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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16
Words:
8,935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5
Hits:
197

【神路】欲寄彩笺兼尺素

Summary:

探案小故事
耶和华自圣殿窗前拾到一封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朗朗的夏日,第七天上层云缱绻,鸣鸟阵阵,阳光像小精灵般分明地落在殿宇间,窗棂里。圣殿后方,神的寝宫外,花海袅袅,如白浪涛涛。

耶和华自圣殿回到这里,发现一点不一样。

祂推开窗,自夹缝里揪出一封信。

信封平整雪白,入手清凉细腻,是天使间流行已久的一种上好的材质,既不怕水,亦不易折,并且以技艺掺入了琉璃百合与卡罗拉玫瑰的花瓣,让淡淡的香味历久弥新,永不消褪,时常用于包装情书,传递情思。然而信上光洁如新,没有落款,甚至未曾封口,只妥帖地把自己压成方方正正一薄层。

是给我的吗?神生出了一点好奇。

祂将信打开,取出其中的信纸。

 

“我能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1]

 

这是信上唯一的句子,以流利的花体写就。这种字体颇有华而不实之嫌,因此向来是上不了公文的,然而却在天使间流行得很,用于编织情人间的侬言蜜语。

于是,耶和华确然地意识到,这是一封情书了。像是蒲公英在草尖蜻蜓点水地飘过,神面上淡淡的,将信纸放回信封,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那么这是谁送的呢。

总之并不是米迦勒吧。

思索了半天,神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或许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因此耶和华并没有选择用全知视角追根究底。祂思索了一会,也便作罢,将信收了起来。

窗棂上彩光流溢,复又归于平常的模样。

 

近日这寝殿后面的花海开得热烈,素来白净的花选着日子痛痛快快地泌出香甜的蜜,敞开娇嫩的花瓣,吸引了很多蜜蜂,又进而吸引了很多鸟雀,从早到晚弹着奏鸣曲,把整个圣殿变成一个后花园里的茶话会。

耶和华从圣殿里听朝会回来,打开窗,便有圆嘟嘟的鸽子欢快地凑过来,不怕生地贴祂的手指。

神的嘴角沁出一抹笑意,祂摸摸小鸟的脑袋,却发现窗边有点不一样,一如昨日的不一样。

祂又伸手,从窗台上拿起了一封信。

打开,漂亮的花体如同琉璃百合舒展开来。

 

“但是你的长夏永不凋落,

连你所有的美都不会褪去。”[2]

 

抒情的诗句像竖琴上滑落的音符,优美地荡漾了一支舞曲。

这次,信纸在信封外的停留时间比上次稍微长了些。

耶和华将信纸收回信封内。

 

下一封信来得迟了一天,但最终还是出现在了窗台……下的草地上。

或许是被风吹了下去罢,神一边想着,一边让信飘到手上。

已经是深夜了,千万颗星子在天空上影影绰绰地挂着,而第七天是离它们最近的地方。它们的光亮在剔透的夜色里恬静,胜过最轻柔甜美的摇篮曲。

耶和华第三次打开信封。

 

“你就像黑夜,

拥有寂寞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

遥远而明亮。”[3]

 

憧憬的语句像是要溢出来,又带点哀哀的叹息,缱绻着消散在夜空里。

倒是应景。

这个带点浪漫和神秘的行为不可避免地获得了神的些许关注,哪怕只是很轻微的一点儿。就像路上忽然岔开一条小路,通往看不清的浓雾。

耶和华把信收起。

 

令人迷惑的是,第四封信迟迟没有到来。

隔一天的时候,也还正常,毕竟第三封信也隔了一天。

隔了两天,唔,正常。

隔了三天。

……

隔了五天。

……或许信和信的主人不请自来,也就不请自去。

耶和华思索了一会,觉得信或许不会再来了。祂站在打开的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夏日还在继续,夏意浓烈,绿在叶间,闹了鸟兽。

