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维里塔斯·拉帝奥死了。
4082年11月8日19:49分,这位堪称最无私的天才、备受尊崇的教授在家中逝世。
他一生传奇,拥有八个博士学位,在生物学、医学、自然神学、哲学、数学、物理学、工程学、仿生研究等众多领域都留下了杰出贡献。
而结下这些硕果总需的时间是……
29年。
“29年。”
沉寂的黑暗被声音打破,昏暗的灯光从顶端投下却照不清桌旁任何一人的脸。他们仿佛隐匿在黑暗里,只有下半脸随着动作的改变时不时地从光下“浮现”。
男人敲击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科技发达,延生手段多样的当代。29年,一段算不上漫长的时间……但这就是这位天才的一生了,短暂到令人咂舌。”
脾气急躁的马奥尔向来看不惯他的装腔作势,在众人沉默的观望里他率领出声:“卡里斯,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别着急。”卡里斯依旧维持着马奥尔讨厌的那副腔调。这种卖弄让他说话时极具画面感,像是在演不知哪个年代的舞台剧——一些早就落时,该乖乖退场的东西。
“我只是为此感到遗憾,一位天才就此陨落。如果能将他这短暂的生命线拉长些,”卡里斯将一只手放在光下,双指慢慢张开,仿佛用指尖拉出、绷紧、延长了一根丝线,“我相信,他的智慧会为我们带来更多财富。”
寂静,时间好像回到了起点,沉默再次主宰了空间。
在这个众人思索的间隙里,一双纤细的手移开含在唇中的细长香烟,闪烁的微小火星从燃烧处坠落。昏暗的光下,唯有女人指间燃烧的香烟称得上显眼。
燎绕着升腾地烟雾从那双抹着热烈颜色的唇间钻出,微弱的吐息声尽后,她张开口,冷淡的声音与抹在唇和指甲上鲜艳的颜色成了明显的对比:“你似乎有些特别的想法,说说看吧卡里斯,如果它真的能为我们带来利益,那我就没有投否定票的理由。”
“当然,玛丽,我知道你一向善解人意。我想……”卡里斯看向悬投在桌子上方的影像。
维里塔斯·拉帝奥,这名天才的死亡正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呈现在他们面前。
相当的直白,也相当的坦然。
不存在任何尖锐的刀具和危险的枪械,没有暴力,没有鲜血,似乎直到最后一刻,这位教授的洁癖也依旧尽责地让他看起来像只是步入了一场安眠。
他看着影像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唐突发问:“拉帝奥教授的死讯应该还没公开吧?”
主管宣传部门的戴维德张开口:“没有,我正打算让新闻中心写出一份悼词。”
“真是个好消息,戴维德,不过还是让你的员工们休息一下吧。悼词是用来纪念死人的玩意儿,而我们敬爱的教授还‘活着’,他用不上这种东西。”
“什么意思?”戴维德看着浮在空中的投影,这份毫无疑点的死亡证明问到。
“嗯……该怎么和你们解释呢?让我想想……啊,没错,这么说吧——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属于“将来”的事实。”卡里斯笑着说到。
玛丽摁灭手中的香烟,在残余的烟雾中她抬起眼看向卡里斯:“你打算怎么做?”
卡里斯慢条斯理的开口:“既然拉帝奥教授曾在仿生人领域作出卓越贡献,那么为了回馈他的付出,让他由此“重生”想必也不是件过分的事。如何,你们同意吗?”
玛丽没回答,而是向他抛出另一个问题:“你应该知道最近的异常仿生人越来越多了吧。”
他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没错,但我们赌得起不是吗?只需要一点小小实验成本,那位将与塑胶结合的天才就能为我们带来更多财富。”
听到卡里斯这番说辞,位于他对面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嗤笑。
那道女声毫不客气地讽刺说:“哈!这种动不动就要赌的行为,你是被那个‘赌徒’砂金传染了吗?”
“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卡里斯将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对坐在那片昏暗中的人提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诱惑:“伊芙琳,比起我和那位先生的小矛盾,我相信你应该对研究天才的脑组织切片更感兴趣。”
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大脑……听到这话的伊芙琳心脏猛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个感兴趣,相当感兴趣。
她压下内心的激动,努力将声音维持得像之前一样,说:“这倒不错,那天才仿生人的核心指令要变吗?”
