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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美好的新时代,大家都这么说。在这个时代里,我们拥有一切过去没有过的好东西:移动手机,彩屏电视,高科技芯片,抵达太空的能力。如果足够幸运,出生到一个还算富裕强大的国家,战争和饥饿就远你而去了。
就是这样美好的新时代,人类还缺什么?我这么问它的时候,它指了指自己躯干上靠左三分之一处——人类心脏的位置。“心。”它说。
每个人都有心,拜托,没有心脏的人怎么活?我大声质问它。假若它说的是人类文学里那种情感的存在,那么它也应该诞生在脑子里。
“你比人外还要像人外啊!”它摇摇头,“时代并不美好,人们也从未拥有过好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们,总是缺少幸福。
(一)它?
它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生物的范畴……它能不能算作生物?在休息的时候,我偷偷戳了戳它的“身体”。白色的冰凉的质感,黏糊糊地包裹我的手指,还有一阵刺鼻的化学药品的气味……
“别动我!!”它尖叫起来,像前段时间互联网短视频里经常出现的尖叫鸡,“你别忘了!你是被我圈养的!!”
我是个被未知存在圈养的人类。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我自己都记不清。
大概某一天就被这个不明东西找到,对方一边说着什么“你一点也不像人怎么还披着人皮”之类的不太尊重人的鬼话,一边就把我带回它的居所。
“居然不是UFO。”从惊慌不安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后,我甚至有心情和它开玩笑。“我就说电影里拍的是假的。”
“不要相信美国人。”它说。
于是我就和它住一块了。
到底来还是没搞懂它的存在,但它称我为“人外的家伙”“喂”“小子”,诸如此类。总之,很没有礼貌。我几番要求它按照人类的礼仪和我相处,但未能见效,未知生物的脾气总是不太好。
“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我问它。
它文邹邹地回答,什么“名字只是人类赋予的代号”“高维生物不需要东西来束缚自己”“名字是亲近一个人的开端……”
“你也知道啊?”我吐槽道,“我们就不能亲近一点吗?”好歹相处了十年。
它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和你这种人外讲不通。”
另外,我叫御影玲王。
它嘛,就我个人角度而言,算是我的老师——非要我定义一个关系的话。未知存在对于人类很感兴趣,每天在出租屋里晃来晃去叽叽咕咕搞研究,还很喜欢文艺和人类心理学。有时候我会帮它打打下手,大多是作为人类的“范本”或“样例”的观察对象罢了。
“但是你这个观察对象当得很失败!”它失望地说,“我挑中你,就是因为你身上独特的矛盾性美学,优秀到超脱凡人的人外感和身为人类的限制相结合产生的独特美感……”
等等!我打断他:“别说这么一大堆堆砌辞藻的句子!不满意的话,还不快送我回家啊!”
“记性真差……”它哼一声,“只有你这种超级人外能听懂我的研究啊!放弃这个无所谓的话题吧……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欲望?心愿?身为人类的我即使大脑飞速运转,也只能想到既定的答案。但我很擅长摸透别人的想法,未知的存在应该也不例外。
“自由?”我试着回答。它最近在研究相关的人类心理学。
“Noooooooo!”它纠正我,“我就讨厌你这样猜心思的坏毛病!御影那些家伙到底教给你什么了?我是说,你作为你自己,御影玲王,想要什么?”
它的语气那样急切焦灼,吓得我连被叫出了名字都顾不上惊奇。啊、啊,御影玲王,你想要什么?
好像自开始这样日复一日的人外生活时,便已经忘却了作为“人类御影玲王”时的记忆。镜子里的我相貌姣好,怎么看都是个富少也不像是缺什么的样子。那……
直觉、直觉。
就像过去几十年的呼吸习惯一样,我下意识地说出了答案。
“属于我自己的宝物。”
到底还是回答得太烂了吗?被赶出门外的我不可置信。
前几分钟说出那句话时,我还骄傲于自己表达了本心,结果它只是说:“那你就自己去寻找你的宝物吧!”连被赶出来的原因都不知道。
我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未知生物怎么没有表情啊?我就算猜也猜不出什么。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它可能早就看腻我了。再不然,这不就是我一直向往的离开吗?……
……等等。
我一个急刹,硬生生抗下惯性掉回出租屋。“砰砰砰!”
