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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16
Words:
10,455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164

【柒七】星河烂漫

Summary:

*星际paro,关于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太空旅行
*宇宙广袤,星汉灿烂,能与你共享这段航程,我何其有幸。

Work Text:

【KS-1129号 航行6小时】

星际旅行的新鲜感只存在于航行最初的几个小时。一旦习惯了飞船的高速运行和时间的流逝,窗外遥无边际的星光就渐渐从浪漫变成了幽暗,再没了最开始的惊艳。

快乐的有效期如此短暂,以至于刚坐在床边,伍六七就真情实感地为自己应下这门差事而长长叹气。

 

可惜再郁闷也没什么用:这是一趟没有中途停站的航班,物资在出发前就已经准备得充足妥当,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样样不缺,从启程处到目的地,不多不少,刚好三个月。

简而言之,上来了就别想再下去。

 

实在无聊,伍六七烙饼似地抱着被子滚了几个来回,头发都乱了睡意还是没有降临,反倒是越来越饿。他也不再纠结,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咬着皮筋随手几下把头发拢在后脑,干脆利落地出门直奔中央休息区。

 

长廊的壁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越靠近中央区,低缓舒和的音乐便越清晰。伍六七快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中央区灿若白昼,巨型水晶吊灯高悬于顶,折射着绚丽辉光,丝绒帷幔装点四周墙壁,管风琴立在窗边,由机器演奏。大厅一侧是休息区,包含了室内运动和调酒吧台,另一侧则是自助餐饮区,各式各样的精巧食物摆在桌台上,下方的装置让它们的口味恒久保持在最佳时刻。

伍六七随手拿起一块栗子蛋糕,啃了两口就往另一侧的调酒区走。

转过拐角,他脚步一顿,侧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调酒区的岛台前,已经站着一个旅客,对方身形颀长,正背对着伍六七,听到声音侧过身来。

那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眸色赤红,黑衬衫的纽扣一路系到胸口,似乎是为了行动方便,衣袖被他挽到肘部,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真不错。

伍六七吹了个只有自己能听真切的口哨,上下打量着对方的宽肩窄腰,略靠近几步:“靓仔,一起喝一杯吗?”

隔着段距离,那人的神情看不真切,伍六七只见他闻言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调酒区的光源晦暗不明,岛台横亘在两人中间,像一条楚河汉界。伍六七捏着雪克壶上下摇晃,一旁充作酒保的机械臂想帮忙,被他闪身躲开。

他翻找着工具,十分自来熟地和对面从他出现起就一言未发的男人自我介绍:“我叫伍六七,是个音乐家,很高兴认识你。”

他熟练地使用着调酒器具,几分钟后一杯绯红色散发着浓厚酒香的蝶形香槟杯被他推向了对面。

“柒。”那人接过杯子,目光在鸡尾酒和伍六七之间走了个来回,“没想到音乐家还专精于调酒。”

“音乐家可以无所不能——当然前提得是我。”伍六七嬉笑回答,将用过的工具一股脑推到机械臂那边,回身看了眼酒柜正中的恒温玻璃柜,“要来点那个吗?”

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柜子里的是一小瓶封在水晶中的紫色液体,摇头道:“不了,我不喜欢星草提取液的味道。”

 

伍六七眸光一暗,随手拿过旁边的矮脚杯给自己倒了些威士忌。

“蓝星迁徙第四十五年,有人在北极和南极两端发现了一种新生植物,它生长的地方天寒地冻,这只有小部分贵族才用得起的、榨了无数人命才能换来的东西……被取名叫星草。”

他顿了顿,问道:“所以,您是何方神圣呢?”

 

柒端着酒杯的手略有停滞,继而若无其事地将鸡尾酒放回岛台上:“我只是个工程师,星草不过是有幸曾在一场宴会上尝过罢了。”

他目光落在伍六七的酒杯上,“倒是你,不给自己也调一杯酒吗?”

两相对比,那杯只加了冰块的酒看起来竟然莫名寒酸。

 

“我还是算了,”伍六七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凉酒液滑过喉咙,发出满意的叹息:“那样的红色很配你的眼睛,所以才想送给你。”

或许是夹杂了酒意,他语气太过暧昧,让柒不禁蹙眉,偏生伍六七看过来的目光坦荡清澈,令人没法指责。

他只好垂眸,不再去琢磨对方言语之下是否还有什么试探与深意,沉默着将那杯酒饮尽。

 

“说起来,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伍六七把空酒杯往前一推,起身环视四周,“整艘飞船都安静得过分了。”

休息区、中央区、甚至可能连驾驶舱都是这样,没有其他生命的存在。

 

柒同样站起,他将酒杯递给正在清理桌面的机械臂,目光落在连接中央区的昏暗长廊上,轻声道:“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伍六七闷声笑笑,抱臂看他:“你不害怕吗?”