想必伊甸园此时风景颇佳,神的脑海中适时地联想开来,好久不曾去了。

于是祂对自己说,去看看吧。

 

02

如果说春天的伊甸园是浅绿色的,肖似拉斐尔眼眸那样的青葱,那么夏日的伊甸园就像拉结尔在第六天的拉结尔图书馆里最青睐的吧台角落一样,密不透风。夏天的叶总想拔得很高,华盖如庭。太阳高悬其上,探出的金线却总也钻不进树叶层层叠叠的怀抱。

耶和华走的路向来是很随性的。祂平时或许会有兴致在树下走走,但夏天的树荫实在太暗了些。于是祂飘在树顶,柔韧的枝条在神的足下轻轻地摇。

鸟儿成群地从神的身边乘风而过,撩起祂洁白的衣袍一角。

远处的树顶在阳光下泛着光。

银色的眼睛望过去,那反着光的,似乎……是一个信封?

心下一动,耶和华就出现在这棵树的顶端。这是伊甸园最年长的一棵树,根虬盘结,挺拔长青,立于伊甸园中心的湖畔。

俯身拿起,确实是一模一样的信封了。

神看着信封,面上淡淡的。

过了好一会,祂拿出信纸。

 

“从群山中我将为你捎来幸福的花束、风铃草,

黑榛树的果实,以及一篮篮的吻。”[4]

 

这封信直白了许多,甜蜜的气息扑面而来。如果不是此刻捏在手上,耶和华会以为自己乱入了一对小情侣之间互诉衷肠的现场。

耶和华环顾四周,立于树梢,微微蹙眉。所以这封信是给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信并不是单独送给我的吗?

淡淡的,祂心中一扇画满彩绘的五颜六色的彩窗被轻轻叩了一下,布满了皲裂的纹理。

耶和华把信收回信封,下到地面来,在树荫间慢慢步着。

“……父神?”惊讶的声音传来。

耶和华微耷着的眼皮一抬,睫毛像银蝶一般翘起,侧目。一身白衣的拉结尔身形纤瘦,面容清丽,双臂怀抱着一本硕大的书,正颇意外地看过来。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弯腰行了个礼。

耶和华颔首,示意对方起身。

“父神,您……如何在这?”

“无聊。”

“的确,伊甸园夏日也安静,无聊时,自是会想来走走呢。”拉结尔答道,话语中透出一股宁静。

他不大爱说话,是御前天使里最内敛的一个,唯有面对熟悉的人或者神才会活泼些许。他虽管理第六天,绝大部分时间却窝在他那图书馆里博古览今,书写纪事。话说这第六天,是天使们获取智识之所在,天堂最著名的学校便坐落于此。在第六天,你最是能见到青春活泼、满腹诗书、眼神里充满清澈的愚蠢的年轻天使们,上上下下充斥着一股学习之风。论实在的,整个天堂,第六天的确是知识浓度最高的地方。而同样,要论博识,整个天堂,拉结尔恐怕是无人能敌。

谈及拉结尔此人,他身负一个最重要的任务,也即他的本职,便是替神纪事。因此他出门时常带着一本巨书,最是好认。

拉结尔做事踏实,神青睐这个孩子。

耶和华走前去,摸摸他的脑袋。

拉结尔此时才注意到神手中捏着的信封,他呆了一秒,打开怀中那本巨大的书,取出了……一个信封。

“父神,您也有这样的一封信吗?”拉结尔浅棕的眸子总是充满懵懂,脸颊带着消不去的婴儿肥,外表上,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我在图书馆外捡到了这一封信,正毫无头绪呢。”

耶和华将目光落去,拉结尔小小的手白里透粉,总是一幅没长开的样子——虽然他已算得如今天堂里最年长的一批天使了——此刻捏着的信封,长得不能说是和前四封十分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祂将信接过来,面色如常地打开。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5]

 

这封倒含蓄里带点忧郁了。

耶和华将信放回去。

“父神,您知晓信从何处来吗?”拉结尔蹙起眉,一副很是困扰的模样,“想来……我应当不会是这信的收信人。”

他像个乖巧的孩童,总是自然地向自己所信赖的神明抛出未曾寻得解答的疑惑,以期冀窥见无需质疑的真理。

耶和华很少直接给出答案。

祂问道:“你自何处捡到这封信?”

