灰头土脸的小小一员,也是加入进来了。这璀璨的金雕银琢与梦幻的演奏厅不仅为别人存在,也为他而存在。
当五分钟的乐曲渐渐走向起承转合的终点,The cello song的旋律由传统的大提琴移交给钢琴收尾,从如歌如诉的诗句转为玲珑耳语,饱经训练的同学们明显感觉音响做出轻微调整,相同旋律的钢琴音色替换成一种更纯粹的音质,那发声的源头仿佛就在数万人的眼前,仿佛就在厚重绵密的帷幕之后等待揭晓。此时藏在看台里的某个男生完全不在意现场纪律,双掌拢在嘴边尖锐叫喊:
“喻文州——”
随着这记走调的呐喊,绛红色帷幕从中间快速拉开,顶光灯豁然重启,全场的人被声浪和光辐夹击,在晃眼的闪光中同学们梦醒时分激烈鼓掌——教职工期末开幕曲开始了。
舞台一角,果然是年轻的师哥弹奏钢琴,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长款提花西装,像坠在天鹅绒上的真多麻珠子,引导一串清脆打击乐的出现,完全结束巴赫的旋律步入新篇新曲,奏响今日主题。这绝非易事,拉动整个乐团的气质变化全凭演奏者的阅读能力和专业技巧,单这样还不够,接在他后面的是魏老师用大提琴把主旋律重点重申,水平不俗——所以师哥那版的黑眸之雨里,大提琴部分是魏老师在演绎吗?蓝河听到这里灵机一动。
两人配合熟练,弦音柔和有力地将新故事娓娓道来,两种奏弦方式遥相随呼应直上青云,随后小号、圆号、大鼓加入,桃花的堤岸、砥砺的山,垒高琼台接月色。在空气稀薄的最高处,小提琴高亢明亮地压迫在万众尤物之上,俯首与大提琴对话,碰撞,主辅相承,情绪充足到一定程度,作为串联线索的大提琴又转回去与钢琴游戏,上天入地自由自在……全曲明显经过了老师们的认真调教,不惜用复杂的手段做出样曲示范,所有学生的心跳在炸碎,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说出,像倒春寒,回南天,一种气候降临在他们的上空。
而蓝河盯着那个统帅全局的指挥的背影,一会儿相信,一会儿又不信。
叶老师?
老师穿上燕尾服是这样得体、挺拔的背影吗?举手投足利索流畅,手腕抑扬顿挫调动乐段实体,拿捏故事缓急控制听众的耳朵。指挥棒自如地像一只笔,调配颜色,明暗,剧情,结局欢喜。
他好像是咫尺眼前的别人,好像是陌生人。
不是九年时间许久不联系的陌生人,也不是熟悉后分道扬镳的陌生人。哪怕每日上课、每日下课打工时朝夕以对,这姿态也过于陌生。叶修高高藏在离观众最近的地方,藏在视觉不可忽视的正中央,藏在认知之外。他背对世界的时候,就似乎一直呆在那个结实的、以声音塑造的防空洞里,外界混乱无法穿透,任人观察也分辨不出破绽。
他好像从来没跟他对过话,好像是新的人。
蓝河理所当然地被吸引了,滚烫的铁水轻拂拥护,组装人体和时间的工具被袭击者抢夺而去,双手只顾得上赞同叶老师的偏见而拍动:指挥非他来做不可,没人比他完成得更潇洒、理解乐曲更透彻。
教职工们演奏的都属非第一专业的乐器,同学们用耳语评价着自己老师,后排有几个女生显然比蓝河病得还重,不住在头顶小声尖叫:
王老师,你在吸引我犯罪吗,王老师,你怎么能穿成这样!
王老师,我对您犯了每个地球人都会犯的错误!
偏偏是你,王老师,我的缪斯,我的美神……
蓝河半天才意识到她们在讨论谁,吓得张大嘴巴,把注意力从叶老师身上转移到别人那里。但王老师的着装并无不妥,保守而死板燕尾服不戴丁点装饰痕迹,倒是看得出双腿笔直和胸膛的厚度,确实有些玉树临风的架势。
激烈阔荡的开场曲结束后,学生们掌声久久不息,给足学校面子。唯独王老师的学生贼心不死,竟然组织起来大喊安可,让他来段加时赛露一手。
这可把王杰希惹着了,他板着脸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台下嚎得最带劲的那个学生,他们立即吓得安静休克,仰倒装死,把其他来宾笑得不轻。
随后王杰希把小提琴塞给旁边同事,丢下一句“下面由请肖老师示范,同学们热烈欢迎”就走下步道美美隐身。随和的老好人在学生的起哄下困在舞台,哭笑不得地想了想,抬琴拉了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这首在许多平台纷纷下架的“禁曲”,铿锵分明堪称完美的跳弓让观众报以呼哨跟喝彩,欢天喜地大闹一通,最后,冯校长接过麦克简单几句发言,就把舞台交给了今日真正的主角。
蓝河早就按捺不住,等叶老师入座第一排评审席,立即在钉钉上单敲他:
蓝河:[照片][照片][照片]
蓝河:[照片][照片][照片]
蓝河:拍了好多,嘿嘿[/玫瑰][/玫瑰][/礼花][/礼花]
叶修:谁让你玩手机的
蓝河:老师把我帅到了,忍不住记录[/爱心][/爱心][/爱心]
叶老师丝毫不动心:我,封心锁爱。你,维持纪律。
蓝河:切。
叶修:今天我只要听见有人手机响,就给你扣表现分。
蓝河:哈?我又不是班长,也不是课代表啊!
叶修:原来你是在不满这个啊,原来如此。
蓝河:没有因果关系吧,您在推导什么。
叶修:没事,毕竟你是我的关系户,现在我任命你当本班的隐形守护者。
蓝河:我怎么敢是您……我守护了个啥?
叶修:纪律啊。
莫名其妙!
现在座次完全是分散打乱的,想找齐全班同学都困难,还要给他打小报告?蓝河不满地把对话框里/猫猫生气 的表情删掉,对着那个依旧挺拔帅气、却多了不讲理的背影鼓鼓腮帮子。并且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表现,让叶老师一句缺点都说不出来才行,不然鬼知道第一学年的总分会烂成什么样!
整个表演期间,一年级生充分展现了什么是怯场与紧张,连报幕的自我介绍都念得磕磕巴巴,被任课老师连连鼓励才能喘息均匀,落座演绎。有经验的二、三年级生全神贯注把控着节奏和细节,让每场都能顺利进行,演出时长比预想得要更快。
“太残忍了,”同学们啧啧出声,“咱学校怎么能让一年级生登台?我现在都记得那种噩梦缠身的感觉。”
“就是,学生表现差,观众感受差,学校影响差,谁能得到幸福啊。”
“据说是为了积累赛事经验,练就大心脏和社会化能力。”
“你看这哥们走路顺腿……诶,把琴摔了,赶紧调音吧。”
蓝河跟着周围同学淡淡地笑,他还能想起叶老师那天的冷言冷语:这也不行,那也抱怨,你们到天华干什么来了?磨四年洋工就能镀金,成为国际演奏家吗?
是可能会摔一次琴,精神麻木两天,是可能会走路顺腿,觉得目标无法企及,但更想让叶老师知道那个防空洞里也有另外的人走出来了,可以穿透漫漫无聊的人生,抱起与梦想大相迥异的乐器,找到相处愉快的同伴。
上午演出进行一半,市教委和区里的几位领导在处理完公务后应约来到,校长邀请他们坐在第一排共同观看节目。叶修甚是烦恼,这几位领导跟自己的父辈是老熟人,甚至小时候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现在当然要坐在他们旁边陪同关照,回答一些“小叶这是什么音乐类型”“那个我听着挺好为什么你只打了两分”“碳高峰重要前期你们的无纸化办公很受关注,你去给某校做个示例报告吧”云云的问题,把他困扰得满嘴胡说八道:“这个类型叫做虚拟现实表演,就是看起来他们在演奏乐器,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打了两分是因为这把琴很贵,有父母的血汗钱,还是要给点分的……报告,还要报告?我跟他们学校有仇,结过梁子,可去不得。”
领导猛地拍他膝盖:“什么梁子,这次去你就把事情彻底解决!”
“好,好,您放松,忙里偷闲来一趟不容易……”
“偷闲?这是文化任务,创造文明城区的青年品牌……算了,你不懂,你这个站位需要提高,我跟你爸爸打电话。”
“不带这样的,您怎么还告状啊!”
叶修来不及劝阻,他看见尧垂杨组登台了。这个性格张扬的家伙算得上一年级生里为数不多言谈举止印象深刻的表演者,而且不知从哪儿邀请到同城网红伴奏共演,两位魅力十足的美女手持透明电音提琴,热辣可爱,卡点扭摆,很懂如何取悦观众,现场氛围炒得热烈起来,领导们俱是高兴:“年轻人的文化呀,小叶,这次总是不错吧?”
说不在意Azuree的表现是假的。这段时间里叶修忍耐着没有动作,就在等今天揭晓答案,他等待这位旧友能把表演推及到怎样改观印象的深度,还有没有再一次收回他的可能。
但叶修发现不认识他。
尧垂杨在台上边弹奏噪音边跃动,与台下同学大胆互动,他哼哼呀呀唱着歌,脚跟踏着节拍,跟自闭又调皮的Azuree毫无干系。
Azuree不是侦探,也不是间谍,初高中的学生哪来的能力跟自己表演一场长达多年的网友秀?性格不会说谎,对音乐类型的探索更不会说谎,尧垂杨现在演绎的东西,Azuree多半不会听。在期末舞台上,Azuree也不可能会放弃他多年热爱的贝斯去弹吉他。
是自己误判了?在Azuree最热情洋溢、豁上一切的告白里,辜负了他的感情吗。
不行,要弄清楚,要水落石出。
坐在一侧的魏琛突然对着舞台“啧”了声:“我说怎么越听越奇怪,是不是挺像你从前那段……”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对尧垂杨这位惯犯来说更不是,叶修小幅度歪了歪头。
“这孩子啥意思,没看懂啊,他觉得没人知道你当年的臭歌了?”
魏琛有些意难平似的,靠在椅背上嘟囔:“要是当年的你,碰到这种事早就冲上去扇耳刮子了吧,那可真是一个朋克少年又混账又直率的青春啊。”
“咳。”叶修提醒:“领导在旁边。”
“你还怕领导呢?”
“怕啊,他有我爸电话。”
“你们怎么看。”
台下一侧,邺寒抱着胳膊闷闷不乐:“真是会玩,哈?”
“以为自己是摇滚巨星吗,瞧他那样,还找漂亮妞伴舞!”
“那两个女孩的实力不错,”梁易春紧皱眉头,“微音上六十多万粉,拿着铃木的品牌广告,蓝河,尧之前找你……蓝河?”
梁易春发觉学弟神情异样,用手肘碰碰他:“怎么了?”
蓝河面孔扭曲双手攥紧,他憎恨对方也埋怨自己,就那样把YIU的合集推送给尧垂杨,而对方的用意与结果正鲜明地呈现在眼前:只是变更了《Weirdo》的速度和Key,使用不同配器的不同节奏型让这种差异变大,但依稀听得出来原曲旋律的五声音阶,并放弃再创造,直接去掉一个音,再加上长度完全相同的18小节副歌……蓝河狠狠咬着嘴唇,头脑发热再也压抑不住:“尧垂杨抄袭!”
这话一出,周围有跟尧垂杨关系不错的同年级生立刻扭头看他:“喂,别胡说八道,这罪名很大的,张口就来?”
“你谁啊哥们,先扒谱再聊吧,我可是看着人家垂杨在自习室写的歌。”
“我记住你了,一会儿散场别走,说清楚!”
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因为蓝河的一句指控而引发小范围的争议,情绪化的私语正向预备席的半场蔓延,有评审老师回头扫视他们,有人向老师告状,在以创作为傲的名校名院里发生了难以接受的风波。
蓝溪阁的人谨慎问询:你确定吗蓝河,真的吗?哪一段,还是全部?
我确定吗。
这值得吗。
蓝河低下头望着起了茧的手指尖。自己跟Passerby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是废弃的灯塔,异地的领航员,不值得为了他冒风险。学校里有向往的一切和刚刚起色的人际关系,不值得真去扒谱做对比分析闹得宿舍之间僵硬,面对尧垂杨这种社交狂人,没出息的呆子讨不到一点好处,以后三年半有得难受。
但Passerby的创作被利用了啊,如何做得到视而不见?
“真没脑子。”梁易春皱着眉头对那些人发话,“如果尧垂杨因为抄袭拿到好成绩会影响所有人的奖学金顺位,你们还会护?呵,做不到吧?蓝河回去发原曲,你们自己听。”
守卫个人利益是本性,经验丰富的三年级学长一语切中要害,果然让那几个铁哥们暂时消停,但八卦传播基础广泛,蓝溪阁仍旧收获不少白眼和猜疑。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喻文州过来通知蓝溪阁演出时间快到了,他们要去后台存放处取乐器。
别想太多,不能关注其他的,要集中注意力。
蓝河揉揉手腕和眉心走入后台通道,在站起来运动之后,越发觉得胸腔里的脏器有错位感,他不舒服,还要携带着这种不舒服登台,在灯光灿熠之处表演不舒服。
多逊啊,刚才信誓旦旦要争气的劲儿去哪儿了?别再为YIU晃神了,蓝河,这场乐曲不过六分钟,登台时长不过十分钟,不能对不起师哥和朋友们,不能对不起自己。要加油,只是一会儿,小问题,叶老师,别出丑……
乱七八糟的心理暗示把蓝河弄得无法平静。
北方暖气开得足,他舔着干燥的嘴唇在后台的置物柜中按照编号取出预先存放的乐器,却在刚要碰到琴面的那一刻扎到了手。
蓝河疑惑细看:他的便携琴包半敞着,拉锁拉到一半,露出大阮琴弦只剩三根在位,最细的1弦被人为割断了。
那一刻,蓝河紧绷的心弦,也好像被剪弦器猛然切割为半。
17
“我*,哪个*干的,有监控吗。”
毕言飞在蓝河旁边怒骂一句,向左右大声询问起来:“老师!申请调监控,有情况!”
这句话伴随而来是强烈的晕眩感,蓝河揪着耳垂,各种声音在耳道里倾斜、变形。
怎么了怎么了。
谁干的,刚才谁在这儿?
这个,我们没看到啊。
至少三、四组的人在,加上舞台设备商和志愿者,来来回回三十多个呢。
你们喊什么呢,不知道领导在外面?
有人使坏啊!老师你看看,你看看。
诶哟。
这里没有监控,出入口才有,是防校外人员乱入的。
保安呢,保安也没看见谁干的?
直接报警吧。
现在报警还上不上场了,一根弦也就20块钱……
不是钱的事!
以后再查,先平静心态应对考试。
蓝河,消消气,一分钟就能换好,三分钟定弦,蓝河,不是大事,蓝河啊。
不断有人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有人拍蓝河的肩膀和后背,嘴唇更干了。有一瞬间,蓝河想马上逃向番禺,在冬天又湿又冷的堤防上畅快呼吸,那里偶发的小草还是绿色的,曾经有被大潮打湿了翅膀的鸟停在手掌上,等翅膀暖干会自己飞走。
无法回应诸多问题,蓝河忙不及抚摸着圆形琴面,还好没留下其他划痕。对方下手匆忙,作案完后没把琴包拉链合上就溜之大吉。换弦?对了,赶紧换上……他摸着口袋,茫然想起来今天为了图个吉利,特意换上干净的新包,把备弦遗留在宿舍。
“没带……”蓝河手指头都发软了,“我没带。”
管理流程的后勤老师皱眉:“哎呀这点儿事你都……别慌别慌,问你专业的同学借。”
有人不乐观:“今天去食堂的人肯定特别多,他们前面表演完直接离开去吃饭了。”
老师:“啊?谁让他们走的啊,我说位置空了那么多呢,给领导印象多不好啊。”
“*,偏偏抽到最后一组……”
报幕的主持人学长提醒:“上组已经开始演奏了,你们还有十分钟,我拖延不了多久,快想办法。”
人多口杂,在混乱紧张的电光火石里,喻文州把流程管理老师叫到一旁,私下商量:
“我想,一是为了查清真相,二是为了成绩的客观公正,蓝溪阁就延到下午首场表演,您看如何呢?”
老师颇面露难色:“这会儿不是领导来了吗,更换节目恐怕影响不好。蓝溪阁是咱们学校青年社团的铁招牌,你导师那会儿就有名声了,小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果是魏老师面对同样别有用心的恶劣行为,也会叫停的。”
“断根儿弦算什么恶劣行为呀,这弦不是三天两头都换吗。同学之间的恶作剧而已,说不定是这同学自己弄断的呢,你先别上升矛盾。”
喻文州不说话了,用指节顶住鼻梁。
管理老师责怪喻文州纯给自己添乱,转身叮嘱蓝河:“这事儿你别到处声张,真不能想想办法了吗,你再看看,领导等着呢。”
他又向周围同学动员:“谁有大阮备弦?都互相问问,别干站着,借给这位同学救救急。”
被催得心土发焦,血管鼓胀,现实像梦一样。蓝河目光游动,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都在看着他,神情各异,面色微妙,而乐器面无表情,哑口无言,在各人手臂中喑哑。他垂落目光,心中一颤。
“有……”蓝河干涩发声,“有个能快速解决的方法。”
蓝河问一个抱着贝斯的女生:“同学,我能借你的琴吗?”
他破天荒敢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请求,对方也是一愣,老师没反应过来:“你们要演出什么,坏的不是大阮吗?”
蓝溪阁的朋友们恍然明悟,震惊之余赶紧劝住他:“别,别啊。”
时机迫在眉睫,那个念头一旦生成就不再犹豫,蓝河眼中跳动光彩:“我在轮换主持的时候用贝斯排过几把,还记得吗,合得起来。”
“合起来是能合起来,你的分数怎么办。”
“分数不用管,一年级的合奏分占不了多少,我无所谓的。”
“Solo部分呢?”
“张手就来,没什么困难,就是,就是对不起你们。”
“你要这么说,就看不起哥们了。”
邺寒头疼起来:“等等,我觉得不妥当……”
紧急解法当然是不够妥当,器乐演奏不是靠热情就能圆满收官,音乐是讲究和谐的,但眼下档口是唯一突破困局的机会。喻文州心思微动,对管理老师再次开口:“哥,你也看到了,为了配合学校要求,同学们不得不做出个人牺牲。我的建议是现在可以演出,但是不做评分;下午准备好后,再按照正式流程走一遍。”
老师想了想,半是妥协:“……好吧,这方面我会去做申请,尽力保障公平公正,同学们马上准备吧。”
事出紧促,蓝溪阁迅速商量对策,修改末尾几个小节,那位借出乐器的贝斯手有些兴奋,介绍着爱琴:“我这贝斯改装的拾音器可甜了,你放心弹吧。”
大阮的弦比中阮要粗,贝斯的弦比吉他要粗,低音手手指的皮肤茧子相对来说更厚些,蓝河捏着琴弓无声拨弄几下,发现关节恢复灵活度,没有想象中的滞涩,肌肉记忆已先一步被唤醒,作为登台前的答复。
“你还改装了琴桥?”
“是啊!很可爱吧。”
跟蓝河的P贝斯不同,这是一把散发着清淡柠檬油、被精心保养的主动贝斯,蓝河好好地谢过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女生帮他调整了旋钮,大方地摆手:“这是哪儿的话,加油,Nothing to fear。”
人和乐器像铁和铁砧,在撞击中互相磨砺,在修饰打磨的木头上、金属上敲击手指,他们被展览,经泼一口烈酒,看谁才是一把好剑。
“准备好了吗。”暑光轻撞他。
蓝河甚至有闲余的心情笑笑:“嗯。”
梁易春扭扭脖子:“那走吧。”
兄弟们挺起胸膛:“走吧!”
二十几盏高瓦舞台灯集中投射,在光线充沛的高台上,连眨眼都会被观众和4K高清摄像头捕捉,人单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儿,也会暴露出不尽缺点。
蓝河蹲着接完踏板和DI BOX站起来有些恍惚,眼前场馆切割,他们处于白昼的半球,像信号灯一目了然,但所有观众埋进阴暗面。人不会轻易猜中另一个人的心事,更猜不到一万个人的。表演者无法与观众博弈,无法凭心理素质抗衡,只能用行为去感动他们。
用一个临时的策略去感动陌生人?
短短数秒间,蓝河不想再劝Passerby或叶老师了,这个光明的舞台,若没有胆识和无畏,不可能长久地停留。
他那样想着,眨眼闪烁间就碰到了叶老师的视线,对方坐在光与暗的边界,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仰头看着他,如此有倾听的愿望。
原本,在计划里,还可以演得不错。
原本,还可以夸口。
蓝河几乎收敛不住,委屈的怯意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来。
他们对视了很久,好像有两分钟,其实只有报幕员半句话的功夫。
舞台上连一秒都很贵重的,他无故浪费了许多。
最终蓝河选择错开视线,他长大了,哪怕手持本不属于今天舞台的乐器,站在队伍的后侧边,鼻梁冒汗,也能强行镇定,对演出负责。
这不是个喜欢冒险的孩子,当叶修看到蓝河手里的乐器,马上意识到出了状况,站在钢琴边的喻文州冲他们无奈地笑了笑,主持人跳过通告学号的步骤,以报幕表演的方式介绍他们的演出曲目,管理老师在跟附近的评委交流,解释同学的乐器出了一点小状况。
“你的小助手,”魏琛捏着下巴瞧蓝河,“看看这样子,不会把我们蓝溪阁的名声给毁了吧。”
“那也是你徒弟带的。”叶修讽刺地说:“悄悄送个人专辑啦,亲自开车帮排练啦,那肯定要给喻师哥送块小蛋糕呀,呵呵。”
“每年追着喻文州投喂巧克力小甜饼的没十个也有八个,有什么好说的。”
“不见得吧,我看喻文州吃着挺高兴。”
魏琛拧着眉头重新打量台上的蓝河,怎样看都是平平无奇,忽然灵感一闪:“哦,是这孩子,第一天报道的时候说想转到我们专……”
琵琶先行,又诡异又怪诞,贝斯在一首新中式的吹弹中闯进来,像戴着圆形墨镜穿着马褂的浪荡子闯进了充满迷雾的山城夜市里,起初尚好,但它打破了保守和谐的秩序,仅在两个乐句发生后,所有乐器都受到影响,处于晃里晃荡的边缘,有失衡的迹象。
坏了,这跟想象的不一样,二十秒过后,所有人都发现被音响放大了的怪异合声,怎么办?继续下去只能越演越烈,垮到找不回面子,在Solo前该怎样衔接,用鼓的低音接贝斯低音?暑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瞟,等一个信号。
要糟糕,台下熟识的同学替他们捏了把汗,排练还不错,怎么搞成这样子。不少任课老师也暗道不妙,在表演冲向下坡路之际,喻文州突然即兴地把旋律后半程做了降半音处理,并且重复了两次给足缓冲时间。
这是个决意要冒险的启示,是要紧随其上的召唤。
乐理扎实的学长在洪水里提供了两秒呼吸的空腔,成败在此一举。乐手们互相对视一瞥,斗志激发,他们同时从泥沼里站起来,彼此用眼神迅速沟通,舞台消灭了冗余的悲观意识,不再区分你我,这里只有武器与铁砧,共同用纯粹的技巧、经验、音乐理论推进起一个临时反应的实验品。
像东倒西歪吗?那就东倒西歪吧!
