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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正是一年最热时。布罗肯鲍,卡斯特县,内布拉加斯州,一父一子耷拉脑袋,拖着劳累的身躯,在烈日已寻觅了整整三日。残忍的太阳白似雷闪,晃得人眼晕,几近呕吐,只当疲劳带来错觉般,没觉马蹄声近在身边,骑在马上的猎户不辞辛劳奔来,打量朋友颓废神色,一时不知如何跟人交底。因为他带来并不是神的报喜,仅是死神彻底宣布悲剧的发生。猎户长舒口气,做足准备,连带揣度的谜题抖落,为他不幸的朋友,为这位不幸的父亲,为这位不幸的养殖户。
六月十七日,一九七五年。托里斯·罗利纳提斯摇着铃铛,手持牛杖,驱赶棕白花牛群。牛儿温顺,垂着背、摇着尾巴,不紧不慢钻进牛棚。咔哒一声,门闩插上,狗狗们按捺不住,雀跃呜呜了两声,围着托里斯打转,一向爱撒娇的斑点哼唧着露出肚皮。“辛苦了,斑点,还有维娅。”他微笑着蹲下来,摸摸可靠的帮手,打算晚饭给毛茸茸的朋友们多添块肉。自从一天前父亲带着生病的弟弟离开,照顾整个农场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到他肩上。幸好走前把收麦牛群的大事忙活完了,目前他一个人还算应付得来。至于接下来的打草和分栏,他心里没谱。上了年纪、有些力不从心的维娅,吃饱后窝在他脚边,一时他竟有些羡慕,盼着家人赶紧回来。
话是这么说,事情还是要做。毕竟是自家的农场,竭尽全力累点也没关系,最起码在父亲走的一周,干完六成的活,这么一年的收成基本稳下来了。再说这次弟弟病得实在严重,东拼西凑的钱也不知够不够,还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耽误些什么吧。
说干就干,收拾完餐具,他摘下草帽,坐在门廊下。打算稍微喘口气,再去看看拖拉机的情况。趴在门外的斑点拱进他的怀里,也小憩起来。比起黏着自己的妈妈维娅,家里它更亲近托里斯些。上个月,父亲说出点解决不了的小故障,让先凑合用两天,等闲下来点,再请人修理。希望这两天还能启动,北上的收割队可还要等几天。脱力到极限,人挤不出多余力气分给抱怨,只是一心扑在解决方法上,好赶紧糊弄过去。最坏的情况就联系下杂货店,问问私人修理工的上门时间吧,真是不想再多支出一笔账。
思来想去,脑子里长了脚的拖拉机跟飞起来的牛在大脑里横冲直撞,他眼皮耷拉,半眯着眼,头一顿一顿,跟唯恐酱汁溅在身上,埋头吃面的意大利裔没什么两样。甜美的睡眠垂下衣襟,要把托里斯带离苦恼的肉体。啊,不能睡,意识挣扎着,模模糊糊吐了句警告;加快呼吸节奏,大口呼气就好,气息停在鼻腔,阻塞冷气的呼唤。可惜今天实在累极了,往常在这种时刻都会嚎上一声的斑点也伏在他身上睡着了,草帽遮蔽视线,没人这一人两狗迅速察觉头顶乌云堆积,不知是雷暴还是龙卷风即将席卷。
远处的风声已卷着干枯草芽,剐蹭大地,磨出飒飒风鸣。屋里的维娅倒是先醒一步,可它一踏出门,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红色的庞然大物遮住视线,好似凭空出现的幽灵般,静悄悄凝视。那车似乎被它猝不及防的出现吓了一跳,开始扯着嗓子尖叫。
什么东西,哔哔哔地吵得烦人,依靠在围栏,彻底闭上眼的罗利纳提斯先生皱眉。先发现动静的维娅俯身,上下牙交错着警告;后醒过的斑点呜呜叫了两下,扯着他的衣角想把人拖起来。好吧好吧,我起来,托里斯模模糊糊撑着围栏爬起,几乎用着暴力手段好扒开眼皮,好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辆红色的陌生汽车,蓝底白字,车主几乎是泄愤般狂按着喇叭,他下意识拍拍自己的脸,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不然怎么会有伊利诺伊州的车,开到这穷乡僻壤,还朝他狂吠不止。环顾周围,还是熟悉的一望无际的原野,他像被浇了桶冰水般彻底清醒,下意识就撤回客厅抄起家伙,直接瞄准不速之客。
“谁?”
车上的人明显吓了一大跳,举起手来,恼人的喇叭声总算消停。托里斯紧盯着车窗内的动静,一个金色的脑袋钻了出来,生怕他没看见似的,高举的手臂还晃了两下。托里斯再重复了遍问题,想搞清楚这人到底什么目的。可这人听不懂他的意思,当真了般,重复自己的名字。
“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
“你来这干什么?”他的猎枪没放下来。
“迷路到这没油了!”金发的人下意识想从兜里掏出点什么,但想到对方可能把他当作掏枪反击,哆嗦着收了手。“我的驾驶证在口袋里,你要不信自己来拿!”托里斯半信半疑,姑且靠近了些。对方个头不大,一身衬衫领带,怎么看都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他贴着左手口袋真找到证件,面前人的脸和大名都出现在上面,芝加哥,库克县,伊利诺伊州。看到陌生旅客瑟瑟发抖,他才觉自己有点做得不妥,去年不也有旅客迷路到这里吗,况且自己家就是个小农场,实在没有什么抢劫的价值。金发的人大起胆子,盯着黑漆漆的枪管:“那个......能不能先把抢放下,我害怕会走火......”他赶紧收了枪械,不好意思挠挠头道了歉。
“冒昧了,我叫托里斯·罗利纳提斯,这家农场的主人。”他伸出手,对方一愣也回握,确定了主人家并无恶意。维娅却没放松,好像嗅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打起转来。他蹲下来,试图安抚起不知道为什么恐慌起来的狗狗,它哀嚎两声,直往牛棚方向跑。托里斯本想跟着一探究竟,背后却还有个人正不知所措望着,他指了谷仓方向,示意人把车停到那里。
牛群不安起来,此起彼伏哞叫,还有远处古怪的动静。他分辨出来这龙卷风到来的前奏,再掏出怀表仔细一瞅,果然这天黑得太早到反常。上次的加固工作是弟弟完成的,他实在不太放心那孩子,得尽快抢出时间补救。维娅咕噜咕噜,瑟缩着催促他快点检查,好快去避难。
没问题了,没问题了!鸡棚前天才修好的肯定没问题,谷仓和池塘父亲走前检查了遍。接下来家里,想起自家门户大张,托里斯一个箭步冲刺,指望在龙卷风来临之前紧急抢救下,一扯开门扉,不知为什么,记忆敞开的窗户已经关好,还严严实实上了锁;他奔向房间,同样如此;直到进了厨房,顺着斑点警惕盯着的方向,他才发现那个叫做菲利克斯的旅客正在拧紧窗户的防风板,显然明白了什么。
太好了,这种情况下有个人帮忙真是好多了。一想到刚刚还对人做了那种事,托里斯咬咬下嘴唇,来不及害臊,赶紧抓着人下到地下室,金发旅客显然还想说什么,被跳下来的维娅砸得闭了嘴。
确定入口堵得严严实实,托里斯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看来拖拉机的事情要拖到明天了,也不知道结束了后农活还来不来得及,也许最糟糕牛群也......他摇摇头,别想这种不吉利的事情。
“那个,你还好吗?”陌生人的脸凑了过来。
“啊?谢谢了,刚刚帮了大忙......”等等,哪里来的灯,旅客提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大手电筒打光,猫一样的绿眼睛忽闪忽闪,让人瘆得慌。
说到猫,胡须又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冲空气里喊了两声,无济于事。旅客眨巴着眼:“你在喊什么,还有狗吗?”
被提了一嘴的狗狗们都趴在托里斯这边,维娅对着陌生人,一反常态呲着牙。
“不是,是我家的猫,每次这种时候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托里斯瘫坐下来,随便它了。
一边的旅客倒是奇怪,没搭腔安慰上两句,只是自顾自翻起手边的黑色工具包。稍等一下,这包不是自己家的,抬眼一瞟,这手电筒也瞅得陌生。
“这是你的?”
“嗯?”金发的人应了一声,“我的。”他指了指托里斯的右手侧,“这也是我的。”
他探过半边身子,搬动了下手电筒,收音机在白光中浮出,只是怪模怪样,加了些看不懂的组件,城里的紧俏货。托里斯没再琢磨这些,熟悉的耳涨感,悬挂的气压计如同被吹拂的麦穗摇曳。龙卷风现在就在他们的头顶,声嘶力竭要拔起能看见的一切,托里斯掏出怀表,记录下时间,拍拍狗狗,别对客人这么凶啦。
至于对面坐着的金发旅客,他正忙着挖掘他那杂乱无章,跟垃圾堆没什么区别的工具包。只是一瞥,托里斯就可以判定这人生活散漫:认不出来的电线缠着几根螺丝刀,挤在缠了黑胶带的小烟盒,一股脑塞进烙铁和铁盒的缝隙动弹不得。有些东西随着线条扯动,弹到他的脚边,绿色的生命守护糖【0】,没等他帮人捡起,主人自己就眼疾手快,把逃兵捉了回去。托里斯别过脑袋,倒是替人难为情起来,当事人浑然不觉,甚至反过来,扔给他了什么东西。
摊开掌心,塑料纸包裹的小方块,在灯光下透出蜜桃的颜色,菲利克斯剥开,往自己嘴里扔了一个,“草莓味的,泡泡百胜的。”【1】捂住耳朵时顺便吹了个泡泡。
托里斯把这玩意塞进嘴里,软的?他有点怀疑地看向旅客,对方瞧他目光四探,以为人不喜欢这个味,又扔了袋红色的零食。可托里斯还只是捏着,他问了嘴是不是花生过敏。实在不行再给他换个,看到托里斯摇摇头,金发旅客反倒正襟危坐起来:“这是克拉克棒唉【2】,没人会讨厌的!”
耳朵像塞了团烧红的棉花,胀得厉害又烧得脑仁疼,让他刚组织好的话直打转,托里斯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好像是什么很像的话。对面的人倒是泰然自若,口香糖有些功效,但也不至于如此淡定?