拉结尔于是努力描述道:“嗯……我常待在图书馆最内层,图书馆最中心是一片花园,我是在窗口前的灌木丛里发现的。”

拉结尔图书馆是圆形的,而且是宏伟的。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一圈一圈向内围了七圈楼,占地面积相当庞大,乃是第六天最标志性的艺术品。自外观看上去,白玉石佐以精雕细琢的浮饰,历史的气蕴依于其上。拉结尔亲自管辖的是最内圈的七号楼——自然也是所藏卷籍最为珍贵之地,他便是最喜爱缩在那儿一楼的吧台旁看书。而七号楼围着的,也即图书馆最中心,是一片颇雅致的公园,曲径通幽,花木弄影,学生们常常在那里约会、不,看书。

神便说:“那就去看看。”

拉结尔又呆了一秒,才回过神:“父神,您是要直接莅临图书馆吗?”

神之颜不得见。祂若是直接这般去图书馆,那便会相当显眼,不,不如说不可能更显眼了。

耶和华于是化作一个美丽的天使,银发银眸,远看似一粒雪,近看如一阵风,这是祂在世间自如溜达时常用的模样。

祂轻轻地颔首:“走吧。”

 

恰逢正午,风稍稍有些大,刮在脸上,带着夏天的稍暖的温度。天堂的春夏秋冬季节性并不强,拉结尔在一丛矮树前停下,绿意盎然,深邃幽静,上面还挂着紫红色的小果。这里正对着他的窗,望进去还可以看见他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很多书。

……糟糕。拉结尔悄悄地使用法力把书挪得整齐些,同时头上却飘下来什么东西。

他“咦”了一声,抬头望去,一封信正悠悠扬扬要落到他脸上。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那封信就拐了个方向,直直飘进了神的手中。

 

“你使我的灵魂苏醒,

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6]

 

这封倒显出一点虔诚的庄重了。

然而这封信不止于此。

耶和华感到有一点开心。这情绪来得太滑稽、轻易、不可捉摸,放在神身上颇有些不对劲。但祂忽然便很明了。这两句是从献给神的赞美诗里摘下来的,能且只能是给祂的,而这些信的手笔都太过相似,几乎百分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所以这些信全都是给祂的。

拉结尔只看到银发天使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像手指按在书页上形成的微微凹陷的弧度。那整个的天使因了这一分动而泛起独特的光彩,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美轮美奂。拉结尔先前从没见过神的化身,几乎要看呆了。而后他又感到不明所以,但有一点好奇。

然而他不是很敢问。

拉结尔还在小小地兀自纠结,却听见父神忽然唤他。

“拉结尔,你说信为什么会从天上飘下来。”

拉结尔慢了半拍,如同对待考教一般挺直了腰板:“唔……想必是从楼上抛下来的。”

他仔细往抬头往上瞧去,又发现一种可能:“又或者……是从楼顶被风吹下来的。”

耶和华说:“我殿中亦有好几封信,想来没有谁的法力如此神通。”

又问:“近来可有什么不同。”

拉结尔便仔细回想,道:“与平时应当别无二致。”他忽而灵光一闪:“但近来这小灌木丛结了许多浆果,小雀儿叽叽喳喳很是热闹,我在窗内也时常听见。”

他于是恍然大悟了:“您是说,这信是鸟雀们衔到这里的?”