《关山月》不再只出于天山,他们让月亮落在倾斜的地平线上,成为乐器的配重锤,既然没有平衡,那就创造动态平衡吧!
于是开章的小小失控也似乎是有意为之,转折后的氛围观令人眼前一亮,有评委老师挑动眉头:“像国乐Blues?挺有意思的。”
“去年来看的时候,”领导侧头问叶修,“我就记得这个弹钢琴的小伙子。”
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舞台上是谁在主导演奏,魏琛耳朵尖,赶紧探头跟他对话:“对啊,是的领导,14岁就获得柴可夫斯基青年音乐家金奖,第二个获门德尔松大奖的中国人啊!”
“就是他啊。”
“是的是的,叫喻文州!”
领导在桌子上点点手指:“一会咱们聊聊春节晚会的事,现在台里在彩排,看能不能再加一到两个节目。”
魏琛恨不得把叶修一脚踹了坐到领导身边:“哪个台,北京台?《黄河》《长江之子》《我的祖国》,他都拿手啊。”
“你把五六分钟左右的歌曲都列一下,报给台里做参考。”
“好说好说!他新年要在柏林演出,今天就走,等回来就让他去……”
叶修想把蓝河听得再清楚些,但两个中年人将自己夹在中间聊天,这段演绎就在买卖谈判中被消磨混乱了。
有的乐手像火,像尧垂杨能烧热全场,但蓝河是风,需要引导融入,徐徐点燃才能乘势而起。他的情绪进得慢出来也慢,以至演出完毕仍旧低着头,高瓦灯光照得满脸汗水晶莹,手指保持随时护弦的姿势,对观众的鼓掌无动于衷,好半天才知道鞠躬致意,有呆呼呼的可爱。
叶修暗自出了口气,吊着的心放下了。
没有像别的组次那样直接退场,作为上午的最后演出,校长把话筒给递给领导,让他讲两句话,鼓励鼓励同学们。
蓝河把贝斯挂在脖子上,合群地一起拍手,他重新找到叶老师,看不出对方是什么表情。
满意吗,不满意?也许是饿了,有12点多了。被高瓦灯光晒得太久,看人脸都是重影。
他现在不用移开目光了,即兴合奏的顺利完成意味着他和朋友们战胜了这个挑战,他可以坦率面对叶老师,寻求一个即时反馈。
领导在话筒里发出絮絮地长辈关怀,说可惜平时少来,错过许多精彩演出,当代文化发展依靠你们,说要继续加油,打造有青年力量的新社区,说最后的节目有钢琴,琵琶,吉他,样样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很新奇,这就是复兴传统文化与创新……叶修的嘴角没忍住上扬,为这传统笑话赶紧低了低头:“好吉他。”
蓝河不知这场合要附和什么,看叶老师笑了,跟着频频点头。
领导絮絮完了将话筒递还校长,校长看了一圈评委:“接下来请叶老师再说两句吧,给上午的考试质量做个评估,给下午的同学叮嘱注意事项。”
叶修从容地站起来,悠然面对全场。那身燕尾服真是帅气逼人,加上他天生的洒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许多校外来宾的心里,估计这就是音乐人风貌的模范。
时间确实有点迟,面对饥肠辘辘的听众和出了些状况的学生,他不想乏味地交待那些规范了。
“总体来说,今天同学们发挥都还不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嗯,大家也看到了。”
叶修指指背后的舞台:“这个同学把吉他控制得很好,声音很低沉,不知道怎么弹的。”
同学们笑得东倒西歪,蓝河给评审席九十度鞠躬,借出贝斯的女生双手伸向天大喊:“贝斯之神,请惩罚叶老师!”
多亏了叶老师一句搞笑,蓝河能无比放松地应对下午的正式演出。蓝溪阁头场补演刚顺利结束,两个队友就消失了,直到下午4点多他们才回来,说眼线耳目已布置好,总会打听出那个剪弦的小坏蛋。
“等着吧,”毕言飞宽慰蓝河,“你天天喊咱们哥哥,这哥哥也不是白当的。”
蓝河低声说:“谢谢,但我们追究下去,喻师哥那边的态度是?毕竟他要做老师了……”
邺寒挤兑毕言飞:“嗯,都知道喻师哥是咱们主理,你外边耍横的是让他掉面子啊。”
“不横啊,你以为我什么风格?我普法去了,咱一个音乐学院,弄坏人家活事儿,缺德呀。”
梁易春表情平淡地安慰邺寒和蓝河:“没关系。”
看到他给出的眼神,大家就知道师哥的态度了。蓝河心中已经释然,他更想感谢师哥的临场反应和队友的超常发挥,为此请大家吃了顿大餐,一并送别喻文州去往德国,祝他凡事顺利。
再之后蓝溪阁宣布暂停排练,进入自由复习阶段,一年级的资料繁多,打印室总是排着长队,从早到晚人满为患令蓝河望而却步。他想跟叶老师讨点特权,蹭办公室的打印机,也想当面吐槽在考试后台发生的倒霉事。
雪下大了,校外来宾明显变少,人人想着得在路面结冰前就驱车回家。趁雪天氛围正好,大家伙儿都挤在圣诞树那儿拍纪念照,经过时就能听到家长们问自家孩子:音乐会感想如何?想学哪个乐器?爸爸妈妈给你报个班,以后你也考进来。
满校园都是小孩抗拒的尖叫声,一个个天然的邪门乐器。
等人快走完了叶修才出门,他在燕尾服外套了个皮面儿的羽绒服,直板板的,一路往办公楼那条路上快步走,看起来也冻得不轻快。
蓝河远远看见他,几步蹿过去并行:“欧巴,要去哪儿喔。”
叶修小吓一跳,看清来人:“换衣服去。哦对,正好找你有事,你不是写文章蛮好嘛……”
蓝河本来笑着,听见这几个字笑不出了,把向外掏了一半的蒜香咸蛋黄面包塞回怀里。
叶修眼尖看见了,倒是笑起来:“送我的?哈,这活儿不让你白干,给好处费。”
“什么好处?请我去香格里拉吃大餐?”
“请你吃肯德基儿童餐行吧。放寒假就带你去,回家车票隔几天再买,老师带你去公园看小黄鸭。”
冷风那么大去什么公园,水鸟都窝在家里不出来。蓝河缩缩脖子:“真抠呀……”
“老师也要攒钱还贷啊,五环内都啥房价了!”
夜空是蓝河最讨厌的铅色,但雪花太可爱,往人睫毛上落,还在叶老师的发顶上形成一层毛茸茸的水滴。圣诞树点亮了红绿彩灯,校广播放着MUSE的迷幻摇滚《Verona》,贝斯跟合成器刚好与彩灯的节奏合拍,男声幽怨地发问:Can we kiss with poison on our lips?
蓝河嘟嘟囔囔地抱怨:“诶哟,老师这个嫌累啦,那个太贵啦,叶老师不想干啦没有力气上班了,怎么活啊又是周一……叶老师该不会患糖尿病吧,人到中年小心行船喔。”
“你吵到我的耳朵了。”
“校对面的药房早上7点到9点免费测血压跟血糖。”蓝河真诚地建议:“老师去吗。”
叶修抬起膝盖顶向他的膝窝:“去!”
“哎。”蓝河小滑一跤,慌忙中扯住叶老师的衣服,叶修怕揪坏了礼服,赶紧让他松开:“别,租的,很贵!”
他们摔摔打打地冒雪前进,张着嘴巴吃进不少冰花。
“所以是什么事?”蓝河问。
“诶,就是咱们学校的教学成果要给区里做展示,你在文库里找点材料堆个八千字,稍微改一改,一键美化PPT……”
八千字!蓝河头痛地捂住脸打断他的要求:“叶老师,我要背书,哪有时间写报告。”
“考试后嘛,都叫你晚几天买车票了。”
“我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没有心情,啊,不行,我心口痛。”
“来,给你做个恋爱占卜。”
叶修踩进办公楼入口处的绿化池,掰下一朵适时出现的残缺月季:“要玩那个吗,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诶,揪完了,好消息,他还爱你!”
“他不爱我!”蓝河看着那朵可怜的月季,拆开咸蛋黄面包的塑料袋,狠狠咬了一口,不打算送给叶老师了:“你也不爱我,没有人爱我,不想写报告!”
“你咽下去再说话,怕呛着你。放眼上下四个年级,也就你有点遣词造句的能力。”
蓝河真恨自己军训时太积极:“我没有,我不配。”
“本来不想麻烦别人,但我写的念出来是给学校丢人。咱们可是天华呀,你的文章是代表了天华的语文水平!”
蓝河有些松动了:“哼,那也不……”
“咱俩有微信吗,来,加一下。”叶修掏出手机的扫描界面,敲敲他胳膊,“给个二维码,我转给你刚从王老师那剽窃来的样本,按照这个结构写。”
“你都有样本还不自己写……”
“不行不行,我晕字儿,大马路上看见报亭都绕着走。”
“什么年代了还有报亭,老师真暴露年龄。”
这苦活累活高低是躲不掉了,蓝河泄气地想,今天一定要用打印机印个够,把资料印上三份,一份背诵,一份不看,另一份也不看。
他鼓着腮帮子嚼面包,拿出手机点点点点,给老师展示:“喏。”
叶老师找到了出力的人,心情愉悦地扫码,屏幕跳转界面微亮,照明了他冻得发白的脸庞。
但叶老师的拇指没有落下执行操作,他看了会界面,又不着痕迹地抬眼看着蓝河。
年轻人在绵绵的校灯下无忧无虑,热面包散发着诱惑的咸香,散发着被落实的想象。迷雾恍然开拓,高低错落的音符后有一个休止,用来冷静与呼吸,但不能自我疏理感官神经,唯借助低温,借助社交微笑,迷雾缓缓自我熄灭,回到暗房。
“不对吗?”
蓝河凑近老师,手机里正显示着自己“Azuree”的账号和纯蓝色的头像。
“对,就是这个。”他又去啃面包,注意力在朋友圈留言上,同学们纷纷放出北京的雪景,考试的动态,他依次给同学点赞,等着通过老师的申请。
天是这样冷吗,他们呼出的白气像一朵朵小小的低空云,既不能降雨,又不能遮阳,在层叠雪片里有波普状的花纹。叶修似乎是现在才觉察冬雪太盛,天气欠佳,行人该是难以抵挡,不该在户外停留太久。
“今天不是时候。”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我有点事。”
蓝河还不明所以:“嗯?”
“走了。”
叶修平淡说完,在蓝河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转身,快步迈进办公楼,一改脚跟拖地无精打采的常态。
“啊?”蓝河追在他后面:“怎么啦,报告不写了吗?”
“写,得写。”
叶老师先一步进门后,反手就关上了这栋楼的玻璃大门,把蓝河隔在外面:“你今天刚考完,先休息,明天再联系。”
“啊?”蓝河趴在玻璃门上通过缝隙传声:“叶老师,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差……这是做什么?”
叶修把保安挂在墙上的U型锁抽出来,为了防止蓝河跟入,反锁住了办公楼的门。
蓝河吃惊极了:“啊??”
“明天联系!”
叶修留下一句话,就大步流星地走向通道深处,留下蓝河喃喃自语:“可是,打印……”
喜欢夸赞的,善于书写的,撞见过在宿舍听YIU的歌,表达过对专业的不满意,慢热沉闷没有伙伴……蓝河从什么时候开始提起失恋这件事?
走廊的声控灯以为没人,自动关闭。叶修站在黑暗里。
“我喜欢你,我想要知道这一段感情的结局。”
Azuree悲观地说。
一段不能准确定义的关系落幕了。叶修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看过多次,斟酌多次,他选择了以最无解的借口拒绝,一经拒绝,哪怕是误会也无法回头。今天知道蓝河就是Azuree,更该庆幸无法挽回才对。
蓝河确实是一个小孩,当叶修自己还小的时候,蓝河就是一个千真万确的小孩了。叶修不是完美的老师,但不缺少师德。
是的,在两不相干、杜绝沾染后,青霉菌才不会随意生长,能保持二人关系的如一与新鲜。
“他不爱我,你也不爱我,没有人爱我!”
蓝河撒脾气似的说。
是的,但是,此时,黑暗里人来人往推搡喧嚷,叶修的脑中已被沸腾如铁水般的话语激荡着,被一些记忆里的细节冲刷着,像U行锁一样不断打开又回扣着。蓝河失落的对话和他写过的每一句都如现实亲眼看到、亲耳听见一般,那些文字和表情包有了可以称之为生动的表情,他文字中的苦苦的挽留,变成了他今日在舞台上望向自己的委屈目光。数年的情谊有头无尾,良好的相处不得善终,最终变成刺耳扭曲的、贝斯手嗤笑的祈祷:
贝斯之神,请惩罚叶老师吧!
18
天华属于最早放假的那一批学校,学生们每年都能在春运高峰开始前美美到家开始给亲戚的孩子表演节目,但高年级学生常有演出项目与冬考时间冲突,不断申请延后面试,老师们要留守到腊月二十九才能彻底放假。
学校附近的商铺陆续进入歇业状态,苏沐橙知道叶修不爱出门,要找他吃饭不能挑太远的地方。但是……
“多冷的天啊,就吃这个?”
叶修抄着口袋站在门口探头,似乎难以相信:“你肚子不疼吗?”
苏沐橙已先一步进了冰激凌店看菜单:“我身体好呀。天冷正好化得慢,可以慢慢吃。我要香草,原味,还有这个,三个球!”
叶修既怕冷又怕热,不耐杭州的潮湿也不喜北京的干燥,最适合在23度恒温箱里做盆景。妹妹点了一碗热乎乎的紫米麻薯芋圆放在他跟前,味道不是太甜,还可以接受,他就动起勺子对付各类变异颜色的糯米。
“你还好吗”、“最近怎么样”、“有什么好音乐分享啊”,妹妹每次以这些话作为开头,叶修便开始徐徐回应。他们太熟了,有关健康的偏方,冬枣,养老保险的话题总是跳跃式地过度,沐橙主动聊起新厂牌万事开头难,果果碰到了什么麻烦,有的是找到了不错的合作伙伴,可惜非要硬塞一个没什么天分的亲戚来签约;有的是投资人不靠谱,嘴上一套称兄道弟实际给出的条件十分苛刻,还好提早戳破,免于套路。
“什么时候来看看吧。”
她开始吃第三个冰激凌球,也到了谈正经事的时候:“我们马上装修好了,给你留了创作室。”
叶修点点手机,表示自己有时刻关注:“老板给我发了照片。碟片柜还是我让她在京东买的。”
“是啊,但是,再之后呢。”
“之后啊……”
“别想逃避哦。”
妹妹望着他,这双眼睛,已经不像她小时候那么烂漫无忧了,它变得坚毅许多:“我们说好这两年内做出一张先锋专辑的,时间剩得不多,别忘了。”
“哪能呀,天天打算着它长成啥样,融合电子乐和爵士基调,R&B跟灵魂摇滚。”叶修说这话时不断揉着头皮,似乎得了偏头痛,“我就是一想起来要说服冯校长跟我爸,头都大了。我要是十八岁,两手一撩谁都可以不管,现在三十好几的人了,这罪就得受着……”
妹妹笑了起来:“嘻嘻,是要吃点苦头。不过你都有格拉姆做背书了,还不许你离职呀。”
“我爸哪在乎格拉姆,他但凡早生我几年,我都去打萨达姆了。”
沐橙挥动小拳头:“加油,创作人!”
街景萧条,遍布寒霜,为春节而准备的红色灯笼已垂挂在大街小巷的上空,金黄的穗子随着西北风来回摇晃,成排成群地点缀热闹,又在离了异乡人的国际城市里阵阵孤单。
跟教书的体验迥然不同,创作的过程缺少观众,一切故事只经内部消化,需要保持对频频落空以耐心,并且他失去了一位可以立即给出反馈的听众,移开了大发热心的炭火。春天还有好久才到,昼夜交替的空旷冷风缓慢走进内陆。
勺子碰壁瓷碗,叶修舀着碗底,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学生们渐渐长大,有了成绩,我自己也不想止步啊。”
“谁不怕成为前浪呢,”沐橙说,“你只负责作曲和制作还好,如果再加上其他的工作,是没办法分心的。”
“我知道。”
梦想很自私,不宜公开宣布,情绪是极个人的感受,不便对外宣讲。比他年轻几岁的新生代逐渐崛起,乖乖仔也会有出息,孩子们的舞台大着呢。这种压力挤压着身躯,致使叶修不甘只在课余时间创作,他要包办的工作需要连续的、专注的、庞大的时间,如果有更多精力,过去几年间就绝不止只有一首歌闯入竞赛榜单。
这达不到他对自己的期许。
在乌云住进身体之前,别让大梦停息。
人到中青年,就不可以有野心吗?
两个人聊起关于新专辑的设想和方向,在冰激凌店提供的再生纸巾上涂涂画画,你一言我一语推理出想法,没有顾客光临的桌台时光上,有此起彼伏的想象跟预示。
沐橙展示主打歌的音色,用很轻的嗓音哼着红极一时的电影主题曲:“What was i made for? I don’t know how to feel ,but i wanna try……”
阳光斜斜地用窗棂把他们分割成不等分的田野,待租赁的庄稼,想长出什么原始的作物来。叶修从兜里抖出烟,叼进嘴后看到了墙上的禁烟标志,无奈地放了回去。
苏沐橙咯咯笑:“怎么,进入思考阶段了吗。”
“我觉得不能这么唱。”
“哈哈,到时候再说,”她转转眼珠,“如果,我说如果,加入一首很单纯的朋克好不好呢?”
叶修蹙眉:“哪种,全篇就仨和弦的那种单纯?”
她调皮地提醒:“看不起过去的自己吗,你也是唱过Skate Boy的。”
叶修的面目可见地扭曲起来,坚决不同意:“现在的我接受不了,想做的话换个小号再发吧。”
这话一出口,叶修顿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巴掌拍在额头上:“我的天啊,沐橙,你能再帮我注册一个微信小号吗?”
“怎么,要做坏事啊?”
考试刚过宿舍楼就几乎空了,唯有户外的风吹草动模仿珊瑚姿态,摇晃平静的深水港。
没有声音,声控灯就永远不亮,没有回应,光就无法到来。白天蓝河骑着共享单车,跑进城心里看落雪的琉璃瓦和紧闭的红门,拍给爸爸妈妈;时间一过下午4点天色转暗,他就去办公楼借用叶老师的电脑打字。有晚走的教授会跟他说上两句话,问寒假要不要去做兼职,现在北京的各大音乐厅和商场里有不少演出机会,正是存在突发状况缺人救场的时机。
“一般这个时候,能力稍微过得去就能上台,赚不了多少钱,光是感受氛围也不错,几场下来精神气儿就不一样了。”
王老师在打室内高尔夫,击球时停了一下:“哦,你是南方人?那估计是不想呆在这儿。”
蓝河略有拘谨地摇晃起叶老师的转椅:“没想好,但我还没享受过完整的冬天呢。”
王老师看新鲜似的看着他:“孩子,我们这叫越冬,三九寒天不叫享受。”
另外的老师笑起来:“还不到最冷的时候,得再过几天,那大寒流一路南下,让你见识见识厉害。”
蓝河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没设身处地地抱怨过一个冬天,经历皮肤干裂,瑟瑟发抖,怎么让一首关于冬天的乐曲“弄假成真”?除了迫切想吃到妈妈做的白切鸡,其他都可以暂且忍受。
“那您有什么地方推荐吗?”他问王老师。
这时下班铃响了,一瞬间王杰希就变得兴致缺缺,没有继续谈话的欲望,往脖子里塞围巾:“让你叶老师找找,他玩得那么野,有什么场子不认识的。”
蓝河很诧异,叶老师身体沉重地无法从躺椅上下来,怎么还保留着年轻时代的朋克风格?
六点多天黑下来,冬夜阴沉,西伯利亚的风来自文明出现前的萧条纪元,有无法规劝的野性与邪恶,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脆弱从黑暗里跃跃欲出,袭击每一个过路人。叶修迈着僵冷的脚趾回到学校,他被灯火灿烂的教学楼感染了,暂时不想回到黑暗里。
蓝河的眼睛骨碌碌盯着他,越看越觉得叶老师有所隐瞒;叶修则越被看越慌张,生怕蓝河在电脑上找到什么把柄——虽然,关于个人音乐创作的部分是用笔记本电脑做的,常年设有密码。
寒气像导流罩围绕着叶修,他严肃地站在蓝河旁边,清清嗓子:“你没动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吧。”
“看到了。”蓝河像软体动物一样蜷缩在薄外套里,但目光如炬,意味晦暗不明:“我已经看透了老师,哪怕你隐藏地很深。”
叶修的眼皮一跳,还是强作镇定:“大胆!让你乱动了吗。”
蓝河展示起浏览器的搜索页面,开始念下拉框里的搜索历史:“‘长颈鹿一出生就从2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为什么摔不死’‘六角恐龙和娃娃鱼是近亲吗’‘为什么大象不参与非洲大迁徙’‘服美役什么意思’‘WFJJ什么意思’‘显眼包是什么意思’……老师,你上班的时候过于热爱小动物和弄清年轻人流行词汇了。”
“放肆!”叶修批评他,“这都是老师的隐私,隐私懂吗,报告写多少字了?”
蓝河学他在椅子上伸展身体,摇下拉杆,渐渐躺平:“只有三千,好难写,好累哦,真不是人干的。”
危机解除,叶修这才动手解开外套,把一袋从外面带回来的酸奶放在他肚子上,算是犒劳:“快点写,后天就要用了。”
蓝河又拉动椅子拉杆起身:“有吸管吗?”
“没有。”
“哦,那我笔试考了多少分?”
“不记得了,录完后自己查。”
“透露下嘛,有没有得奖学金。”
叶老师冷酷地斜眼看他:“想得美,你专业乐器评定扣了好几分。”
“唉。”蓝河吧嗒吧嗒吸着酸奶:“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管,就让我干这个。”
“开学的时候我可是给你铺过地板的,你现在是报恩!”
“你把我丢在旧货仓库,还叫我报恩。”
“是学校的安排,不关我事。”
“坏事都不关你事。”
“是的是的。”
叶老师穿着一件灰蓝色横纹的羊毛衫,像阴天的浪涌,看起来懒散又暖和。蓝河伸手摸摸老师的背,布料又软又滑,手感好极了。既然没有奖学金,就只能厚脸皮求妈妈支援点钱钱,趁着年货节买件衣服防冻。
叶修正在烧水,感觉到触碰,扭头看他:“嗯?”