柒抬眸与他对视,神色冷淡:“看起来,你也不怕。”

 

【KS-1129号 航行3日】

航行开始不过三日,不曾变换的陈旧感就让人开始觉察出沉闷乏味,所幸柒本性沉稳,也早习惯了这个,是以并不觉得有多难熬。

将调查邮件发出,柒闭目摘下了眼镜,按了按鼻梁。长时间对着电子设备难免疲惫,他正打算开一瓶酒提神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飞船里的服务机器人没有接到指令不会主动来旅客的房间,所以这时候出现的只能是……柒放下手中的酒,抬手关闭了通讯页面,这才看向门口:“请进。”

 

伴随着门锁转动的电子音,一只脑袋顶着几根呆毛小心翼翼探了进来:“柒?我打扰你了吗?”

见柒没有任何不悦神情,伍六七松了口气,用脚抵住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这是?”柒看着伍六七把东西放在自己桌上,面露不解。

伍六七神秘一笑,迎着柒的目光揭开盖子,露出下方盛在猫耳碗里的汤面。

 

“机器按照菜谱做的东西好像总是千篇一律,同样的味道吃太多都快犯恶心了。我今天手痒,去厨房自己煮了点吃的,正好看见记录上你今天还没叫机器人送晚餐,所以就给你也带了一份。”伍六七抬腿坐在桌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尝尝看,如何?”

 

柒看看他,又看看面,撒了嫩绿葱花的金色汤汁清澈油亮,面条上还有几块切好的牛肉作为浇头,不用靠近就能嗅到诱人香气,让人胃口大开。

“看起来确实很不错……”

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机器人推着餐车走进门来。

看着面色有一瞬僵硬的伍六七,柒不甚诚恳地道歉:“但我不吃面食,多谢你的好意。”

 

“没关系。”伍六七反应极快,他看着机器人将煎好的牛排端到桌上,脚尖一勾拉过来个转椅,抱着椅背坐了上去:“刚巧我还没吃饱,在你这里加一顿。”

他抄起筷子将一绺面条送入口中,都咽下去了才问道:“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柒木着脸,切牛排时将盘底划出一道痕迹。

 

那晚以两人各自将面前的食物打扫干净而告终,机器人收拾桌子时伍六七对着那张带着划痕的瓷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柒余光扫到了他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气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刻了。

 

柒本以为这只是伍六七的一时兴起,隔天就会回到如第一日饮酒散场后互不干涉的状态,没料到那之后伍六七仿佛打了兴奋剂一样,餐餐端着不同菜码来找自己,美其名曰“为漫长的旅行时光找乐子”。

飞船上就他们两个人,柒最开始仍警惕地拒绝他,可架不住伍六七日日来烦自己,于是,那些亲手做的饭到底还是如愿进了柒的胃里。

 

【KS-1129号 航行15日】

超出柒最开始的预料,他与伍六七竟就这样因为吃饭而渐渐熟络起来。

 

这一日,伍六七在厨房折腾时柒也走了进去,见水池边洗好的萝卜整整齐齐码成一排,顺手就给切成了细丝。

炒菜时,看着长度厚度几乎如出一辙的萝卜丝,伍六七忍不住惊叹:“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能耐。”

柒怕油溅到身上,站得离锅远了些,面色不变,“出差时学的。”

伍六七哼笑着瞥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工程师出差会学到切菜的本领,他将火调大收汁,迅速翻炒几下:“好了。”

 

近日来他们的晚餐都是一同在中央区享用,端着盘子经过调酒区岛台时,柒忽然不经意问道:“说起来,你还没说过你是在哪里见过星草的……”

他想起用餐时伍六七矜贵的举止,不禁猜测他的身份:“难道,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子?”