“不是这个啦。”想不起来,托里斯只得挠挠头,推谢人的好意:“说实在的对不住,我们这里并不会这样对待客人的,只是最近发生了点事情搞得大家心神不宁地......”
“什么事情?头顶地窖门猛烈敲击起来,狂风重锤轮番拷打起小屋。
“就是附近农户有几头牛丢了......眼下正是忙的时候,自然要提高警惕。”他没把真正的情况说出来,怕吓到外地的旅客,随便插个话题转移过去。
“你是芝加哥人?”
金发的人把手垫在脑袋后面枕着,右手卡住了左耳后,“对哦,这回你总信了吧。顺带一提我本来是从80号公路开到格兰罗德休息,结果走到30号,在卡尼的岔路口看错方向跑到这里了。”
托里斯从角落里翻出张地图看了看。使用过度的折痕磨损了些许地标:“那你跑得真够远。”
“对呀!”芝加哥人直接站起来:“所以我车的油就这么用完了,等龙卷风过去了。”托里斯赶紧把他拽下来坐着,“能不能帮我联系下附近的加油站?”怕他不答应似的,金发旅客赶紧掏掏公文包,把自己的沃尔沃注册文件翻了出来。托里斯没接过,低低在心里重复了遍,这车可用不了附近的汽油。
“我尽量。”一天天哪来这么多事情,突然意识到人家是迷路的客人,于情于理不应该这么冷淡,结果人家自己接了句,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不急啦,这几年油很难买我又不是不知道【3】......别怕别怕啦。”他一把捞过旁边哀嚎的斑点,一面搓揉,一面拽起他的黑色胶带。
托里斯摇摇头,竖起耳朵紧听外面的动静,头顶碎片的撞击,远去火车的咆哮,搅得一切昏昏沉沉,可又不得不绷直神经,他好像咀嚼受热不均的鸡肉,表面冰冷、溢出的蒸汽汁烫到刺舌,却还不得不咽下般。手边毛茸茸的触感飘下,维娅侧了脑袋,蹭蹭他的胳膊,托里斯不知怎的打个哈欠,莫名得到安慰般静下来。
黑暗中,大口径的冷光好似月光般满腹怨恨,投下幢幢人影,夏夜的蛾虫空有双翅膀,认错了太阳,自顾自沉浸在幻影中,赴死般撞击,墙上灰黑污渍膨大或缩小。旁边的旅客跟那没什么两样,还在折腾手边的玩意,打定主意非要把扭曲的纹路印在托里斯脸上。托里斯本身就心烦意乱,一心惦记着家里的牲畜,再加上就算是家里最小的弟弟,也没旅客这般闹腾,呵斥人的念头像烫伤的水泡鼓鼓收拢,却被托里斯最基本的理智和素养压了下去,只得放任那小东西附骨不去戳破。突然,他感觉什么凉冰冰的东西抚上他耳边,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攥拳。金发的人赶紧把手上的东西塞进他耳朵里,一溜烟抱着斑点躲到箱子旁边。
托里斯顺手一摸,自制的棉球耳塞,上面缠着的黑胶带防止彻底封死耳道,估计是看他耳朵胀得厉害好心做了副。所以人刚刚在忙着做这种事情?托里斯有点说不上来,比起愧疚,更像是种恐惧,他一而再再而三误会了别人,理所应当和人置气,从来没想过一件事情会出于另一种原因,一种他一直没有考虑的方向,回忆过去,那些自己的困境除了环境,还有没有可能出自其手,某些错误是不是就是这样致使的,他不敢细想了,他害怕熟悉世界的溃败。
总而言之,一会儿和人好好道歉吧,托里斯。
风声渐息,斑点也安静下来了,它挣脱卢卡谢维奇先生的臂膀,硬生生把湿润的黑色鼻头挤进他的怀里。托里斯垂下眼眨巴眼,金发的客人追着,也靠到他的旁边,倒不是为了把小家伙唤回来,卢卡谢维奇先生拧着旋钮,调着收音机的频率。
托里斯,托里斯,对方拍拍他,对着口型,你这儿的频率。
KMMJ 750 AM,怕人没听清,他抬起自己的手在空气托了两下,比划着张开指缝,菲利克斯拱着眉头,模仿着颤颤绽开自己的手心,托里斯轻轻拽过他的手心,划下几个字符,大声重复几遍。菲利克斯眼睛一亮,笑了两声喊着KMMJ 750 AM,补句谢了,又一头扎进电波中,试探着频率。【4】
托里斯一怔,我果然罪孽深重,对远方来客如此不敬,刚还抱有那种想法。主啊,原谅我吧,他大喘气,刚才安静,紧盯着一切的维娅却冲他大叫,盘在他右手侧,把他和旅客隔开。
哦,没事的。上面的动静已经没了,气压计也跳回正常刻度,垂下脑袋,直挺挺又睡着了。他试探着拉开极细的小缝,没有预想扑面而来的杂物风暴,他放大些胆子,指节卡住木门,掀得再大些,被夜晚浸染的房室流淌着平静,连悬挂的那些卡片都没震落,一切如旧。
太好了,看来不是很严重,他打心底里感谢起神明,没在眼下火上加油又添上麻烦。
托里斯!背后人模模糊糊喊着,他把耳中的棉球直接扯掉,世界总算又用亲切的小动静回应他了。卢卡谢维奇先生招招手,“你听,ALL CLEAN,已经结束了。”托里斯凑近些,几乎是要把耳朵贴在那古怪的机器上,咔咔拉拉元件摩擦中,那熟悉的声音果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出去了吗?”卢卡谢维奇看他耸起的肩放了下来,不确定问了句。
“可以了,但是半小时内我们还不能出房间,可能还会有别的风险。”
菲利克斯就等着这句话,托里斯刚宣布刑满释放,拉开地窖门,他就收拾起工具,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直往外冲,两条狗狗也跟着挤了上来。
托里斯耐下心来,探身环视一圈房室无恙,没急着再去外面看看情况,倒是给人倒了杯牛奶,顺便加了两勺蜂蜜,再问问人要不要吃山核桃派垫垫,他一回头,才真真切切第一回看清人的脸,一时愣神说不上话。卢卡谢维奇再三推阻,只接过人的牛奶,解释自己已吃过饭,眼下更想联系燃油的情况。
打电话,那还需要先检查线路,检查线路又要出门,托里斯摊手,露出个无奈的笑。客人一听,大大叹了口气,生怕他听不见似的,陷进沙发布料里。真奇怪,明明把人困在这里的是龙卷风,托里斯却莫名心虚,赶紧结束手边的锅碗瓢盆之事,陪人打发时间。
他们再一次交换了信息。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芝加哥人,毕业于伊利诺伊理工大学,今年二十四,任职摩托罗拉系统工程师,此次行程是为了参加七月丹佛IEE通信会议。托里斯把指缝交叉,贴在鼻下,做了堪称后世经典的思考动作。托里斯好奇,并从对话中提炼三个疑点,问了两个:一,如果是七月的会议,六月中旬出发未免太早;二是人的信仰。卢卡谢维奇身体前倾,明显模仿他的坐姿对答:前一个,从十五号到七月一号都是他的休假期,菲利克斯打算在丹佛玩一圈;至于后者,则跟托里斯没两样,地地道道的天主教徒。托里斯眉头松动,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那个没问出来的问题?他才不会自讨没趣,跟村里斤斤计较的人般抓着波兰姓氏,计较意识形态之类的事情。说不定也是同批移民来到,何况是芝加哥,那里的波兰人说不定比华沙都翻了一倍。
别说托里斯,连先前被他用枪怼着脑袋的菲利克斯都放松下来,一面咕哝着“我本来还觉得你是什么很可怕的人”,一面又自来熟地让人直呼他大名,在菲利克斯殷切追问下,托里斯·罗利纳提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人面前做了自我介绍,他今年22岁,家中长子,有两个兄弟,一个今年去了林肯分校,一个尚且读着初中,这次生了重病跟着父亲去了奥马哈。
“你母亲呢?”菲利克斯打量着周围,井井有条,先入为主认定这家女主人也出了远门。
“......啊,她十年前去世了。”
“哎呀,我很抱歉......”