卡里斯点了点头:“除了第一定律和第三定律外,其他的约束都删掉。毕竟天才总该有些特权才行。”他接着说,“那么开始投票吧,赞成或者反对。只有这两种,不存在中立弃权。”
一分钟的计时开始,绿色的赞成票数节节攀升,红色的反对票却在最底端就停滞不前。
绿色的光倒映在卡里斯身上,他眯起眼睛嘴角上扬,看着桌上的投影,那份天才的死亡证明,相当愉快地说:“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
“毕竟一个天才的陨落,的确比常人的死亡——可惜的多。”
Veritas计划—001
人类生命的形成,从卵子和精子结合成受精卵开始。它植入女性的子宫内膜,蜷缩着汲取膜中的营养逐渐发育成胚胎。
在生长的第八周末,它开始具有人的形态,各器官发育,可分辨出眼、耳、口、鼻等部位的位置,而心脏已形成,有搏动。
第十二周末,胎儿四肢可活动,外生殖器已经能初辨性别。基因的排列是如此整齐,男性或者女性,XX或者XY,这个结果在受精卵形成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人类的生长需要母亲40周的滋养,他们在羊水中醒来又睡去,周而复始。直到胎膜的破裂撕开这短暂的安全所,将他们暴露在现实的空气中,胎儿才会哭喊着睁开眼,看向这个陌生世界。
这就是人类诞生的过程。
一段漫长、脆弱,又麻烦的过程。
而仿生人不同。
人类,他们的造物主——“母亲”——创造他们只需要“心脏”、管道、电路、蓝血、一点额外的金属和几块塑胶就行。
他们聪明、能干、永远不会疲惫,能照顾孩子、处理家务、成为私人助理,或满足您的其他特殊需求。
一切都按程序进行,他们没有灵魂,不存在感情,只会执行命令。
是的,没错,您说一不二,他们永远不会说不。
服务人类,便是他们作为仿生人——机器——诞生的意义。
不过现在的情况似乎不一样了,异常仿生人越来越多,而一种不是人类也并非仿生人的秘密项目正在研究中。
那是场完全违法的资本游戏,他们掩藏死讯,抢夺尸体,提取基因,将天才的大脑切开制成玻片,妄图发现他易于常人的秘密。
多么可怖,人们总是叫嚣天才拥有特权,但天才的特权难道也包括死后的大脑被切割实验?
啊,你的脸色似乎有些……
抱歉,令人不适的话题到此为止,让我们回归正题。
所以……
你知道,如果将人类的“灵魂”注入仿生人的躯体里,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吗?
这是否能称为一种——永生?
[能听到我说话吗?请睁开眼。]
声音敲击耳膜,他的眼睑颤动着睁开,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他金红色的虹膜,苍白的墙壁和机械在四周包绕,他看着面前透明的玻璃张开口,说出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句话。
“可以。”
[向左边转头。]
他将头转向左边。
[现在转动眼球。]
他回过头,眼睛扫视四周,视线最后重新回到面前透明的玻璃上。
[颈部及眼部运动检查完毕。]
[一个简单的数学题,836478除了255789的答案是?]
不需要思考。
对方话音刚落,答案就被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3.27018754。”
[正确,运算系统正常。]
一段机械臂移到他面前,粗重的手爪夹着果实顶端细小的梗,它悬停在空中,形状是那么完美、圆润。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青色的苹果。”
[视觉及识别系统正常。]
[它为什么是青色?]
“品种差异或还没成熟,未成熟的苹果表皮含有大量叶绿素。”
[初级逻辑系统正常。]
[没错,这是个还没成熟的苹果。咬一口,向我描述它的味道。]
他伸手拿住苹果,机械臂顺从地依照指命松开。
一颗还没成熟,就被人提前摘下的果实。
一个“半成品”。
它是稚嫩的,非常坚硬,这很正常。
他将苹果凑到唇边咬下。
不同于广告中为了推销产品故弄玄虚的台词和那些夸张特效呈现的、仿佛源源不断的汁水。他只依照残酷的现实进行确切描述——没有任何液体因此溅出。
它近乎是……干涩的。
合情合理。
毕竟一颗还没成熟的苹果注定没有甜蜜丰盈的汁水。
他慢慢地用牙齿咀嚼,果肉被咬碎,细胞壁破裂着炸开,强烈的酸味和他的舌面相贴,涩口的味道足以令舌头麻木。
他轻皱了一下眉,咽下口中还没成熟的酸涩果块,将手中剩余的苹果还给机械臂,客观评价道:“酸、涩,程度根据个体具体情况改变。”
[很好。]
[味觉及感觉系统正常。]
[苹果具有哪些含义?说出其中最有名的事件。]
“欲望、智慧、永生等,随文化背景不同而改变。根据当前选择的语言判断,最有名的故事莫过于长着翅膀的毒蛇诱惑亚当和夏娃吃下禁果,人类因此被赶出上帝的伊甸。”
[嗯,可以,基础系统一切正常。]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谁?]