伍六七耸肩,“只是音乐家灵感枯竭,跑出去采风而已。”

 

“所以你去了极地?”柒问道。

“很糟糕的旅行。”伍六七没否认,“我碰上了一队为了生存不得不跑去采摘星草的人,他们没有专业装备,所以只能靠手去扒开冰雪。”

“你可能没见过那些采摘者,他们穿的棉衣在风雪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在极寒中工作很容易就会把四肢冻伤,坏死的部分就只能被切掉。”

伍六七用手在身上比划:“手,脚,甚至是腿,截肢的人丧失劳动力,于是家里其他人为了活命就继续来做这个,然后循环往复,就为了贵族拿来取乐炫耀的东西。”

 

柒放下筷子,安静听伍六七讲述他的经历,青年沉浸在回忆中,没注意到自己长久地被对方凝视。

“其实这样的人,至少他们还能保住一条命,倒霉的是碰上粒子风暴的那些……“伍六七长叹,像是要把恐惧都呼出去,又像是逼迫自己不准遗忘:“我缩在保护罩后面,看那些人前赴后继地往安全区跑,但是死亡降临只是瞬间的事,一眨眼,他们就都成为了冰雕,然后带着生前奔跑时的惯性在地面摔个粉碎。”

他抬头看着柒,“或许你在通告中看到过那样的数字,但那些生命是如何瞬息丧失的,我是亲眼所见。”

 

见那双总是闪着光的黑亮眼眸此刻黯淡下来,柒深吸一口气,“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

没料到对方开口就是道歉,伍六七一怔,很快笑了起来,方才那种阴郁的气场也随之褪去:“没什么,只是想起就觉得,保守派那帮老头子真是让人恶心,谁不是拼命想活下来呢,偏偏只在乎什么贵族和顶端人才,普通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柒下意识辩解:“并不是不管,是提高优先级……”

“那不就是在劝人等死吗?”伍六七冷笑回刺,“不知要等待多久的希望,和在驴子头顶栓一根胡萝卜有区别?”

 

见他情绪激动,柒不欲与他争吵,闭口不再多言。好一会,伍六七冷静下来,他看了眼面前已经冷掉的饭菜,莫名有点心虚——两人都没吃几口,晚餐算是彻底毁了。

 

柒见他神色恢复,放心之余起身便想离开,经过他身边时被伍六七有些懊恼又有些歉疚的目光盯着,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柒拽过餐巾擦了擦手,打破沉默:“突然想起我会做焦糖布丁,吃不吃?”

 

“吃!”

 

【KS-1129号 航行29日】

出发已经将近一个月,船上的食材几乎被伍六七折腾了个遍,他今日不知为何忽然嚷着要吃花生奶酪,在储物区翻了大半天,花生没找到,却翻出来一瓶上世纪的好酒。为此伍六七乐得也不管花生了,直接捧着那瓶酒回了房间,此时正醉在床上闷头大睡。

难得伍六七不在附近,柒趁着独处时间打开通讯仪,刚接入网络就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敬启:久候致歉……”

邮件开头就是一段冗长的废话,滔滔不绝解释了在改革派眼皮底下翻找信息如何艰难,以至于在近一个月后才得到消息。

柒耐心往后翻,只见大量文字和几页附图:“关于另一乘客的信息,我等日夜寻访……”

 

“果然如此。”

一封五分钟就能看完的邮件,被他反反复复看了半个小时。柒抬起头来,神色一如往常,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冷淡模样。

通讯仪被他扔在桌面,弹跳几下坠落,在地面滚了几圈,不再动了。

 

傍晚伍六七似乎还是没有睡醒,柒敲门没叫醒他,自己也没什么食欲,随意用了些就回房休息了。

可惜睡得早却睡不好,深夜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一阵琴声。

 

低缓,空灵,像在倾诉,又像在质问。

柒觉得心脏都随着这声音沉下来,他忍不住起身,循着琴声一路来到宴会厅。

 

大厅里的灯都关着,只有窗边钢琴那里被远处恒星传来的微光笼罩,伍六七头发披散,背对着他,一双手在琴键上徐徐弹奏,走近了才能听清他在轻声哼着什么曲调。

“吵醒你了?”伍六七没回头,仍旧敲击着音符,只是比起一开始重了许多,像是有点泄愤的情绪在。

“本来也没睡着”,柒靠在窗边,打开落地灯,又将它调暗,“弹得不错,是什么曲子?”