“没事,聊点别的吧。”
“那么说,这几天的活全交给你一个人了?”连城里人听到他的行程安排,都不禁咂咂嘴,“真是有够紧的。”托里斯摇摇头,根据上一次的寄信,他的弟弟,大的那个,三四天内就放假回来帮忙了,大概,如果他承担自己的责任。他掏出怀表,瞅了一眼。
菲利克斯也抬起自己的手腕,“时间到啦!”他几乎要尖叫起来:“我的车!”跟人分别,托里斯进了南边牛棚,确定牛群安然无恙,补充了草料后,他赶紧向西,看看自己新朋友的情况。
刚进谷仓,他就被比月亮还耀眼强光闪到,托里斯忙不迭举起前臂,“菲利克斯!”劈头盖脸的强光下移,淋湿他脚下的干草,他新交的朋友招摇晃着左臂,大声回应他的名字。
“看,我的东西全都在这里哦!”菲利克斯把他红色沃尔沃的后座拉开,他勉强认出来那装饰得有点花里胡哨的长方体是车载冰箱,挤在旁边箱子里的是小山般的磁带,要不是他后座偌大公文包更显眼些,他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倒卖磁带的了。
他的目光盘旋一圈又一圈,从菲利克斯冰箱的香肠,到展示的齐柏艇磁带,最后移到副驾上的几本书籍,其中一本他认识,群石中伫立的僧侣,莱博维茨的赞歌,还有一本他说不上来的熟悉。
菲利克斯还在喋喋不休,不知什么时候塞了盒香草冰淇淋在他手里,他却已出了神,把目光黏在那书堆里,菲利克斯问他好吃吗,他只是机械性咀嚼几口点头;菲利克斯问他能不能借他冰箱一用,暂时把吃的储存下,他低低回了句好;最后菲利克斯终于问道住在哪里,他也直愣愣答了句行,看人思绪都已经飘到外太空,金发的人终于绷不住,扯扯他的衣角。
“你好像对那些书更感兴趣?”菲利克斯把手抚在左耳后,咧着嘴坏笑。
“啊?是的。”托里斯终于回过神,反应自己已经痴傻盯着人家的东西太久,他赶紧抓住先前脑海飘过的问题,“菲利克斯先生,你今晚就住在客厅吧。”
“不是谷仓吗?”这回轮到菲利克斯惊讶了。
“不,晚上这里太冷了,还下了雨,您还是先去客厅住一晚吧。”
话说到这份上,菲利克斯自然也没法拒绝了,但他却撅起嘴,一幅不太开心的样子。托里斯这时来了劲,噗地笑出来,还真是古怪啊,“一般这种情况,大家还是更想住在室内的。”他隐瞒了自己的私心,一般只有贵客临门才会让人进屋。
菲利克斯猛回头,捂住左耳的手臂还没放下,瞪大眼,没头没脑来了句“原来是这样嘛“。
城里人的常识缺失到这种地步吗?看人没有怀疑,他叹口气。跟人一起确定电话线路良好后,他把菲利克斯交代的香肠塞进冰箱,赶紧转动电话,好解决这看起来有些痴傻的人的燃油,这人貌似对他有些太过信任了,先不提他盯着人的私人物品那么久,就连最开始提着猎枪,这人一点也不在意似的,根本没再提过。
金发的人突然飘到他身边,打量起这有些老旧的设备,托里斯读懂他的意思:在怀疑这样的老东西还能运行吗?他没接茬,让接线员帮他转到北普拉特,托里斯感觉有什么东西蹭了上来,这回不是维娅,菲利克斯紧贴着他,听着电话里的动静。
燃油不足,农户紧需,总而言之,三天之内。托里斯抱来毛毯,菲利克斯还若有所思坐着。或许是在担心预约的酒店之类的事情,他拍拍人的肩,提醒他要不和酒店联系一下,可那人仰倒,把头枕在沙发靠背上,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和夏天新出牧草般的翠色,他似乎闻到苹果的气息。不短的柔软金发经舟车劳顿后显得有些杂乱,宛若黄菊散开在靠枕上。托里斯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地窖里没说出的那句话。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嗯?我知道我很好看,但一直这样看我也会害羞的啦。”菲利克斯缩回脑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状,要不是人体结构不允许,他准会把自己像鸵鸟般埋进地里。
托里斯被自己冒失的举止烫到,跟煮熟的虾般红了脸,缩了身。“那个,那个,我是说,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嗯,就是酒店预约的事情。”
菲利克斯怯生生探出脑袋,像小鸟抖动羽毛般晃动发丝。托里斯不知道该这么面对这种残局,借口说要看看设备,撒腿就跑。逃避虽然无耻,但很有效。
可他刚拉开库门,菲利克斯先生又神不知鬼不觉窜出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跟在他后面,他本想再解释下自己刚刚的行为,人却神色自若。托里斯闭了嘴,没自讨苦吃。不过他真正好奇的是,菲利克斯对于这相对城里人有些陌生的拖拉机倒是来了兴趣,伸手就想摸摸。他赶紧拦下来,正色自己忙着检查修理,劝他别靠近免得误伤。
好吧?菲利克斯恋恋不舍缩回手,蹲下来围观托里斯戴上手套,开始自己的修理大业。托里斯打开头灯,检查着管道,漏油漏水暂时没看见,冷却液也还满着;接着戳戳软管,没有气体泄露的痕迹;他干脆爬进驾驶室,钥匙一拧,却只听到“哒哒”两声,发动机却没启动。他跳下来,高压线隔着手套就灼烧他的手,点火线圈倒是冰凉。
基本上是线圈坏了,菲利克斯干脆坐到地上,旁观托里斯翻来覆去找着备用品。可是颠来倒去,托里斯才发现仅剩的备用线圈明显大不一样,他不死心,企图再寻些替代品,头灯随着颠簸摇来摇去,把黑暗中的不速之客吸引过来了。“啪嗒”一声落地,优雅的捕鼠官,胡须先生堂堂登场。
嘿!这家伙,原来躲到这里去了,他还以为它又躲进阁楼里,追逐着漫天飞舞的灰尘作乐呢。姜黄色的猫咪理都没理他,半眯绿色的眼,信步向托里斯的斜后方,菲利克斯将双手撑在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胡须钻进他的怀里,踩起他的裤腿。
托里斯目瞪口呆,这家伙高傲得很,怎么只是一眼,菲利克斯就隔空驯服了胡须。金发的人挺直背来,一手挠挠左耳后,一手摸摸踩奶的猫咪,发觉托里斯惊诧的目光,他哼哼一笑,这就是你说的胡须?打呼噜有够吵的,比你家冰箱还响。菲利克斯捏起胡须先生的爪子,对粉色的肉垫发起了进攻。
猫咪终于心满意足,它亲昵踩上菲利克斯的肩,蹭蹭人的脸颊又一溜烟消失了。金发的人站起来,把黏在身上的猫毛拍掉。远远望见托里斯跟猫咪一样,蹭了一脸灰,生无可恋握着线圈站起来,他直接笑出声。
“你脸上,哈哈,闪电泡芙,焦糖蒙布朗,烫焦的铜板,嘿!托里斯我这里有惠普尔牛奶糖【5】,你要来一颗嘛?”
“嗯......谢谢,但我暂时不需要?”
“乐家杏仁糖?【6】”
“不......”
“那修好的线圈?”
“不。等等?”
菲利克斯把他能看见的最后一缕猫毛扯下,盯着鲜绿色的车身。
“你是说,”托里斯捧着断了插针的备用线圈,紧追着人,“你能修好?”
“哎呀哎呀,看菲利克斯大人心情啦。”他招招手,托里斯不明所以,跟着上前。金发的人要来头灯,顶在脑袋上,托里斯支支吾吾,“嗯,可能不是很干净。”
“没事啦,菲利克斯大人有什么做不到的,快去,托里斯下士,把本大人的工具箱提过来。”成了打下手的托里斯叹口气,这人怎么回事。
“在哪里?”
“客厅,我没拿过来。”他挥挥手,开始使唤上人来,倒是斑点长时间没见到人,跟了上来,做了菲利克斯的监工。
“三分钟我就回来了,如果不行的话,你放在那里就好。”托里斯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自告奋勇的工程师自作主张,把拖拉机反向修理了一通。
但是错觉吗?他为什么感觉菲利克斯看见斑点的时候,啧了一声?准是错觉吧,可能是在嫌弃味道之类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觉得麻烦?他拿不准,赶紧抱起地上硕大的工具包原路返回。
于是他回来,菲利克斯正和斑点大眼瞪小眼,还真是好笑,一向亲人的狗狗对卢卡谢维奇先生倒不殷勤,反倒对人爱答不理的猫咪对他亲密异常。
“万用表。”他给菲利克斯递过去。
“示波器。”他把探头连小型仪器一起搬上去,菲利克斯努努头,让他插上钥匙拧一圈,黄色的波形跳了一下,金发的人砸砸嘴,“初级线圈,绕组开路了。”
“就是一次绕组啦,嗯,你们平时保养的有点粗糙。”
托里斯无奈叉腰,“这可不是城里。”
菲利克斯跳了下来,翻起自己的背包,把烙铁扯了出来,连上电线。“嗯。没指望这样啦。”顺便问他有耐热手套,托里斯翻个白眼,没有。
“所以我说,最好是有什么人能免费帮你们定期维修啦,嗯,强鹿有这方面服务吗,没有的话我要写封信。”没手套也行,反正最开始不都这样过来的吗,菲利克斯测量着哪里电路断开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擅长把好事说成坏事,语序颠三倒四,话又总说到一半,托里斯又一次坚定斥责了遍自己不过以貌取人,顺便吐槽了句菲利克斯。
“要不你先回去睡?可能要一段时间?”菲利克斯冷不丁来了句。“对了,把你家狗也抱走。”
姑且算是关心人的话,但怎么能让客人在这里帮他免费干活,自己回屋呼呼大睡的道理,托里斯坐在先前菲利克斯的位置,“不,我等你。”
菲利克斯探出脑袋,眼神打转:“可能要很久很久哦,第二天没问题吗?”
“没问题。如果没有拖拉机,我第二天也做不了多少活。”
菲利克斯缩回脑袋,算是听进去他的话,现在二人的位置互换,灰头土脸的反倒是菲利克斯,但人一点也不在意,埋头沉浸在自己的活里。托里斯抱着斑点,回顾波折的一天。先是上午的分群,下午又来了龙卷风,还有晚上的修理,他忍不住抬头,分了眼神往那金色的身影。原本以为是个不速之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里人;想不到相当务实,还有副热心肠,如果人再管管自己的嘴就好了,不过,说不定也是芝加哥的风尚,再加上他的姓氏,下士......
“菲利克斯,你怎么看待南边?”
菲利克斯不理他。
“就是那场战争。”
菲利克斯没动静。
“就是麦克纳马拉——”【7】
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左手戳戳自己的左耳后,停了手头的工作,一脸怨气:“不要打断我干活啦,托里斯。”
他忘了这茬,没人喜欢专注做事时被打扰,他赶紧捂了嘴,好像做错什么事情的样子。
“嗯,我不喜欢,尤其不喜欢有蘑菇云的那种。”菲利克斯甩了句算是回答的话,典型的芝加哥人,托里斯放松下来,还算是正常人的范畴,看来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表里一致,实打实的美国人。
在大师忙活修理的时候,托里斯用云游打法起时间,什么葡萄鲸鱼啦,海福特牛的养殖护理啦,还有夏季的橄榄球和牛仔竞技,虽然他早就毕了业。接着就是家人,不敢明说,但他怀疑小弟是因为前天去同学的牧场,接触不干净的东西害了病,不知道弟弟,大的那个,知不知道这事情,林肯和奥马哈还算近,叔叔应该会及时转告消息。还有......
他实在太累了,或许当时跟父亲再强硬点,请上个帮工就好了。
金发的人向他走来,模模糊糊他好像看见什么熟悉的人。
妈妈......
好似从河对岸涉水而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佐霞?
菲利克斯推推他的肩膀,“嘿!托里斯。”他把一手黑灰直往托里斯身上蹭,“快起来看看成功没。”
“嗯嗯?好的,辛苦你了。其实没修好也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这两天......”