蓝河眨眨眼睛:“再给我听听那首歌吧,上次在街边太乱,听得不清楚。”
“还要再修,改天吧。”
“我不能再被延迟满足了,”蓝河抬起胳膊,给他看手指,“冻红了,冰冰凉,打字很费力呀。”
暖气再足,也无法抗衡冬天在有机物体内结冰,“冷”是一种感知,也是一种意识。凭借着Azuree对Passerby多年的了解,再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听Sailing,会露出更多马脚,难以自圆其说,叶修纵使借口再多,也无法全然辩驳对方的盘问。
他承担了单方面得知真相的惩罚,一切壁垒都经不住推敲,应当禁止虚伪,禁止扮演。然而叶修没有什么能给他的答案,从那天傍晚开始,U形锁把他们锁在了各自的茧里,就毁灭了这个可能。
“冷吗,多喝热水,”叶老师拧开他的雪王水杯盖子,“换个保暖杯吧。”
“小气,”蓝河皱起鼻子,“我不是你最爱的纪律委员了吗。”
“我的好纪律委员,你快点写吧,需要暖手宝吗?给你充上电哈。”
“那你陪着我写可以不,你要回宿舍?”
“暂时不回。”
蓝河拉出旁边的凳子,拍拍:“那就坐在这里写歌吧。”
“不写,坐车头晕,刷会手机。”
“你怎么总玩,你都出去玩一天了还没工作。”蓝河拍拍他桌子:“华语音乐怎么办呢。”
叶老师疲惫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子背上歪头看他:“怎么着,纪律委员管我的纪律?”
学生帮他打开笔记本的合页,按了一下开关,推到他面前:“来,学习搭子,我们比比谁写得快。你不是要改歌吗,就今晚改完,10点我们来互相验收成果吧。”
“你已经是第二次催我加班了,碰见你真是倒了大霉。”
蓝河不规范的普通话有一种特别的音色,似乎自带猫猫表情包,仗着不带攻击性的可爱就有恃无恐、为所欲为。叶修想,他们俩若是早就线下相认,恐怕作品量会比现在多出一倍,相应的,作为等价交换,肝功能也会因此严重受损。
叶修勉为其难地打开项目文件,把耳机挂在脖子,他们挨近坐着,坐进了粘稠的气体里,风向标岿然不动,灰尘从空中就被擦拭而去。是啊,跟Azuree一切有关的瞬间,都有呼吸不畅的体验,他是深水港的所有者,是深水的制造者。
蓝河身上裹着福桔上市的香味,源源不断分派给格子间的寸土,叶老师快速地搜寻他身上裤上,怀疑学生吃完后顺手把桔皮留在了衣兜里,是没找到办公室的垃圾桶吗。
……不,别对他好奇,别对他推理,爱怎样就怎样吧。
蓝河侧头对视,露出个知足又没什么意思的傻笑,继续在键盘上敲打。他怎么会察觉呢,他们拥有一段共同回忆,如今又能促膝相处,蓝河将其视为命运对自身施展不尽的苦恼后抱有的唯一好意,办公室空荡荡,蓝河晃着脚,抖落北方的寒战,对叶老师的为难毫无洞察力。
人不能坐在在意的人旁边,物理环境起到了绝对作用。就算可将娴熟的、不以为然的绝佳表演奉上,心中也不能拒绝磨蚀。
这怪自己。叶修无目的地点着鼠标,为什么Passerby对Azuree有着不克制的偏爱?
“人”是无序的,“身份”赋予了“人”以社会秩序,当他们是无所顾忌的网友,所有表达都不需要精确,他们能以各种口吻说出友好、喜爱与信任之词,在熬夜创作的时候敲击对方的窗口提神,在午休的时候聊几句豆瓣小组的乐手八卦,于周末约好看同一个乐综互发评论,但现在都不能做,不是现在。
现在,能给Azuree上课,吃同个食堂,能批阅他的笔试,喊他来无偿打工,这是平行世界,平行时空,也是蓝河无论如何得不到满足的异世界线。
延迟满足要延迟到几时?最好等蓝河毕业后,重返广州,也许是再度失联之后。一架飞机,几道铁路,超过8个小时的长途大巴车都能让他们远隔千山万水。到了那时,叶修又可以化身为亲切的Passerby向年轻人郑重地道歉,表达后悔,惋惜,由衷地请求原谅。
成年人盘算着计谋,合理地掩埋,遮盖,隐藏,把思念的陈尸砌在办公室的砖缝里,世界上除了叶修,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的真相。
临近9点,他们都饿了,叶老师主动点了肯德基翅桶,特意加钱购入儿童餐联名玩具可达鸭一枚,是为了讽刺蓝河:这就是你,天天在我耳根子上吵闹。
可达鸭上满发条便会唱着歌走路,从办公桌这一头到另一头,又刺耳又聒噪,毫无音乐性可言,没事干的五岁小孩和爱捣乱的大学生才会喜欢。
蓝河啃着翅尖当没听见,还问:“老师,你推荐一个我能去的现场吧,你是不是有很多道上的朋友,帮我打听点门路嘛。”
叶修“道上的朋友”个个都知道他马甲,时不时当着面挖苦两句,让蓝河知道还得了?
“都不认识,绝交了。”他说。
“我想去江湖上历练一番,看尽人世险恶,成就无限自我,你应该多多支持。”
叶老师笑得辣椒面料包都没撕开:“你别看险恶了吧,期末考试差点让险恶给扣成大零蛋,你躲着走吧。”
蓝河气不过:“唉,学长刚帮我锁定了范围,就放假离校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吃上锅包肉了!”
“复仇这事儿不适合你,找出来能怎么样,你打他吗,不会吧?别琢磨了。”
蓝河也只能这么劝自己的,恨一个人,对方就会一如己意地倒在自己面前吗?
大多数时候生生气,就拉倒了。
他转而盯着叶老师:“所以,你那天为什么要跑?”
叶修暗自咬了下舌尖,同样当作没听见,用没沾到油的小指戳弄手机界面:“有点急事。来,再加你一次好友,看我头像。”
“怎么了,咦,是我拍的那张吗。”
“不错吧,老师还是认可的。”
话题糊弄过去,蓝河也很受用,再次欣赏起自己的拍摄水平,趴在桌缘上细看:
“这张好帅哦……老师,这个发型可以做半永久吗,还是说你戴了假发?礼服是不是有硅胶垫肩,显得很精神,看起来鞋子里塞了内增高……”
叶修抢过他手里的鸡翅:“都没有!你真的很没礼貌,哭你前男友去吧。”
蓝河已经不悲伤了,他坐直身体抢回香辣鸡翅,绝不让自己吃亏饿肚子,口中念念有词:
“哭不出来,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也没有确定过恋人关系,我的爱嘛,笼统又模糊。清醒过来就看到自己有多荒唐了。
“我以为这份感情是清晰又真实的……不是啊,我都没见过他,只听过他写的歌,凭什么以为最了解他?又有谁没听过他的歌呢。他身边有实体的人,为什么会冒着风险接受我?
“我自以为如果是‘喜欢’就什么都能得到,可以跟他和好,他也能对我慈悲,放下顾虑,重视我。没料到……”
他没料到,这种对“喜欢”的坚信,本身就是让Passerby难以接纳的孩子气。
唤起的苦涩令蓝河有些走神儿了,身旁的人是唯一知晓他半途而废之恋的无关闲杂人,他可以肆意地将自己久积内心,甚至不敢下笔的感情慢慢诉说:
“我还没学会点到为止呢,老师,还不肯低下头去理解世界上没有无所不能的感情,所以不知好歹,让人讨厌。现在,我的梦醒了,幻想的伴侣不见了,我要回归真实了。”
半晌,叶修都没有做出评价。
这是蓝河又一次的告白,他们并肩而坐。这是放弃的信笺,短途送达。
Passerby已经拒绝过一次,叶老师无法拒绝第二次,此事与叶老师无关,他必须忍受绝望爱意的倾诉。
蓝河偷偷看他反应,叶老师偏偏没反应,他就有点无趣地打破沉默:“老师干吗不说话啊,很尴尬诶。”
叶老师只得清清嗓子应对:“所以你不难过了。”
“大概吧。”
蓝河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小声说:“还是很想见一见他。”
叶修垂下眼睛,专心对付一根翅中,过了会儿才问:“要是见了呢?”
“嗯……现在的结局是我投降,放弃了,而不是结束。所以我会拥抱他的,该有告别的仪式,要说再见,要握手、挥手才行。这样,‘难过’就会真正地退潮。”
蓝河看叶老师没什么聊天的欲望,就不再说。他连着吃了四根鸡翅和一盒土豆泥,擦干净手去玩可达鸭。玩具成功避让开水杯来到叶老师手边,蓝河拨回路线,让它从一盆多肉走到档案架,又走回来,不知疲倦地叫嚣着。他们无言静坐,慢慢喝掉忘记备注去冰的可乐,没有乐理,没有和谐,人们不对玩具的音乐吹毛求疵,小丑滑稽滑稽。
可乐太凉了,不能马上喝完逃离现场。为什么冬天的可乐还要备注才去冰?
叶修不知责怪谁,只好给店铺写差评。
过了会儿,蓝河突然玩腻了,他倾斜身体,两把椅子由此并拢,毛茸茸的脑袋懒洋洋地靠在叶老师的左肩上,身体贴着胳膊。
“这是做什么。”
“老师,人可不能早恋啊,这是注定失败的结局。我知道错了。”
叶修没有动,任对方靠着:“是吧。”
“你也不能早恋啊,老师。”
“奔四的人不叫早恋,你十九岁,也不会犯错了。”
“可是我有不详的预感。”
“犯错的预感?这样吧,你要是喜欢班里的谁……本来一年级不能谈恋爱的,为了你,我就当看不到。让你的犯错几率大大降低。”
“是吗,你人还不错诶。”
“当然了。”
蓝河看着内嵌在天花板上的灯管,没多高兴,他眯着眼接纳不断下沉的光束,像坠在网中。
“真想像老师这样,对谁都不动心,说离开就离开。”
“胡说八道。”
“你自己讲的,狠心分手啦,把人甩掉啦。”
“我说不动心是胡说八道,什么人不动心,怪物吗。”
蓝河嘿嘿笑起来,食物在短时间内迅速分解合成出酒精,他像喝醉了一样,既点头又摇头,最后举起可乐庆祝:“做怪物吧,老师,我们一起做怪物吧。干杯!”
Azuree染成灰咖色的头发又细又软,发根有黑色绒发新长出,耳朵和眉毛附近几颗小痣,也可听见他咕噜咕噜咽下轻薄的二氧化碳气泡——就在眼前,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晰,比深入心灵的话题更鲜活。这是Passerby稍微一低头就能抵达的距离,只要两句话,他们就可以反转误会,互相坦白,步入无穷;这是叶老师不能通航的距离,此路不畅,无路可走。
所以这夜晚要守密,这个夜晚必须要守住至关重要的秘密。
叶老师把可乐一饮而尽,站起身:“楼里暖气好像停了,走吧。”
19
到了当天,蓝河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叶老师要去做演讲的地方是国音,他从床上跳起来,五分钟洗脸刷牙喷香水,强行在校门口赶上了叶老师的出租车。
叶修实在不想看到他,关上门叫司机快走,但蓝河兴致勃勃地挤上后座,大喊一声:“人齐啦,师傅,我们走儿吧。”
“你跟着我干嘛呢,儿话音也说不好,赶紧回家过年吧。”
“我是你的经纪人儿。”蓝河的头发还有几根翘着,毫不在意地摇摇手里的保暖杯:“端茶倒儿水儿。”
叶修别过头去看风景,当没这个人在。
蓝河不气馁:“老师,其实我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别说,”叶修捂上耳朵,“我听不见。”
蓝河拉下他手来,叶老师又给捂上,蓝河又给拉下来,一来一回中蓝河快速把话说完了:“老师,过几天封校,我没地方住了,可以借住你家吗。”
叶修立即愁云满面:“啊?大过年的你爸妈不想你啊,孩子丢外边不管了?我拒绝把工作带回家,你不能去。”
蓝河据理力争,拍拍他放在膝上的一沓演讲稿:“我不是工作,我帮你做了工作,多写了那么多字,很不容易呀。”
“我们一家四世同堂三十几口人,春节团聚热热闹闹一大屋子,红包都不带真好意思开口住我家,我二姑姐再婚生的三侄女都不知道该喊你什么。”
“喊哥哥。”
紧接着蓝河就拆穿他的谎言:“可王老师说,你过年不回家。你要窝在自己没还完贷款的两室一厅里黑着灯闷头吃火腿肠方便面,数字电视都没充钱。”
叶修捏紧了拳头砸在大腿上:“好你个王杰希!”
蓝河也有点难受:“要是拿到奖学金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是啊,赖你自己啊,天才低音手!你现在跟坏邻居大眼老王头抗壑一气,父子俩演双簧糟贱我名声。麻绳专挑细处断,柿子先找软的捏,司机师傅,把这孩子扔下车,我们走!”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叹了口气才搭话:“您瞅瞅这堵在高架上呢,我都想先跳车,歇歇气啊您呐。”
蓝河纠正发音:“老师,念沆瀣一气。”
叶修不服:“我纠正你离谱的儿化音了吗。”
“那……”
“没门儿。”
蓝河鼓鼓腮帮子,这话就是随便问问的,万一运气好呢?过年期间的青年旅社便宜不到哪去,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不能回家,不能做寄居蟹一有困难就奔向海边缩回躯壳,爸爸妈妈也会老的,人要离开父母远走高飞。叶老师也是,不能在他身边久留过于依赖,要自己找法子,开启新际遇。
他拍拍被干冷的空气杀得紧绷绷的脸蛋,跟叶老师换了其他议题。
这是北京年前堵车最后的疯狂,一个半小时后,蓝河期待已久地冲进国音,迈入最大的报告厅,待叶老师上台两分钟后,他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一角刷手机。
果然没什么意思,叶老师作报告的风格完全是他躺椅人格的延续:毫无理解,照搬原词,一字不改,无声调,无感情,无顿挫,倒是有些磕巴。厅内5G信号很差,刷不开视频和图片,手游一直断线,这让台下的师生们颇为绝望。蓝河偷偷溜出去玩了,然而大名鼎鼎的国音在校建方面赶不上翻新后的天华,没什么好逛的,等他随便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回来,叶老师才读到三分之一,知晓原稿长度的蓝河比在场的师生们更绝望——自己写那么多干嘛啊。
“这教授,摆烂是吧。”
门边一个男生抱着胳膊,像对蓝河说话也像自言自语,他戴着装饰眼镜框,MLB的帽子把刘海压得几乎遮住眼睛,一身姜色休闲装没穿外套,像刚从自习室出来的样子。
听到他讲叶老师的坏话,蓝河歪头瞥了他一眼,觉得侧脸有些奇异的面熟感,一时没想起缘由。待他拿起手机艰难地刷开小粉书,扫了两行,突然灵光一现重新看向右侧并肩的男生。
“……!”蓝河压低声音,“你是羊骨吗?”
羊骨笑了,露出一颗标志性的虎牙:“诶,认识我?”
“真是啊!我,我……”
蓝河思绪纷呈之间变得结巴:“我特别喜欢Velocity,听了你们去年的巡演,你还送我贝斯拨片呢!我一直放在身上,啊,不是,放在笔袋里……”
蓝河说完便后悔没控制住激动的情绪,这行为显得自己像个变态,不够体面。又想起羊骨偶尔在小粉书发布的健身照——这些无法控制的片段以五花八门的姿态涌进了蓝河的脑袋里,让耳尖逐渐发热变红。
羊骨没在意细节,大概是慌慌张张的粉丝见得多了,沉思着略作回忆:“拨片啊,是去年广州那场吗?当时突发奇想要试试泛音,效果不太好,没再用了。”
“所以才给我了。”
“哈,谁问我要我都会给的。”
羊骨有时担任双吉他里的分解吉他,贝斯弹得更好,结构多变,是蓝河的模仿对象之一。然而那场演出的主打歌确实有些状况,蓝河张了张口想说话,没有吐出字句来。
本人就站在面前呢,是用适度中性的言辞来评价,还是客客气气一带而过?他拿捏不准人际交往的力道和初次见面的规矩。这样看来,若是Passerby真站在面前,他未必能主动提出亲密告别的举动。
人和人的距离,没有想象得那么近。
羊骨看着倒挺和气,又问:“你特意去了广州?”
“没有,我当时在广州念高中,现在考到天华了。”
“喔,可以,天华越来越难考了。”
这话明显是捧场,但听到校名,羊骨确实特意重新审视蓝河,勾出友好笑容:“那么台上发言的这位你也认识?怎么稿子像ChatGPT写的。”
男大Ai便不好意思地揪着几根翘起的头发,极力为老师辩护:“叶老师的创作确实很厉害,这种稿子就……”
“应付领导。”
“……嗯。”
“那行吧,”羊骨转身往门外拐去,随意地说,“我们就在旁边排练,过来玩吗。”
叶老师这边不会有新鲜事了,眼下的转机让假期生活变得有趣起来,说不定就是开启新际遇的首幕式。蓝河心思活络,欣然同他离开报告厅,不忘跟叶老师留言。
Azuree:我看到Velocity的乐手啦,跟他去玩,老师自己回家吃泡面吧!
Azuree:[/猫猫走路]
Azuree:[/猫猫关门]
等叶修结束工作打算联络学生时,才看到对方可爱的表情已跃动多时,口吻与从前并无二致,他顺手点开同款表情包要发送的那一刻,幸好理智归来,手指顿住,心惊一场,随即对着对话框短暂无言。
今日周几?原来果真可以时光倒流,一切照旧。
必须为蓝河删除虚幻的网名,备注真名,填写班级和专业,以明确人物关系,纠正位置。等叶修忙完后,才颇有师德地向学生做出人身财产安全重要提醒。
超级好老师:年关难过,小心坏人
蓝河(23级民乐系2班):真的假的,记得来救我啊
超级好老师:自己逃跑,我还得泡方便面呢
超级好老师:VE是谁
蓝河(23级民乐系2班):那晚我们听过的后摇乐队。
超级好老师:哦
超级好老师:后摇跟民乐一样不赚钱,别把下学期学费都搭进去。
蓝河(23级民乐系2班):/猫猫惊吓
蓝河(23级民乐系2班):放心吧,我花呗上限只有一千五
超级好老师:缅北经济发展需要你
老师也太多疑了,担心别人噶我腰子?蓝河揣起手机。
国音保留了一栋历史悠久的红色老楼房,据羊骨说二战时住过犹太人,历代变迁绕开了这里,并用几十年反复坚固成为校文化馆,目前地下一层的排水通风空腔为乐队所用。蓝河对这样的场景十分熟练,人们脚步不爱涉及的地带,常会滋生野草一样自由散漫的灵魂。
他边下台阶边嘟囔:“你们还真是都喜欢找学校的边角料……”
“嗯?”环境空旷有回音,羊骨没听清。
蓝河半开玩笑地:“你们不缺曝光吧,Live House演出不停,又上平台推荐位,怎么还做‘地下’乐队。”
“我问以前的老师白拿的,谁不喜欢免费。”
“喔,你的老师真好……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蓝河不由自主对比起自己的情况。
“是啊,租房子,租录音室,制作费。公司给的预算就那样,想合心意就得垫钱。说起巡演,那一个月全国飞二十多场,平均单人单天成本两千,折腾一趟下来人人疲乏。没有积淀的乐队再红能赚哪去?这点儿就顶天儿了。”
蓝河作出苦恼的口气:“那怎么办,可以坚持吗,我还指望能听一辈子呢。”
羊骨无奈地笑,有一段时间没搭腔,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跟粉丝讨论这些过于深入的话题。直至蓝河主动聊起新单曲有Buckethead的影子,关于风格变化的见解,他才有选择地说出实情:
“第一张专辑音乐性太薄了,我也稚嫩,全靠还不错的吉他噪音撑住。也多亏后来爆红的悬疑电影买了版权,才被人听见……所以程度就那样吧。
“在自己特别满意的作品出现之前被人知道,是有点失落的。如果把这句话跟别人说,会被骂‘凡尔赛’吧。”
那一张专辑,就是叶老师点评过的“简单好听”,看来身为主创的羊骨不是很满意。
这不满可能来自一种愧疚,爆红并非依赖乐队本身的硬实力,而是借东风撞上影视作品推广带来的好运才出圈。但成功怎么能不需要运气呢?太多乐队从组建至解散,一生只活在潮湿的阴影里。
“我可以理解,但《心灵往事》这张的情绪和技巧都不差,很少人写这么长又这么快的riff,被引用是‘果’,好听才是‘因’。”
蓝河想了想,又说:“你在新专里增加了很多实验部分,而且把人声混音的问题解决了……”
“哈,我们这些从学校出来的人,对审美是有要求的,乐意往深处学,往远处走,但是得给队友时间思考……”
羊骨站在排练室门外没立即开门,先听了听房间里的声音确认着什么,含糊说道:“不是谁都爱思考啊。”
在蓝河回应他如抱怨一般的模糊低语前,羊骨推开门,向队友打招呼:“回来了。”
与外面昏暗阴冷的通风空腔相比,安置在一角的排练室明净暖和,过道一侧甚至有个小厨房和禁烟标志。Velocity的两个乐手仰在椅子上看手机视频,有个在捣鼓采样器,他们见羊骨回来本来没打算抬头,但意识到后面跟着陌生人,便纷纷把目光投射过来。
“刚认识的朋友,天华的学生。”羊骨指指蓝河,发现并不了解这位新朋友,又问道:“呃,你学什么乐器?”
“我学国乐,自己弹贝斯,也会一点键盘跟尤克里里。”
“好家伙,跟羊骨一样啊。”鼓手口气玩味,带着厌嫌,“高学历,高智商,会八样乐器。你会写歌吗?”
“啊,试着写过……”
这不是友好正常的见面礼。
雷达响了,蓝河聪明的小脑瓜高速旋转,察觉他们之间那微妙的不谐关系——按照八卦论坛上的传闻,八成是野路子派和学院派之间对创作权的竞争,原本Velocity内部两个派系势均力敌,在羊骨的老同学因腱鞘炎离队后而失衡,问题逐渐浮现到表面。
蓝河猜测,免费排练的暖室是羊骨托关系找的,他们不好直接排挤,而校内有着生源优势,不缺可替换入队的高手——所以其他乐手出现了较为尖锐的不安,以为我是羊骨找来的新帮手?