 

“即兴创作罢了——我是音乐家啊。”伍六七似笑非笑,扭两下手腕,指尖再度落在琴键上,就变成了另一个舒缓悠扬的调子。

这个柒听过,是摇篮曲。

 

他看着伍六七行云流水的演奏手法,心想要不是下午那封邮件中姓名和照片都对得上,自己恐怕就要相信他真的只是个音乐家了。

 

“困了吗?”伍六七问他。

“当然没有,你连第一段都没弹完就想让我发困?”柒无奈,他走到伍六七旁边,坐在琴凳的另一侧。

 

浩瀚的星光下,飞船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钢琴前的他们也是这样。

伍六七望了眼窗外,他们正在接近一个行星带,从这里开始就是帝国的边疆,难以计数的星体在远处高速旋转、飞行,这里曾经也是知名的旅行胜地,可是随着矿星群枯竭,必需资源日渐匮乏,旅行这种娱乐活动成了少数人才能体会的奢侈品。

如何活下来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灾难面前人类也无法避免争吵,于是渐渐演变出了保守派与改革派。

 

“我记得你好像很推崇那帮糟老头子的观点”,伍六七蓦地停下动作, “为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黑暗与寂静成了遮掩的伪装,一直不知道怎样开口的话就这样问了出来:“按部就班地来只会加重阶级的矛盾,普通人不会永远逆来顺受,一旦他们意识到资源和救援就像贵族手中的星草,只会因为某刻的疏忽而落到自己身上,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反击——反正他们也已经被逼迫到一无所有了。”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伍六七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柒轻轻开口:“方法一直都在找,没有什么固步自封或者自保,他们只是选择了最稳妥的路,而牺牲在所难免。”

 

柒在琴键上随意点了几下,零星的音符像捡起碎掉的星星,再一把洒尽。

“我曾经执……我曾经听说过,有一次迁徙,按照既定的程序那颗星球上剩下的人都会被接走活下来,可是有个技术员却让本该乘坐下一班次的妻子代替自己优先上船……你知道的,撤离的时候全部都是电子闸口,该乘坐多少人就只能通过多少人,技术员的妻子占用了名额,他就不可能通过。”

“因为这个私心,他们在穿过行星带的时候少了一个环境监测的人,飞船被一颗碎星残骸击穿了右翼。”

 

伍六七板着脸,听柒一字一句:“原本船上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的,但最后,不足四分之一。”

 

柒将手抬离琴键,四周重回静寂:“不可否认有些贵族在醉生梦死,有些条例也严苛得不近人情,但是,改革派的无差别救援最后又如何了呢?”

 

伍六七没有回答,他记得那次迁徙改革派也派了救援,在明知物资紧缺的情况下广泛收容,最终导致自相残杀,飞船直接被炸毁解体,只有钻进逃生舱的人活了下来。

但这不该成为保守派将资源据为己有的理由,有太多普通人在计划下成为垫脚石,而他们本该、或许可能,有一线生机的。

 

他们望着彼此,不约而同露出苦笑——无法反驳对方,也无法认同对方。

 

夜色中伍六七的眸子越发深邃,柒看过去,星光倒映在他眼中,他看着伍六七,心头一动,胸膛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和绝望。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倏然宴会厅、乃至整个飞船都亮起了红色警报灯!

 

“不明星群正在靠近。警告,不明星群正在靠近。”

无机质的女声冰冷重复着,柒和伍六七立刻从方才的沉郁中脱出,他们冲到中控室,只见满屏都是红色的警报标识。

两人的手指都在电子屏上快速操作,片刻后面色难看地对视。

 

伍六七语速飞快:“航行路上有一颗矮行星提前爆炸,航线没法调整,另一侧是小行星带。”

“所以只能打爆流窜过来的碎石群。”柒在武器自锁界面调整了参数,转身拉着伍六七往装备库走,“还有三小时抵达,我们得快点。”

 

【KS-1129号 航行30日,凌晨】

熟练地穿上厚重的航空服,伍六七检查随身设备时便携通讯仪忽然响了起来。

——是上峰催促他尽快取得密钥的信息。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拿着救援绳索的柒去而复返。

 

伍六七默默地看着屏幕,想起自己登船前几日接到的命令:阻止对方前往亚拉腊星,并拿到其手里军火库的另一半密钥——必要时刻,不计代价猎杀对方。

他闭了闭眼,没有回复讯息,在柒走来的前一刻关闭了通讯仪。

 

“还好飞船里备品齐全”,柒将一条直径足有五公分的绳子往伍六七的腰上缠,“虽然有安全索,但多系一条总归更保险些。”

 

外面火光逐渐靠近,是表面因为高速飞行而燃烧的石群。

“每十分钟检查一次余气,虽然有固定炮台掩护,但你也要多加小心。”临开舱门前,柒仍旧在不放心地嘱咐。

“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第一次出舱作战……”伍六七不耐烦在身后推他,催他快开门。

柒一怔,眼中闪过笑意,自己一时情急,将他当成了不得不临危受命的音乐家,竟忘了资料上那一长串的功勋——第七军团的少尉,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被人挡在身后保护的文弱书生呢?