菲利克斯懒得再纠正人的措辞,直接把他推进驾驶座,晕乎乎的托里斯扭了钥匙,熟悉的引擎轰鸣,天哪,真成功了,今年是不会耽误了,他又省下一笔。
菲利克斯不解抬眼望着翻找东西起来的托里斯,“我总要付你点钱吧。”
“钱?什么东西?”菲利克斯把手放到左耳后,豁然开朗。不需要,等价交换啦,你帮我联系人,还给我地方住,这样不就两清啦。
可是按规矩,托里斯还是没搞懂这人,或许是城里人不缺这点钱?或许菲利克斯非常善良没沾染大城市的风气,总之,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让菲利克斯住了下来。睡前他一掏怀表,这次修理才花了十分钟,他们这里的人无论怎样都要半小时起步,这人真厉害。他对人的喜爱更上一层,甚至睡前怕人孤独,特地把斑点叫进屋,陪着人打发过去。
“晚安托里!”菲利克斯见狗进了屋,直接躺下来,翡翠城关闭了大门,安安稳稳歇息了。
“晚安,菲利克斯。”他是什么时候改的称呼?自己也没加敬语,不过年纪相仿,这样也行。托里斯提着灯,一脸轻松回了房间。
一夜好眠。
胡须优雅舔舔爪子,无声漫步在杂色的花地毯,已经日上三竿,太阳从掩了半边的缝隙漏出,用灿阳打湿沙发上无知无觉,同有光辉色彩的青年。那青年的身体却缺少了某些必要的东西,或是昨日奔波损耗了他全部的精力,总之他还维持着人类的睡眠状态。姜黄色的猫咪如燕般轻巧跳上他的胸膛,金发青年的眼皮如工厂预设的机械般,精准拉开。
“......九个小时。正常的睡眠时间。”青年挠着猫咪的下颚,“但他不是这样。”
“还有,太阳太刺眼了。”
远处好似工厂排气管道的轰鸣停了下来,不多时,托里斯打开房门,“卢卡谢维奇先生,您醒了吗?”
菲利克斯把自己从毛毯中扯出,空气已经被紫外线烘烤到温暖,若有若无浮动金色的涟漪,他抿了口水,嗯了一下,权当回应。
厨房里传来托里斯的声音:“卢卡谢维奇先生,您要不要先吃点什么?午饭可能还要一会儿。”
捧着杯子的菲利克斯菲利克斯出现在他身边:“叫我菲利克斯啦。”他略过煮着的玉米糊,目光流连在另一口溢出香气的大锅里,“这是什么。”
“炖牛肉。”
菲利克斯相当诧异瞧了他眼,确定不是在开玩笑,好像第一次见到牛肉般步步紧逼,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托里斯没停下搅动,防止粥糊了锅,对哦,昨天我说自己家是养牛户,是不是在担心为了招待他而影响了收成,菲利克斯先生还真明事理的。
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抛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丢给一脸沉浸、自我感动的托里斯。托里斯还以为人饿了,把出锅的时间说的提前些。被肉香吸引来的斑点跟蜜蜂没什么两样,围着他的腿摇着螺旋桨般的尾巴;维娅习以为常,沉静地观察跟胡须玩得不亦乐乎的菲利克斯。是这首歌啊,如果手边有把吉他就好了,从菲利克斯带来的磁带中,雨的歌曲一格一格滑出。【8】
“I watched the fire that grew so low”
我守望地火焰落寞摇曳
“It is the summer of my smiles”
这是属于我欢笑的炎炎夏日
倒是菲利克斯捏起餐叉,忸怩到不自在的地步,与其说是恐惧害怕,不如说是见到前所未有的场面不知所措,托里斯打量起来面前的炖肉,真的看起来很奇怪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吗?
“菲利克斯先生?”
“菲利克斯就好。”菲利克斯终于颤颤巍巍插起一块煮得烂透的牛肉,浓郁的酱料掺着渗漏的肉汁,从金属餐具的前端,滴滴答答掉回汤中,松软的肌肉组织已经变形,露出木棉絮般的肌理,一须一缕,只要轻轻剥离,送入口中,用贝齿下压咬紧,那咸鲜中饱含甘甜的气息绝对会喷涌而出,令人食欲大增。
但菲利克斯只是面不改色吃完了一整份,留下还不错的评价,一改昨日神采奕奕的样子,望着窗户发着呆,也对,或许跟他平常的饮食习惯不太一样,托里斯递了杯柠檬水,金发的人不跟他客气,咕噜噜灌下去,继续托着脸不知在想什么。说到底,托里斯还是跟人不熟,至少不了解人最基本的生活习惯。
我是对外面的大城市一点兴趣都没有啦,可是也不能把客人就留在这里不管不问,怎么说也不符合我们当地的作风,等到爸爸回来,说不定会斥责我怎么没有好好招待客人,万一给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怎么办,而且菲利克斯还帮了大忙,你知道一笔拖拉机的加急维修要花上多少吗?总而言之,不是我自己想,但是多问些芝加哥的事情,了解下人的习惯也不挺好。
托里斯尝试搜刮起杂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芝加哥特辑,准备开个聊天的口子。金发的人自然而然扭过头来,给他个搭话的好时机。可被人抢先一步,棕发的人弹射眉头,菲利克斯给他一个脑瓜蹦:“带我去牧场看看吧,我想看看那些牛。”
“好吗?”
“当然。我是说......只要下午没有雨。”
“太好啦!”菲利克斯容光焕发,欢呼起来,不知道的以为是他也中了一百万跑到内布拉加斯。【9】他甚至轻车熟路,翻开仅剩的两个冰淇淋,“我从密尔沃基的奥伯韦斯【10】买的啦,啊,这里不是芝加哥。”
“密尔沃基大道?”
“对,我住在那里的社区啦,硬要说和大学有关系吧,不对,本末倒置了,我先是跟着住,因为我妈妈是波兰人,嗯?交通循环跟礼拜,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住在那里。”
“哈哈,我听不懂啦。”托里斯端着空杯子,跟语言紊乱的人拉开距离,打算回去小睡一会儿,倒是菲利克斯抢先一步,波兰裔的身份吗?
他本人倒不了解这大洋彼岸的国家,唯一的联系就是母亲是立陶宛的移民,受了母亲的影响,他对那里印象不错。
午后下了雨,天气没顺着菲利克斯的心意运行,出门前菲利克斯非要让他再找一副雨具,但本来下雨急着收干草的罗利纳提斯没顾得上这个,用明天再看的理由把人打发走,再纠缠就有点太看不懂气氛了,菲利克斯只能透着雾气,眼巴巴盯着南部的牛棚。捕鼠成功的胡须先生斜着瞥了菲利克斯一眼,分了一半老鼠给人。
菲利克斯往嘴里扔了根杏仁乐【11】,巧克力面衣下,白色椰蓉爆裂,碾碎融化后显露的杏仁,从鼻孔里出气:“我不需要,猫。”
“我更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东西。”
布罗肯鲍人把分好的牛群重新赶回牛棚,急急忙忙就往家里赶,生怕冷落的客人有什么意见,一打开门,菲利克斯相当平静地摆弄着自己的公文包,看样子是在整理那个丹佛会议上的文件。
“回来啦。”
“回来了。”
“辛苦了。”菲利克斯放下手中的纸张,那些雪白的、爬满蚂蚁字符的纸张散落在桌上,和菲利克斯脚边的地毯上,他正在啜饮什么,走近一看,冲兑的草莓汁,感受到托里斯的视线,菲利克斯把杯子递了过去。
意外还可以?
“酷乐的新口味。”菲利克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捂嘴笑了,“你要是知道几年后的事情......不过,现在也没关系啦,至少它现在还挺受欢迎的。”【12】
股市?他摸不着头脑,以为人是指企业的投资,“嗯?你玩股票吗菲利克斯?”他很难把人跟华尔街纸醉金迷的贵公子联系起来。
菲利克斯把手卡在左耳侧,在托里斯的紧盯下,缓缓吐出个不,顺便解释了下刚刚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托里斯没往心里去,掏出了盒国际象棋,问人要不要打法下时间,一会儿再看个电视。
“好哦。”菲利克斯欣然应许。俗话说下棋最能看出来一个人心性,趁着这个机会也好了解下菲利克斯。
他失算了,托里斯的如意算盘落了空,面前的人根本不走寻常路,托里斯让了先手,判断人选择哪种方式出击,可这人根本不走常理,用着可以堪称诡计的方式,托里斯满头大汗,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情况,难不成菲利克斯是隐藏在民间的大师?不,那他看到的杂志上,以菲利克斯的身份怎么可能不会被刊登。
金发的人把头发捋在耳后,瞅了托焦急的人一眼。有些过长的逃逸出来,他干脆直接把手固定在耳朵上,防止发丝掉落。
菲利克斯的节奏乱了起来,不,倒不像是放水,和他之前的风格保持一致,一直处在保守阵地的托里斯选择了主动出击,逮住了人的松懈点,他即将把那黑王吃得一干二净时,菲利克斯哇哇大叫:“不要啦,波兰规则发动!”
啥?菲利克斯大笑着撤回自己的王,“不管不管,现在为止我说了算。”
哪有这样定规矩的?果然不该抱有太大幻想,虽然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果然和他还是有着先天的隔阂,托里斯赶紧扯过棋盘,叹着气说别耍赖,他的脾气毕竟是远近闻名的温和派,再加上他对面前这人好感值相当高,放到一般的同龄人,准是要较劲和人好好闹上一场的。
“诶?给我啦——”拖长尾音的样子像极心情大好、偶尔咕噜噜撒起娇的胡须。“不行啦,要公平一点。”虽然有点心动,但托里斯如对待自己贪吃苹果派的弟弟端起棋盘。金发的人也没不依不饶,菲利克斯偏过脑袋:“平常大家都允许我这样做的,祖母也让的......”
“大家说,只要菲利克斯开心就好,我们社区的人也都同意我这么叫啦。”
“这里又不是你家。”
“?”
“嗯,我是说。”托里斯总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口不择言,他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我是说,社区的规则不是很通用的对吧。”哎呀,他刚刚在说什么啦,干嘛拿对付弟弟常用的刻薄话回怼,何况菲利克斯还年长他些。
不,不对,他从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待弟弟的。尘封以久的事实袭击了他,不对,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刻薄地对待自己的家里人,这,我是怎么想的,如此罪孽,明明至亲之人最能伤人心,可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什么?他拷打着自己的心灵,企图挖掘出什么合理的证据作证自己不是人渣,不是肆意践踏他人的人。
托里斯是很温柔的孩子呢。
别再说了,妈妈,我会好好忍耐的。
菲利克斯握住了他的手,“你在干嘛啦托里斯,怎么发呆了?”
