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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16
Words:
2,16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3
Hits:
421

落雨

Summary: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Notes:

事实证明,人在被虐得很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是非常有创作欲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要怎么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场梦。

五月的时候雨季还没有来,教学楼第五栋外墙上盘绕的爬山虎扇动叶片,像一群深绿的飞蛾,他偶然间在图册上见过,和任何一种随处生长、随处萎谢的植物一样,带着不容错认的叶脉和虫斑,原来动物也能成为植物。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趴在栏杆上,楼栋的拐角是一条分割干净的明暗交界线,阳光炙热得发冷,站在阴影里同时得到风吹和日晒。花圃旁的石凳永远保持着一半凉一半热,坐在阴凉的这边,把手放在阳光下,就像握着温暖的双手,抚着平展的双肩。而挎着背包抱着书本的人们像窄窄河道里游动的鱼群,从旁边经过,领口的纽扣带着透明的、闪亮的光泽。

下午他坐在石凳上,等待着手心的温度慢慢消失,身前的操场与身后的教学楼里剩下落针可闻的寂静,他能听到震动在衬衣底下的心跳,像卷在帆里的风,闻到一种属于自己的,叫做孤单、叫做紧张、叫做茫然的物事。奇怪的是,变得没有气味的那天起,高途开始闻到“味道”。

母亲的味道总是蜷缩着,让他想起故事书里藏在树洞躲避寒冷、伤害与追捕的小动物,总是颤抖,总是很轻很轻。只有在面对父亲的时候,她的味道会想要变得坚硬,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藏起深深的温暖的水流。父亲的味道总是与她相反,带着尖利的、刺眼的色彩,那是一团漩涡,混沌但不美丽,像他曾经见过的、垂死在水洼里的金龟子,带着虹彩的小小身躯,浮在黑色的水面上。

父亲的味道是一个灰暗的缺口,藏着随时喷发、随时涌动的愤怒、责备与哀求。妹妹的味道是微弱的,细小的,像长久封冻的土地里勉强钻出的细芽,也许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变得强壮。

而高途自己呢?他发现他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变得温暖,变得稳当,长出橡树一样平滑的灰褐色枝干,经受数十年之久的日晒风吹。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变得干燥,变得易碎,像灰白色的、悬铃木褪下的外壳,时时刻刻,在坠落与碎裂的边缘。在许多重时间里,他是柔软的,是坚硬的,是黯淡的,也可以是明亮的。尽管他不能是玉兰幽香,不能是青杏脆甜,不能是绿檀厚重,不能是松针油亮,仿佛失去气味的那一刻起猛然失去了嗅觉,失去了赖以生活的一部分世界。

从那时起高途开始明白,气味是属于所有人的近乎恒定不变的永远,是每一棵树、每一片叶独有的名字,即便死去也不会消失。而“味道”是反射,是投影,是水波里的月亮,拥有味道的他只拥有泡沫上的浮光,总是在变动、消逝和重组。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花圃的长椅上,看着地上不断变动的影子,以此判断风的来去与太阳的挪移。长在枝头的树叶总是先于人们一步感觉到风和雨水的到来,人们也总是先于他一步感觉到喜悦、悲伤和愤怒,雨水总是在空气发酸的时候落下,泪水总是在气味变得沉重时滚落,他总是迟来一步,在肌肉开始发软时感觉到身体早已经过了承受的界限,在喉咙无法发声时感觉到句子早已经结成硬块,在心跳声响彻双耳时才感觉到,不存在的气味早在真空中呐喊至力竭声嘶。

他是一个不完全的,缺了一块的人,照着一面模糊的,柔软的镜子。然而第一次见到沈文琅的时候,高途知道事情变得不一样。对视的短短几分钟里,他闻到了好奇、羞涩、紧张与不安之外的事物,像食草动物抽动鼻子,忽然嗅出空气里丝线一样的紧绷,他闻到了鼠尾草,也几乎无法抑制随之而来的冲动。

图书室弥漫着尘土与阳光的气味,从很久没有被借走和翻动过的书本前经过需要小心,需要安静,以免搅动空间中一年一年沉淀下来的飞灰。从立在书架前翻阅的人身旁经过 同样需要小心,侧身走过时肩和肩的摩擦让衬衣布料也长出了神经和血管,因为皮肤的忽然接触而颤栗不已。

他在擦肩而过的分秒里清楚地、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印在心里的画面。

重复挺直的肩背,比他高出的半个肩膀,熨烫整齐的衬衣,稳妥地贴在肌肤上,就像披了一层柔光。

那双形状优美的、尚且陌生的眼里投射出的情绪不是他短暂人生中熟悉的任何一种。不是愤怒,不是哀求,不是假意的承诺,也不是隐晦的打量,只是像看到风,看到雨,看到垂丝的柳树落下细叶,看到乌云忽然卷来一阵骤雨,只是像这样的眼神,欣赏没有香味的鲜花的眼神。

高途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人们总是在期许,总是在央求,期许获得关注、期许愿望成真,有时候他对味道的敏锐察觉来得比气味的分辨更快,也更直接。高途总是能很好地辨识出悬停在空气中的句子、漂浮在对话之外的意图,有时他甚至因此感到一阵羞耻,因为能够看得更多、看得更深,他比沈文琅更加了解沈文琅。

于是高途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从同学到秘书,他知道沈文琅一日三餐的喜好,知道他说话时的习惯,知道他更喜欢一个人解决问题,像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会对任何打扰到自己的人不假辞色,也知道他几乎逆来顺受地接纳着周遭环境的改变,知道他冷硬的、假面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犹豫的、柔软的心,那颗心大概可以称作单纯。

从事项安排到房间里的一盆绿植,沈文琅很少拒绝他的建议,因为高途逐渐学会在更恰当的时候提出要求,学会把声音放得更轻、把句子变得更软。从沈同学到沈总,他总是清楚地看见他的不满,看见他的喜悦,像清澈的阳光里浮动的灰尘,时间总是在那些凝视的时刻变得更长、变得更扁,当他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可抑制地细数轻轻翘起的睫毛,修剪干净的鬓角衬出光滑的两颊。

他的一切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简单与直接,不需要气味与气味的交涉,不需要嵌套在身份框架里的礼节,他甚至不需要去推测他的心情、揣度他的喜怒,因为沈文琅交给他所有,从无怀疑、也从无退路,只要他还是那个高途,只要他仍然跟在他的身后,仍然抱着缺失的、仅剩一半的世界。

午后终于飘来厚厚的云层,夹带着泥土与尘埃的腥气,雨将要在漫射的金光中落下,墙面的爬藤颤抖着,容许一阵风穿过。他靠在栏杆上,久违地闻到入夏以来第一场淋漓的朦胧,分辨出百里香、使君子、刺槐与数不清的芬芳,花香可以变作雨雾,腐草可以化成萤火,那么也许无声的世界也可以变得敞亮,短暂的分秒也能称为永久,失却了一半也是完整,而他依然是他。

 

 

Notes: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