 

他笑笑,伸手握住舱门开关,一压一拉,二人因内外压强差迅速被甩飞出去!

 

“我去!!”伍六七下意识喊了一声,侧身避开一颗火石,伸手拽住安全索稳住身形,“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抱歉”,柒低笑,压枪将直冲他们飞来的一颗巨石打碎,借着后坐力飘到伍六七旁边,“我以为少尉催那么久,是已经准备好了。”

伍六七恨得咬牙切齿,奈何眼前情况紧迫没空打嘴仗,心里暗暗记了他一笔,只等着一会回去算账。

 

两人四枪,加上固定炮台,刚开始也算得心应手,随着时间流逝,碎石群大面积靠近,周围温度升高,操作渐渐也变得吃力起来。

“轰——”

一颗碎石撞毁了飞船一角的固定炮台,大量零件朝二人冲来,柒回身击碎一颗飞速靠近的火石,对伍六七大喊:“过来我身边!你那边飞过去太多东西了,小心安全索!”

“过去什么?!”伍六七耳机里的电流声音越发大,到最后直接盖过了柒的声音,气得他把用空的弹夹甩向飞过来的石头,二者相撞迸出更亮的火光,又被他一枪打爆,“妈的!我基站撞坏了!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小心,马上要结束了……”柒看着仅剩的碎石群,松了一口气。

伍六七抬头,只见柒背后有颗火石正高速撞向他的安全索——那样的速度,只要撞上就必断无疑!

“后面!”伍六七扣动扳机,却发现已然空膛,来不及思索更多,他抓着自己的安全索一甩,迎面撞上了那颗火石!

 

“你干什么!”柒怒喊,转头眼睁睁看着那个即将撞断自己安全索的碎石劈开了伍六七的安全索,他慌忙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一股巨大的恐慌从脊背窜至脑后,他全靠本能抽出了身上的钩爪,在备用绳索被扯断的前一秒抓住了伍六七!

 

逃回飞船内,两人皆力竭,站立不稳齐齐倒了下来,柒看见了伍六七头盔上的裂纹,颤抖着手忙脚乱地帮他拆解下来,拿下来的瞬间防护罩猛地炸裂,碎片四散纷飞。

柒愣了愣,他一把拆下自己的头盔甩到一边,用恨不得咬碎伍六七骨头的气力吼道:“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你用安全索去拦石头?你知不知道安全索断了你就会被甩到碎星群中间炸开花?你腰上那条绳子就是摆设,如果我没有钩住你,你现在已经是一滩烂泥了!”

伍六七劫后余生,重重喘着气,一笑:“但是你抓住我了。”

“要是我抓不住你呢?”柒喃喃,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伍六七,“要是我抓不住你呢?我本该抓不住你的,你不该救我,我们得到的是一样的命令……”

伍六七呛咳了几声,还是笑着看他,再次重复:“但是你抓住我了。”

 

……

柒又恨又怒地盯着他,胸膛一阵起伏,倏然伸手掐着伍六七的脖子,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KS-1129号 航行37日】

推着餐车,伍六七照旧来到柒的门前开始叫魂:“柒哥——开门吃饭!”

里面寂静良久才传来柒的声音:“我不饿,你吃吧。”

又是这样。

伍六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推着餐车直接破门而入的冲动,甩手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的吻好像扳动了什么开关,彼时伍六七尚且意犹未尽,柒却在理智回笼后面色发白,在确定伍六七没有生命危险后匆匆离开,那之后便几次三番地推脱逃避,连对视一眼都不肯。

伍六七没办法,打架怕打输了丢人,就只能日日来叫门,恨不得哪个矮行星再炸一次,看能不能把这只鸵鸟炸出来。

 

听到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柒深深长出一口气,抬起紧贴在门上的耳朵。

通讯仪上催促的邮件长长一排,他缓缓闭眼,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日接吻的瞬间,伍六七满眼的惊喜疯狂。