“你累了吗?
刚下过雨,好似杏子般由拿坡里黄的天空,梵·高的向日葵被漂白,混着潮湿的气息与洗出的颜料洋洋洒洒流进屋内,菲利克斯的金发隐于其中,宛若古典画像的棕褐于装饰的金边,比起那失了亮度、哑了光的发丝。这抹绿瞳,被园艺师绿色手指点化的绿,星星点点,欧当归与接骨木。
阿卡迪亚我亦在。【13】
菲利克斯抢过了他的棋盘,在空空荡荡的客厅中宣布了自己的胜利,没人祝贺,没人喝彩,他很快就厌烦了,紧贴着心事重重的托里斯,我不妥协哦这样说着。
“嘿!伙计,你真的不对劲,虽然我听不懂啦,也未必想听,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跟我说一下啦。”菲利克斯开始用指尖缠起自己的头发,把它们打卷。
“......没什么的,我只是有点累了,你要去看电视吗?”
“不了,明天再说吧,我要回车里拿点东西。”维娅不动声色黏住了他,“不要一直跟着我啦。”
菲利克斯的声音远去,一旁的斑点沮丧地钻进他的怀里,用柔软的毛皮拱拱托里斯的腹部,安慰着人。我没事啦,只是有点恍惚罢了。他托起斑点,上了楼,妈妈在时维娅还是小狗崽呢,连它最小的孩子现在也这么大了,算下来今年也有四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菲利克斯回来了,在楼下大声呼唤他,他懒得搭理,回了句明天再说,第二日就这么不欢而散地过去了。
或许是昨天不算愉快的经历,亦或是托里斯单方面的庸人自扰,总之,第三天,在早餐桌上菲利克斯泰然自若吞咽着鸡蛋,完全没事人的样子;托里斯在菲利克斯拒绝后,灌了两人份的咖啡就出门了。
他一出门,菲利克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消失了,菲利克斯把手摁在左侧颈部的上方,砷绿的色素透过虹膜,绿乌头,杜鹃杯,木颠茄,剧毒的绿,倒霉者的绿色庭院。剩余的那只右手抚摸上自己的面孔、手边明显磨损,但仍能看出精心保存的书籍,再下一剂爱,碧绿的蛇毒必将化作滋养生的灵药,如此这般,不出七日,一切便能结束吧。
中午的午餐,是玉米面包裹的虹鳟鱼,托里斯倒是一脸喜气洋洋,说是熟人钓鱼送了两条过来,看来他判定为菲利克斯不是很喜欢牛肉,给人费心换了一餐,作为回报,最后就吃我珍藏的香肠吧,刚好还能吃一顿。
菲利克斯看起来相当开心,他避开阳光,递给托里斯一把棒棒糖。托里斯本来想婉拒,仔细想了想这也许是菲利克斯另类的示好方式,不过他是魔术师曼德雷克吗【14】,这些小东西多到像是凭空出现的。
“毕竟没过多久我要走啦,还是很舍不得的。”
对哦,明天汽油就会送到了,菲利克斯也差不多要动身前往丹佛了,一瞬间托里斯竟下意识想挽留,但这实在太荒谬,想想便作罢了。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加上最近他总是想东想西乱成一锅粥,好在菲利克斯这人大咧咧惯了,每次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没有败坏托里斯在人心目的形象。今天下午难得没下雨,他领着人上农场转了一圈,免得他一个人在家里闷坏了。解放的菲利克斯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放松警惕的斑点和人打成一片,菲利克斯宽松的白衬衫没塞进腰里,染上了草汁和泥土,他却只是爽快拍了拍,拽住托里斯给他介绍一下牛,他听说托里斯给每个牛都起了名字。
“要说是名字倒也不准确,其实每年牛都会换,只是名字是固定的,就跟斑点一样。”
“斑点?”菲利克斯揉揉热情的狗狗,混熟的狗狗得寸进尺开始舔他的脸,蹭的都是湿乎乎的口水。“没错,在他上面的几窝小狗,都有叫斑点的。”
“那些狗狗呢?”
“送人了,或者死了。”托里斯俯下身,摸摸温顺贴着他的维娅,“这是维娅,每一个斑点的妈妈。”
“维娅?听着好独特的名字,就算是我们那边,一般也不会给狗起这样的名字啦。”
托里斯没出声,只是轻轻略过狗狗的毛发,维娅的鼻圈发白,已经是一只老狗了,良久,他捋顺鬓角吹飞的发色,开了口:
“这名字是我妈妈起的,她说无论如何,维娅会保护我的。”
菲利克斯感受着风,轻快转着圈:“你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人?”
“......洒脱又坚强,很能干的人,不过,时间过去太久,我也有些记不清了。”三三两两的牛埋慢条斯理咀嚼着青草,要说什么和悠闲搭配,肯定是草地里这些温顺可爱的牧牛,但这些牛却有些惧怕菲利克斯,看人靠近,尽量离得远远的。
“我觉得。”菲利克斯终于把一头牛逼到死角,用手搭上它的皮肤,牛只是眨眨眼,无可奈何,只得接着自顾自忙着自己的进食了。“牛很漂亮——”
“为什么这么说呢?”
金发的人犹豫了下,手抚上了牛的眼角,打量着牛的眼珠,”举个人类能听得懂的例子吧,牛的睫毛很长很漂亮,托里斯的也是。”
“诶?”
“你的眼睫毛很漂亮,像是蝴蝶的尾巴。”菲利克斯的手向下移动,摸到牛的嘴角。菲利克斯欠身,观察牛的舌头,“所以,托里斯的妈妈肯定也是大美人。”
他看着菲利克斯揪起牛的耳朵,被成为安妮的母牛只是摆了摆尾巴,没有攻击的想法。
“......其实我和妈妈,一点都不像的哦。”
“我们家的三个兄弟,和妈妈长得都不像,除了小弟,我们都遗传了父亲的棕发;眼睛的话,除了妈妈,我们其他人都是蓝眼睛。”
妈妈是绿色眼睛。他为什么没有遗传,必须变得和自己的父亲与兄弟一模一样呢?
“我可以骑上去吗?”菲利克斯没听完,跃跃欲试要爬上牛的背。
“当然不行!”目光一直像口香糖黏在菲利克斯身上,对人今天百依百顺的托里斯拒绝了。
晚饭一如既往延续先前每一餐的作风:托里斯在厨房忙着,菲利克斯摆弄些他从城里带来的玩意。这两天,他对芝加哥人的形象大为改观,原来不是他幻想中蛮横,张扬着自己有个富豪父亲的公子哥,菲利克斯大部分时间还算安静,虽然总是挂着奇怪的表情,总之也算得上托里斯见过最好看的人之一了。这人务实也爱偷懒,散漫也还算会看人心情,前提是他能感觉的到。
如果能和菲利克斯一直这样说上话,乏味的生活要看起来像样的多了。但就和只是偶尔走了运才能烤制的酸橙派,托里斯深知,他大概一辈子都很难再遇到这样的人了。
菲利克斯冲他招招手,咧开嘴:“托里斯,快来看这个。”
他凑过去,原来菲利克斯在看他自己带过来的书籍,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带来的算是正经书,而不是杂志,比如热衷黄报之类的。菲利克斯的手指划过一行文字,这书的作者用了个蹩脚的形容,惹的人捧腹大笑。他会心一笑,往那书堆一瞥。
他呼吸不上来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菲利克斯没注意到,继续絮絮叨叨跟他抱怨起这人,“不过考虑到初出茅庐,写出来这样的东西也还算OK啦。”菲利克斯扭回身子,接着发表意见。
“嗯,我只是不喜欢太过扁平的设计啦,如果所有东西都只是冲着一个方向,那么一颗树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分叉,只是文学上的比喻了,竹子的话,但是竹子是草,所以是草而不是树嘛。”菲利克斯又翻了一页,没再看向托里斯。
托里斯一言不发飘移回厨房,目光却没从菲利克斯那头撤回。
于是,晚饭后,负鼠般憋了一肚子想法的托里斯还是松了口,跟明天就要道别的旅客开了私人话题,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他莫名自信,如果是菲利克斯的话,也许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但他一定会帮助自己。
他先从风花雪月的舆论入手,再到流行的电影音乐,最后总算切入主题,谈到诗歌小说。菲利克斯不仅时兴话题了如指掌,也在文学艺术上有一番造诣。上一次能和托里斯能这样说话的,是中学已经离世的历史老师。他们二人开了话匣子般,任凭黑白电视中的人物大呼小叫,吸引他们垂眸重回娱乐,都没有停下交谈。说话和言语,完完全全的两个概念,一个只为了填补自身空虚,只得不断说些无意义的话满足自己还存在的错觉;更珍贵的那种却是活着的热泉,那一刻,生死尘世一类的杂事全部让道,只为了那灵魂真正渴求的,托里斯有时也想承认,往年他说的那些话和废话没什么两样,甚至只是在消磨他的精力罢了。为什么不早点和菲利克斯聊这些东西呢,如果见到的第一面他们就推心置腹,他将宣布家人不在的这几天却是他人生最美妙的一段经历。
菲利克斯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敞开了心扉:“如果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托里。”
“你是那么独特,我从来不知道这样的乡下也有人具备这样的文学素养,你的天赋就是一座隐藏起的矿山,也许只要轻轻敲击,我便能听见缪斯琴弦的波动。天哪!托里斯,你一直在这里生活,是不是从一开始,根本没有人能了解你,好好听你说话;是不是从一开始你那些精妙的话语就被理所当然的忽视,细若游丝的情绪被理所应当弃置一旁,这是多么宝贵的天赋,托里!”
月光流进屋中,菲利克斯的脸凑过来,意外染上一层光晕,托里斯一反常态红了脸,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就这么被菲利克斯一股脑全盘托出,真是害羞,可是莫名有些骄傲,不,是兴奋,是不是从出生那刻,他就期盼着被人说上这样一句,成为自己心心念念的形象?而不是老罗利纳提斯家的长子,注定要继承农场,被束缚在枯燥到一尘不变,好似被水泡发到和木屑没什么两样的苏打饼干。对啊,我也想要出去闯荡一番,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放在这里这里家人已经开始催促我组建家庭,早日承担自己的责任;可是放在城市我依旧年轻,依旧初出茅庐,前途仍有希望,我就应该这么庸庸碌碌度过一生,废弃自己本该存在,被神赋予的天赋吗?神明也不允许这样不公平的存在吧,而不是在石油危机一开始时就劝说,你是长子先忍耐放弃了升学去林肯的机会,说到底,是不是就这么心安理得忽略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把我当作祭品好换来幸福?格吕内瓦尔德,伊森海姆的祭坛!