呃,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八卦是,他们的女朋友出现某种程度的交集。
蓝河短短时间里推测出一个想法,立即调整自身状态,从单纯的行为拘谨变得心思谨慎,后退半步:“不一样不一样,我刚大一开始学习,什么也不会,只是个小粉丝。”
“羊骨是有不少粉丝啊,最近还在微音出了个贝斯教程,是不是。”
“嗯,我看着点击量挺多的,能火。”
接话的这位是Velocity的队长,也是人声和主吉他手。蓝河心里暗叫一声,实在不想介入喜欢的乐队成员间的冲突,破坏音乐带来的无暇时光。
他掏出了跟叶老师聊天时惯用的手段,一些运用熟练的技巧,打断他们负向的思路拧转话题,对队长道:“你可能认识我。”
他们果然带着提防盯着蓝河的脸,在因成为焦点而难以忍受的煎熬中,队长对着蓝河缓慢摇头:“没印象。”
蓝河故作得意地笑了:“你们的新专辑我一口气儿买了十张,最长的那条乐评就是我写的,平台给置顶了,你不是还回复我了?”
“哦,是你啊!”
那夸赞了每个乐手的长论文显然早被队长看到,他终于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摸着下巴打量蓝河:“嗯,你讲话很好听,我超爱听的。”
没错吧。
这句话释放出暂时和解的信号,有权威的效力,屋里的气氛松软下来,微微升温。乐手们笑着活动筋骨,不冷不热地同蓝河聊天,请他就坐,喝咖啡。蓝河看似轻松地融入环境,实则掩藏着如履薄冰的忐忑,脑中寻索褒义的辞藻,讲述自己如何与Velocity结缘。对方竟颇为受用,收敛了夹枪带棒的语言,看起来像几位好哥哥了。
明明自己也曾组过学生乐队,了解它的相处方式,却从未体验过迂回的悬念、同朋友设置谜语。蓝河咽下纸杯中黑色的苦水,舌尖滚烫,心中一个稚嫩的赤子之声提出抵触的抗议,那时他们不向大人学习痛苦,用14、15岁的困惑写歌也能获得超乎寻常的快乐。现在Velocity的问题跟音乐、金属无关,跟软的、硬的、多情的、死亡的、仇恨死亡的音乐都无关,是原原本本属于“人”的无聊俗物。
这种碎语和戏剧,广泛地遍布在商业组合里,遍布在人和人中间,无可推诿。
休息时间结束,该继续排练了,蓝河打算蜷缩进角落的深水中默默欣赏,这是属于鱼类的最佳观赏位,但有人把他拉入急湍的中心。
羊骨提着一把贝斯递给蓝河:“来吗。”
刚刚平静的空气再掀波澜,熟悉的乐器像一支点燃的炭火,映亮四野熊熊燃烧,这是一把乱世之刀,注定引发更尖锐的纠纷,蓝河不敢靠近亦不敢接过,略有震惊地看着他:“啊?”
羊骨利用着自己不错的外表,蛊惑着一颗软弱的稻草:“没事,玩嘛。”
“不,不了吧,我的水平……”
但羊骨没有落手,他始终向蓝河发出邀请,眼神从蛊惑变得像一种胁迫。
在二人的余光中,又看到其他人投来玩味的视线,嘴角抿着不能道破的引申含义。
有一晚,蓝河为避开Passerby的红曲点开Velocity,以为能得到解脱,遁入黑暗,但他喜欢的乐队和乐手是一个陷阱,他所热爱的音乐暂未提供安全的栖息地与美好的际遇。
十九岁,在生活严厉的运作方式里疲于应对,为何Passerby和Velocity都让自己如鲠在喉?会连续经历失败吗?
于无声的催促中,于畸变的压力中,蓝河不得不抬起胳膊,接过那把漂亮的Fender。
20
封校后,叶修也不知蓝河住在哪儿,说是找到了能打工的地方,过着胆战心惊缝缝补补的日子。他再一次主动关心学生假期安危——出了事导员要负责的!——叮嘱小心骗子跟小偷,人贩子从来不放假,年关难过的道理常看常新,并把小区分发的谨防电信诈骗宣传海报拍给他。
蓝河半夜才发过来一个微信自带emoji,显得很疲惫,满口应付,没有多聊。
北方到了没有风景的季节,北京到了不会堵车的半个月。唯有西北风惯常在场,从脑后刮到面门,恣意掠过宽阔的马路和厚薄不一的住房,在一切缝隙里把凄凉的哨子吹得响亮,主导情绪,使人在夜中不断反省过去犯下的罪过与失误。
叶修在年前收到弟弟代表父母发来的紧急联络,所谈之事未妥,不了了之,到底是跟陈果和沐橙一起在自家的X-X音乐酒吧里吃了年夜饭,大年初一当天清晨热热闹闹互赠礼物,中午看了新上映的科幻大电影,下午去步行街买几件折扣衣品,晚上同几个逗留在北京的老朋友在酒楼吃席,就算过完年了。
时间又过两周,不少企业恢复上班,CGPL因为过去曾请Citrus来演绎比赛主题曲的缘故,辗转找到她,表示想继续合作。这是新公司第一单大生意,陈果赶忙带上叶修同甲方一起谈需求,确定了较为紧急的制作日期,便各自回家忙碌起来。
不断重播的曲艺晚会调成静音,金煌与熟红的灯光在屋内闪烁成为背景墙,叶修把新曲结构做了两三版,又去芜存菁调整成一版,正要进入下个环节的时候,手机响了。
时间将近凌晨1点,肯定没好事。天华的门卫大爷口音很重,他扯着嗓子告状,说有学生砸了宿舍的一楼窗户跳进去,被抓个正着。
叶修的大脑还没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有点糊涂,不断用指节按压眉心:“嗯,嗯,好,谁啊,怎么给我打电话?”
大爷耳背,没听到叶修的问题,继续大声说:“幸亏俺看着咯,他说回他自己宿舍,黑灯瞎火,背着监控,谁知道干什么起?肯定不是好人,俺一把就把他抓喱!”
叶修反应过来,门卫是抓到了潜入宿舍的学生,还好,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问:“叫什么名字啊。”
大爷还是没听见:“俺要报警咧,他让俺给你打电话,俺马上就报警!”
“谁让你打电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歪?”
叶修似有所感,赶忙划开微信,除了大量未读的春节祝福外没有重要的,又划开微信小号,便见唯一的好友在二十分钟前发过几条求救信息,说自己被一个恐怖的黑老大抓住要逮到缅北卖血噶腰子。
叶老师下意识地深呼吸,太阳穴隐隐作痛。
“别报警!”他提高音量,跟大爷对着喊起来,“别报警,确实是我的学生!”
大爷怀疑:“哦,那俺也不能随便放了啊,你来签字认领吧,这是俺工作,你懂吧,他翻墙,砸玻璃,封校期间不能进,进他自己屋也不行。”
叶修继续喊:“旧宿舍楼下学期不用了,玻璃早晚得砸,墙都要砸了,没事儿!”
大爷:“啊?什么,他还砸过墙?要通报批评啊!”
这么喊着解释也太累了,叶修再次深呼吸,让空气充满肺部,大声说:“我过去,你等着,我去找你!”
“哦,哦……不用报警了?”
“不用!”
叶老师没办法,叶老师是导员,他的学生折腾出天大的花来,他都要去摆平。
不足三平米的屋内,学生淘汰掉的旧书桌堆满杂物和烟头,身形单薄的蓝河跟魁梧的门卫大爷挤在一张破烂小沙发上半昏半睡,抱缩手脚。
叶老师的同情只存在一瞬,因着慌慌忙忙赶来,他成功遗忘了关于新曲的一个灵感,心情格外不好,上前就扯着蓝河的耳朵质问:“你报复我啊,不回广州吃你的白切鸡,留在北京给我添堵?”
“哎呀,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蓝河惊醒了,龇牙咧嘴地抓住老师的手腕子:“我我我想干嘛来着……哦对我想回宿舍睡一晚,不巧被抓到,应该看看环境再动手的,哪知门卫在树后解小手,他好阴险,又不讲卫生!”
叶修:“……”
蓝河看看老师表情莫测,又赶紧继续检讨:“或者我把动静压得小一点就好了,用衣服包住砖头再敲玻璃,就不会引人注意。那个玻璃质量不好,碎片迸得到处都是,差点扎到我眼睛……你看,我手这里划破了哦。”
“你解释了个啥。”叶修用手指戳他眉心,“说的什么玩意儿,有一点知错吗。”
“真的出血了,还没止住呢。”
“……给我看看。”
光线太暗没有注意,凑近了才看到扎破的地方不止一点半点,细碎的玻璃碴还在伤口残留,可能是冻麻了,感觉不到太多疼痛。蓝河的手像失血的枯叶,嘴唇干瘪发白,他肉眼可见地遭遇了一些麻烦,缺少阳光和雨露滋润,宁愿砸玻璃躲回孤独寒凉的储藏间,也不要再向往海上的宝藏去冒险。
应该多一点耐心,叶修没有给Azuree耐心,需要把亏欠的部分悉数弥补。
收下三盒白沙,象征性地拍了蓝河后背两巴掌,年老的门卫心满意足地让叶老师把学生领走,反复告诫不能再犯校规,不然难免记过。
曾经吹奏沸腾的校园万籁俱寂,似乎时间静止,各类楼宇的黑影在夜中如蓄势伏击的大物,在不转的秒针中变得麻木滞纳。蓝河不知想到什么,竟“咯咯”地笑起来,唱着:“今夜闯荡School,决胜……”
“安静点,烦着呢。”叶修打断他。
“你已经睡了吗。”
“还没。”
“那老师平时几点睡。”
叶修不回他,一个劲儿朝前走,走得急,蓝河故意凑前轻撞,叶修无动于衷。
好尴尬哦。
不夜城元气未复苏,天幕绘有星座,蓝河仰头看着认不出的星辰,月亮没到圆的时候,薄的云雾轻飘,那些都很远。他又偷看近处的人,老师风霜不侵面无表情,拳头紧紧捏着,生怕麻烦缠身。而蓝河作为一个新鲜的麻烦,只得屈于人下,低头默默拖着行李箱赶路。
我是拖油瓶。蓝河没来由地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凄惨的身份,随即觉得不够可爱,便自娱自乐地更正:我是小拖油瓶。
轮子摩擦石板,磨得发热,拖出白痕,惊动数万冬眠的蛾蛹。
时间太晚的偏远地带不好接单,来时的司机还在等待客人归来,两人一上车,就依据刚才的导航逆向疾速返回,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被暖气一泡,满身冻肉就化开了,叶修到家恢复了精神劲儿,给学生拿拖鞋,放行李,倒开水,抱被子,找创可贴和酒精,一圈圈转下来忍不住数落起蓝河:
“真能捣蛋,怪不得你爹妈不稀罕你回家,可不是从前的乖乖仔了,是遗落在华北平原上的惹事精啊。怎么,人家乐队不待见你了?”
蓝河把脖子缩进未脱下的羽绒服里,充气膨大的衣料让他像只肥胖的饱食麻雀,充分感受着地暖从脚心往身体深处钻营的线路,于是活动脚趾,松快腰腹,打个呵欠,在经历了月余的动荡后,他又重新迈上安宁的码头。
“好暖哦,我要睡在地板上。”
“地板好几天没擦了,睡沙发吧。”
“你睡在哪儿?”
“床。”
“我不想睡沙发,我这个月一直睡沙发,我也要睡床。”
“你到我家,把我赶走?”
叶修从哪个角落找来一盒牙签,尖头刚好能挑出玻璃碴,是个巧妙的方法。于是曲腿坐在蓝河旁边,摆出可以长谈的姿态:“行了,说说吧。”
这下他们又在深夜并肩而坐了。
蓝河仍旧不脱羽绒服,仿佛享受热力蒸腾的北方供热区特权,他艰难地撸起袖子伸出消毒后的手掌,看着老师抓过去精密操作,嗓子不禁轻哼:“唔。”
“疼吗。”
“疼哦。”
“胡说,我都没用力。”
“就疼,这里,还有这里。”
“哦。”
“嗯,我啊,这一阵子住在那个乐手家里跟他学习,他平时对我挺好的,我看他在队里孤立无援,也会照顾他情绪。”
“然后呢。”
“今天晚上一起喝啤酒,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咬我脖子,摸我肚子,还想脱我的衣服。”
蓝河直击重点,叶老师受不了地停下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不是,你报警……不是,你讲话怎么不缓冲一下,老师也会害怕的!”
蓝河透出凶险的眼神吓唬他:“要我演一下吗。”
“别吧,我也要回去住宿舍了。”
“我推开他后就冷静了嘛,跟他说清楚了……其实幸好发生了这件事,能借机离开他们乐队的漩涡,不然他屡次想挽留我,我都没理由离开。”
“漩涡。”叶修重复这个词,不明白意思。
“哎哟,那队里烂事一堆,一边觉得队友没灵性不敢冒险,另一边觉得队友没常识不懂乐理。他挽留我是想拿我当枪使……拉不下面子来跑掉呀。”
蓝河瘫在靠背,眼前逐渐不能聚焦。他本想讲述这三十多天的细节,但无从复述那微妙的不良病毒、难以言喻的烦躁电流,娟娟不断的不痛快,以及黏着在皮肤边缘的负面视线。
“我跟那个乐手一起过了春节,他甚至带我去密云的村里放爆竹,跟我暧昧的时候……也能接受。”
“长啥样啊。”叶修随口问,实际想知道蓝河什么眼光。
蓝河不知如何形容,在手机相册里翻找一番,发给他一张照片:“很像金桐宪吧?”
叶修放大了看:“不认识。金桐宪是谁。”
“外国人,哎算了,反正人的外表跟品格完全无关,就在三天前!”
蓝河用稍微好点的左手给了沙发一拳,声音变得愤愤不平:“我才知道他有女朋友,还不止一个两个!他做这些事完全不避讳,摆明了就是愿者上钩,人怎么可以这样傲慢又自私?乐队在外背负很多骂名,先前还以为是谣言,看来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在私下努力跟他保持距离,又发生今晚的事,搞什么!”
蓝河越是复盘这一个月的生活越觉得脊背发麻,一次选择错误,一次未稳固立场,一次轻易信任,让他得到了累累恶果,说不定以后每次过春节都要想起这茬,更是捶胸顿足。
气息郁结,随后语言变得粗鲁,骂骂咧咧讲了许多大事小事,这场汇报比叶修在国音演讲的那份汇报要精彩多了,全是起承转折,叶老师一边忙碌手中工作一边乐呵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你想去的江湖就是这模样。”
“冇引!”
“把江湖当成天气就行,有时下雨,有时出太阳,看你赶上什么天了。”
蓝河不服气地瞪着老师:“我为什么总赶上坏天气。”
叶老师把一根新牙签在酒精里蘸了蘸,刺痛他的伤口:“嗯,可能因为你广州人?自带梅雨季跟回南天。”
蓝河在地毯上“啪啪”地蹬腿发泄,被老师掐了一把:“大半夜的!”
很少师生在深夜能交头接耳、相处融洽,他们奇迹般地建立了超乎寻常的友谊。也许是友谊,也许还有接近透明的其他。
“那你的乐队在活动吗?”
仗着受害者的身份,蓝河问出久居在心的疑问,他亮堂的眼睛搜索着叶老师的表情,妄图从上面解读出隐情:“你们在防空洞排练的时候那么快乐,可以感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出来后经历了什么?”
深夜让他们都变得感性了,秒针伏在他们俩的眼睫上跳动,时快时慢,摇摆不定,滴滴答答。叶修捏捏鼻梁,费力地组织语言,发出干涩的声音:“我经历了……一场大雪,和你的有所不同,那也是一段很糟糕的天气。我没带伞,没有车,想走走不了,想跑跑不远。雪越来越大,几乎把我埋起来了……”
“现在呢?”
“算是挣脱了吧。”叶修端详着学生受伤的手指,觉得处理得差不多了。
“但总有新的烦恼冒出来,没办法,这是逃不了的,除非中奖800万,移民芬兰天天看森林。”
太沉重了。蓝河想,作为一个麻烦,一个小拖油瓶,让讨好的大人背负沉重感是不对的。
“五个吗?”
叶老师纳闷:“什么五个。”
“我猜哦,你找了五个男女朋友,被人发现了。”
“我最好是。”
老师果然笑了,给蓝河贴上创可贴,打发他去睡觉:“你睡床吧,今天让你得偿所愿。”
“你呢。”
“我在哪儿都能凑合。”
“超级好老师。”
“那可不。”
蓝河抚摸着创可贴的细小纹理,膏药味散溢出来,莽撞的代价被隐藏,白药将快速地止血,愈合。他猛地扑进叶老师的怀里——对方身体一僵,在要不要推开间激烈选择——然而蓝河只是握住叶老师的手,像找到救命恩人那样趴在肩头假装哭泣着:“呜呜,谢谢老师,你肯做我的雨伞。”
“诶,小事,”叶修回握摇晃,“贷款一起还。”
蓝河赶紧把手抽出来,利索站起,绕着矮小的茶几去盥洗室洗脸。
与宽松敞亮的客厅相比,两间卧室的其中一间改造成创作室,排着满满的乐器和电脑,空间压抑,并且当前不在参观时间内;另一间主要放了张双人床,上面只有一套被子一个枕头,确实不存在其他男女朋友的关系。换上睡衣的蓝河不安分地坐在床边,拍拍被褥:“老师你也上来吧,你睡在这边,我在那边。”
“我不习惯跟人一起睡。”
“怎么会不习惯呢,你在学校不也睡多人宿舍吗。”蓝河又拍拍床,“《Sailing》改完了吗,你得睡舒服点,明天还得改完了给我听呢。”
叶修气得拿枕头来砸他脑袋:“我怕半夜起来捂死你!”
“嘿嘿嘿……”
蓝河顺势歪倒在床上,带有烟草味道的被单不是那么好闻,但如今一切紧张的神经都退化了,他比躺在自家的位置更随心所欲,安然自乐,毫无入侵他人领地、夺占私人空间的自觉,就那样充满幸福感地看着叶老师,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晚安哦,明天见。”
“嗯。”
叶修抄着口袋看着他沉沉地秒睡过去,上半夜紧缩的四肢在下半夜任意舒展,干瘪的嘴唇因灌入热水重新变得红润,微微张开,呼吸绵长,显然入梦。
明早几点起,给他做什么早餐呢?煮袋汤圆就行吧,还剩下点火腿。
叶修琢磨着冰箱里的食品,退后几步,熄灭顶灯,关上房门。
流星在黎明中消失。一只手机遗落在客厅,忽然一闪一震,新信息不断弹出来。
Y.bones:我一直喝到现在,头很疼
Y.bones:你害怕我吗?但你会理解我的
Y.bones:虽然我们相处时间短,但你是最理解我的那个
Y.bones:你让我得意忘形了
Y.bones:不要把事跟别人说
Y.bones:你要为我的得意忘形负责
Y.bones:醒了给我打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手掌拾起来看着,等接连不断的消息终于平息,屏幕黯淡,那只手才将手机放回原处。
21
蓝河一觉自然醒,迷迷糊糊回想身在何方。布料松软,少量烟油钻进棉花里,支气管脆弱和慢性咽炎的人不能蒙在脸上深呼吸,否则会呛到;胳膊和两腿伸展后不会再掉到沙发边沿之外,甚至能滚来滚去,将脚搓来搓去。他闭着眼睛找回短时记忆,张开嘴巴,极尽舒服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呵……
呵……
打得太久了些。
呵……
蓝河想合上嘴,没合得上,他摸到下巴往回按,搂住脑壳往下挤,差点疼得被自己弄死。
“哈——”
脆皮大学生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露出Q版暹罗小猫头的睡衣,跺着脚找帮手:“哈哈哈,哈哈哈?”
叶老师不在客厅,他跺跺跺去敲了创作室,没人在,厨房厕所都开着门,一眼可见没被使用。他翻找到手机给叶老师发短信,率先看到了羊骨的留言,气得呜哩哇啦乱叫,把没梳理的头发揉得更乱,口水顺着无法闭合的嘴巴一直往外流,更像从西直门动物园越狱的吗喽。
“哈哈哈——”他打开门看叶老师是不是在屋外抽烟,“哈……?”
特意设了闹铃早起的叶修跟邻居一块出了电梯,手里提着油条、糖糕之类的早点,恰好停在门外。室外寒风簌簌地往里灌,灌进蓝河的大张着嘴巴的嗓子里,叶老师狐疑地看着他。
蓝河指指自己的下巴,两只手摆出鸭子嘴的形状:“哈哈哈哈。”
叶老师没看明白,以为他在搞怪,推了一把:“哈哈你个头啊,进去,冻死了。”
蓝河分合手掌,杵在自己嘴上,摆了个分开的手势:“哈。”
“哈?”
“哈!”
“诶哟。”路过的邻居看懂了,“下巴脱臼啦?你呀,拿热毛巾敷会儿腮帮子,这血液循环一循环起来哪,就好啦。”
“哈,哈哈~”蓝河弯腰谢过邻居,又跑走了。
邻居转头打听:“叶老师,这孩子您亲戚呀?”
叶老师点点头:“诶,我三大爷的孩子。”
“哦,您表弟呀,来北京玩?”
“是啊,到处看看。”
表弟躺在床上热敷着半张脸,捂得红红的,手指急速敲击手机屏幕,写下长长一段足显丰富语言库的檄文,而后宛如舞台演员般交叉双腿华丽起身,帅气地把手机一甩甩进被窝深处眼不见心不烦,优雅迈步坐到餐桌前,盯着叶老师买回来的早点,无法再进行下一环节。
“你过得那么仔细,给你吃剩饭显得老师招待不周,特意出去买了点。”
叶修把塑料袋里的豆浆倒进碗里,端到他面前:“下巴好了吗。”
蓝河拿开毛巾尝试合嘴巴,没合上,像傻子一样说话:“哈哈哈。”
“过来,给我看看。”
叶老师伸手摸向蓝河耳下的骨节,轻揉一下髁状突,两手顺着两侧的下颌线向下巴滑动,似乎对这一组曲线很有研究:“我记得捏在哪里掰一下就会复原……”
蓝河听了这话连忙后仰,用手指戳他的肚子:“哈?!哈哈,哈哈。”
“没关系,哥小时候让人掰过,只需小小地找到关键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河发出一长串质疑,理所当然地认为叶老师能在自己每个“哈”字的语气变化里听懂意思,认清眼下他毫无根据的行医资格——这实在是高估了对方,叶老师不耐烦地捏了下学生的脸蛋:“别闹腾。”
一手担着蓝河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几乎能把他的脸掐在掌心固定。叶老师一本正经地回忆小时经历、大院里某位正骨推拿老中医上手操作的手法,也在蓝河的骨头和筋膜间找起问题的成因。
“哦,想起来了,是这里疼吗。”
“嗷嗷……”
“别动啊,我开始了。”
蓝河无法改变现状,全身被挟持,迫于情势,他伸出舌尖恶作剧般舔了舔叶老师的手心,没有反抗效果,但是很痒。叶修抖了下手腕,眼神警告他:“干嘛呢。”
蓝河哼哼唧唧地,下一瞬间,自感两半脸被用力扳动,他吓得一缩下巴……回来了。
揉着有些发酸的腮帮子,蓝河砸吧砸吧嘴,对老师的表现很满意:“哦?哦!厉害呀。”
“哎,你啊……”
叶修缩回手刚想数落几句,无意触及到还有些湿漉的掌心,他收敛话语,转身去厨房清洗,洗掉足以成为绯闻的少年人的体温。
但蓝河只顾着享受富有安全感的生活,他心里清清白白,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豆浆,抓起糖糕往嘴里塞:“呃,还烫着呢,你怎么没有买鸡蛋包,就是把鸡蛋包在面里炸,油油的。豆浆放了好多糖……你糖尿病喝这个可以吗?”
