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凌晨三点,御剑怜侍在床上辗转反侧。
冷风呼呼地吹,砰地一声把旅店房间的小窗户关上,于是风声便隔了层坚实的屏障。御剑不想起床,便随它去了。密闭的宽敞房间不是没法忍受,再者这风确实太冷,好心帮他一个忙,他没有异议。不多时,风又把窗吹开,冰凉的空气灌入室内,墙边的暖气片面对来势汹汹的冷气竟束手无策。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接着又是一声砰;纵然是劳累之下仍然失眠的检察官,也没法再容忍大风为非作歹。他点上床头的台灯,叹了口气,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干脆坐回桌前,重新翻起那本小心夹着书签的《犯罪心理学》:十九世纪的巨著,现代犯罪心理学的开山之作,法律工作者的答案之书;上至公诉人如何收集证据、法官如何审查证据,下到证人的心理活动和社会地位;过于实用的方法论,尽管法证心理学发展至今,许多法律实践方式已经发生变迁。
十二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读完这本书。狩魔豪问:御剑怜侍,你还想成为检察官吗?他点头;想到父亲离世前那声可怕的惨叫,想到作证时望向法庭脑中一片空白,想到杀害父亲的凶手就这样逃脱法律的制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请让我跟随您学习,狩魔老师。然而多年过去,纵览许多法律专业书籍,经手的刑事案也有上百件,迷茫之时,他仍要试图在最初的回忆中寻求答案。视线扫过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然后是下一个专题、再下一个……他没找到,又想也许该去研究犯罪者的心理学,这时想起犯罪者本人的教导:切莫浪费时间理解有罪之人;检察官应做的,仅有确保被告获有罪判决。他记得重案组的严慈组长偶尔来拜访,总要在门前蹲下与他和冥打招呼,接着才进屋和狩魔老师谈事。有一次冥问,你就不好奇爸爸和严徒叔叔都在说什么吗?他故作严肃拉起妹妹的手,把她带到书房:大人谈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偷听比较好。在他成为检察官后,有时在警署或是办公室的廊间遇到,严徒组长总笑眯眯的,亲切地朝他打招呼。之后严徒组长成了严徒署长,他的上级成了宝月主任……然后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又是一声砰,把他从回忆的浩瀚海洋震回现实。他不满,再次把窗推开,这次开得大了些。你很难想人在异国他乡的深夜会做出什么事;如果不是已经换上睡衣,他甚至想下楼跑圈。大抵是不满他的动作,风出手快了些,愈加用力将窗推回。他想到在德国时见过的倒置的窗户,那种窗打开的角度,只有从下方吹过的风才能对它造成一点微不足道的影响。
追求完美的胜利、不在任何人或任何事物面前认输,这是狩魔教育根植在意识中的教诲。他不死心,再把窗推开,这次用旅店桌上的电子钟搁在窗台上抵住。人定胜天,这就是人的智慧。他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暗想这下总归是完美的胜利,他都想为自己放一颗礼花;只听一声巨响,电子钟滚落在地,电池和后盖被磕出,弹得老远。好在除此之外没有损坏,只要把电池装回,又能正常工作。但这次御剑终于放弃,他想人的一生中总要碰到够多的该死的成步堂龙一,在他的每一条获胜纪录上泼几个污点。
书是看不下去,对着风和窗生气也太愚蠢。他又想到成步堂龙一,那个刺头的、步入法律界还不足一年的菜鸟律师——把他和他的恩师的连胜纪录一同扫进垃圾堆的菜鸟律师。太讽刺了,他想,这一整件事、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似乎全都是错误在错误之上堆叠的错误之塔。也许我是离不开父亲的、一事无成的幼稚鬼,他想。他以为自己能够独当一面,把所有事全都扛下,到头来还要依靠他人。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应该劝父亲不要卷入太深;如果他学着别的孩子的样子撒个娇,说自己依赖父亲,请他在身边多陪陪自己;如果在那之后,他从父亲的手帐本中找到信乐盾之的名片,尝试去找那位新来的助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检署分派的案卷中,许多次他在辩护律师一栏看到信乐的名字,下方写着御剑法律事务所,他便像触电一般将文件扔回纸箱,四下打量见周围无人,再从一旁重新抽出一份替换。是律师先背叛了我,他对自己说;他用狩魔的教义对自己洗脑,似乎这样才能逃离头脑中那些纷乱的声音。
他又一次出逃,这次目的地未知。房间再次暖和起来,他起身,碰掉了随手搁在桌边的笔记本。闲来无事,他重新在桌边坐下,翻阅起这本几乎记录了他检察官生涯全部的自传:精致的皮制封面活页本,来自狩魔豪的馈赠,祝贺他取得检察官资格。纸张和便签越叠越厚,每次结案,他都要整理一遍,只留下和案件最相关的内容,以便日后查阅。活页本的第一页被冥贴上了卡通贴纸,还用稚嫩的字迹写着:御剑怜侍,我要打败你!想到她写下这句话时的模样,他眉眼间的皱纹不禁松动了些。时隔四年,他的笔迹也稍许变了样,不像过去那样一板一眼的意大利斜体,变成了更加随性的、不被归入任何一种经典字体的连笔,内容从修饰语和名词变成几个字母的简写,附上关键证据的影印本。记录停留在SL-9再审,往后皆是空白。这时他注意到本子封底露出某种不同纸张的一角;抽出一看,是一张几乎可以说上了年头的、同学录的一页空白,来自成步堂龙一,在他被无罪释放的时候塞过来的。刺头的律师说:小学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写了,我特意给御剑留了第一页,就是觉得哪天还会再见到你。御剑觉得莫名其妙,但不好推辞,成步堂叮嘱他填完一定要还给他,他点头说好,转头就因为堆叠的案子忘了这事。现在,他恰巧有足够的时间,面对这张他一度以没空为由推辞的、儿童化语言和装饰图案构成的表格。