维娅冲他叫了一声,托里斯清醒过来,他望着菲利克斯那热切的双眼,青铜像闪烁,苦艾酒碰撞,常青藤纠缠,狂风骤雨般袭来的七弦琴音。
维娅咬住他的裤腿,呜呜地咆哮。他才如梦初醒,这些阴暗龌龊的想法,幸好刚刚没有直接宣之于口。回过头来,他才发现,原来不是菲利克斯在牵着他的手,是他自己,死命捏着对方的指节,紧紧不放。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不。”菲利克斯摇摇脑袋,他把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耳后:“我更喜欢这样的托里哦,有活力多啦。”
托里斯一怔,这是什么话,有点太直接了吧。他偏过脸,不让自己的表情直接暴露在人的面前,顺便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
“那本书,你觉得怎么样?”菲利克斯向他指向的方向望去,一本有些磨损,但能看得出来精心保养过的黑色书籍。菲利克斯双手捧起,“啊,这本啊,一系列小故事的集合。”
“你想让我说说评价?”
托里斯点点头,没去观察菲利克斯的表情。
“不要。”
“诶?”托里斯瞪大眼,赶紧把正脸对准菲利克斯,这才发现菲利克斯的怪笑,“既然你这么要求了,本大人也不是不能加把劲再认真读一遍啦。”
“你之前没看过吗?”托里斯眯眼,有点怀疑刚刚的肺腑之言真的给了对的人吗?
菲利克斯没理他:“很好的故事,但是我想再读认真读一遍,因为你很重视啦。”
托里斯直接抱起斑点,几乎是飞奔上了楼,这个卢卡谢维奇是要干什么,尽说些没听过的新奇话,惹得人害臊他就心满意足了?
“哎呀,害羞了吗,不过毕竟是伟大的菲利克斯,害羞也是人之常情。”菲利克斯打趣的声音远远飘上来,他干脆眼不见心不静,把枕头往脸上一盖,小声埋怨起自己冲动的产物。
不过,还不错是吗?
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白光轻柔,好似团团萤火虫漫步,将他温柔包围,如同羽绒般温暖轻柔,。远远望去,周遭仿佛披了一身软纱,置身天国般朦胧。可就在他眼前,一个小小的人在手边的绿地,似小鹿般轻快提裙,几乎是踩着舞步,悦动着跳跃了溪流,白屈花一茬一茬,摇曳着同风共舞,如同芦苇般纤细曼妙。他几乎被勾了魂,伸手探去,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金发的人和他十指交握,和他一同在天边的彩霞里漫无目的飘摇,托里斯感觉自己就像回到水里的鱼儿,从未如此畅快。
那美人翠色的眼睛含着情,可爱的声音在他耳边豆子般蹦跶,弹走了那些沉重的烦恼,托里斯,我更喜欢你这个样子哦。他的嘴也变得柔软,不需人教,自然而然流露那调情的话语,佐霞,我梦中的神女,你一直都这般古灵精怪,明媚可爱,你如同我的母亲般,生的这样灿烂的金发,如她般有这样迷人的绿眼,你是完美的象征,幸福的给予者,世间一切美好的集合。
托里斯。梦中的佐霞松开他的手,下次再会吧。在被星屑包裹,如羽毛的坠落下,他终于仔仔细细瞧清他贝雅特丽齐的高贵面庞。
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
他醒了,起晚了半小时。等他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连菲利克斯都洗完澡,裹在毛毯里,捧着那本黑色的故事集翻下去,托里斯忙不迭检查扣子是否扣紧,衣着是否得体。金发的人听见楼上的动静,吃了一惊:“托里,你才醒吗?难怪今早浴室是干的。”
托里斯洗了把脸,免得再把梦中的幻影和菲利克斯对上,他强忍着,不去看菲利克斯的脸。随便用今天你醒的真早打发过去,但他的肚子背叛了他,咕噜噜叫了一声,他不得不直面菲利克斯的目光,稍微辩解一下。
“哦,你饿了啊。”
“你不饿吗?”托里斯自己还好说,可以暂时先去干活,但是总不能把菲利克斯放在一边不管不问。“还有咖啡。”菲利克斯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给他递过去,翻出口袋里一堆小东是他五颜六色的小零食,不由分说,菲利克斯把这些一股脑塞进他的口袋。
“下午我想吃冰淇淋,你看看从哪里弄一点。”金发的人若无其事缩回毯子里,就着台灯接着读下去。托里斯一饮而尽,摸出一根零食,说声拜拜就关了门。大块头花生棒【15】,他拆开零食袋子,甜到让他也缩了把牙齿,这家伙这样吃真的没问题吗?斑点追着他的脚步,以为是什么巡回游戏,兴奋地汪汪大叫。去去去,他赶紧把斑点赶到一旁,清醒一点你这家伙,拖拉机很危险的啦,今日抢先一步的太阳把牧草的露珠烤干,笑着托里斯的兵荒马乱。
话是这么说,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的托里斯却被人喊了一声,他下意识以为是又跑出来的菲利克斯,来的却是父亲的熟人,猎户骑着马,摘下帽子和他打着招呼,嘿!托里斯,好久不见,你父亲呢?
菲利普叔叔,托里斯停了拖拉机,把前因经过交代了一通。
“原来如此,希望那孩子早点好,真是不幸......”猎户掏出手帕,擦擦烤出的汗。“没人帮忙吗,你一个人还真是辛苦,要不要帮忙?”
出人意料,托里斯摇摇头,微笑着拒绝了,哪怕菲利普说可以给北上的收割队美言一番,少算点钱,托里斯推辞,家里的干草已经差不多要做完了。寒暄几句,菲利普收敛了笑容,他招招手,托里斯不明所以下了车,凑近围栏。
“隔壁县最近又出现了那样的怪事,损失了十几头牛呢,你可要看紧点......”
又?这怪事这么还没消停,不过等弟弟,大的那个回来,就可以昼夜交替守在牛棚附近了。猎户踩着脚蹬,翻身上了马,时候不早了,你也去忙你的吧。
脑海中浮现口口相传的惨状,内脏和血液都不翼而飞的残骸。托里斯本还想再详细问问,见此作罢。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喊错我名字了,小子,我怎么听那名字横竖不像菲利普,倒有点像......菲利克斯?”
托里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哦,一个迷路的旅客。”猎户见怪不怪,没多想,扯扯马嚼口,潇洒挥挥手道别,看来没个一两天是回不来了。
倒是一向不喜欢太阳的菲利克斯在他把拖拉机开回设备棚时,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回来,最近明显疲惫的维娅没跟着托里斯出门,一直紧盯菲利克斯的动向,都已经四天了,维娅还真是尽职尽责,没彻底放下戒心啊。一见他把设备停稳,菲利克斯冲了过来。
“冰淇淋?”托里斯先开口。
菲利克斯皱眉,五官扭成一团:“就算是我也不是总是在想这些事情啦。”
“今天中午不吃牛肉?”
“不是这个啦,虽然我确实不想吃......不对,托里,你不可以老是打断菲利克斯大人的发言。”
托里斯欠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从头到尾读完了,你忙完了我们再聊吧。”语毕,菲利克斯抬手遮着太阳,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很重要的事情。昨天菲利克斯的认真的目光,别再想这些了,托里斯·罗利纳提斯!
于是今天中午吃的是菲利克斯带来的香肠,晚上甜点是手摇冰淇淋。他本来以为菲利克斯看到这种老式的冰淇淋机会放弃,谁知人灵机一动,征得他同意后把榨汁机拆了,一下午做了马达。当菲利克斯要把榨汁机重新组装时,咬着冰淇淋的罗利纳提斯先生还恋恋不舍,真的考虑干脆就这样拆了也好。
毕竟他不知,在短时间内,不依赖其他任何东西,把功率完全不对应的器件,用短短一小时组装出来,已经超过天才的范围了。
“所以我来说一下看的这本书啦,整体肯定是属于上乘之作,但是,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后面的一篇,这篇和整本书,怎么说呢,有点割裂?或者说更灵动一些?”
托里斯竖起耳朵,像是学生等待老师讲评作业般认真。
“少年和他梦中的女神佐霞一起逃离荒野,最终来到了梦之城的故事,很浪漫化,也许会有人说不现实之类的,但我就是喜欢存在于想象的故事,这不就是文字的魅力吗,除了记录心之所见,不也需要渴求心之所爱吗?如果要用比喻来说,少年就是一团火,能烧点一切的火焰,那爆发出的生命力才是女神佐霞认可的.......顺带一提,我感觉这里的佐霞跟传统神曲圣洁的飞升指引着有所不同,她也被少年的气息沾染,燃成活生生的人......”
菲利克斯一个一个,从头到尾,一点不剩把文章里的每一个巧思,设计,典故全部完完整整地罗列出来,甚至引经据典,把三重含义的词汇搬了出来;但又不是完全的赞赏,托里斯明白那种状态,这叫做感受,菲利克斯把自己融进了故事中,身临其境成为故事旁观的一员。
“要说为数不多的问题,一个是梦之国的交代有点太少了,看出来作者也没有亲眼见过一些可以对应他想法的存在......还有一个就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这本书为什么没有大火。”
托里斯抿着嘴唇,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出淡红色的残月。
“整本书.....或许语言风格更简洁会好点?像是后面的那篇就可以,嗯,我回头问问吧。”
一道人影靠近,用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肩膀。菲利克斯慌了神,尝试向后退去,却挤到沙发的角,退无可退了。棕发的人绷着脸,遮蔽的头顶的电灯,他的表情模糊成一团,难以辨别那或喜或悲。
“......真的吗?”
菲利克斯眼珠一转,明显在思考是哪句话,他把手垫在左耳后:“是的,我朋友在合众社工作啦,而且奥克斯家族的人我父亲刚好认识啦。嗯,连这本书都是《芝加哥评论》的人给我的。”
“这本书的发行情况?”