“既如此,这样的信岂非还有无数封散落在各地?”拉结尔忽地反应过来,感慨道,“这些信出于同一人之笔,洋洋洒洒竟然有这许多封,真算得一大奇景了。”

拉结尔眼见着银发天使负手而立,霜雪般的眼眸里盛满整个宇宙,如今却微微地沉思着。他不由得想到一个可能性,呆愣了半秒:“父神,您莫不是想要回收全部的信?”

耶和华面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嗯。”

拉结尔感到些许奇怪。信自然不会是父神写的,难道竟是写给父神的?这般的情诗,是谁这样大胆?父神又收集它们作甚?

疑问似乎更多了。

但他向来乖巧,于是只问:“父神,那接下来您要去哪里收集呢。”

耶和华说:“去第一天看看加百列。”

拉结尔再次恍然,自然是发动每一重天堂的领主来做这事,最是合情合理。

二人便朝着第一天去了。

 

03

待来到水之宫殿近前,只见一个天使也往前来,红发似火,艳丽胜过盛放的蔷薇;蓝眸如星,霜意凝结,比无风的镜湖更为剔透;眉眼深邃,带着肃杀之气;身形俊朗,六支洁白的羽翼遒劲舒张,在身后轻轻扇动,不是米迦勒是谁?

拉结尔伸出手,轻轻地招呼:“……米迦勒。”

米迦勒看过来,一挑眉,显出一点意外:“拉结尔?这位是?”他转向银发的天使。

“米迦勒。”耶和华淡淡地唤他。

听见不加掩饰的熟悉的声音,虽眼见着并不熟悉的面容,米迦勒立刻便要下跪行礼,却被神施法力托了起来:“不必。”

天使向来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父神,您如何在此?”

耶和华望向水之宫殿:“自然与你目的一致。”

又反客为主,问道:“你找加百列何事?”

米迦勒挠挠头,拉结尔发现他竟然微微脸红——米迦勒因着那头燃烧似的红发,容貌本显出一种蔷薇般的艳丽。因他五官过于锋利,又常年面容冷淡,而使这朵蔷薇变成了一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带着金戈铁马肃杀之气的铿锵玫瑰。然而只有和他比较熟的天使才知道,他这人心思正、气性大、情绪阈值高,日常生活中却颇显得……有些楞。

但也没有脸皮这么薄吧……拉结尔暗暗想道。

“……”米迦勒沉默半晌才如实坦露,“加百列养了两颗龙蛋,拟送我一枚,近期它们破壳,我来看看。”

拉结尔没感到米迦勒被迫面对父神坦露爱好的羞耻,只生出好奇,他也想看看刚出生的小龙是什么模样。

神只觉有趣,轻轻一笑:“养龙是精细活,有疑问,倒可以问我。”

米迦勒:“……哎。”

不待他继续窘迫,耶和华又道:“此事本也要和你交代,不如此时提前说明。”

祂自袖中捻起一封信,递给米迦勒:“可曾见过这般的无主信封。”

米迦勒眼神一凝:“殿前捡了一封,以为是玩笑话,便没有在意,收在了抽屉里。父神意下,这竟是什么重要之物吗?”

“不必严肃,小玩意罢了。”银发天使摆手,觉得面容忽然严肃的天使很是可爱,把信从米迦勒手里收回袖中,“你忙完眼前之事,将第四天管辖范围内与之相近的信都收回与我。”

祂转头看拉结尔:“收齐之后,先交与拉结尔吧。”

米迦勒:“是。”

拉结尔慢上半拍,也道:“是。”

 

既然要找的都是同一人,一行人便一同进了水之宫殿。然而加百列仿佛消失了般遍寻不得,直到米迦勒在加百列办公室前逮住了加百列的副官。

副官一脸懵:“大人您说加百列长官吗?我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长官说他最近要出去避避风头,不来上班了,有什么事情都由我暂代。”

米迦勒眉宇间的无语几近具象化:这种擅离职守的天使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拉结尔抱紧了自己的书,悄悄为加百列点了根蜡。平时开点小差不要紧,这回可是在父神跟前啊!

米迦勒道:“他有没有交代会去哪?”