“我没有糖尿病,再咒我打你。”
“担心你生活不规律,产生胰岛素抵抗。”
“瞎操心。”
蓝河盯着老师烧开水、翻找茶罐、下茶叶,看他的行动轨迹从灶边转到橱柜取餐具,拿了冰箱里的咸菜落坐身旁,揣测他如何生活如何度日,毫不紧绷自由闲散的单身汉生活,直到自己前来打破规律……由心而发“嘿嘿”一笑。
“又有什么坏点子。”叶修觉察了。
“没有坏点子。”
“拉倒吧。”
“真的,我多认识了你一点,很高兴。”
“为什么?”
“为很多。”
叶老师把流淌着金黄色油脂的半个咸鸭蛋分给蓝河,咬掉一段油条。
这一口塞得很满,充足,宽慰。Azuree经过颠簸的,不太顺利的青春后,没有丢失信心,仍旧是从前的本色。
多年前,叶修正被过去的老朋友拿捏,陷入无法自救的困局,在认识Azuree最初的几个月里,并不像现在表现出很多耐心,他们每次关于音乐的谈话与探讨意见几乎都不同,语气不是那么美妙。叶修以为对面的孩子会恼羞成怒,厌倦点开他的对话框,Azuree却长舒一口气,说很高兴渐渐摸清了Passerby的喜好,因为更了解他而感到高兴。
那一时音乐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从来没见过面的人。
“我从来没见过他,凭什么以为最了解他?”
蓝河在黑夜里索要的答案很早前就出现了,证据确凿。叶修已经把这个答案据为己有,连问问题的人也不知道。
果真不能在饭桌边跟蓝河多说话,这人有吃饭时倾吐心声的毛病,极为恐怖。稍微放松警惕,就要栽入清透得一眼可见的阿谀奉承里,不跟他搭腔已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蓝河没有回应也能自己把话说下去:“昨天晚上多亏老师才没露宿街头。原本不想这么麻烦的,但那个时候只有你能救我,所以,很抱歉,连累老师了。”
这不是蓝河单方面的问题,其中当然有叶老师主动的溺爱。就像蓝河在用贝斯即兴表演完那场期末舞台,叶老师讲话中的打趣一样,是别有用心的、单独只为安慰蓝河而说的。
叶修不动声色,不提对这名学生的特殊对待:
“嗯,我这个人完美又热心,你给学校写封信,说不定涨我两百块奖金。”
“哦,双押!老师又不缺两百块。”
“哪里不缺?”
“是缺两百万吧。”
“两百万也缺,两百块也不少,多一点是一点。”
蓝河拿起下一个糖糕,看看叶老师的侧脸,不出意外又发现他右耳垂上两个隐约的耳洞,这些成长期的痕迹在逐年退化,几乎失落。蓝河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不想赖着老师,但你看,我过去碰巧稍微了解你一点,现在碰巧更了解一点……”
叶修忍不住上了蓝河的圈套,用眼神询问“那又怎么样”。
蓝河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羞涩出口了:“嘿嘿,可能是,缘分吧?”
“缘分。”叶修下意识重复。
“是呀。”
气流轻薄地涌动,察看他们的躯体,一个过于轻盈,一个过于沉重。
叶修想开口,告诫学生不要再用正面的眼光看待“缘分”,想向他义正言辞地指出正是因这不必要、无法挣脱、慢性加速的“缘分”加重了他们关系的忧患程度——这些亮色的伏笔是只欠燃点的柴,也许有一天会把二人艰难地置于烈火,反复焚烧,慢慢撕扯。
还会发酵到什么地步?难以控制,不按心意而行,一个又一个持续十年的寒冬也不能使它冷却吗?
就算他不为所动,就算他含糊其辞,也是徒劳无益吗。
那样的话,忍耐、忽视、沉默、冷淡、拒绝,还有什么意义,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蓝河有寄人篱下的经验,乖巧地去洗碗洗衣服,晾晒时顺便把绳子杆子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打开扫地机器人满屋游走,把垃圾整理出来下楼倒掉。
叶修不多说什么,随他忙碌,独自坐在一旁跟沐橙线上对进度。过了会,听见蓝河接了个电话,不情愿地“喂”了两声后就钻去凉台,悄然关上门。
透过横贯全屋的落地窗,叶老师见蓝河在略冷的狭窄空间内抱着胳膊转圈,一会揪头发,一会揪衣服上磨起的毛球,显得极为焦躁,模模糊糊传来垂头丧气的嗓音。
“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叶修不满地低语,“就对我这么横。”
这确实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整天在家里娇生惯养可不行,会越来越无法无天的。最好能劝他返回老家,但眼下还有一周半开学,北京到广州的车票不便宜,这钱花得性价比太低。别说蓝河,就是叶修自己换位思考也不乐意。
叶修想了想,打开置顶的微信群,群名像一个被打晕的表情:“X-X”。
Passerby:[图片]
Passerby:有人认识这人吗?
橙2:顾央呀
橙2:[名片推送]
Tang2:哦,常来带妹喝酒,去年Velocity有在X-X演出,票卖得挺好。
Tang2:他的贝斯和吉他还不错,但也没到你会关注的地步?
Passerby:唔,女孩子们都认识啊
rere子:哟呵,这么帅,就比我差一点点
包包子最积极:怎么,老大,是要弄他吗
Passerby:不用,随便问问
包包子最积极:什么时候随便弄了问问?
Passerby:……听我口令
rere子:卧槽,你们商量什么呢
Passerby:吓唬你的。帮忙留意下,如果他勾搭了什么人,给拍个照留证
莫凡:偷拍犯法
Passerby:小孩坐雪地里那桌
包包子最积极:好的老大!他要是想跑我就一把揪住领子,关进厕所锁起来!
Passerby:这真的犯法!
果2:刚在忙
果2:知道了。包子你不用管了,让监控的小李盯着就行。
Passerby:@果2 我下午带个学生过去,你看看他能打工做点什么,收留到开学吧。你们尽量装作跟我不熟的样子
果2:这么神秘?刚好罗辑回校请假,你要不要来发挥余热?
rere子:可以,演得不好给你嘘声,哄你下台,扔瓜子皮,吐口水
Passerby:不要这么猥琐!把我当普通的大学老师就可以
橙2:我都不认识你,怎么把你当大学老师呀
Passerby:……
Passerby:行,就要这种觉悟。
Tang2:都不认识你,怎么能让你上台呢?
Passerby:给个展示才艺的机会吧姐姐,我的吉他也不错!
叶修敲完最后一个字,蓝河刚好打完电话出来,他走到旁边贴着叶老师坐,导致后者赶紧用快捷键退出软件。
“嗯?”老师用单字表示疑问。
蓝河歪在他身边,向电脑屏幕探头:“老师在忙什么呢。”
叶修合上笔记本,凶他:“商业机密懂不懂啊,这能让你看?”
蓝河只好无辜又游离地转移视线,盯着老师的套头卫衣领的松紧绳,好似在酝酿如何开口。那通电话很为难,讲出来更是为难,听的人大概也不会感觉身心舒畅。
也许不说更好,把它当作不值一提的废话。
太近了,叶修看着他,把虹膜看得一清二楚,漆黑的瞳仁升起熟悉的忧郁,跟自己灰蒙蒙的影子交汇出一簇更重的阴影。
应该拉开距离的,就怪宜家家具把他们锁死在稳定的有限里,无从躲避,唯有面对。
“他让你回去?”
蓝河看了老师一眼,发出一些声音:“嗯。”
“没拒绝?”
“拒绝了。”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威胁我。”蓝河没什么精神,耷拉下眼帘,“说我以后要走这条路的话,他不会让我好过。骂我……了一些难听的话。”
叶修轻笑一声:“不会吧,一个搞后摇的,口气能那么大。”
“我还没入圈,但他已经有点名气了,指不定乱讲什么呢。”
“确实,不仅影响就业,社会风评还会影响学校教授们对你的印象分,不发毕业证也是有可能的。”
蓝河狠狠锤了下膝盖:“男的怎么这样啊,我都不想做男同了!”
叶老师本来就在吓唬他,听到这话被逗得“哈哈”大笑。
蓝河责怪地看着,叶老师笑得更停不下了。
蓝河对着虚空甩了个白眼:“老师帮我想想,他真要害我呢?”
“行,想想他怎么害你,守在你必经之地绊你一脚,把你贝斯的弦也剪了?我给他指条明路吧,现在就转型city pop,或者开直播带货,说不定听他讲话的人还比较多。”
“你怎么这样不以为然,乐队之间有公共圈子呀……”
“你当是天通苑小区群发停水通知呢。哎,演出是场地和主办在运作,跟他一个小乐手可谈不着。”
蓝河抓过背后的红色小狐狸靠枕玩偶抱在怀里,用拳头哐哐锤打:“他还说是我勾引他他才想对我好。”
“这句话真好用,对吧。”叶修单手支着太阳穴,歪头看他,“嗯,你同学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勾引他们了。”
想起蓝溪阁的朋友们那几张贱呼呼到各有特色的脸,蓝河就露出十分恶心的表情,龇牙咧嘴用手扇了几下空气,把他们虚幻的脸拍进墙里,踩进地板里。
叶修又问:“那你喻师哥对你好,铁定是因为你勾引他了吧。”
蓝河坐直身体,变作义正词严的表情:“喻师哥是咱们学校数得着的优秀生,他对谁都好,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他就不好。春节我守着电视看他表演……诶,老师,你看了没有?不提技巧水平和优异成绩,连外表都跟大明星不相上下。而且洁身自好,不沾烟酒,从来不在校外过夜。我看着他的关注数从两三万跳到了四五十万人,这就说明不光是咱们学校的人,还有很多观众都被他不自觉地吸引了,这种美好是非常客观的,公认的……”
这下换叶修恶心了,他把腿上的电脑放到一边书桌上,要从沙发上站起来,蓝河立即住口,扯着叶老师的胳膊,顺势抱住他的右臂:“嘿嘿,不说了。主要是叶老师没上电视,那要是上了的话……”
“婉拒了哈。”
“嘿嘿。”
“总之,羊骨想对你做服从性测试,失败了,有些面目狰狞了吧。”
“我有反骨噶!”蓝河学着动画里的人物叫嚣,“找男友要睁大双眼喔。”
“不太想懂你们男同。行了,那计划一下开学前这几天……”
“对!”
叶修顺利地把他引入自己的计划中,哪知蓝河早有打算,抢先说道:“老师,我们下午去找找那个防空洞,我早就想去了。”
“下午……怎么想去那,都没了啊。”
“没了?”
“思聪的爸爸买了地,在防空洞上盖了高高的万达和CBD。”
“怎么会选那……”
“就你想去啊,人家土地规划不想去?”
原本以为只有几个人可以丈量的野草荒地,同样出现在一次更高规格的城建会议上,蓝图拓展,投标麻烦,一场刀凿斧削后,避难所焕发了商业生机。
蓝河愣了一刹,二人相连的根源就此被猛然夺去,深处的宁静被推倒重建。他随即不满地咕哝道:“可惜了,还想去躲一会儿呢。”
叶修偏偏头:“你小时候去那儿,是为了躲着谁吗?”
“逃避某种环境吧,现在也差不多,不想面对的时候就要避避风头。”
“那,”叶修嘴唇微动,“你不是已经逃到我这儿了吗,去那里也没什么新意义吧。”
不行。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有邀功嫌疑,没必要揽下情绪功能。
当然,蓝河不一定能听得出来,他不一定在意,不一定在乎。世界五彩斑斓,等碰到下一个年轻帅哥,他的注意力就会分散,等新学期有了舍友,有了多人空间,作为无聊的大人就失去陪伴作用,退化到本职功能。
这就是一开始打算好的,非常基础却也好用的拖延计划,等蓝河这样、那样、自然改变,青春亲自出手涣散。
叶修翻开电脑屏佯做工作,一首15年的英国金曲跟在什么难听的国风曲后面轰轰烈烈响起来了。他的右臂还被学生虚虚拖拽着,能感受到蓝河因自己的这句话而心情变好,对事情恢复积极的掌控力。
所以为何不躲开呢,为何任凭一个注定要脱离运动轨迹的人黏上来,偎在身边,让他逃去野地里不好吗,那里是水乡,遍地茭白,让他去跟同龄人发生难解难分的纠葛,逃走吧,就在今天,甩甩手,去吧,跟朋友们玩去吧。
蓝河的眼睛眯着,脸上有点发热,脖子梗被毛衣边扎得刺痒。
这是孢子降落的信号,数以千计的菌丝从话语里分生,悄然脱落在二人身上,萌发,生存,迭代,菌种耐热,在当前环境急速扩散。
蓝河松开环抱叶老师胳膊的手,抓起狐狸玩偶抛接,含糊不清地说:
“对哦,在老师家里,比故地重游、凭吊遗址更好,嗯。”
叶修默然看他一眼,蓝河面对玩偶微笑着,那似乎是不能被打扰的微笑,叶修知道这分心意的由来,于是手指僵硬,敲击键盘的声音略有聒噪。
大概是为了掩饰道不明的气氛,蓝河故意对着玩偶说:“它的脸跟叶老师长得好像啊,是照着你自己的样子买的吗?”
“怎么可能。”
“真的很像老师。”
“不像。”
“你看耳朵啊……”
“最不像的就是耳朵吧。”
“眼睛呢。”蓝河歪头打量他,这是他可以正大光明评价叶老师五官的机会,“眼睛像哦,有狡黠的光。”
“智慧,智慧行不行。”
“嘴巴也是一样贼兮兮的。”
“没出正月呢,就敢污蔑人民教师了。”
“嘿嘿。”
不可以吗,不行吗。
叶修前胸后背都发热,他调整自身重心,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学生,蓝河没有挪开。
有什么不行?
蓝河似乎感觉到空气的变化,前一阵还应付得了,这一阵就能听见自己心跳声了,他用抱枕挡住下半边脸,突然不敢转头。一切害怕,期待,担忧,信赖,都凝聚成坐在左侧的旋涡,那是热带气象生成的巨大冒险,看了就不能再回头,一去就不再复返。
有什么不好?
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得动用所有的本领把这段时间平安无事地打发过去,要不然他们就要酝酿出错误了。那错误绝不会轻易摆平。
“下午。”
叶修清清嗓子:“三点多钟,带你去个能打工的地方。”
蓝河的眼睛顿时一亮:“真的?给钱吗。”
“给啊,难道带你打黑工。”
“太好了!在哪里找的?”
“专业乐手圈万人大群群公告。”叶修胡扯一通,“那些人都是道上的,懂吧,我罩不住你了。”
蓝河又变得忧心忡忡,捶着狐狸玩偶的脑袋:“啊呀,做错事就会让我万劫不复吗,我可以拉上叶老师共沉沦吗。”
“你做个好人吧,也没多难。”叶修也满面愁容地看着那张被动惹事的脸庞,忍不住用食指刮了下蓝河的鼻梁:“好吗。”
蓝河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就饶你一命”。
22
陈果的第二家店,被叶修“忽悠”着开在了北京。刚开始的兴欣离开杭州本土人脉生意平平,陈果一副浙商根底,和气柔韧,泼辣果敢,想出不少营销点子,加上叶修一直帮衬,介绍了一位皇城根富二代入股,现在发展得还不错。
非演出时间店里人不多,加上拍照的网红,上座率也只有一半而已。蓝河瞥了眼价目表,冷盘和手冲的价格非常贵,至少在大学生看来无法接受。酒是平价,短发的女服务员背着他们的方向擦杯子,看不清模样;平时驻唱的舞台上有一组爵士乐队,超不经意间展示着几百个和弦;第二层豁然开朗,通过半开放式的围栏能看到演出场地,可容纳百来号人,外围一圈也是卡座。
蓝河不懂就问:“怎么感觉像两家人拼了个店?”
“我哪知道,老板的苟活策略吧。”
叶老师不乐意多解释,领蓝河从东南角落上了X-X的二楼,依据之前交代的事情,他装作生疏地找到办公区,房间未掩门,叶修看到有人在,便颇为犹豫地打招呼:“陈大老板?”
陈果正敲着新业务,三月之后,兴欣几乎每天都排满乐队演出日程,有的是友商和唱片公司的持续曝光合作,有的是巡演计划,更多的是独立制作人。她打算全力负责店面,在新媒体上发力,把厂牌交给叶修和方锐来主持。借着获奖机会,新一年要让沐橙常上热门,把她本应灿烂的少时青春再度延续。现在综艺里哥哥姐姐破浪逐风,老歌手新演绎层出不穷,以我们沐橙的能耐,凭什么不行?
她在微信上眉飞色舞地交谈着,听到叶修喊自己老板,习惯性地以为这人在耍花招,于是精神抖擞嘴巴半张就要呛声,紧接着见到后面的蓝河,话到嘴边收敛住了:
“老、啊哈,叶老师,您来啦。”
叶修立即像家长一样把蓝河推到面前:“陈老板,带学生过来看看。”
“哦……!好呀,是这位小帅哥要找兼职吗?”
陈果的颜值和气质双双在线,精气神儿足得几乎能给叶老师充电,具备一派飒爽的女性领袖魅力。
蓝河低头弯腰,像个小学生:“陈总好,我是蓝河。”
“诶,叫什么陈总,喊陈姐就行。打算要来几天?以后还做吗?”
蓝河本想着平时不上课就来打工,白蹭Live真是太爽了,但叶老师狠狠地替他拒绝:“他才大一,得在学校好好学习,您费心安排开学前的这一周吧,做得好再说。”
蓝河满脸反对地望了老师一眼,被叶修按回去,逐字重复:“好好学习。”
“我可以……”
“等你再进步前十名。”
蓝河自知理亏地叹口气:“嗯, 陈姐,我会调试舞台,唱歌,弹贝斯,打扫卫生,拌凉菜,修理简单电路,劝架,组织想摆烂的乐手练琴。”
“大阮呢,”叶修问,“大阮不说了?”
蓝河:“没拿满分,不想说了。”
“拌凉菜是满分啊?火上浇油也敢叫劝架了。”
陈果笑道:“挺好,我们这儿有人太喜欢惹事儿,必须得有个劝事儿的……咳,我跟你说一下工作内容吧?一会儿5点观众就会陆续入场,你在门口检票,发手环。对了,得给你开个小程序的后台权限,手机号给我吧。”
有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要学习,蓝河跟着陈果操作手机跟电脑,叶修缓慢地转着参观办公室,仿佛一个真正的访客。
二楼的装修是去年重新做的,通风了三个月才入住,几个小家伙商量着买了许多虎皮兰,几颗青苹果竹芋,圆叶层叠,青纹整齐。就在隔壁的隔壁,是叶修的小屋,自开通后把手一直挂着塑料牌,上书几个俏皮的圆体字:主人不在家。
叶修插兜看着装饰墙上的玩偶,有的是女孩子们对盲盒热衷上头后买的,还有从别的城市演出带回来的冰箱贴,已形成了稳定的纪念品生态圈,标记他们这伙人的来历,出处,去向,因何而聚。
突然,叶修瞳孔放大,他戒备地向后看了一眼,确认蓝河还在跟陈果学习工作流程,快速伸手把相片夹上的一张拍立得抽出来。
那是前几天过年时,他跟苏沐橙、陈果的合影。两个女生捏着红色小灯笼堆在叶修的脑袋上,像春丽的包子头一样,背景是恭贺获奖的激励条幅。
卡片纸迅速捏在手心,塞进裤兜,隐藏证物,他翻阅其他的相片夹,都是签约乐手的内容。有方锐的迎风宴,有唐柔大学时参加国外音乐节的照片,还有乔一帆安文逸他们几个小年轻的演出结束大合影。叶修正要巡视其他可能涉及自身的可疑物品,一个长相普通的青年刚好进来,撞见叶修正在“偷”东西的过程。
叶修:“……”
“谢谢你,莫凡。”
陈果跟来者打了个招呼,接过对方手里的帽子交给蓝河,说明道:
“这是Staff标志,工作期间都要戴着。曾经有观众找不到工作人员,在小麦网上投诉了我们。”
蓝河感叹服务业的艰难:“我会守好岗位的。”
陈果拍拍他后背:“如果出现意外情况,直接找我解决。”
莫凡没加入他们的对话,甚至也没有回应老板的“谢谢”,全程冷冰冰地瞪着叶修。
而后者若无其事地朝他走过去:“帽子是不是有点大?还有小号吗。”
“没了。”
莫凡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转身出门去。
叶修背过身,随机找了本书,把拍立得相纸藏在里面。
总算拆解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用一天到晚绷着神经,以各类借口做粉饰,遮掩着时不时遭遇的视线。他们,就像青海荒川上立着的两个庞然大物,大河还未形成,雨云不积,贫瘠得没有留声机可录的声音,山脉被地壳与雷轰抹平,打击乐兴起,他们除了风,就是对方的事。一方必须迁徙,退出地界,不然在一马平川的北京外环二室一厅内,每天都是对方的眼睛。
日子最好如流水账。
低能量人叶老师先行回家,一跟头跌在床上睡了一大觉,天黑透后才醒来,糊弄吃晚饭,洗澡,淋湿,擦浴球,在肥皂上发现一根浅色头发粘缠,像被昨天晚上蓝河的雀跃与犹豫粘缠着。他揉搓洗掉,化为泡沫,化为无有,正庆幸着干掉了一个影子,手机铃就鬼鬼祟祟地响了,赶出家门的学生又到了回来的时候。
这些攻击不知疲惫,屡屡如一日三餐,如今还是猛士,屡屡成功,也怕一旦陷落屡屡失手,落得良心不安的地步。
苏沐橙在冷饮店里的催促袭入脑袋,叶修的决心进度条猛增一大截。
愚蠢又清澈的大学生冻得吸溜着鼻涕,在温暖的地板上来回走动,向他的恩人传达激动:
“……太带劲了,舞台旁边正好是员工通道,拨弦看得很清楚,好像弹在我的脸上。可以跟乐手交流,还有钱拿!老师,我们上课都没时间出来,大一这么严苛,大二会好点吗?Live结束加上返程时间,十点查寝赶不及吔。”
叶老师装听不见,在吹风机的噪音中,蓝河又加大声音说:“你猜我今天碰到谁?期末考试借我贝斯的女生!”