菲利克斯实话实说,销量惨淡,卖出去了两百本,剩下的全都重新进了机器肚子,打碎再造了。连他手里这本,也是随手一翻觉得有趣顺手留下的。
“其实,我第一个读的就是佐霞的故事,这本书的主角......实在让人感同身受。”这回轮到托里斯抬起头,痴痴呆呆等着菲利克斯未尽的话语。
月光荡漾,与头顶的橘黄灯光融合,似编制的茧房,温柔到像是将二人团团包裹在温柔的幻觉般。
菲利克斯向托里斯第一次讲述自己的家庭背景,父亲沿袭祖父的议员,跟带着财产逃亡美国的母家结为连理,大哥二哥遵循家庭传统,去了政商,不听话的小儿子菲利克斯做了工程师,既然如此干脆送他去军方那里打通人脉,但菲利克斯拒绝了,转头跑到摩托罗拉。家里人拿他没辙,又知道这孩子特立独行,就随他去了。
“当时在接待室读完这篇故事,我立马下定了决心跳槽,因为我讨厌战争,我讨厌那些会摧毁一切的炸弹。”菲利克斯看着恢复冷静的托里斯,主动靠在了人身上,因为出自同一瓶洗发露,二人的味道杂糅在一起难以分辨。
“我也不喜欢哦,我隔壁的邻居,就是抽中签去了那边,到现在还没回来。”
菲利克斯猫般的眼睛望着他,光线的缘故,他的脸跟文艺复兴时常以绿为底色的画作般,将初见粉白取而代之,呈现幽灵般的绿调。
托里斯鬼迷心窍般,轻轻抱住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没有挣扎,平静回抱了托里斯。托里斯把这当了约沙山谷,视死如归般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全部剜出。
“其实那篇故事的作者是我。”他感觉菲利克斯一震,“那是我老师寄给出版社的,我的那篇也一同寄了出去,可是过了一年,只有五本样书和已出版了的信寄回,老师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书到底怎样了。”
“除了妈妈,只有老师会鼓励我,说我有天赋能够成为下一个薇拉·凯瑟,甚至是下一个哈珀·李,所以我做了......”
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背。
“油价刚开始上涨的时候,家里除了我还算是结实的劳动力,所以我从大学退学了,明明从一开始我就下定决心,无论怎么样都要坚持下去,可是油价越来越高,连带着一切都贵了起来,无论是食糖还是别的日用品,战争也打起来了,隔壁比我大几岁的人上了战场,还有原子弹,什么时候会投下来......”
“所以那些悬挂的纸片......托里斯。”厨房悬挂的那些写满各类日用品价格的卡片,原来是这个功能吗?
托里斯抬起头,把头埋在那垂下来的金色柳树中。
“没事的,真的真的没事的,一切也许没那么糟糕。”
托里斯不想听到这种根本没有保障的话,空虚极了,没有任何可信度,人总是有种侥幸的性质,往往想把当前的事情美化,丧失了直面它的勇气,和把头埋进沙中的鸵鸟没什么两样。
“至少书籍的这件事情,也许我能帮上忙。”
托里斯如梦初醒,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可是菲利克斯却捧住他的脸:“我说,那不是很棒的故事吗,连当时的编辑看了都说可惜,你放心,只要再扩写,加上其他的小故事,得到菲利克斯认可的事情是不会埋没的。”
“明天我就打电话,电话簿我姑且还是带着的啦,你等我去车上拿。”菲利克斯抽身就跑,似乎为了让他安下心般迅速,维娅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就像风一般消失了。
接着传来敲门声,托里斯迫不及待拉开门扉,在门廊站着的却是杂货铺的伙计,告诉他汽油已经拉过来了,这次就算是来回迷路两趟也能撑到北普拉特。就是价钱方面,人搓了搓手。托里斯根本没讲价格,付了钱,赶紧把人打发走,托里斯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他在害怕。
“我回来了。”菲利克斯捧着翻找许久的厚厚电话簿,“它掉到间隙里了,我捞了好一阵来着,快感谢我如此耐心吧。”
“啊,谢谢。”托里斯露出熟悉的微笑,“话说菲利克斯,你很着急去丹佛吗?”
金发的人唔地思考:“不是很急了,如果油没到的话我就大概一直会留在这里。”
“怎么啦吗?难不成油送了过来?”
“不,实际上是有人刚过来和我说,还要几天才能送到。”
“这样啊,托里,那我又能待上几天啦,麻烦你了。”
“不......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啦,托里,这里这么有趣。”菲利克斯背着手,吹着小曲准备洗漱了,“今天不早啦,明天我们再说哦。”
“要不要在楼上休息,还有一个多余的房间,一直在沙发上很不舒服吧。”
“诶?好细心哦托里。”菲利克斯没意识到这属于相当亲密的行为。
“当然,其实你每次思考的时候,都喜欢摸摸左耳。”托里斯偷偷松了口气,不禁一脸得意,把菲利克斯的生活细节点了出来,也不枉他这几日的观察。
话说到这里,菲利克斯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那个......我不是变态。”
没有留心什么时候多出来空房间、也没留意托里斯行为的菲利克斯欣然答应,跟着托里斯上了楼,楼下的胡须先生沐浴在月光下,紧盯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舔了舔腹部的毛皮,放任故事的走向。
第五日清早,托里斯翻开信箱,来自林肯的信件,他的弟弟,大的那个,比他幸运得了叔叔帮助继续学业进修的那个,给他写了封信,说是还要暂时在叔叔那里住上几天,在二十八号前回来。
几天?不是整整一周吗?在家里缺人手的时候你却躲起来,逃避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意思?
打着哈欠的菲利克斯看托里斯把信件好好收进柜中,提了嘴怎么了。托里斯笑着,不,什么事情都没有,却把信纸捏得更紧,要扯碎了般。菲利克斯耸耸肩,拆开最后一包小熊软糖,托里斯依旧笑着,自然接过这蜜糖。
今天是菲利克斯第一次陪他出门,菲利克斯趴在栏杆上,紧盯着在草地上怡然自得的牛群,菲利有点太喜欢这些动物了,他热情到农场的牛比起第一次更害怕他了些,不过等他把拖拉机开到这边,菲利克斯拍了牛屁股一下,狠狠被拱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午餐他们没回去吃,只是挤在树下享用早上携带的三明治,聊起那些贪婪吞咽香蕉致死的鱼,远去破灭的美国梦,还有硬汉笔下的非洲大地,偶尔还有芝加哥城中的嬉皮士,菲利克斯戳戳托里斯的脸,如果是托里斯的话不需要那些致幻剂也能飞跃布谷鸟巢。托里斯躺在有些刺人的草地,捏住菲利克斯的手,梦中在草地奔跑的佐霞,是不是也会这样打趣、肯定他呢。
“黑暗的左手。”菲利克斯没头没脑来了一句。【16】
下午留在屋里的菲利克斯跟托里斯不知道的人打了通电话,具体的谈话内容托里斯不得而知,只是托里斯回来的时候,菲力克斯大笑着说绝对没有问题,他们正在确定空闲的时间,具体明天下午再和菲利克斯联系。“你放心啦,我认识的编辑说很感兴趣,一定会见你一面的。”
“干嘛啦托里斯,不能仗势欺人哦。”话是这么说,也任由托里斯把他举起来转了两圈。
“我很开心哦,帮助我走出来的作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实在是太肉麻,实在是太信任过了头,往常的托里斯说不定能察觉出些许端倪,可他本就对人好感颇深,又被未来,甜蜜的未来和可能性所蒙蔽,沉浸在盲目的欢乐中,眼前金发的人,仅仅是他的到来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给予了他第二次重生的机会,圣母玛利亚,他实在是喜欢上这个人了,甚至一瞬间想要冲上去,亲吻他的脸颊。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当瞠目结舌的托里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菲利克斯早就蹲在地上,企图把红如霞彩的柔软面庞隐藏起来。
“菲利克斯,那个......”绿色含着水汽,春日薄雾的眼,含情脉脉地拂过他的眼,干脆放任自己,一口气做到底吧,托里斯顺势蹲下来:“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惊讶,短短几日我就向你表白,但是,我确实是对你一见钟情。”
菲利克斯捂住嘴,抱住他做了回应。
“我也是哦,喜欢你,喜欢你写下的文字。”
托里斯抛却了所谓世俗的第一步,他模仿着极致之爱,舍弃了性别的概,做了人调侃的“酷儿”,只为了抓紧这月光般美妙的爱恋。
非常顺利,顺利到无聊的肥皂剧吗?一见钟情,为爱奔波,俗套到古往今来这样的书籍都可以独自撑起一个图书馆了。但是,俗套不代表无效,人生第一次陷入热恋的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就被爱的花言巧语欺骗,被文字的巧言令色蒙蔽,他不管不顾,好像终于能寻得什么所谓人生的真正体验般,一头沉进漆黑的泥沼,所谓未来,活着的未来,正在缓慢脱离这副躯壳,但是,他绝对不会后悔,对吧?