副官摇摇头,似乎为此感到很是羞愧。他疲倦地抱着一沓公文,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一幅标准打工人的模样。

米迦勒轻轻叹气,把人放走。

接下来的行踪他俩自不能做主,于是两双眼睛双双落在神身上。

耶和华把目光从门前挂着的风铃上收回。

加百列喜欢捣鼓一些小玩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小东西是为了减缓工作的压力嘛。这串风铃形如盛放的百合花,晶莹剔透,和光同尘,被风一摇叮当作响,煞是悦耳。

祂也觉得好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米迦勒,加百列既然避风头,想必不会在他自己的居所;他应当和你一样关心那两颗蛋,不如我们现在也去关怀一番。”

幸好米迦勒的确知道加百列把这两颗蛋养在哪里——龙是不能待在天国的,这种生物生性暴烈,难以驯养,又力大无穷,法力无边,一不小心便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对于井然有序的天堂实在是一种安全隐患。因此有好事者会选择将它们养在天国外界的荒野里,更大胆些的,亦可能会直接养在地狱里。

身为大天使长,加百列倒也不至于如此胡来,频繁出入地狱,因此只是在第一天外界寻了个山洞作为它们孵化的巢穴。为着天堂的安全,这地方离得极远,还设下了保护结界。

米迦勒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地将二人带进了结界。甫一落地,就听见远方传来震荡也似的嘶吼,浑厚暴戾的声音压得地上的树木杂草都伏倒,是成年龙的叫声。

米迦勒瞬间警戒,浑身紧绷,强健的羽翼舒展而开,金光大盛,把神与拉结尔全然挡在身后,道:“怎么回事。”

只见一道水蓝色的身影破空而来,尖锐犹如穿天之矢,明亮如同陨星,直直地落在他们面前。

“加百列?”米迦勒道,“你怎么这般狼狈。”

此刻那头金色大波浪如同打结的羊毛,难舍难分地缠绕成一团,他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龙蛋,衣袂乱飞,衣摆沾尘,无甚大碍,就是说……有些狼狈。

从米迦勒羽翼侧边探出头的拉结尔第二次生出了怜悯之情。

“别提了!”加百列看到米迦勒,竟然舒了一口气,道,“我本来好好地守着这两颗宝贝孵化,它们甚至开始啄壳了!谁知一条黑龙无缘无故蹿出来便追着我打,我真怕把蛋给波及碎了,只好先往这边逃。”

“你瞧。”他把蛋放在地上,其中一颗裂开一角,一块白色的蛋壳往外一掀,戳出来一个黑色的小脑袋。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孵化。”米迦勒头大,实在感受到,与加百列有关的一切都会像他那头金发如今一般,乱作一团,“我去把龙引开。”

“不必。”清冷的声音自后面响起,如同圣泉流淌进加百列心底,潺潺其声,斐斐其音。他眼见米迦勒翅膀后面转出来一个漂亮的银发天使,身材高挑,面色淡漠,那双眼睛深邃包容,摄人心魄,有通天摄地之能。那声音尤为空灵,包容寰宇,特别像身处圣殿上听父神讲话一般……

……不对!

“父神!”加百列像炸了毛的鸟,赶忙去撸顺他那头乱毛,又弯腰试图行礼,惊疑不定,“您怎么会在这!”

“找你来了。”耶和华淡淡揶揄他。

“我想说……龙好像来了。”拉结尔弱弱地添上一句。

一只体态如山、尖牙利爪的黑龙,竖着锋利的鳞片,展翼追来,沉沉地在天使们面前落下,扑起漫天的尘土。拉结尔赶忙施了个法术,免得糟污了神的衣角。

那龙竖着红瞳,张开大嘴正要咆哮,却忽然感知到什么,眼睛一瞪,往后一缩,俯下身子看着他们。它被什么屏障挡住了似的,利爪在地上刨起尘土,甩着长而粗的尾巴,却不敢向前分毫,直至伏下身子,从喉咙里哀哀叫着,盯着耶和华。

噢,自然了,谁敢在这位面前发疯?