叶修切断电源揉揉头发,应付着:“哦,比你大一两届?”
“大一届,我们交换了小粉书,她正在做自媒体起号。”
蓝河打开新认识的朋友的页面视频,把手机拿给老师:“记得脸吗,化妆之后跟平时判若两人,很酷……诶,你后面发根没吹干,领口都湿了。”
蓝河自顾自捡起老师刚放下的吹风机,打开中档风,吹向叶老师的后背,头发,吹向他慎独的心愿。
怕什么来什么,他们之间只有风。
冷的空气重,热的空气轻,在不同的心思重量里,压强也在增大,这些实质性的力量集结在天才低音手的指头上,拨弄叶老师的发根,头皮,蒸发水汽,烤干忍耐,增加热损伤。
又有音乐,又是音乐拯救出迷失风中的人们。视频中的女生画着90年代的妆容,做了中式梦核偏色特效,在迷离的闪动中改编了一系列电影配乐、邓丽君时代的老歌。视觉美的加持下,才刚发布两个视频就有令常人眼红的几千收藏,势头猛进。
新时代的传播效率比音乐性更重要,就好像小说榜单的前十名跟文章本身质量没有太大关系一样。叶老师点评:“自媒体的门槛越来越高,乐器演绎,设计风格,保持一致性,还要考虑推流时间,以后你们这些孩子的竞争又变大了。”
“老师的竞争也大了。”
“我一个教基础课的能成什么名师,英语有晓燕,乐理有小叶?”
“不是这个。”
蓝河停了轰轰隆隆的暖风,在镜子里看着叶老师低头的脸:“是你原创作曲的身份需要经营,不如打扮得帅一点,多露出脸嘛。”
露脸,将掀翻二人平平无奇的流水账。另外在许多甲方的合同中,有着严明的公共约束——这实在是被一些低素质娱乐明星带坏了头,背刺投资影响市场,甲方不得不对签约人的日常生活、网络言论有所防备。
叶修打起哈哈:“嘶,你这是在劝为师入风尘。”
“风尘里全是赛道,房贷不就有救了。”
“且吃死工资还着吧。”
叶修滑动屏幕播放下一条视频,结果按到蓝河个人页面里去,蹦出来一些蓝溪阁用来加重听众对国乐刻板印象的“红白喜事盲盒组曲(自用版)”搞怪视频、音乐生排练趣事、蓝河用Ai吐槽天华学生餐厅的视频,立即眉头一皱:“你也发点能增值的……”
蓝河梳理着叶老师的头发,企图拢成校开放日指挥家的模样:
“有什么比食物难吃还重要的事。食堂面食比不上我家楼下竹升面一根。老师你不懂,学生餐厅和教职工餐厅的供应天差地别,而且简单的菜用酱油和盐炒得死不瞑目,餐费都用不掉。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黄少天学长能把饭卡送我。”
“是你老广吃不了浓油赤酱的美。”叶修叹了口气,逃离他的碎碎念和越来越缠磨的双手:“好了,我该去干活了,你继续睡床吧。
蓝河很知分寸:“沙发就可以了,我和沙发有缘。”
“不用,等你醒了我再睡。夜里安静,我多做一会儿……给你拿了床新被子,盖那个。”
“超级好老师,我给你带了鸡肉三明治可以做夜宵。”
“好好好。”
蓝河双手交握,弯腰行礼:“兴欣冷盘简餐,第二件半价,谢谢惠顾!”
老师既然多有体贴,霸占主卧的蓝河肯定不敢赖床,清晨闹铃一响立即起身洗漱。他家里有生意人,父母晚睡早起是常态,也明了基本的人情世故。等早上老师休息了,就不再发出响动,乖乖趴在客厅的小桌板上,给闲了几个月的账号做更新。
一是总结修改了半年以来在记事本里储备的随手乐评,借此跟读客、朋友做深层沟通;二是写自己在不和谐音中迎来的19岁,并把原来拟定用来学校新生活的《无用之声》改为《发出响动》,换了副精神状态重新编辑。
那个时期,他对自己这一小段青春期的终点选择称为“无用”,努力无用,反悔无用,自责无用,但人在人潮中,总会有际遇。
他为YIU的事郁结,惧怕荒谬又颤抖的旧事浸润头脑,好在人可以为自己做净化,于是更记得期末舞台的灯光如何把自己晒得大汗淋漓,心脉狂跳,胜过虚妄的网恋;
作为社会新人,在深水港枕着旧尘过了独居的几周,人在人潮中,叶老师坐在床沿吸烟,他们一起擦拭乐器的那个下午,尘埃散去,蓝溪阁的损友诞生;
他还在人潮涌动的街角听到九年前的旋律,九次春分,九次麦子成熟,具象的双手擦拭出新的连结,塑造了他和叶修的新身份。
乐器坏损,匠人所打磨反光的金属被龙舟水侵蚀,干燥的防空洞填满,造起大山,其声暮稀,过去的志向已无大用,但现下的响动,在冲破悲叹的重围、摆烂的心态。这响动,是一切创意与念头溺毙前的呻吟,女娲孤注一掷抛出的碎石,人涉水而来的声音,就是跃来的小孩,对空的闲谈,化解残酷的逻辑,增强心灵的勇气。
蓝河有一肚子话要说,打字极快,在前往兼职的地铁上一气呵成。又把昨天在兴欣拍的live照片P好,带上X-X定位发布朋友圈,算是给新单位招揽人气。
几百米外的陈老板正刷手机,一看这条投名状,眼睛立即笑眯了。挥挥手让蓝河把下个月的演出预告一并发了,让他在校内打广告。果不其然,蓝溪阁的朋友见到后,就是追着蓝河要员工免抢票。
“我们只是场地不卖票!”蓝河在小群里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校?”
梁易春发了语音,转成文字是:北京要降温,还要下大雪,不想提前走。
不要叫我B崽:[照片]我被床困住了。
蓝河提醒着:“下学期要换宿舍,提前来收拾东西啊,到时候多人占用楼道和电梯,又要打架。”
Han.:“已经买了后天的机票,我那有一堆课本和自己打印的乐谱,蓝仔需要什么去挑两本吧。”
“话说,”同学又问,“你在兴欣具体干啥呢,有机会上台吗?”
蓝河正要打字,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
“在你这里领年历?”
“是哦。”
守在门口的蓝河摸起箱子里的礼物递上:“新年快乐,财缘滚滚,欢迎姐姐再来兴欣!现在打卡拍照定位发小粉书,吧台会赠送兴欣手熬热红酒。”
蓝河口齿不清,很快把“兴欣”说成了“西西”,小姐姐学他说话,他就以万能的傻笑应对,再加一句:“正月期间全部酒品享受88折,好喝微醺哦~”
口音更好笑了。
一想到马上开学,能跟师哥和学长们恢复蓝溪阁的排练,蓝河就开心了几分。
这个假期他大部分时间过得一团糟,若说表演考试的经历尚且算是一场挫折,那遇上羊骨、知道Velocity的真实德行就是纯纯的倒霉。人生第一个独立的快乐春节被劣质小人当成玩具,真是太有生活啦。
夜里下班时北京始落雨,从小雨转成中雨,劈里啪啦地打在皮面羽绒服上。蓝河出了地铁口就是一趔趄,人行道边下边结冰,他战战兢兢回了家,给叶老师看满头冰粒:“雨水夹着很小的冰,好有趣。”
叶老师懒得看,他正在电子琴上试几套鼓。随手扒拉蓝河的头发,拍打出许多水珠:
“要下雪了,明天路上会很难走。”
“积雪多吗,不是可以在马路上撒盐?”
“靓仔,这马路看户口,专门摔一些吃不了盐的广东人。”
“哎哟。”
“我炖了冬瓜汤,去喝一碗。”
冬瓜汤是按照北方口味来的,蓝河喝得慢,散漫地刷着“中气爱”,说那蒙在头颅之上的冷空气气团成因有多么偶然,它会给一些北方地区显露真正的西伯利亚社交手腕。
在自己账号的后台多了许多红点新信息提醒,蓝河一个个ID看过去,Passerby夹在人山人海中给他的新推文点了赞。
那几个字母太重。他放下碗,右手拇指按住那个名字,怕它变成灰色已经注销,怕它突然反悔取消红心瞬间消失,怕它是网络重名早已更换了所有者——他想在对话框里说点什么,哪怕发一个表情,想走出厨房去跟叶老师说点什么,哪怕是讲汤味太咸,以排解突然而来的孤独——时间分秒钟过去,他在分秒中反复检视内心:
他不愿接受这样轻飘飘的和解。
只是一个点赞程度的微妙示好,不该心存感激。
蓝河端起碗,发出一长串吞咽的声音:
“咕噜噜噜。”
雪下了一夜,天亮了也没停。
致密的雪,要堵住空气和卫城的破口,填满皇帝的瞭望台,填满空白,成为真正的白。
广州人望着这样的雪,情不自禁两手搭在飘窗,跪在地暖木板上仰头欣赏。
暴风雨一样的雪,落得密不透风,快速下坠,世间没有别的事,没有第一个例外,没有考古发掘也没有新闻学,从古到今,从南到北,雪从寒武纪下到今天,无数的人和动物仰头观望这栋堵得严严实实的墙壁,怀疑是它禁锢了事态的行动和过路人的情感。
叶老师从背后闪现,脚步沉重,刚想开口问蓝河要不要吃挂面,看到蓝河的姿势,便走进卧室,抄着口袋一同看起雪景来——这雪景,没有任何景色可言,就是近的白和远的白,动的白积存成静的白。
“好多年没这么大的雪了,之前那一场都很小儿科。”
“我以为北方每天都会下雪的。”
“哪有每天一样的天气。”
“是啊,这么简单的推理,还是让幻想主导了意识。”
“就像我曾以为南方的树不会落叶一样。”
“不落怎么长新的叶子。”
“小时候很难搞懂常青和永生的分别。”
叶修倚着墙,他通宵熬夜,骨节酸疲,脸颊些许凹陷。创作是一种极大的损耗,黑白不分,殚精竭虑。他刚带着小有成就的松懈感逃出昏迷状态,转眼就被暴雪关进山庄。天光暗淡,这会儿到底是将白还是入夜?白茫茫辉煌吹亮,时差不限,蓝河的手指敲着玻璃,戳落细密水珠。
“吃什么。卖早饭的肯定没出摊,我做点面条吧。”
“哦!”蓝河跳起来,他这才被饥饿惊醒了,“我帮你洗菜。”
“要吃带菜的浇头?”
“什么,菜就是菜啊,吃面不是有蛋有肉跟菜吗。”
“不是,”叶修这才明悟过来对食物有称呼上的差异,“做炸酱面,顶多洗条酱瓜。”
他们相处应该是渐入佳境了,流水账就是佳境,没有冲突,没有矛盾,没有不幸。长篇大论讲完,剩下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的小事,这样的气氛种植不出盖世的作物,也不利于精神旺盛的野草生长。
为此,叶老师每隔几个小时就发出恐吓:老家又不是富二代,再不早做规划、参加培训和赛事,不丰富简历,毕业就要去直播间向老年人卖通俗歌曲100首简谱歌本了!
蓝河为了讨叶老师欢心努力巩固专业,盘算着绩点要抢什么课,打听哪位老师的课比较值得学,半夜竟然表演起默写四六级词汇了。
叶老师多多少少知道他皱着眉头是在装模作样,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摸手机,多半没离开过A开头的单词呢。
晶莹的、厚重的雪,一天后在太阳底下流淌,在融雪剂的助攻下成为水,成为泥,被轮胎带上路程,沾在鞋帮与裤脚。
今日是陈老板朋友的乐队来演出,担心夜间人气不好,谁知年轻人劲头不减,个个一身寒湿扎进了暖和的温带,厕所干巾用得特别快,垃圾桶很快满了。俏皮的爵士乐中,保洁阿姨拖擦着斑驳脚印不停用方言抱怨,平均让每个路过的客人都被骂了一句,脾气大的顾客当时就叫嚷起来。
蓝河检查完舞台线路,蹲在门口已湿透的地垫外铺了两个快递纸壳,踩实整齐。一对穿着冲锋服的老年游客走到跟前,拿着不锈钢壶问:
“靓仔,能帮忙加满热水吗?”
当晚的乐队在蓝河未守门时进了后台候场,双方擦身而过。蓝河结束检票,跟人一起去男厕所劝架,同闹着要辞职的阿姨谈心,顺手扔垃圾;随后去协调周围店铺门口停车位满员的问题,几个小伙子一起铲掉夜晚新冻住的薄冰,以防散场后客人滑倒。
忙活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店,隔壁观众喊安可的声音一浪推过一浪,人群跃动的呼喊压平了音响,卖力过头的女歌手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回应着听众们的各种要求,有想听老歌的,有趁机告白的,有要结婚三周年吉利话儿的。
蓝河脱下羽绒服,从吧台经员工通道靠近内场舞台,承受声势滔天的声波攻击。安可曲奏响,竟是一首粤语情歌,前奏像大陆架一样柔软,缓和自然地抬升,这是今夜的送别,又是永远的祝福。所有人在女声中摇晃身体,离开格子间的几百个僵硬颈项左右数拍,蓝河扬头望向咫尺舞台,在媚态的舞灯中,乐手们的脸被切割成醒目的彩色条纹,他们好像一条条DNA被切片重新染色,标记与众不同的生存功能,饮水,旋转,游泳,从自由的鱼类成为受苦的人,忍痛上岸,忍痛相爱。
蓝河只顾盯着贝斯手的指法,染成紫红色的吉他手突然歪头看向蓝河,他下意识眼神迎上,和几日不见的陌路人四目相对。
那小子混身都是紫红色的。
紫红色叠加了所有的欲念,舞台上的吉他手一瞬间是饥饿的贪婪的嫉妒的傲慢的淫乱的什么东西,他的眼神是一瓶徒手以拳破窗取出的灭火器,朝着蓝河重重砸过来。
一个激灵。
蓝河压下Staff帽檐,后退回到员工通道,躲避了被音乐和灯光过度渲染的旖旎而恐怖的氛围。
靠北,羊骨怎么在这儿。
他换乐队了?不像,Velocity成员变动会出公告,表面恭维功夫做足,维护那不值一提的、可笑的,后摇君子名衔。
那么,就是今晚的乐队有成员缺席,他是被临时叫来救场的。席卷全国的流感来势汹汹,若是搜一下,应该有乐手不能到场的致歉信。
蓝河逆回通道,再次审视起门口烟雨乐队的展板照:这是由女主唱,女吉他,女贝斯,还有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个子男鼓手组的乐队。三个漂亮女孩立三支麦和声,能创造婉转空灵又有穿透力的声音深度。主唱作词,常写看透爱情和生死离别的故事歌,带着非常女本位的思考视角,使得死忠女粉一直很多。
粉丝跨雪前来,不得已接受少了一个声部以及多了个老爷们的事实,观感和性价比下滑,很难掩饰心中的小小不满。
这不满的情绪又十分微妙,浓度恰好,看起来客气地感谢来替班的帅气小哥,但处处透露着“等的确实不是你啊”这类言不由衷的遗憾。
蓝河耸耸肩咂咂嘴:羊骨不是主角,众目睽睽之下,他说不出难堪的癫话。
没剩几天就开学,小钱钱一结,自己就滚远了。
几分钟后安可曲结束,客行通道热闹起来,舞台附近堆积着一丛丛围住乐队合影、买周边的乐迷,再加上每个乐队固定的喝酒、聊天、吹牛皮的环节,时间足够拖到蓝河的送出工作结束。
半小时后,他摘下Staff帽,换上遮住大半张脸的毛线帽,拎着厨余垃圾就出了靠近简餐明堂的后门。白天屋顶的积雪融化,顺着管道淅淅洒洒铺了一路,在夜里又冻回成冰,盖在冻雨的冰层和有些板结的雪地上,有创造性地垒成“双层冰汉堡夹雪”的杀手级路面,随机考察每一位过路人的核心能力。
蓝河斜楞着身体跨出一步,跟赤足踩在滑冰场上没区别,不知要怎么去车站。
“我赌你来这儿。”
门后闪过森然的鬼眼,忽明忽灭,羊骨捏住嘴里烟头弹在地上,鬼眼消失了。他穿着Y3黑色阔腿裤,像本来倒悬的蝙蝠落地,把蓝河堵在只容一身的窄巷。
这人不再是紫红色的了,舞台光芒褪去,他和冬天的夜晚一样平凡,眉目带着零下十度的硬茬,冲蓝河笑。
“弟弟,躲我?”
蓝河动作一僵,缓缓看向他。那一刻,他提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触底是这样运作的:
如果一件坏事还未发生,任何人都会凭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尽力运作,或是伏低做小,或是委曲求全,吞咽那些不光彩不公平的经历;一旦当叠加态坍缩成既定事实,避无可避,那么眼前一幕就会让蓝河困惑:
你凭什么敢堵我?
你在黑夜中,我也在这夜里。
蓝河放下手里的垃圾桶,关上略有沉重的双层门,唯一的暖光源消失了,与欢乐的人声隔绝了。
“演出不错,没想到你会来。”
“没想到。”
羊骨轻轻重复,手里玩着打火机,在每个指头上转了一圈。
“电话里没说清楚你就挂了。我一直琢磨怎么回事儿呢。”
蓝河露出嫌他麻烦的表情:“‘我不想’、‘不去了’、‘不用联系了’,哪一句不清楚呢,我的普通话有那么差?还是你不想懂。”
羊骨看了他几秒,换了话题:“怎么来兴欣,谁介绍的。”
“自己来的。”
“是吗,你不知道兴欣的核心业务是干嘛的,对吧。嗯,你只是打零工。”
“你没有在这里做过零工?那怎么清楚扔垃圾的后门开在哪。”
“哟。”
羊骨往前迈了两步,挺新鲜地盯着他的眼睛:“以前不对我这样说话吧。”
蓝河笑了:“以前也没有吵架啊。”
“哦,对,我们吵架了。”
羊骨点点头,看向厨房门。这铁门上喷涂着花里胡哨的晕眩小人,两只眼睛绘成X的形状,是未知,也意味着无限。
两人沉默着,气氛紧张又无聊,蓝河想回家了。
“我要赶地铁。”他把碎冰踩出不耐烦的声音,咯嘣咯嘣,稀里哗啦:“不想再吵了,就此打住吧。”
“就因为几口酒精和没找对机会的拥抱,闹成这样?多可惜。”
“那我们就恢复成朋友圈点赞的关系怎么样。”
“不是勾着我的那会儿了是吧,我给你面子,你驳我面子。”羊骨眯着眼睛笑:“小蛮子,挺不知好歹的。”
蓝河没生气。他掂量过,无论是自己,是什么绿河、黄河对羊骨来说都不重要。一个月的相处不值得书写——“书写”这个词儿太大了,在QQ上跟人吐槽都显得过于郑重其事,蓝河没跟蓝溪阁说过,如无上次的急情,也不会告知叶老师细节。
羊骨只在意自己的魅力是否受到他人无视,保证处于“被需要”的安全状态,不间断地强迫周围的人共同维护那份过于容易破碎的尊严边界。
这听起来让别人痛苦,也让他显得可怜。
一旦蓝河厌倦了扮演这个捧场的角色,就会成为场下喊“退票”的观众。
“唉。”
大一新生为难地说:“但我老师讲你是坏孩子,不让我跟你玩。”
“学的什么套路,当面骂我?”
“哥哥好面子,那我们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啊。”蓝河眨眼睛:“我会给你加油,写推荐,写乐评,像从前一样。”
“嗯,行,你执意要掰了,我也没办法。”
羊骨说到这儿若有所思,鞋底碾着脚墙边的碎雪:“你不提我都忘了,你口里说的老师,是上次来学校做报告的那个吗?
“总觉得三五年前在哪见过他……南京?无锡?扬州?”
五成是套话,借天华学院的风寻找新的替死鬼;另外五成机率是用以成为钓女孩、泡萌新的口头资源。
蓝河猛地吸进一组冷空气,以压制脑海里生成的垃圾词汇:“行了,我们有缘再见吧。”
蓝河侧身绕开羊骨,离他而去,还没走出两步就感觉脖子一紧——羊骨一只胳膊从后方绕过来,仗着身高优势锁住他,贴近他,嗓音犹豫:“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
羊骨的胳膊好像压迫到蓝河气管,蓝河一时很难发声,他想推开羊骨的辖制,但对方勒得更紧了,手掌刚好卡在颈动脉窦上。
颈动脉窦,引发无数速死奇闻的穴位,正所谓“蛇有七寸,人有死穴”,这即是生理意义上的死穴,不能碰的。
“别着急,我顺顺。那次应该是五一假期,我跟着院里导师出差去嘉世娱乐开制作会,对,是杭州,我在杭州见过你老师。”
蓝河撬开索命的一根手指,根本不管用。很快,短短几秒间,他既头晕又恶心,呼吸受阻、血流不畅,半边身体麻痹,逐渐失去对肌肉的管控。
蓝河的危机感更重,他要踩羊骨的脚,腿用不上力,只能在原地跺脚而已。
羊骨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也不具备常识,口上仍嬉笑着:
“扭来扭去的想做什么?说起当时的事吧,是持游网络的委托,你的老师为了一个女歌手的转型,当着大甲方和我们外协的面跟嘉世的老板吵架……
“谁都不懂他发那么大火是干吗,至少在人前都得客客气气的,你说呢——”
在蓝河眼前发黑的那刻,不长眼的羊骨终于松开手,他又讲了什么,蓝河已经听不到了。强烈的耳鸣伴随着不住上涌的恶心,蓝河只能弯腰硬撑在墙皮脱落的冰湿墙壁,不让自己摔倒。
过了会儿,羊骨打开厨房后门加入远方的热闹人群,蓝河亦没有听到该有的铁门吱扭声,唯独虚弱的呼吸通过骨传导震动耳膜。身体麻木不见好转,颈部疼痛还在持续,甚至扩展到右臂,右手。
他曾经设置了快速呼叫、紧急呼叫按钮,但关键时刻,竟然把手机从衣袋里掏出来都做不到。
视野变得极窄,过道里的灯瓦数不足,如豆蝇,如菜蛾。蓝河头脑浑浑噩噩,试着直起身,但问题更严重了,在跪地前的最后几秒,他拨翻垃圾桶,在门口撒了一地生菜叶。
……
深夜的电话铃声再次激荡。
“喂?”
“我刚瞅了一眼,已经醒了。”
这是陈果的第四个电话,终于是好消息了。叶修正在往兴欣二楼的办公室跑,听见这话没放慢速度,两三个台阶一跨步,气喘吁吁:“好,报案了吗。”
“要咨询他本人的意见吧。”
“不用问,直接报了再说。”
“行,监控视频我已经导出来了,可以直接提交证据。”
电话另一头出现了回声,陈果一扭头,叶修已经赶到了。他额头刘海都被风吹起来,脸上是难得的一见严肃。
陈果关上手机,表情愤愤地:“顾央早走了,你让我们多注意他,我光看他在场内跟什么人说话了。要不是门外还有段暖气管道,蓝河躺在那儿半个多小时……唉,我还没跟秀秀告状呢。”
“先不用说,没有一锤定音前传话越多越麻烦。就没有别的顾客看见他在那躺了那么久?”