哐当一声,通讯仪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柒又在半夜被琴声唤醒。

他这几日总是时睡时醒,颇有些昼夜颠倒的样子,再次循声找到宴会厅,只见伍六七披了件浴袍在弹琴,仍旧是他没听过的曲目,似乎还是自创的。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发尾还滴着水,似乎刚洗完澡没多久。

伍六七没有理他,仍旧不知疲倦地弹奏着。

黑暗是天然的伪装,柒这时候也不再逃避,靠在沙发上静静听伍六七弹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再睁眼时还是一片昏暗,琴声已经停歇,柒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起身,见伍六七正站在窗边眺望星海。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伍六七身边。

与那日危机下的碎石流星群不同,此时的星际安静宁和,恒星在远处散发着温和的光,星云隐约重叠,穿过数千年光阴,在此刻送来瑰丽的色彩,点亮黑夜。

 

他们并肩看着,忽然,伍六七打破寂静。

“要是没有这些破事,或许我们会只是派系不同的军官,每天在军部互相使绊子,或者某次我出任务被袭击,然后刚好失忆,被你捡回家藏起来。”

想到被柒金屋藏娇的模样,伍六七忍不住笑起来,“天啊,要躲过诸多搜查藏住一个少尉,还真是胆大。”

 

柒也跟着笑,“或许只是会议上唇枪舌战,散会之后发现假期时间一致、目的地一致,于是临时搭伙出发……”

他想起伍六七对食物莫名其妙的执着,忍笑道:“然后被你吃光盘缠,只能一边做赏金猎人一边往回走。”

 

他们四目对视,又笑着一同看向星辰——明明前些日子还在这里坦白立场,如今却又在这里畅想可能。

 

良久,伍六七收敛笑意,不复往日搞怪吵闹,目光沉静地看向柒。

柒直觉接下来将有一些他一直在尝试躲避的、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发生。他想移开视线,可窗外星辰的光辉尽数落在伍六七眼中,仿佛加注了什么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让他怎么都挪不开目光。

于是他只能认命地站在原地,等候那声审判。

 

“好像无论怎样,我们最终都会相爱。”

 

伍六七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了柒的心口。

 

柒浑身一颤,猛地上前,却在要抓住伍六七的时候忍耐着收回手:“你知道的,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坦诚地、真正意义上地属于彼此。”

 

“那也比什么都做不了要好。”伍六七仰头一笑,“不是吗?”

 

柒闭了闭眼,缓缓伸出手,在伍六七带笑的目光中与他十指相扣。

 

【KS-1129号 航行45日】

伍六七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伸手一摸,旁边已经空了。

“柒哥?”他挣扎着下床,在即将卷着被子滚到地上时被一个怀抱拥着重新躺了回去。

“再睡会?”抱住他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情事后餍足的慵懒,贴着耳畔说话时伍六七的骨头险些都要酥了。

他迷迷糊糊地点头,精神一松又陷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琴声唤醒,伍六七茫然睁开眼,见柒坐在钢琴前弹奏自己之前总弹的那段曲子,而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窝在被柒挪到钢琴边的沙发里。

 

“早啊柒哥……”伍六七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下一秒就因为酸痛的肌肉僵在当场,昨晚的记忆彻底回笼。

 

起因是伍六七非要拉着柒喝酒,几杯下去见柒脸色绯红就坐到他腿上缠着索吻,湿漉漉的舌尖伸进对方嘴里来回挑逗,勾着敏感的上颚扫舐,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两人都已经衣衫半解。

“回房间。”柒哑着嗓子,作势要抱伍六七起来,没料被伍六七伸手一拽衣领,不得不迁就着俯下身去。

“就在这”,暧昧的灯光下伍六七笑得像个偷腥的猫,“反正只有你和我……在哪里不行?”

 

柒深吸一口气,三两下褪去了伍六七的裤子,手指略作试探后就换成性器直直闯了进去。

前一日刚欢爱过的身体仍旧湿润敏感,伍六七急急喘息,“慢、慢点……”

“慢不了。”柒捏着他的下巴又吻了过去,他伸手把伍六七往怀里按了按,迷乱欢愉的呢喃被压抑在唇齿间,他顶得极深,伍六七几次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撞飞出去,又被按着腿根抓回来,浑身颤抖着承受。

“不行了,真的……不,再深点……”,伍六七神志不清地连连告饶,明明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被给予的过分快感,心理上却还在下意识地渴望柒的气息和温度,到最后被抱住抵在岛台上顶弄时干脆自暴自弃地张开双腿随意蹂躏。

他指尖颤抖地抓过一旁调酒时还剩下一半的伏特加,将剩余的酒液尽数洒在自己胸膛上,迎着柒几欲焚烧的目光笑道:“玩吧,尽情地……”

 

“阿七……阿七?”