第六日,生出地上的活物。自从昨夜的告白后,热恋的第一日,两位就紧紧贴着,一刻也不得分别,好似寻得了自己丢失羽翼的比翼鸟。走过田野,走过牛群,走过凡间的一切种种,看那神明创造出的飞禽走兽,神在人心间自然被人所视般,爱荡漾在情人的心间,一切自然而然洋溢着爱恋。即便这爱恋的种子在短短几日内才埋下,但托里斯不这样认为,他甚至开始好奇,是不是所谓的命运,在梦中赐下了佐霞,影射菲利克斯的影子来陪伴他度过如此乏味的岁月。他似乎把全身心彻底放在了菲利克斯身上,这位来自外界的神秘精灵,或许说从他自以为的痛苦世界脱离的契机。尤其是在下午得知,编辑在四天后的下午为他们留下了时间,托里斯反反复复,搞得菲利克斯不得不一遍遍发誓绝对没有欺骗他。
“但是汽油的话。”菲利克斯犹豫,开车返回芝加哥,最快也要两天半。
心虚的托里斯把藏在设备棚,遮盖的汽油翻了出来,和人仔仔细细解释了是不想要这么快分离后,菲利克斯雀跃着接受了他的说辞,比起自己的困扰,这位金发的恋人很明显更关心托里斯:“但是这不代表我原谅你撒了谎,书的版权费我也要啦。”托里斯笑着点头,何尝不是肯定他一定会大获成功呢?真是如此完美的爱恋。
尤其是在晚上守到来信,后天父亲和弟弟就能回家,把他从繁重的农活中彻底解脱,这就彻底意味他芝加哥之旅的可信程度。一向照顾人情绪,肯定会考虑到奔波劳累的托里斯彻底抛弃他本性中某些良善的部分,他的头脑已被金钱,成功,爱情之类的东西填满了。
菲利克斯笑了,托里,看,梦想要实现的时候,谁都不会阻拦你。
托里斯顺走一块菲利克斯的水果软糖,“是吗?”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托里,我不太喜欢太阳哦。”托里斯这倒是看出来了,菲利克斯嗜甜,不喜欢太阳的直射,他更喜欢在月下,晒着所谓的月光浴。
“因为灼热的真实,与虚伪的幸福。”他捧住托里斯的脸,“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选择前者吧。”
正在调情前,却有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是父亲的那位猎户朋友,他捕到不错的成品,给罗利纳提斯家送了过去,只看见杂乱的手稿摆在桌上,和红了脸,一幅喜气洋洋样的托里斯。
“您知道吗,我可能要出书了。”托里斯有些激动,颤抖着手地给人递了块招待客人的肉派,猎户道了声恭喜,却觉得有些蹊跷,但又想到几年前托里斯和学校里的历史老师前几年往城里邮了些东西,也没细想,只是揉揉他的脑袋,说成功了要给他举办个庆功宴,好冲淡小镇自战争起的沮丧氛围。
他们没交谈多久,除了日常的寒暄,加上例行公事的牛匹失踪的事件,近来失踪的除了牛,好像又增加了马。
眼见月色浮动,着急回家的菲利普走出门外,最后看了托里斯一眼,他总觉得一进门有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样子像极了托里斯死去以久的母亲,他揉揉眼,或许是错觉吧。
“......托里斯,你家还有别人在吗?”
“不,那个迷路的旅客当天就走了。”
是吗,菲利普挥挥手,嘱咐他看好牛群,别让它们被人抓走,变成那幅凄惨模样。他错过了最后一次可能的机会,和托里斯·罗利纳提斯说了再见。
确定人走后,菲利克斯才从楼上探出半边身子,托里斯明白,他的恋人有些胆小不说,镇里保守的人们肯定也不能接受他和另一名男性过度亲密的行为,索性隐瞒了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的存在。
他很快就把菲利普的话抛到九霄云外,晚上吃了饭,他们就把菲利克斯可爱的红色沃尔沃灌满汽油,向后座安放了托里斯这些年来积攒的手稿,还有菲利克斯那些磁带和书本。可是菲利克斯却拒绝了,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吧,我们还会回来的。
托里斯喜不自胜,这不恰巧说明菲利克斯的真心吗,他不会抛弃自己,会和自己一起前往芝加哥,功成名就后再平平安安归来,到时候他就有机会继续文字创作,可以去慰问老师,也终于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告知母亲自己的成就。
或许是太过兴奋所致,或许从一开始,托里斯的骨子就是疯的,今夜一切都踩了油门,水到渠成。他沉浸在阿弗洛狄忒的温床,热情的爱之女神的怀抱,在月色踩上肩头,感受神明独授予人类的灵肉极乐中。如水流的呼吸中,菲利克斯捧起他的脸,用手背抹去他脸上的汗液,“如果两人都不是夏娃,何必担忧禁果的偷食呢?”他微笑,用唇擦过那能言善辩的嘴,引领他前往极乐之地吧。
神按其样貌创造人类,又赐给他们一系列本能,好延续在大地,托里斯便是欲望的一员,自然也无法逃离针对本能精心设计的圈套。
一切结束之时,菲利克斯却起身,向门外走去,他的身影与让人癫狂的月亮重合,托里斯当然听过那样的警告,但是,那样美好,为他带来一切的佐霞,为他产生奇迹的菲利克斯。
维娅扯住他的裤腿,用着十足十的力度,几乎要哭泣般急促尖叫,如此凄厉,好像要把喉咙扯破般。看着妈妈留下的狗狗,托里斯只是温柔抚摸它的脑袋,一旁的斑点既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挠,这几日它已经和菲利克斯混熟了,为什么要反过来阻挠呢?藏在房屋阴影里的胡须先生只是坐在门边,等待期待已久的好戏进行。
“来吧,托里,托里斯·罗利纳提斯。”菲利克斯背着月光,好似披着七重纱般热切呼唤他的名字。
维娅紧咬着他不放。
快过来吧,获取幸福吧,轻飘飘地飞走,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前往所谓的梦之国吧,幽影摇曳的甜美之夜,只要你稍微用力,就可获得无上快乐。何必留恋尘世的繁杂呢,只要有爱在你身边,只要被人认可,是不是一切都不需要呢。
托里斯拖着维娅,向前迈出一步。
根本不是你的罪孽是吗,根本不是你应该承担的一切是吗?你只是太累了,太困了,不是你不好,不是你生病了,你不是个坏孩子,偷懒的孩子,喜欢偷奸耍滑的愚人。你只是……需要休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也许放过自己的那刹那,你才获得了那踏入幸福的资格。瞧你那兄弟,许久未归家;瞧你那父亲,把照顾幼儿的责任丢给长子。这里的一切如此乏味,活在这里只是被生生谋杀,消磨着你的生命力,你那美妙的一切不应该向全世界分享吗,不,一切都应该属于你不是吗,何为幸福,何为爱,最值得获得这些的不就是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不要再这样折磨你自己,拷打你的心强行把自己留在这里了,让自己的眼中溢满苦涩到乏味的泪水,再接着被生活拳拳到肉击倒吗,这是你希望的生活吗?
托里斯已经分不清和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了,他只是迷迷糊糊像那月光包裹的茧中走去,维娅哀嚎,终是没有拉住他。
短短几步,托里斯做了梦,他梦到小时候依靠在母亲的膝头,母亲给他念着书中的一切,那是平静的春日,还不算繁忙的一日,他还记得母亲干燥的味道,是任何香水都无法比拟的安心;他又看见,梦中的佐霞,他对未来的所有期许,美丽的集合体,他是如此深爱自己虚构出来的人物,即便她与最初母亲带来诗歌中的形象愈发分离,
他想起佐霞,和佐霞在一起的那些梦总是夏。初夏,盛夏,末夏,哪一种都好,哪一种又都不怎么样。托里斯喜欢初夏明媚耀眼的阳光,把那叶子的绿色一片一片地点亮;也亲昵那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褪世界以纯真鲜活;还有太过以至于全世界都死去,只有自己的影子和佐霞的,寂寥的尾声。佐霞,你耳环的流苏轻轻擦过我的脸,是蝉湿润的新翅。你穿白裙真好看,轻飘飘的,像是一只白百合。哎呀,我推了推你,可是,我知道,你从不是那种纤细的人。你笑了,露出的牙齿让我想起在田地掰开的那些未成熟的苞谷。世界就像是涟漪溅起的水波,我们就是那颗小小的石子,咕噜咕噜搅和着,一圈圈地旋转。你抬起手,吻过那一缕逃逸的碎发,啊,我们现在是不是算在星空下共舞?抬起头来,那黯淡的橡树的叶子,竟然那么亮,如鱼鳞般展开,恍惚间,白日的星河就那么流淌在我们的身边。其实我们都不会跳舞,只能紧紧握住记忆零散的,模仿来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转着。没关系,只要我们能感受到...
托里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评价你哦,因为你就是你,一直都在这里呀。我一直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海底温柔等待着你呀。
妈妈向他伸出手。
佐霞向他伸出手。
菲利克斯向他伸手,他捏住三重含义、金发人的手,攥住一切幸福的来源。菲利克斯笑了出来,拥抱住他,你值得被爱,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啦,你看着我的眼睛缄默不语,哎呀呀,不回答就是表示肯定了哦,再灿烂一笑,我们接着向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明天前进吧。
牛棚的牲畜哀嚎起来,恐慌即将到来的死亡。但是托里斯已经听不见了,最后在他头脑留存的,只有爱的呢喃了。飞碟状的UFO袭来,卷走了一切所能看见的,那正是第六日的结束,第七日的开始。
地面上,斑点长啸,牛棚中的海福特牛不翼而飞,倒在一旁,永远会代替托里斯母亲保护他的忠犬维娅一歪头,断了气。心满意足,目睹一切落幕的胡须先生漫步回了房间,趴下来开始打盹。
菲利克斯,不,根据托里斯·罗利纳提斯的书籍,被制定出的,名为菲利克斯形象的外星生物正沉默收拾着标本,除去日常培育所必需的牛类,上次捕获的马匹,这回它们还捕获了一名人类。有了这名人类,他们或许可以分析新的培养皿材质,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激光精准切割掉牛的口、舌、耳朵,以及生物赖以繁育的系统,最后是所有的血液,恰似第三日菲利克斯抚摸的顺序。只有上半身还残余人类面庞的生物把本族新生所需的种子塞进这赤红的培养舱,把属于自己的那颗留下,准备用它测试人类的可行性。
一般棕发的成年男性的肢解已经结束,连一丝血液也不剩,全部成了未来的苗床。这便是外星生物一周来费尽心机的目标,他针对那人类的言行举止,顶住太阳的灼烧,用伪造出最完美的爱恋,大费周章不损害生物躯干,成功完成捕获的任务。
原本几日内应该完成的任务,却被狗给耽误了。外星生物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只要这类生物在场时,它们无法顺利捕获,他们总会坏事,发疯一般地咆哮,所以它们一般都会挑选狗狗数量稀少的农场。至于猫,那自由自在的生物目空一切,大部分无所谓惯了。
还有人类真是暴殄天物,明明是良好的培养皿,却只是拿来使用,如果再有下次,它绝对不会咽下那些东西。
菲利克斯的外壳正一点点消失,最后搭载的定制模块留下他絮絮叨叨的遗言:“其实我并不明白爱是什么,也不明白人类为何如此狂热追求爱,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到另一个对象体内,为什么能称为爱呢?用口器咀嚼彼此,为什么能称为爱呢?说着音节组成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为什么能称为爱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谢谢你,应该是这句话。”它最后一次把手放在人类的左耳侧,那里搭载了一系列预分析库,舱门大开,毫不留情将已经利用得一滴血液也不剩的人抛落,回归生养它的这颗星球。
但在布罗肯鲍,这些都不重要了,即便惊慌,即便害怕,但这都只是轶事一则,是某个不为人知、已经破裂的梦的残骸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