“那是后门,平常没人去,是自家员工把他搬回来的。什么时候通知学生家长?”
“我先去看看。”
“在里面呢。”
叶修推开门缝,往办公室里探了探头,在陈果常用来休息的淡绿色沙发床上,蓝河缩在松软的黄色棉被里,怀里的暖宝宝抵着下巴热敷颈部。他脸色很虚弱,精神不好,目不转睛地看一本地理杂志。脏掉的羽绒服扔在地上,那是他来北京入冬后新买的,肯定很可惜。
叶修全身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了,小腿奔跑后乏力而酸胀。他走到蓝河旁边坐下,学生安静地回望着,以一种木讷的表情。
“怎么样。”
叶修用手背试蓝河的额头,两人皮肤温差极大,他赶紧撤回:“抱歉,手太凉了。你多捂一会,出出汗。”
人民教师没有应对急症的经验,蓝河不是感冒,他处于奇特的状态中,一直在调整对待叶老师的心态。乍看起来像是失忆,愣呼呼的,缓慢地朝叶修眨眼,似乎没有完全清醒。
那目光里带着多色的疑问,又似乎是一种不可思议、不愿妥协的震惊。
乌釉陶瓷般的夜里,冻出裂纹遍布的声音。
叶修以为蓝河生了大气不爱说话,安抚般地顺着他的头发,整理翘起的卷毛:
“带你去医院,嗯?检查检查,再开个证明,报案用。”
“报案?”
“对,我不会让顾央一走了之的。”
蓝河慢慢地说:“让他,以后,只能在直播间,卖老年人简谱歌本。”
会撂狠话了,这是精神没问题了。叶修变得轻松,说着好的放心吧摇滚圈都把这人开除了。
沙发床的桌边几上有张空碗,碗底是切碎的姜末,叶修建议道:“再喝一碗姜汤?”
蓝河恹恹地嘟囔:“不冷,就脖子疼,胳膊疼,直犯恶心。”
“嗯,别说话了,休息吧。”
叶老师的手腕撑在床边,近在咫尺,中指的指关节因常年抽烟染上淡黄色。这么看来,这双漂亮的手竟然不是完美的,就像灯下的黑暗一样呈现出生活痕迹的瑕疵。
锈蚀洇透怀疑,阴暗的面积在扩大,道德枷锁与信任危机都藏不住了。
蓝河在等待,等自己变得更愤怒、更失望,产生被背叛的歇斯底里。但是没有,疼痛如此清晰,大脑皮层合理分配激素使用情况,不打算额外供给会造成负担的情绪。
唯有孤独是心脏生产出来的冗余备份,方便主体随时取用,它能协助创作者突破灵感的极限,也促使人靠近同类。蓝河提起疼痛的那只手,虚虚握住老师的手,晃了晃,像头次见面会做的动作,像海草晃动水,产生短暂的波流。
叶修轻轻回握,猜测他的意思:“没力气?救护车马上来,一会儿用担架把你抬过去。”
蓝河支使着:“老师,抱我去。”
“不行啊,要保护颈部,不敢轻易动你。”
“哦……那,要是以后,我的胳膊一直疼,是不是,不能弹琴了。”
“疼得这么厉害?”
叶修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陈果,询问救护车几点到,陈老板下楼等着去了。
一个小低音手的声音带上了畏惧,畏惧让情感缓慢回溯,从冰点逆势而起。搁浅的海洋生物在窒息以前翻了个身。
“我喜欢音乐,也喜欢创造音乐的人,甚至可以毫无保留。”
细听就能发现的颤抖出卖了蓝河,折叠起来的崩溃徐徐展开,抖出鳞片。没有体面的可能了,在叶老师面前,蓝河的黑暗也于逐秒中增长。
房间中的鲸鱼目视着美好的表象,在揭穿与否的二重决定中犹疑不决。但是,如果有任何一个人体验过抉择时刻,体验过可以拔出一根心里的钉子,就会毫不犹豫选择带着血也要拔出它来。
蓝河决定了。
他稍微有力的左手夹着在地理杂志中发现的照片,慢慢抽出。
在危机之前,叶修一直按摩着蓝河右手的合谷穴,想减轻一点痛苦。这是自己的学生,从小就教他,也默然爱他,想让顾央立即得到惩罚的冲动或许比此刻的蓝河还要强烈。
“撞见个白活蛋确实倒霉,但你付出的热爱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那老师害怕吗?如果我出事了,你会被处分吗?”
“想这些做什么,不是你该担心的。”
“我该担心什么?”
“什么也不用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什么都不做,就不疼了吗,事情就会变好吗?”
蓝河在空气中渐渐干涸,离开海洋,新的世界不肯收留他,他倔强地望着世界。
叶修拍着他的手背:“没有不可缓解的疼痛,没有长久的疼痛。”
“老师。”
蓝河的声音已然哽咽了,他睁大发红的,逐渐变得闪烁的双眼,又是痛苦,又是想要挤出笑容,艰难地将杂志里夹着的照片,那张叶修和陈果、苏沐橙的拍立得摆正,捏稳,放在叶修漆黑的眼前,成为证实挣扎、矛盾、信任轰然倒塌存在的证物。
“只点赞怎么行呢。”
“如果见面的话……”
“不是应该有个拥抱吗?”
23
厚重的绒布从舞台中央分开,时间一到,无论筹备得怎样,灰心的演奏家必须要与观众见面。
射灯已开,前奏敲响,箭在弦上。
“在哪儿看到的。”
叶修拿起拍立得相片端详,竟能保持气息平稳:“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叶秋,他跟陈老板和大明星的合影。”
蓝河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攒着稀薄的雾气,因为脖子不安的抽搐而蹙着眉头,像对老师发出的胡言乱语有所怜悯。
“不信?”叶修拿出手机,找出另一张合影来。
这合影有点年头,是手机拍下的旧照片。那时候叶修还很年轻,穿着某某一中的蓝色校服,表情盎然恣意,跟个模样九分像的男生并肩站在白塔下。
和煦的春风吹迷了少年们的脸庞,他们手里都握着小提琴,像刚刚完成一场室外汇演。
居然真有个弟弟。
双胞胎弟弟的气质更板正,笑得拘谨。蓝河想,天才拥有的笑容是哪一种,是矜持的还是夺目的?另一位才是Passerby吗?正主的哥哥在字里行间听出了自己学生与家庭的关联,决定瞒下一切,腰斩这无聊乱套的戏剧。
不,不是。
叶老师过年都不回家,怎么会保留一张至少十几年前的照片。
他是有备而来,如果早知道学生是Azuree,他没有一天会失去对蓝河的防备。
他防备着,一个真正有害的意外,一个可能让他失去工作的后患。
蓝河到底还是成为了小拖油瓶。
更加失落,更加晕眩,既多情又迟钝的家伙每每落在下风;太不当心了,碰到有所保留的人,无所保留的人总是显得慢人一拍。
蓝河从照片上移开视线,轻声断定:
“一切,只有你而已,叶老师。”
“我弟弟在杭州工作,不怎么交流,我不清楚……”
蓝河:“叶老师,我们之间到底谁在害怕?”
灯光亮堂,没有死角,每一个音符与弦颤都被捕捉,照明了暗中的心脏。整件事情已坍缩为既定的事实,经验主义不起作用,台下十年白费功。
叶修的眼神变换数次,他不愿摆明,做为老师,他要给学生订正的机会,他想再给蓝河选择的机会。
装一次傻吧,再装一次,我就不必再塑造谎言,去武装更多的铁石心肠。你一直都知道结果是怎样的,事情来不及准备就已经陷入,河流涌向深海,你可以沉潜,进入你向来适应的环境。
但幻景溺灭,蓝河被围困了这么些日子,Passerby拒绝的字句常在梦中呕心沥血地重演,他的悲喜成为心锁,必须讨要一个得到自由的答案,于是执拗地问:“叶老师,你喜欢我吗。”
“问题错了。”叶修叹息着说:“你不能问这个问题。”
“我的年纪让你害怕,是吗。”
“蓝河,我不是十年前那个乐手,我不在任何一个其他的阶段。你喊我‘老师’,这个身份是被千百万人树立起来的秩序,我也处于秩序之内,授业与解惑是有限度的。”
蓝河顺从地换了问题:“所以老师在维护秩序,‘不能跟小孩谈恋爱’,不能接受我的问题,也不能接受我的答案?”
那怎么办,我自成一个问题,自成一个不需要回复的答案吗,我如何亲近你?越过一切的井然秩序,成为破坏者?你会更讨厌我吗?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大。”
叶修放下蓝河的手掌,搓了把自己的脸。
“那个暑假你回了广州,我去了杭州,年底就被公司坑了。一腔热忱签下不合理的合同,收不到应得的版税,许多年都被牵连无法赎身。在精力最好的年纪,我无法发表作品,只能换七八个ID当影子,你只知道我有12首歌,我其他的歌不敢让你听,因为里面没有你喜欢的自由。
“直到合同到期,直到我19岁做的错误决定过期。蓝河,害怕有什么不对?正常人才怕19岁的孩子出状况,坏人最喜欢了。
“我可以付出代价。我已经支付了这个代价,我不想你再添纠缠不清的苦恼,让不成熟的抉择成为累赘,成为包袱……你会恨我的。”
看着蓝河想反驳,叶修补充道:“我想让你轻松上路,先实现梦想,这个优先级应该高于一切。”
这就是我的方式。
以节制,以注视,以照料。
害怕并不可耻,害怕是珍惜。蓝河听懂了,又去找叶老师的手,叶修这一回缩了缩,但还是让他虚拢着握住了。
“对不起……”
说了太多,听了太多,血液已供应不足,蓝河眼皮支撑不住,看起来又要重归困睡中,气息因疼痛而软弱,说出来的话却难得强硬:
“老师,你知道我,不会甘心,我不甘心听到这个借口,你是大人,肯定会想好更合理的……解释。这是我的命题,强人所难的……”
他们听到汽车碾过冰层的声音,救护车刹车,在夜中短促地鸣笛,提醒他们此时此刻还有其他的支线,务必及时赶至医院任务点。
身体的疼痛即将迎来救治,其他的慢性疼痛仍然不能轻易善罢甘休。蓝河握着老师的手,想按在自己的脸上,叶修犹豫着稍稍发力,便与蓝河微弱的握力僵持住。他们在不足一厘米的距离停下,蓝河努力想缩短的距离止步于此,就差一步,就是这一步。
这不是耍赖皮让老师买一个吱吱乱叫的发光玩具的时候,关于师生关系,有太多失败的案例,惊悚的报道,有广而告之的警戒,车到崖前必无路,失控就会撞向南墙的预言。
叶修不许他迈过去,叶修不许他得到。
多么让人抓狂,多么让人脱力。
“我应该得到更有希望的答案,我不应得吗?”
蓝河把他的手再次勾到嘴边,用灌下姜汤的甜蜜嘴唇磨蹭着叶修的指头,用既费解,又确凿的声音说:
“好凉啊。
“Passerby,你喜欢我,对吗。”
叶修:“……”
这会儿除了蓝河想得到的那个期许,说什么都被反驳,为了学生的健康着想,叶修不想多说,郑重其事地看着小病号。
他的心里有一根松动的弦,绷警的音色弹不出。
当猜中是非,当被断定心事。
度过了最长的冬日,玫瑰还在盛开,它不会败吗?是什么成为它的养分,是什么构成了它的土壤,玫瑰不开而谢半途而废的命运有目共睹,它不能结籽。
晃悠悠的弦,该被纠正的弦,剪掉更换,调音后才确切;鼓皮松软,拧上螺丝,通风干燥,熨烫上光,这是乐手最基本的素质,这是默认的步骤。
“大人”的手放在定不准的乐器上,感到久违的松弛,他层层缠上的关于基础认知的胶带失效脱落,隐秘的爱偏僻而安静,在棉花田里发出低语,温柔地鞭笞着封装的原则,抚触着,撕裂着,跃跃欲试,呼之欲出。
一个机会,他不是施舍给他人机会,而是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金属担架在狭窄的楼道里磕磕碰碰,似乎同时上来了好几个人,这屋子马上迎来嘘寒问暖的围观。从救护车到达,到医护人员推门而入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们精神角力,每一秒都经过眼神和气息的精心重塑,与雪与风的调和。
拼凑另一个十年,道尽曲折原委的十年。
他们知道一个软弱的事实,两人确实有需要让步的人生主线,并因此无法豁出一切去承诺、在对方身上掷出所有赌注,那不是现在就要一口咬定的结局。还有梦想,还有目标,还有死活都想得到的荣誉,他们是苦试音乐之路的囚徒,是创作的朝圣者。
所以蓝河学会了退求其次,只敢要一个有限度的希望,作为骗子Passerby须奉上一点割让。
在一堆人推门而入之前,在叶修要处理一堆琐碎的杂事之前,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在蓝河的眼皮上落入一吻。
蓝河被这一吻吻得闭紧眼睛,他睫毛颤动心跳清脆,承受住了灿烂的、轻缓的爱意。
离开家后第一个北方的冬天,就这样昏睡过去了。
……
蓝河在病房里躺过了集体搬宿舍的日子。
除了卡住脖子的地方还在痛,当日担忧残废的手几乎全然康复,配合营养针由人体自行修复。正如叶老师所说“睡一觉就好了”,强制关机,清除杂质,万事大吉。
开学第二天下午,蓝溪阁的朋友们都来病房探望,还提上一只烤鸭,馋得蓝河从棉被里蹦起来三丈高,扑在同学们的身上一个劲儿喊义父。
“蘸白糖吃鸭皮,爽得呀批。”
“靓哦。”
片好的鸭肉码了三层,皮酥肉嫩,油香光亮,邺寒看着蓝河的吃相,笑眯眯地说:“这是提前去四季民福排队买的,一拿到就坐车送来,还热着呢。”
“唔该……好食……”
每次吞咽,受伤的地方就疼一次,蓝河恨这张嘴既耽误吃饭又耽误说话,嚼几下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死嘴,快吃啊。
毕言飞特意从老家长途跋涉百公里带来一双红袜子,往蓝河的脚上套:
“小老弟啊你连年碰小人儿,看哥给你送个啥玩意儿,脚底有个图案,看着没,新年踩小人儿。”
蓝河非常羡慕他流畅的儿化音,慢慢地说:“管真儿吗,我天天儿穿。”
立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什么动静啊。”
梁易春弹了蓝河脑壳:“以后你进乐团也好,进乐队也好,不能只展现亲和,得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不好惹,但受欢迎。”
毕言飞:“我们河是老实孩子,哪懂那些。河宝,你上淘宝买两块钱纹身贴。”
“大冬天的贴那个能看见吗?要有魄力!”邺寒竖起眉头,撅起厚唇,“来,学我的眼神,说‘给你脸了’!”
“你他妈是单纯丑得让人想骂你。”
“行了。”梁易春制止他们在病房里越来越大声的打骂:“蓝河,老实人不会真正被人尊重,很可惜,这个世界是属于强者的。”
蓝河点头:“我学会了。”
毕言飞唏嘘了会儿,说道:“哦,暑光把你404里的东西放去新宿舍了,你跟他一个屋,另外两个是我们同学,都是品德这块过得去的。”
蓝河了然:“暑光没来,去搬家了?”
“可不吗,你的好哥。”
“好哥。”
梁易春问:“话说顾央那事儿怎么样了,你坚持行政处罚吗。”
蓝河费劲地抓抓嗓子:“帽子叔说,走调解,处理快,我学生,精力少。”
“那确实,跟这种人越耗越烦,天天上课哪有工夫跑流程,多住两天让他赔偿得了。”
蓝河龇牙咧嘴地嚼着肉:“赔!”
顾央一直没在医院出现,他安静地像与此事无关,那套自说自话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不见了,也许是接到传案电话就胆怂,服服帖帖地按帽子叔叔的要求照做;也许跟叶老师有关系——陈老板说,他找顾央聊了很久,跟Velocity的队长也谈了,X-X已不欢迎他们。于是骚扰了蓝河许久的羊骨微信只发了句道歉就消失不见,连用于分享健身擦边照的自媒体都没顾得上更新。
蓝河没说别的,希望下次再联系是收到转账赔偿。
大春又分享了自己跟北影的青年创业项目合作的事儿,他一直想让传统器乐在影视作品中成为声音产品,如果搭上这条线,整个专业都会受益。
“还有个好消息,尧垂杨贪上事儿了。”
毕言飞眉飞色舞地跟蓝河说:“开学一来了大家就在传呢,不管是谁替他出头剪了你的弦,估计都跟吃屎一样。”
蓝河面不改色:“是吗?”
“有外来观众把期末表演视频流出去了,真有人给他扒谱嘿,还发了媒体圈了校领导,导致尧垂杨上学期期末分改判了!”
大家意犹未尽地想象:“唉,他还记得曾跟我们打过赌,要承认他是个傻批吗。”
几天后,蓝河回校路上看到学校网站多了些信息,公开招聘音乐学,作曲与作曲技术,音乐人工智能等等岗位,下面还有一大串高层次人才引进公告,完全没见到抄袭事件批评通知。估计尧的社会影响不大,只在圈子内流传,学校不想再节外生枝。
如此结局蓝河还挺满意,他在医院躺的这两天净做视频了,做好后没选择传播给校内的人际关系网,而是投给以前认识的大V,以免走漏风声吸引仇恨。蓝河所做都算不上借刀复仇,暹罗猫卡通毛毯洗了两遍才洗掉上面的鞋印儿,考试测验演了两回才录上成绩,这算是尧垂杨从天而降的报应啊。
办公室挺热闹,蓝河溜进来,见叶老师正埋头批卷面,他抓在脑后的头发揪长了一点,像懈怠的武士,帅得不得了。旁边桌上的魏老师在训学生,说“你都考上大学就没必要去做Rapper了吧你能比得过中专Rapper没素质吗”的间隙看见蓝河,多问了句身体状况;王老师的朋友送来老家小吃,正逐一分享,蓝河有幸拿了两块花生阿胶。
他悄悄坐在叶老师旁边,默默靠近,偷偷听耳机里散逸的音乐:
我以为释怀,可我越来,变得奇怪。
别放弃纠缠,其实喜欢,却不敢说出来。
蓝河“咦”得出声问:“老师在听情歌。”
“情歌!”叶修从作业堆里恍然抬头,“谁,谁在听情歌,有没有公德心了,这跟在火车上脱鞋有什么区别。”
蓝河皱起鼻子。
叶修看到蓝河的脸,一点也没念情的意思,反而格外头疼:“你能流利说话啦?下巴脱臼没变成哑巴,压迫颈动脉也没哑巴,怎么才能害你啊广东大蟑螂。”
蓝河施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管康复新液吸溜:“嘬嘬,我来补课,嘬。”
“……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出师。”
“开课测验考什么啦,也考考我。”
“给你卷子,一边儿安生做去。”
蓝河从小自学,靠着啃老本顺当地做完选择题,甚至把给出旋律的二声部模仿复调的简答题也写了,几个概念没背,改来改去总觉得表达不够精准,便直接翻找叶老师的书。紧接着一支卷成筒的卷子“啪”地拍向蓝河脑袋:“作弊。”
“你都不教我。”蓝河用胳膊蒙着头快速地抄书,打疼了抄得更起劲了,“开课测验从来也不算进总分里啊。”
“我说了算你说了算?”
蓝河的蓝色水笔每写一行,叶修就用红笔给他抄写的部分打叉号,蓝河叫起来:“前面的呢,看看选择题跟复调啊。”
红色的笔尖移动到第一题去判断正误了,蓝河慌慌张张地抄写概念,看着红色的笔尖思索速度极快,一路下滑越过主观题又要撞见,他用蓝笔头去啄红笔头:“别过来,再看一遍,检查检查。”
“没啥好看的,复调写得相当一般。”
“多好听啊,这个不协和有一点点高级吧。”
“呵。”
蓝河收到嘲讽不甘心:“你教我写一个。”
叶修打着哈哈继续给蓝河的概念题打叉号,痛快地画了个大鸭蛋,笔尖一顿,似乎有了主意,拐到复调原题上标记。
红色笔迹覆盖了蓝色的笔迹,叠加错位,眼花缭乱,像刻在青铜鼎器上的纹样,像咒言。
叶修没有按题目写模仿对位,也没有舍弃蓝河的旋律再现,他写出了第三个声部八度复对位,和蓝河的声音一起组成更立体的乐句。
蓝河抿住嘴不敢说话,怕张嘴就要笑。
办公桌小二层架着一台61键雅马哈,蓝河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把这段旋律弹下来,扭头刁难叶老师:“听起来像情歌。”
“你再慢点弹祭祖的时候也能用。”
叶老师把自己没批完的卷子甩给他:“正确答案都知道了吧,剩下的你来看,我准备下节课教案了。”
蓝河:“……”
挺好,每次都不白来,都有罪受。
“老师请吃饭?”
“吃吃吃。”
手忙脚乱地在晚饭前搞定全部工作,蓝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基础概念了,脑子里全是表现魅力、音乐思维、18世纪奥地利福克斯那几句话在旋转跳跃,大脑排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问什么:
为何叶老师不在乎尧垂杨的抄袭,他是考试评委又是原作者,为什么第一时间不点明?
蓝河想不通,冒昧问出来又显然带有责怪般的攻击性,他不想破坏跟叶老师刚建立起来的新关系,纠结许久才委婉问出。叶老师回答得却很痛快:“哦,那个事儿啊,当时我给的分就很低,另外还有你不知道的部分,听说过Ai洗谱吗?”