天使们不由得如同圣音绕耳,圣泉涤尘,自心中生起浓浓的对父神的敬爱。

“这家伙怎么回事?”加百列看着黑龙,百思不得其解。

两条小龙已经爬出了蛋壳,磕磕绊绊往龙那边爬去,牵动了加百列的衣角。

“哎哎,回来。”加百列把小龙拨拉回来,“那边不安全。”

米迦勒已经收了羽翼,看傻子似的看他。

“这是它的孩子。”耶和华言简意赅。

“……?”加百列愣住,看了看那边的黑龙,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两条小黑龙,只觉得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合着我是含辛茹苦替别人养崽了呗……”

他无奈郁闷道,但也不再拦着两只小龙往母亲那边爬去。仅仅破壳一会儿,小龙的翅膀便已经开始硬化,再过不久,它们就能飞了,真是生命力旺盛的种族。

米迦勒眼底也流露出一丝惋惜,但并未言语。

一场乌龙这样结束,加百列戚戚哀叹着,与众人一同归了城。这一身形容狼狈,即使不愿,他也只好把大家带回他自己的居所。

 

04

“对了,”洗漱干净,复又变得光彩万分,柔情似水的加百列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收敛了不正经的气质,向会客厅里的神恭敬道,“父神,不知您找我何事。”

神于是将有关信的事情告知他。

加百列显而易见地愣住,忽而很羞愧似的,扭扭捏捏,站立不安:“……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是怎么回事?”米迦勒实在是应付不来加百列这种天马行空的家伙,冷冷道,“你说清楚。”

“呃……那个我不是出去避风头吗?”加百列吞吞吐吐,水蓝色的眼眸躲闪不已,眨动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起因是我连着五天家门口都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我还以为是那个女天使又来纠缠我了呢。”

“……”虽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但还真是令众人沉默呢。

“信呢?”米迦勒伸手。

加百列自袖子里掏,边掏边说:“我一直带在身上呢,待我找找。”

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带在身上啊……拉结尔缩在一旁,于心里默默吐槽。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加百列数了两遍,心虚道:“好像有一封,掉在龙那里了,可能被它带走,或者在打斗中碎了……”

……

“无妨,”耶和华似乎微微叹了口气,道,“把第一天类似的信收集完全,交与拉结尔吧。”

“是……父神。”加百列领命,但仍心虚。

米迦勒表示自作自受。

拉结尔表示爱莫能助。

于是神与拉结尔往第二天去了,米迦勒则回第四天。

 

“父神,”拉结尔唤道,“通知都到位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他们站在第五天雷之宫殿前,刚与乌列尔说完话。太阳将要落下,红艳的晚霞铺满了天际,轻纱曼拢,云蒸霞蔚,溏心蛋一般的大光淌着五色斑斓的蜜,将天空变成一幅多情的画卷。

“拉结尔,你说哪里的鸟雀最多?”

许是伊甸园?又或许是拉斐尔家后院?还是圣殿附近呢?

拉结尔纠结得很,半晌不言语。

“伯利恒圣殿广场上的鸽子很有名,不是吗?”神轻轻地笑,垂下眼睫,于夕阳下立,真如同画中人一般永恒而不可思议。

“去看看那里的夜景吧。”

 

作为数一数二的繁华都城,耶路撒冷有夜生活。偌大的广场,四周点灯无数,淡淡的辉光照亮了天使们洁白的羽翼。中央巨大的雕像栩栩如生,米迦勒执剑而立,面容冷肃坚毅,圣剑朝下插入地中,坚如磐石,六支羽翼展开,以一种护佑的姿态。

大半夜的,鸽子都入睡了,连一根羽毛的踪迹也没有。

不同寻常的是,广场一角似乎拉起了一长排的告示栏,被人群簇拥着。

走近一看,却原来挂着一封封的情书。信纸拿出来压于信封上,袒露出信中字句,二者夹在一起,挂在细细的红绳上。

这是……情诗展览会?