“给我开门啊!!”我喊,“至少给我点钱吧?”
“咔哒。”门慢悠悠打开一个小缝,接着骨碌碌跑出一只行李箱。
……原来早就准备好赶我走了吗?!我内心竟有种莫名的不甘和委屈。一气之下,我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跑,身后突然传来细若蚊鸣的一声“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一大坨白色挤在门缝里。它大概还是舍不得我,纠结片刻,最后说:“你呀……”
“我……”
“遇到喜欢的东西,记得也带回来给我看看!”
“原来是外出采集样本吗?!”
(二)人间
“你是说,街道上处处都是商店路灯之类的东西?”它有些狐疑地盯着我。
采访调查,不如说是人类调查实验不知道几点零版。作为样本的我已经被类似的无聊问题折磨了成千上万遍。“应该没有垃圾桶。”我叩叩桌面,下了一个最新结论。
“你不对。”
又哪里不对了?我感觉右边的眉毛在突突地跳,和我完全不受掌控的人生一样,要跳出既定范围之外去。
“现在应该设置了垃圾桶了。我听说的。”它信誓旦旦地说。
事实证明人外是敌不过人类的。它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比人类了解日本啊?我抓着牛奶盒跑遍半个街道,一无所获。太久没接触人类社会,我切身感觉到自己愈发像个人外了。
直至我走进拉面店,跟着邻座点了一样的面胡乱进食,脑子里却还在想垃圾桶的事。
“共消费一千円。”拉面店老板递给我一张小票。
我掏了掏口袋,没找到那个令人安心的黑色方形硬卡。裤子呢?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我抬头,局促地对老板笑了笑,老板也对着我笑了笑,然后拿出了赊账本,笔尖一下一下戳着纸面。
没办法了。“……Mikag、”
“打扰了。”
一直坐在我身边的安静吃面的客人突然起身,把硬币轻轻推到老板前。硬币的主人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规整。我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的脸,果然是个长相优越的男性。再定睛一看桌上的硬币,正正好好两千円。
……
“喂!等等、”
我想拉住正要离座的男人,不料一个抓空,那片白色衣角已经飘飘然游走了。拉面店老板笑着对我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我没顾上礼仪,转过身拉着行李箱“骨碌碌”地追过去。
“请等一下!拉面店先生!”
前面的男人突然停步回头。我大口喘着气,还要倔强地抬头看他的脸。对方像是被我的状态惊了一瞬,然后问我:有事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盯着他那张帅脸看三秒,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帮我付钱?”
“……”
男人一时语塞。他的眼珠扫过我的行李箱,最后抬腕看表,解释道:“十一点,”他纠结着措辞,“高中生在外面晃悠的情况……啊,很少见。”
他的视线缓慢下移,我也跟着低头看了看左胸的衣领:“HAKUHO”的字样和校徽绣得明明白白,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衣服的主人是个高中生。
大概是把我当作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了。
男人不再说话,安静地站着。我一声不吭,低头盯着脚尖,心想着送上来的肥羊不要白不要,没钱订不了酒店,死缠烂打寄宿在这个好心肠家里的可能性有多少?
……
刹那间似乎又回到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它幽幽然飘在半空,问我求人办事怎么做?
“什么问题……总得弯绕一下吧?”我想了想,“没人喜欢大白话,委婉点总能不出岔子。”
它说:假惺惺的!为什么不开门见山呢?白色的身体在空中拉长、拉长……绕了一个圈,飘渺的声音自言自语着:喜欢你的人不用你说话也会帮助你的,没缘分的人再怎么求也求不来……
“比如呢?”我试图找出个例子,“这个问题的回答……”
回答是:“……能在您家借宿一晚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悄悄抬眼看他。不出所料,眼前的男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