姓名——御剑怜侍。他拿过桌上刻着旅店名字的圆珠笔,写下的字体和这张纸或许有些格格不入了。年级……按照入学时间计算的话,是97级吧。写到1997这个数字,总觉得恍若隔世:不仅世纪翻过一页,连首位数字都更迭了。生日、星座、联系方式……那时候移动电话还没兴起,也并非谁家都有座机。记得休息日的下午,他常接到成步堂的电话——怯生生地问是御剑家吗,听到是他的声音,电话对面便一下子轻快起来;时不时还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有时是便利店,有时是马路,那种投币的电话。后来在学校,成步堂说还好不是御剑的爸爸接的电话,他问我父亲怎么了吗?成步堂说,很吓人啊,毕竟是御剑的爸爸。御剑搞不懂什么吓人,索性放弃。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下一个问题是以后想要从事的职业。事到如今,这一栏还有填写的必要吗?若是把时间推回15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写下律师二字,还会在边上画一个大大的律师徽章。然而今非昔比,或者这个词的意思应该反过来。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死去的人才是好人;社会身份像囚笼,你被插进独属于你的位置,千丝万缕的细线操纵你的行为准则,你不得不做规范该做的事。
他最终还是写上检察官三个字。他要继续做检察官,但不是狩魔的仆从,不是严徒履行正义的手段,也不是宝月处理的弃子。有罪判决不是标尺;关键在于谁是有罪者。迟来的审判还了他一个真相:他并非杀害父亲的凶手;他杀害的是父亲给予他最珍贵的礼物;他曾经所爱和向往的一切。真相总是无情,捅破所有人用善意或是恶意编织的假象。或许并不尽然,但他不在乎。真是奇妙,午夜的异国。居所不定的时候,你甚至会因为一张有年头的纸冒出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奇奇怪怪的念头。
纸的背面是一片自由留言的空白。他一时想不到要写什么;对于一个晚上来说,他想的已经够多了。有什么是要对成步堂说的话?对手、敌人、律师、救命恩人、搭档,还是……朋友?他发现他没法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你会为了一个不知道记不记得你的人放弃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吗?他觉得很糟糕;被缠上很糟糕,被抓住很糟糕,掉进深渊被拉出来更糟糕。朋友的概念太陌生,纯粹的利他主义背后必有诈。他不知道成步堂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没有什么好提供的。记忆太模糊,他只记得学级审判上喊出的那声异议不过是遵从自己的本心;父亲说他该尝试和学校里的人互动,可他觉得他们太无趣,总在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吵吵闹闹,听着心烦。都闭嘴吧,他当时这么想,一群愚蠢的见风使舵的、没有主见的人,好像有一个共同欺负的人就能显得自己多厉害似的。这是正义感、利他行为,还是自我满足?时至今日,他也说不上来。他甚至不认识那个被指责的人。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表达自己优于他人——就是这么简单的、和谁都没有关系的动机,莫名其妙促成了一段为期三个月的友谊。所以:谢谢你满足了我的自我表现欲;若是要说真心话,再没有比这句更真心了。
还是先空着吧,他想。他把纸对折夹回本子,搁置在一边。外面下起雨,淅淅沥沥的,被风吹在窗玻璃上。他拉开窗帘,望向夜色下的异国街道;雨中,街边停了两排的汽车,路灯和漆黑的石头房子。他还没想好明天要做什么,更别提接下来的打算。他想先放空一阵,在陌生的、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地方,停下来仔细思考自己之后的出路。天快要亮了,他看向时钟的时候想,但他忘了这是回归线以北的十二月。静谧之中唯独听见夜鸦鸣叫此起彼伏;乌鸦都在树上,他也没有和它们瞪视的兴致。他想到多年前经手的八咫乌一案,那位死去的检察官的女儿,还有险些夺去他性命的凶手。不知救了他一命的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失去父亲的痛苦他再明白不过。
离开之前,他去看过父亲。清晨的墓园安静得很,青草尖尖挂上露珠,高高低低的石碑一排一排座落在小山坡上。他找到父亲沉睡的地方:满怀爱意地纪念御剑信,1966-2001,受人尊敬的律师、丈夫和父亲。石碑上是新近擦洗过的痕迹,他不用想便知是谁,下意识抬头环视——四周没有人,只有起风吹动树杈、鸟类振翅的声音。事到如今,他跪在墓前,徒然用手掌覆过碑上铭刻的每一个字母,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不会想到父亲在彼端对他说:把头抬起来,怜侍,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