拉结尔好奇地凑近,看见一封上写着:

 

“你才是,

我的玫瑰,

我的全部财产。”[7]

 

好肉麻,拉结尔默默换了一封。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悲伤,

仿佛你已经死了。”[8]

 

……好可怕,这真的是情诗吗?拉结尔默默远离了信栏一点儿,看向父神。

耶和华也看了几封,似乎觉得有趣,嘴角是带着一点笑意的。他银白的发在黑夜里流淌着月色,实在引人注目。

于是便有天使来搭讪,笑着问祂是否独自一人。

“我与朋友来的。”耶和华看向拉结尔,平静回答道。

那天使看了看他们二人,似乎并没有那种情侣一般的氛围,热心肠道:“那你们恐怕不知这活动是怎么一回事吧?”

耶和华顺势应他:“愿闻其详。”

“是这么回事儿,前几天,一对炽天使小情侣正牵着手在这里散步,忽然天上便飘下来这样一封无名无姓的信,一翻开,煞是甜蜜呐。”那天使普及此事,兴致盎然,“他们以为这是神的祝福,于是当即订了婚,宴请了大半个城的人,还在这里拉了这样一条长廊,把那封信挂在上面。最近大家是纷纷效仿呐,真是好景致。”

他一拍手,表示作结:“事呢,就是这么回事。”

他正欲再和银发天使说点什么,却听见有人唤他,立刻如同被泼了水的鸟,蔫了。

“好罢,我朋友唤我了。”那天使还有点恋恋不舍,“咱下次再聊!”

便没影了。

耶和华看向拉结尔,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拉结尔道:“那想必最开始那封信,就是父神您要找的信了。”

他看向长长的信栏,犯了难:“这该怎么找?”

“不急。”

他们站在信栏的一头。

耶和华慢慢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折回来。

在中段,祂忽地伸手取下一封信,笃定的:“是这封了。”

 

“你对于我,亲爱的,

就像黄昏对于西方的星辰,

就像日落对于圆满的月亮。”[9]

 

耶和华把信纸放回信封,收起来。

信被取下,空位很快被另一双手重新挂上了新的情诗。嬉笑声不绝于耳,天使们来来往往,就好像原本便没有空过。

“拉结尔,有什么感想?”

从前还在读书时,父神也常常这样考教他。他是替神纪事的,神的所思所想,便是他的所思所想。

“那字句写在纸上,最终实则是写进心里;我所记录皆是真实,写在不同的心上,便也有不同的模样。”拉结尔答道。

“好孩子,”耶和华道:“纸上的,和那心里的,并不等同。”

时辰差不多了。

耶和华唤拉结尔:“走吧。”

于是便把繁华留在身后,向第六天而去。

神道:“拉结尔,你今日辛苦了。”

“为父神担忧,没什么辛苦的。”

“好奇信是谁写的,是吗?”神又道。

拉结尔心中其实有一些猜测。

但是猜测能否得到证实,是需要神的点头的。

“是的。”他最终答道。

耶和华对他轻笑:“信收齐了,便到圣殿来。”

拉结尔应下:“是。”

 

05

最终收上来的信实在太多,拉结尔只好用一个大箱子装着,拎到圣殿里。

神端坐于御座之上,有云朵环抱,圣歌缭绕,高高台阶拾级而下,铺至拉结尔眼前。

耶和华起身,从上面慢慢走下来,圣光渐渐地收敛,最终化作银发天使的模样,轻轻歪头,粲然一笑。

“拉结尔,你辛苦了。”