伍六七满脸通红地回神,见柒已经半蹲在自己面前,神情担忧:“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昨晚我没清理干净,又发烧了……”

柒说着,自己也红了脸。

 

伍六七瞪大眼睛,简直不敢信这和昨天发情般蹂躏自己的禽兽是同一个人,但他一贯是敌强我弱、敌弱我强,此时没来由地起了信心,言语间开始调戏起对方:“不对吧柒哥,你昨天可不是这个样,掐着我腰狠命顶的时候野得根本不像话啊……”

他没说完,嘴就被柒一把捂住了。

 

“别说了……”柒脖子都跟着红了,活像他才是那个被欺负得起不来床的人。

伍六七欣赏够了他满脸通红的窘迫,满意点头换了话题,“好好好不说了,对了,你刚才弹的曲子,是我之前总弹的那个?”

柒缓了缓涨红的脸,承认道:“嗯,等你醒的时候试了一下,发现竟然真的记下来了。”

 

伍六七目光晦暗不明,片刻后轻笑一声,“那好,我把后半段也教给你,你要好好记住,绝对,绝对不准忘。”

“嗯”,柒应了一声,起身把伍六七搂在怀里坐回琴凳上,他目光温柔,带着笑意看向伍六七:“绝对,绝对不忘。”

 

【KS-1129号 航行70日】

漫长枯燥的航程因为有情人而变得多彩——柒从前不信这些说辞,亲身体验后才知道原来事实竟果真如此。

 

一场情事过后,伍六七伏在柒怀里,指尖把玩着柒变长的头发:“你说,圣经里亚拉腊明明是方舟这个承载希望的起始地,为什么现在却要把最大的军火库安置的地方命名为亚拉腊星呢?”

指腹擦去伍六七颊侧的汗水,柒摇摇头:“或许彻底终结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开始吧。”

他见伍六七恢复了些力气,就拥着人往上抱了抱,暗示性极强地用唇瓣摩挲着伍六七耳廓,身下顶着入口,“再来一次。”

伍六七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突然的深顶惹得失了声。

 

越靠近目的地,柒的不安就越明显。平日里的交谈倒还好,一旦到了床上,就会变着法死命汲取伍六七的温度,沉默内敛的人把几乎一生的热情都掏出来献给对方,他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通讯仪上日渐焦急的催促,因为“没有结果”是既定结局,所以“后果”就成了不必在乎的终点。

 

某日饭后,柒抱着伍六七在窗边看星云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念了一串数字。

 

迎着伍六七惊讶的目光,他微微一笑:“这是我的那半串密钥。”

“所以……这是交换吗?”伍六七谨慎问道。

“不”,柒摇头,垂首贴着伍六七的脸颊蹭了蹭,轻声呢喃,“只是因为我想给你。”

 

他把玩着伍六七的手指,神色温柔:“我知道我们这边接下来的动作一旦执行,亚拉腊星还在驻守的原居民绝大部分都很难逃生,虽然是计划内不可避免的牺牲……但你应该不这么想。”

所以我把密钥交给你,换你安心,也换你一条生路。

 

伍六七安静片刻,从他怀里起身,按着他的胸口问:“信仰和爱人,你选择了我吗?”

柒摇摇头,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始终都不曾动摇过,这一点哪怕在爱上了敌对阵营的伍六七之后,也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伍六七了然,他面对面跨坐在柒怀里,勾着他的脖子思索片刻,“因为之前亲眼目睹了死亡,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反复做噩梦,只要闭上眼,就是活生生的人在下一秒碎成一地残渣。”

他紧了紧搂着柒的手,“那种无声蔓延的恐慌是致命的,不过我比较幸运,挺过来之后,好像其他绝望都几乎无法再打击我了。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只活信仰,只活今天,抓紧时间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也不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柒扣住他的后颈,捏着那块软肉来回抚弄。

伍六七狡黠一笑:“现在?现在要爱你,想说多少次就说多少次,想做多少次就做多少次!”