你……是……谁?
他迟缓地眨了眨眼,难得没迅速地给出答案。
我……是……谁?
数据?或者说,记忆在他的脑海里闪现。
他看见。
第一次睁开眼,悬于顶端的苍白平面,一切都是陌生而新颖的。刺鼻的消毒水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他不禁全身颤抖着打出一个喷嚏。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在四周移动,像是被他发出的声音吸引般,黑灰的阴影从上方投下,将他拢进昏暗的遮盖里。
他迷茫又困倦,努力睁着眼看向上方那团模糊的黑影,在似乎漫长的、沉默的对峙后,那团黑影抓住了他的脚踝,轻轻拍打他的脚心。
崭新的感受,一𣊬的迷茫,神经系统的闪烁和战栗。
和之前处在包裹他的那张柔软的膜里不同,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在神经被“点燃”的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的存在于世。
他不禁张开嘴,空气前仆后继地涌入,肺部因此完全扩张。他从嗓子里发出陌生、稚嫩,却又相当响亮的哭喊声。
他诞生了,#*%^@*-。
一个发育完全、皮肤红润的新生儿。
他是幸运的。
不会早夭,拥有活下去的机会。
是个健康、聪明的孩子。
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才智。
与众不同,像是个……
“天才”。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论文。
书写它的用词严谨,研究内容新颖,唯一称得上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结尾处一片空白,缺少发表者的姓名。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对方的面容模糊不清,语气却相当激动,他能察觉出对方的情绪——欣慰、骄傲。
完全正面。
“维*#^·*%#,我已经向第一真理大学寄出推荐信。”
对方抽出自己口袋里的钢笔,手因情绪轻轻颤抖着,以一种近乎郑重的态度,彷佛在进行某种交接仪式般将笔递向他说:“来吧孩子,在这篇论文的结尾处签上的你的名字,向宇宙展示你那惊人的天分。”
他在对方热切地注视下接过笔,低头看向那处等待他来填写的空白。
这份智慧的结晶,是他的心血。
笔尖与纸张相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写下了自己名字。
维*#斯·%帝#。
记忆的进程很快。
你会再次体验“你”的一生。
以一种完全陌生、完全客观的态度。
现在你已经读到了一半。
去找到你的名字。
找到你——“自己”。
你-我-他是谁?
天才还是庸人?
你的四周满是众人的赞叹与掌声,他们向你投来钦佩、敬仰的目光,他们用不同的嘴同声说到。
“恭喜你,拉帝*教授!”
你是个“庸人”。
他们质疑你的能力,却又没有当面向你提出异议的勇气,他们悄声说到。
“为什么我们不找一位真正的天才来进行这项研究?”
你并非“天才”。
你没能收到天才的邀请。
你得到过无数赞誉,也收获了不少质疑。而现在,公司的信件经由玛格丽特——你的学术助理,摆在你眼前。
这份薄薄的信件是个郑重的邀请,也是现实的证明。
一份沉默。
一声叹息。
一道嗤笑。
这就是你的全部反应。
告诉我,当你拆开信封,用指腹抚过纸页上端顶格写着的维里#斯·拉帝*时……
你在想什么?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天才”,一边是“庸人”。
曾经二者不相上下,你站在中间,以为自己的选择会决定天平的倾斜。
而现在,现实已经表明了它对天平的判决——后者将挑起前者。
所以你该何去何从呢?
到底是天才还是庸人?
冰冷的液体泼洒在脸上,管道里的水不停地涌出。
你没关上它,而是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正在喘息。
你听见,耳鸣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以及最后的——自己的声音。
“我只是……”
你看着自己,跟着自己说出后面那句。
“维里塔斯·拉帝奥。”
[很好!]
记忆被声音打断,面前透明的玻璃重新出现拉帝奥眼里。
[自我认知成功。]
[恭喜你拉帝奥教授,从现在起你诞生了。]
拉帝奥没回应,他只是安静地思考,“咀嚼”着那个名字——维里塔斯·拉帝奥。
这个他自己的名字。
维里塔斯·拉帝奥……
真的吗?
4082年11月24日早9:52分。
一位崭新的天才——维里塔斯·拉帝奥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