骤然一轻,那箱子便自动地漂浮着,跟在祂的身后,拉结尔长舒一口气。

耶和华领着他往撒拉弗宫殿群去,那里是炽天使们的居所所在。洁白的建筑鳞次栉比,高大宏伟,精美如梦,圣洁斐然。拉结尔自然也有宫殿在这儿,不过他不常回。

待到一栋最为瞩目的宫殿旁驻足,拉结尔早有准备,但心里依旧咯噔一下。肉眼可见地,这宫殿比旁的都要精雕细琢,美丽耀眼,玉石、黄金、水晶与各色宝石为主体,流光溢彩的花纹雕刻其上,门前有小天使像,笑容满溢,以欢迎之姿向那华美无双的大门指引去。

只是这门再也不会开启。

这是路西法的宫殿,自他堕天那一刻起,便被永久封禁。周遭的宫殿群成为了隔离带,它们的所有者都借着由头换了居所,这太敏感了。及至如今,这附近已鲜少有人来。宫殿内部想必落满了灰,唯有这外层,日夜以风逐尘,以雨祛污,永远是那么明丽耀眼,美轮美奂。

拉结尔迟疑着望向面色如常的银发天使。

祂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往上飞去,直接越过了围墙,落在了宫殿的顶层。

拉结尔跟了上去。

顶层是阁楼,伸出一截阳台。拉结尔一落地,就被一只从里面飞出来的鸟儿当了垫脚石。他与肩膀上的小鸟大眼瞪小眼,几秒后,鸟儿“扑啦”一声振翅飞走。

耶和华在里面道:“进来吧。”

拉结尔便进去,发现这里俨然已成为一个鸟儿的快乐天堂。处处蹲着各色各样的鸟,窗台上,柜子上,箱子上,全都是。目移至角落里的几个箱子,只见盖子翻起,里面凌凌乱乱全是信封——一模一样的、洁白的、没有署名和收信人,也没有封口的信封。

拉结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变成O型。

耶和华蹲下身,从箱子中随便取出一封信。

 

“我唯一的爱来自我唯一的恨。”[10]

 

墨水几乎要洇透纸背,漂亮的花体似有劲骨,沉默无声地立在信纸的正中央。

耶和华看着这句话半晌,忽而淡淡地笑了。祂笑起来是世间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风华,一如浸了蜜的水,抛了光的银粒,又蕴含着更深更无穷的东西。

祂将信纸放回信封,妥帖地合上。

祂又把带来的箱子一同并在这个角落里,再施以法术,将它们闭合。这次是真正的永久的闭合了,再没有鸟雀能凑巧将它们啄开。

拉结尔立在一旁,没敢动,像一个木雕。

神起身,面色是淡淡的,只有风曾经在其上驻留片刻。

祂说:“拉结尔,这件事便不必记了。”

拉结尔道:“是。”

于是这一切的信,一切的写在纸上和心间的字句,就这样尘封在这个内部落满灰的宫殿里了,又或者,早就散落在那无尽的山长水阔间了。

 

Fin.

 

小剧场:

(黑龙降落在潘地曼尼南,带着两条已经可以飞行的小龙宝宝。)

路路:呦,终于把蛋孵出来了?怪可爱的。

(黑龙前爪鳞片里卡了一封信,路西法取出。)

路路:?

路路:???

路路:这陈年黑历史怎么***被拉出来鞭尸了??!

——《魔王陛下那迟来的社死》 完

 

注释:

[1]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2]同上,且来自同一首

[3]来自巴勃罗·聂鲁达《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4]来自巴勃罗·聂鲁达《每日你与宇宙的光》

[5]来自费尔南多·佩索阿《我的心迟到了》,整句话是,“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此刻我想你。”

[6]改自基督教诗歌《耶和华是我的牧者》,原句是,“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7]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8]来自巴勃罗·聂鲁达《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9]来自珀西·比希·雪莱《给玛丽》

[10]来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Notes:

一个无聊的小故事,希望有人喜欢。
有关灵感来源,是标题“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出自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突然中国风.jpg),这一句我一直很喜欢,忽而觉得后半句特别合适。未尽的情,不知去路,未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