柒也跟着笑起来,贴近就要亲吻他,却被伍六七躲开。

“还有一件事”,伍六七蹭过去跟柒咬耳朵:“钢琴曲的第二段第一节,你不要忘。”

 

在柒为这句话震惊时,伍六七吻了上去。

接吻间隙,他小声道:“我永远爱你,我发誓。”

 

柒按着伍六七的蝴蝶骨,心中波涛起伏。

钢琴曲的那一小节,音符换成数字——就是伍六七的那半份密钥。

 

原来他早就给了自己。

 

【KS-1129号 航行90日】

航行的最后时光里,两人逐渐都不怎么爱说话,反而长久地并肩站着,一起望着星空。

 

“真好啊,红色的星云,像你的眼睛。”伍六七感叹。

柒罕见地没有回应。终点已经越来越近,但是好像不提,他们就可以多些时间一起看星辰、享受爱情,仿佛分别不会来临。

 

飞船即将停泊的傍晚,他们和之前一样平静欣赏了宇宙,告别后却谁也没有离开。

“真不想这样啊……”伍六七笑着低叹,而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

另一侧,柒沉默着,几乎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

 

相爱没有错,对立没有错,两个人各有各的信仰,也没有错。

我无法说服你,也无法说服自己屈从爱情背弃信仰。

非要选一样的话,我是不会选择你的——我知道你也不会选择我。

 

他们对峙着,几分钟、或许只有几秒钟,伍六七骂骂咧咧地扔掉了手里的枪,几步上前扑到柒怀里发狠地咬住他的唇瓣。

“随便吧,爱死不死,我就是没法对你开枪!”

 

柒手腕一抖,也卸力丢掉了手里的枪,他用和伍六七几乎相同的力道拥抱着对方,长长的呼吸每一秒都在颤抖。

事已至此,总之密钥都已经到手,是否成功阻止对方抵达应该也不再重要了。

 

——舱门开启前,柒是这样想的。

 

但他忘记了,没有任何一个组织会容忍手下在近三个月中和敌对势力同处一室,并三番四次地推脱发布的任务。

所以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被保守派锁定,再绝望地看着伍六七穿上战斗服,驾驶飞船吸引火力。

 

而他被锁在逃生舱里,只能从光幕上眼睁睁凝视那架飞船湮灭。

就像遭遇流星群的那次,伍六七甩动安全索,把生还的希望留给自己。

而自己却已经没有能抓住他的钩爪了。

 

最后的那瞬间,逃生舱接到了一条讯息,来自他们曾一同度过三个月的、伍六七驾驶着的飞船。

柒颤着手点开,霎时泪如雨下。

 

“我做到了。”

 

【KS-1129号 爆炸后7日】

亚拉腊星最近很不太平。

保守派和改革派都拿到了军火库的密钥,于是互相试探的情报战变成了真刀真枪的热武器战争,原居民成了唯一的受害者。

 

又一发导弹在地面爆炸,临近的飞船晃了晃,闪着警报灯紧急启航。

“快!所有人都上来了吗?”柒快速地与相关人员对接名单,这次逃亡是他带着当地居民临时决定的,一周前他被这些人从逃生舱拖出来,没料到接下来就传出噩耗,他们只能尽快逃离。

 

“所有人都上来了!”当地的组织者满眼感激,“如果不是你,大家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港口没被监控……”

他话音未落,整艘飞船忽地受到撞击,剧烈摇晃起来。

柒转头看向中控室的屏幕,脸色一变:“是保守派追过来了……你们别回头,继续加速,我去拦他们!”

 

“哎……!”组织者没反应过来,刚要阻拦,就见柒动作飞快地钻进了备用飞船中,直奔追兵而去。

 

追击者刚好是柒的上峰率领的军队。实时通讯的影像中,两人相对无言,半晌柒先垂首:“我没有背叛,只是觉得这些人或许应该活下来。”

 

上峰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知道。”

“你是第五军团的上尉,如果真的说了什么,我们的计划也不会推行得这么顺利。”

他看着柒,原本赞赏期许的目光变得冰冷,嘲讽一笑:“但也没什么要紧,不管背叛是不是真的,今天你都走不了。”

 

柒没有说话,他摘下帽子,对着影像中的上峰深深鞠躬。

 

同一时间,包围着柒的诸多星舰炮口一齐瞄准向他。

爆炸的火光里,他带着笑,低声念了一句——

我也做到了。

 

——我永远爱你,我发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