有Ai洗稿洗图,自然也有洗谱。人们说人文艺术是人类对Ai的最后防线,显然错了。在人工智能侵入文化领域后,各类公司利用了大量版权漏洞,把歌曲自动扒谱重编相似结构,Ai替换流行歌词或方言版再次上架投放网络,这样的批量制作使大量冷门歌翻红,获取巨额流量与分成。厂牌拿着证据去告,哪知这些账号全是虚假信息,歌手是假人,制作是假人,来源不可溯,想拿到背后的真实信息异常困难。
因为所有平台都包庇这种行为,压根不配合。
低成本的制作周期给平台提供了快速发展与海选成神的多重可能,一首歌不仅能传唱,还可以给短视频、舞蹈配乐,发展为全球模仿趋势。它的使用频率和观看率、在线率挂钩,已经成为生态血液的一部分,很难切断利益链。
谁在意作曲?使用者连原唱都不在乎。
“假设我在这件事上深入计较,就不是处理一个学生的局面。有更大的规则要完善,我要留着材料对付另一波悍匪。”叶修用指头敲敲桌面,“交涉起来很复杂,直接上门敲砖是不行的,要给出利益交换,也得让更有话语权的人出面。”
考试表演完全允许非原创自由曲目,尧垂杨想钻孔子报高绩点原创才牵扯出后面的麻烦,在叶修的认知里,尧的行为跟市场上的乱象没法比,判一个低分足以解决。
蓝河消化了会儿信息,难受地挠头:“要按照这个思路,尧很可能也用了Ai……唉,追究起来没意义了。老师呢,打算怎么做。”
叶修一点儿不着急:“现在正是你们展露头角、走上社会的时候,别客气啊,烂摊子就由两代人一起收拾。”
“那还早呢。”
“不早了,天华要筹备音乐人工智能岗了。”
“天华一直要走创新,倒也不奇怪。”
“嗯,去年年底,上海民族乐团有一场Ai作曲的音乐会,刺激得冯校长回来就开了两天动员,要在这学期开展青年教师教学水平大赛,专题就包括‘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艺术教学中的应用’。”
人与Ai的矛盾要么在这一两年激发,要么在这一两年化解,现在看来,更可能是化解。它的诱惑太大了,进化也太生猛了,与一个历史创作转型期同在,既茫然荒谬又很煎熬,蓝河想起大春说起过,邻居政法大学有知识产权保护的学生维权实验室,是不是可以把它的意义扩大……
一天里最后一次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从各个房间外涌,学校晚广播放送准时开始,像新闻一样口播:现任茱莉亚学院主任的老校友在海外演出大获成功,在独家专访中感谢母校栽培;
某教授的打击乐三重奏晚间8时在3号音乐厅开场,请购票观众和受邀师生提前到场;
院系巡礼之作曲系近日开展大师公开课,周六10点在作曲教研室有配器-作品分析讲堂,请同学们踊跃参加;
最近流行古装剧的片头曲爆火,晚餐时间让我们一起聆听这份跨越千年的爱恋——也太没水平了。蓝河想,广播室有谁在啊,主任的关系户?
初春傍晚天色还暗,每一扇窗户外面的云都是姜红色的,蓝河听见叶老师说:
“还有个办法。”
“嗯?”
“如果我不做老师,会有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
蓝河一时没考虑叶修“不做老师”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附和道:
“……是吗,是啊,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低能量人叶老师可分配的精力太少了,有时课后再见面就是那股子蓝条见底的拖沓样子,强求他在三十岁前教学与创作成果双丰收属实是刁难,天才也不能当驴使啊,万一脊柱强直腰椎间盘突出胸椎变形,那不就是一颗阴暗的老菜豆。
“变成老菜豆就不帅了。”
“……怎么推理的我能听听吗?”
“我支持。”蓝河跟着他向楼外走,“总不能一直在版权上吃亏,这些年赚的还没赔的多呢。”
“咦,跟陈老板的口气一样,你俩通过气了?”
“从哪里听出来的。”
“用为师无敌的视唱练耳。”
“才没有,我想着你的事,一回校就来见你……”
道边玉兰树白紫两色花苞挺立,树下围着不少学生高举手机拍照。蓝河不敢说话了,把嘴巴沉入高领毛衣里,叶修回头看他一眼,抬手拍了把蓝河的棒球帽帽檐。
风还是很冷,春雪随时会下,有种把花从冬眠里骗出来再杀的意思。千年的爱恋播放完了是三生三世的爱,哪对情侣啊,这么能活,又这么能爱。
但是,蓝河反思道:如果算上YIU,那么Passerby和叶老师也是三个身份,三段人生,足够爱了呀。
行到人少的地方,蓝河语气犹豫地说:“老师,教学竞赛我能帮得上忙吗?”
“别小看我啊,搞得定。”
“这些事会干扰你,你效率低了,Citrus就不会有太多适合她的新歌。”
“不是,你真跟陈果的说法都大差不差,果真是老板来查岗的影分身?”叶修好奇道。“沐橙也暗示过我离校,我一直都在认真考虑。”
进天华对学生来说是镀金,对教师来说这里人文资源潜力之大如鱼得水,连社会上的势利眼儿都给三分薄面。触手可得的能量池与心无旁骛搞创作的两种事业态形成了拉锯,取舍就一直推迟了。
晚上餐厅的学生少,大家都喜欢去商业街走走,或者缩在宿舍打游戏定外卖。蓝河要点鸡汤,用叶老师的卡刷了教师定食,尝了一口就认定是高科技兑水,后悔没在叶老师家里炖一锅靓汤。
“不愧是粤圈大少爷,很会斩鸡。”
“嘁,少爷,我系皇帝呀。”蓝河学他妈妈讲话:“‘食餐饭仲要请三请四呀,皇帝!’。”
叶修笑:“你新宿舍怎么样?”
“很好!他们春节去大唐不夜城做了快闪,好羡慕。我对面是蓝溪阁的朋友,下铺是个很酷的三弦哥。”蓝河想起自己刚开学那段时间的表现,表情掺杂着尴尬,说话扭捏起来:
“老师原先骂我是对的,我只顾得走自己那条小路,缺少视角,外面有那么多同龄民乐人在尝试革新,市场很爱听,是我闭目塞耳了。”
“是吧,我那是恨铁不成钢啊。器乐跟锤子一样,都是工具,每个时代都会赋予不同的精神声音。”
“没错……还不是Passerby太坏了。”
叶修听见这话后槽牙都在疼:“少赖别人。”
“因为他给出的道路太清晰,我才忍不住跟上去。就像,嗯……被清醒梦催眠?我是被他的声音催眠了。”
“天天胡说八道。”
大意了,几天不见差点忘记,这个小孩不是最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倾吐吗。
受伤之夜的那个吻意味着很多,但不指代任何倾向的词语。它保守得像一笔贷款,贷下了一个年轻人的衷心,年轻人肆无忌惮地释放着信号,这笔贷款就被无罪释放了。
本该有沉重的发泄,人之常情,值得理解,叶修已做好足够心理准备。可蓝河本是一个乖乖仔,他跑到跟前,发出了盈满的爱。
叶修托腮看他嚼米饭,越看越喜欢。
蓝河吞咽时还有异物堵塞的难受,嚼两口需要停一停,这让腮帮子鼓动的频率像松鼠或兔子,经不起风吹草动和肉食动物的注视。
蓝河觉察到叶老师在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弯着,睫毛像一圈阴影,透出大人舍不得坦白的心绪。
好费力啊,大人的防御也太坚固了,什么时候才能摧毁这些弯弯绕绕跟守口如瓶?明明他也在煎熬中,心在私欲和道德里翻滚,却岿然不动,定力超凡。
蓝河探着脖子,问:“你要亲我吗?”
叶修笑出了声音,把嘴角遮在掌心里:“我为什么?”
“感觉你是想这样。”蓝河小声嘟囔,端着那碗疑似勾兑的假鸡汤,贼溜溜地看老师:“我还没亲过你。”
“在学校呢,同学,请注意校训行为规范。”
“太阳都落山,天也黑了。”蓝河想说,大学本来就是让大家谈恋爱的地方,要爱一千年,要三生三世,不要装作听不到,真听不下去就去拔掉广播室的电源。
一念不成,一念又起。蓝河吃饱喝足放下碗,想到现在刚开学没几天,琴房晚上除了研究生和参赛生几乎没人占用。
“老师看我弹大阮吗。”
叶修把他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你大阮会后空翻是不,不看,我一会儿要回家了。”
“回去干吗。”
“给你女神新歌写几个小节。”
“哦。”蓝河心里只有自己的事,他自私地想多留叶修一刻:“我这学期要换修器乐了,再听听吧,可好听了。”
“不听,明天上班再说。”
蓝河眼珠一转:“我还落了行李在老师家呢,我跟你回去?”
被雀跃的浪花推动着,人不可能岿然不动。叶修有些头疼,一旦到了家里,他们就必定会发生点什么了。
“琴房是吧,好吧,走走走。”
“耶!”
器乐维护的老师看见叶修,一脸难以置信这个点儿了他还过来。叶老师挥挥手:“给学生看看作业。”
他们找了间钢琴房,叶修抚摸一遍中央区键盘,按下几个音,似乎是即兴,弹了一阵过度到另外一首歌,就变成了蓝河念念不忘的《Sailing》。
在海中巡航,在洋流中乘风,婉转的浪带人深入故事中心,腹地中有他们反反复复寻找的神秘水源。叶修以演奏支付定金,得到鲜活的气息,亲密的藻,指尖继续下沉,黑白键迎来三手联弹,加入绿丝绒一样的高音。
蓝河与他并肩坐下,靠记忆旋律和节奏型在外声部补充和声,颗粒性触键和连奏如同对话,旋律立体又透明,这是他们交织起来的新故事大纲。
蓝河不太擅长键盘,期间发生三次抢键,他们的手撞在一起,叶老师给他纠正……尾声处,叶老师演奏起一段华丽的技巧Legato Cantabile,蓝河停手,偏过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老师的侧脸。
叶修不满学生没有抓紧时间学习,而是在这里走神:“看键盘,你总看我,我脸上有什么。”
蓝河:“可以数清你的睫毛。”
“然后呢。”
“然后每次听你的歌,就会想到今天这一幕。我坐在这儿看你弹琴,像九年前坐在你旁边。我会更喜欢北方,更喜欢你。”
“……”
叶老师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嗓音变得压抑:“给我留点边界感。”
视线相触,闷小房间掀起粼粼波澜,波澜时不时脱离地表,托住这个夜晚。
“不舍得你离开。”蓝河握着老师的手,像捏气泡膜一样捏着老师一个个饱满的指甲。“我心里难受。”
“那还劝我走。”
“你应该决定了吧。新招岗位里有你的基础课,我当然注意到了。天华这个教育平台对你来说不是必需品。”
“哦?何以见得。”
“你是质量的中心,引力就向你倾斜。一定有很——多大人物找你写歌,你会有自己的时代,我一直认定,你会有的。”
“好了好了,收声。”
听这些话需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不会觉得难堪,叶修捏捏眉头,跟他解释清楚:
“我不想透露不确定的安排。天华人事流程很麻烦,要开组织会议讨论,决定后依旧要留两个月到一个学期的时间,直到新老师到岗试课顺利才能走。”
“两个月也很快啊,你又想不告而别!”
“我这组织会都没开始讨论呢,前年有个老师提离职,去年国庆才彻底走人。你以为天华的老师是00后整顿职场,摔个门发条短视频就走了?”
“……哦,但你不能再糊弄我了。”
“谁糊弄你了。现在能把我手放开了吗。”
“不行,我在患得患失,你也在端着老师的架子。”
叶修叹气,显得很无奈,他没想到蓝河自诩聪明的小脑瓜竟没想透这层关系。
“蓝河同学,你再考虑一下。我离职后,自然就不用再端这个架子了。”
“……”
这话像施下魔法后落下的星尘,带着“叮铃铃”的音效掠过蓝河眼前。他的眼睛渐渐睁大、发亮,念头通达,浑身上下的毛孔舒畅打开,聪明的小脑瓜又能飞快转动了。
“是啊,如果不是师生关系的话,最大的矛盾就迎刃而解了……你怎么才能快点走?两个月太久了,春天都要过去了,我去校长信箱投诉你可以吗?”
叶修抬起腿来“哐”地蹬了他一脚:“今天就先把你开除,脑子里什么玩意儿,英歌舞驱邪没把你驱走。”
蓝河不得已表演了个掉凳,揉着被踹疼的大腿还在使坏心眼:“我得查查,什么罪名能把你立即逐出校门,‘体罚学生’可以吗,喂,Siri。”
Siri:“我在。”
叶修气笑了:“Siri管用吗,问问Kimi吧?”
Siri:“好问题。”
蓝河熄灭手机屏。
叶修:“你先污蔑我把我赶走,校长再查明你是诬告,把你赶走。”
蓝河小脸垮下来:“这样我平生学历大一肄业。”
Siri:“我在网上找到了相关内容,‘大一肄业有哪些出路’。”
“多美呢。”叶老师阴阳怪气。
蓝河坐回琴凳,低声下气地向他恳求:“亲亲我吧,老师,再亲亲我。”
没人可以岿然不动——叶修靠近时也看到了蓝河的睫毛,看到了追问答案的学生如何用一双眼睛撬开他心,孜孜不倦又坦然;看到了过去所有跟Azuree畅聊日夜的眼睛,释放出怦然热爱;也看到了来自远方的孩子好奇地拨一根琴弦,从那以后,这弦的颤动无休无止。
叶修还看到了自己投射在蓝河瞳孔中的阴影,同样专注与沉溺。但话一出口,说的却是:
“你饭后吃药了没,那个康复新液。”
“嗯,吃了。”
“……那你跟母蟑螂亲去。”
叶老师一撩腿奔出琴房,蓝河在后面吱吱乱叫,拿着两根扬琴的琴竹摆在头上:
“小飞虫来咯!”
24
四月,CGPL电子竞技赛事打响,推出全球主题曲《Immortals Afire永燃不朽》,蓝河第一次听见Citrus的新声音,主歌用半气声加轻混声,声压稍小,副歌突然切换为全混声,声压瞬间拔地而起,纤细的声芯在高压气流下“金属化”,机械女神召唤勇士,告诉他们炽热之心勇面挑战永不示弱。加上编曲中丰富的低频Pad,大鼓,以及合唱垫底,把人声包装得像史诗巨像。另一首《一起超神》是赞助商参与要求的赛事广告歌,旋律青春跃动,歌词传唱度高。Citrus在广告里化妆成游戏角色,一边喝汽水一边扛着大炮,打出的炮弹是满屏幕的橙色泡泡。
学校里有人跟叶修说:老师你看,这歌的音乐团队里竟然有人跟你重名啊。
叶修笑笑,说真巧,我这名也能重。
魏老师冷哼:就是啊,还有什么别的玩意儿要起这种破名?欠修理。
五月中旬的一天,同学们照常来上课,看到台上站着位新面孔。
叶修的人事流程算得上十分顺利,他向学校推荐了一位响当当的苏格兰皇家音乐学院博士,刚回国发展,边带硕士生边给这些受宠若惊的大一生上基础课。另一边,喻文州的留校任教资格有了明确批复,说不定会成为蓝河的新辅导员;梁易春正式参与了创业项目,平日除了上课不怎么呆在天华,更没空排练,他们合计着把三弦哥拉进来。
人们来了又去,鸟儿去了又来。彼时全国大升温,北京满城的花全力盛开,学校、街头、胡同口,颜色滚烫地碾过沿街和一切缝隙,直到风也热了,行人的影子都发芽。这是北方的意义,经历过一冬天的蛰伏,曾经干枯的会新生,撅断的会补足,熄灭的重新燃烧。
到了中午,叶修把蓝河叫到教职工宿舍,他在收拾这些年来攒下来东西,私人物品逐步打包分类,还有他的格拉姆奖杯。不想带走的留给蓝河和魏琛,连魏琛都嫌弃的就属于狗都嫌,可以放心扔掉。
分别是人生必修课,看着叶老师的动作,蓝河心里难免泛起一阵怅然。
他们像在等一个红灯,三十秒后,一个直走,一个拐弯。哪怕叶老师没做出离职决定,四年时间一到,蓝河也要离开。他们的同学,社团,舍友,前后辈,一切的相处痕迹和粘性起居关系,都要拆散,都要打乱,都要重新梳理。
他们本就是为了踏上更远的行程才聚集的。
学习丁香吧,学习马蔺,学习在冬天暂时告别,春天可能再度相会的植物。
蓝河在玩一个非洲鼓,叶老师说可以送给他。拍累了,在手机上打字。
Azuree:走之前带我出去玩吧。[/猫猫祈祷]
Azuree: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Azuree:[/猫猫扑蝴蝶]
信息响个不停,叶修以为谁有急事,摸过来一看是蓝河在捣蛋。
Passerby:好,我正想着带你去哪儿。
Azuree:[/猫猫走路]
Passerby:带上学生证。
他们好友加回来不久,以前数年间的聊天记录全没了。
City walk安排在叶修在校的最后一天,小孩非常开心,学生证可以享受公园十元门票待遇,走了两条小粉书指导路线共计三个小时没说累,倒是老北京人快晕在半路,连抽两根烟提神。
出了鲁迅博物馆左转是一段能看见白塔的红墙,光线明媚宜入画,缺点是游人太多。叶修来回走了三遍,等蓝河把挡镜头的人影拍出模糊速度线,才被允许停下休息。
“不行了,放过我吧。”
叶修扶着墙,连连摆手:“这地方只有小时候来过一回。那会儿没网,我在白塔寺东夹道也不想任何人。”
蓝河赶紧带他去咖啡馆坐下:“你来这里……是拉小提琴的那次?”
“嗯?对,我和我弟都在新华青少年交响乐团,一有外国老头来参观,我们就表演。北京那大太阳,给一个个老头晒得通红。”
这件往事证明了叶修自幼的“学院派”经历,符合蓝河对他的经历推测。
学生更好奇了:“那你又是怎么去做朋克少年的呢?”
叶修吸着冰美式,认真想了想来时路,发现没什么可说的:“这想做就做了。硬要说的话,我不喜欢自己的声音混在别人的声音里。”
蓝河想,这应该是他离开天华的终极答案。不完全是陈老板和Citrus催他他就愿意离开,肯定有一个具备强力内驱的理由作为锚点。
是他在音乐人中煌煌发光的成因。
好吃的饭店都在排队,他们不愿意等位子,拎起一袋油乎乎的三鲜锅贴边走边吃,两只手都占着。等回程刚进校门打卡,蓝河惊觉手机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一天下来净损失足有八千零十块。用Pad登陆云空间,今天照片没有一张上传成功,最近更新日还停留在上周贝斯姐去新疆支教发来的小学生劳动节手鼓节目。
蓝河心都凉了,缓缓滑到地上。手机丢了可以换新的,但初次约会的照片也被偷走,就变得难以释怀,心里都是脏话。
“起来,地上多脏,”叶修把他拽起来,“先挂失卡号比较要紧。”
蓝河已经接近崩溃:“这是你最后一天做我的老师,意义不一样!我恨小偷,恨他,恨他!”
“什么叫最后一天,你这辈子跟我有的学呢。”
“我意思是,这是你持证做老师的,最后一天了。”
“我高等学校教师资格证是吊销了还是怎么的。”
蓝河讲不通,反正很难受,苦着脸看他:“你不懂。”
叶修对手机的依赖没那么强,照片是介质的一种,他更愿意注重经历和体验本身。比如此刻,除了身体上比较疲劳,精神状态是长期以来难得的舒缓。又劝蓝河:“还能再出去玩,又不是以后不去了。”
“嗯……还有下次。”
“当然有下次了。过些日子吧,我先去香港办点事,回来闭关一段时间。”
蓝河没想到他新事业已计划得当、步入正轨,忙问:“闭关是要有大动作了?那你会回我信息吗?”
叶修不由自主笑起来。他再次明确地感受到蓝河为自己而存在、而浮动的心,以及注视在身上不能移除的视线。每一次交流,他都能确认这个信息。
他们即将拥有新的开始,曾经惧怕泛滥的孢子毒素转化成有益菌,对成长更有利,不敢涉足的泥滩驻满红柳,深水港中有了呼吸。亲吻可以不再顾及成规,一切表达会更勇敢,所有的歌曲都有丰富的想象。
“我是闭关创作,不是晕过去了。我在兴欣二层等着你。”
叶修主动举起手机:“过来,到这儿合影。”
他伸出手臂,把镜头举远,两人背后是郑天华高达十五米的雕塑,音乐家手持指挥棒紧闭双眼,周身乐谱翻飞,一丛白鸽在春天的低空长出来,扑棱掠过,在他们身上短暂烙下暗斑。
……
旧物切断联系的过程总是很突然。
五月末,旧宿舍楼动工拆除,蓝河上完非洲鼓课绕着走了一圈,铁皮围挡围得严密没有入口,降尘水雾喷头尝试运作,能听到里面砸墙砸木门的声音,叠摞着,扔拽着,破坏的。
蓝河自己砸玻璃却差点被通报批评。
他想起自己跟叶老师第一次见面,脸色有几分疲惫的男人坐在床边抽烟,问他:可以为我保守秘密吗?
谁知他的秘密太大了,大到蓝河花了许多时间才解开。
过了两天,建筑爆破在上课期间发生,巨大的闷响让同学们吓了一跳,从教室里向远处望去,蓝河看见尘土滚滚而升,灰色的烟撑起一把菌菇伞,而后飘向四方。
又一栋记忆中的建筑消失了。
……
一年半后。
叶修刚从波士顿回来,还在倒时差,侧卧在汽车后排睡得昏昏沉沉,他开车的朋友惊呼一声:
“天华附近这么繁华?音乐酒吧太多了。”
叶修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呵欠看了一眼车窗外,有些店他也不认识。
“嗯,这两年大概扩充到32家了吧。很多都是学生创业和驻场,比沿岸那边强。”
“强在哪,音乐性?”
“不强硬拉客,也不扰民,这点就强了不少。”
“嘿,那找一家喝点。”
“你喝,我不喝。”
“行,我也不想抬你回去。”
人都走到校门口了,多少要跟蓝河打个招呼,但小孩早上留言说蓝溪阁有一个摇滚民乐演出,不方便接听电话,等结束后再说。
没提演出地点时间,完全联系不上,叶修重新躺平:
“随便都行,找个好停车的地方慢慢逛吧。”
作为全球最大的现代音乐人才资源,伯克利光是校内就有二十二间专业录音棚,学生团队每年为Netflix、Riot Game的诸多项目做外包配乐。
天华一直眼馋,自己跟怀柔影视基地这么近,毗邻众多影视公司却没完全打通商业关系,倒是让北影的作曲系占尽先机,冯校长太着急了。他打算让影视与互动媒体配乐专业跟伯克利来一次深度合作学习,想起叶修跟那边的系主任认识,私下给他打了个电话。
叶修第一反应就是麻烦。
冯校长上来就捧他:小叶啊,你现在红了,能量也大,得帮母校出出主意,使使力,人家区领导上次来还问,小叶为什么走,是不是我亏待你了……
这感情牌一打上,处理不好就得惊动叶修他爸,叶修赶紧说:“别别别领导,我去问就是了,多大点儿事,我先走动走动。有了消息我上门找您。”
电子招牌灿烂,霓虹闪烁,校外网红一条街吸引着全国的年轻人前来,每家店的招徕特色都不一样,适合出不同风格的大片。有好些穷游的青年音乐人就留在这些店里打工,演奏器乐,放声歌唱,等攒够一点钱再去下个地方。
他们艰难地实现理想,也不觉得苦,小小舞台灯照映着头顶,他们以键以弦以拍打倾诉,期待有人喜欢,有人理解;乐迷与观众站在晦暗的台下,随节拍摇晃,沉浸倾诉中,以呼喊代为传达:我理解,我喜欢。
叶修在街上转了一圈,有点头晕脑胀:“累了,就选这一家吧,怎么样。”
朋友无所谓地耸耸肩。
叶修提起脚步,凭直觉走了进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