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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倚在窗台上点了根烟,“咔哒”声落,橙红的火星点子跃动一下,腾地亮起,又黯淡些,像普罗米修斯落在人间的火种,或者那种偶然看到的隔着老远的别人家放的无声的烟花。他望了望视野里四栋居民楼,漆黑一片。
夜风抬一下脸庞,轻柔地。然而这感觉并不好,因为闷热得很。路西法抬手抿一口烟,指尖飘出虚幻的白色烟雾。
他是被热醒的——半夜莫名睁眼,迷茫里带着一丝烦躁,在乌漆嘛黑里与窗帘缝罅隙里漏出的淡淡天光对视。随后拿过手机,先是硕大的00:54映入眼帘,又发现业主群里深表歉意地告知1、2、3、4、5栋停电,凌晨四点修好。再一看电量,才充上40%,估摸着刚入睡就停电了,硬是扛到现在才热醒,真是可喜可贺。
路西法坐在床上试着开了开灯,又摁了摁空调遥控器,无果。最后磨磨蹭蹭地掀了被子,摸得后颈一片薄汗,鬓角也发潮,干脆打着手电筒进厕所冲了个冷水澡。
36度的天气,冷水澡洗起来也感觉热气腾腾,甚是不得劲。草草披了个浴袍,路西法走到卧房阳台上放空,最后还是选择点了根烟。
他难得放空,因为实在没有本应睡觉却在阳台上凌晨一点思考人生的经历。早上九点还得上班,往后延展去又是规律的一天,于是此刻的小插曲显得突兀。
大城市的夜空本就被高楼挡得零零碎碎,那些罅隙里也没有星星,乌乌沉沉。路西法有些出神,再抿一口烟,微呛的气息混杂着闷热的空气,充盈在鼻腔咽喉里。
他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但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前男友。他曾搬来这个公寓里小住过一段时间。那个人无论春夏秋冬身上都一个温度,冬暖夏凉,于是夏天半夜醒来大抵总是搂搂抱抱在一起的,不出意料。那个人银白的头发看起来清爽,在迷迷糊糊的夜色间,耳鬓厮磨时,散落在床上,看一看,抚一抚,凉如水。
路西法在脑海中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以中止自己的思路。他自认并非一个怀旧的人,恐怕是今晚热坏了脑子,才会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他捻灭了本也差不多燃尽的烟,回身摸黑找了个垃圾桶。
摁亮手机,01:36,电量29%。
路西法烦躁地撸了两把头发,进卫生间叮里哐啷地洗漱了一番,拉开衣柜随便换上一套正服,以一种起床去公司上班的态度揣着手机出了这扇漆黑的门。
这里离他的现公司并不近,离原公司很近,走路十五分钟的距离。路西法没有下到车库去开车,可能是因为尽管并不近,但七个小时以内还是可以走到。
路西法安静地走在并没有人的路上,这个喧嚣的城市原来凌晨时分也会分外寂静。
静谧的时候人总会想很多,尤其是在这段时间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时候。
比如路西法不合时宜地想到小区出门右转这第一个十字路口拐角是对方不慎滑倒扭伤脚踝拄拐半个月的事发地。
而这个十字路口再往前直走三分钟有一家猫咖,里面的布偶猫眼睛碧蓝十分漂亮。
路西法一直走到江边才感到略微凉快。不远处是透着红光色彩明亮的新世纪大桥,繁复优美的曲线以天地为画布横跨在江上,汽车鸣笛声偶然隐隐传来。
路西法靠在围栏上看江面。这边不远处就是他的原公司,过了桥再走五十分钟可以到他的现公司。他跳了槽之后倒是如鱼得水,公司越做越大,水涨船高——不是说他原公司不大的意思。
其中纷繁因果,难以诉说,到底无非道不同不相为谋七个字。
他又想起那个人——或许实在是牵扯太深,以至于他无法不想起。他的导师,前辈,引路人,亲人(没有血缘关系),爱人。他的指路之灯,心上之花,欲望之火。有一日他还身处这个行业里,甚至于这个世上,他便无法逃离他。
他越是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便越是想忘记。
可还是想念。
也想忘记。
路西法叹一声将手揣进了裤兜,才发觉左右两边口袋里都有东西。怪哉,此前他竟不觉硌得慌。
于是左手先拿出来,发现是一个未拆封的套子。路西法满脸黑线地思索了一下这是从哪儿来的,最后回想起是他们第一次之前他在衣柜里随便找了一个口袋慌乱藏起的缘故。
这个套子迅速被遗忘了,因为那天他们用了他藏在床头柜抽屉里的另一个。
路西法拿出右手,发现是一个丝绒小盒子。他迅速地回想起这是什么。一对戒指。
他原本还是想将这对戒指的其中一枚送出去的,以它应有的含义。尽管那段时间他们已然吵架很多次。
而那一次最后的吵架爆发了,于是事先他依旧随便找了个口袋藏匿这玩意,而最终的结果是那个人打包带着他所有的东西离开了这个公寓。
第二天路西法打包带着他所有的东西离开了那个公司。
自然而然地,这个小盒子被遗忘在衣柜深处。
路西法站在江边,左右手都并不闲着。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没有那么深的隙。那些罅隙不看时是东非大草原,看过去便是东非大裂谷。而这样的关系是最难办的,因为想要彻底填平抑或彻底撕裂都不可能。
他们的矛盾爆发也并不尖锐,尽管他将那些分歧定义为吵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激烈。在这个对错并不分明、爱恨亦不绝对的社会里,没有什么关系是必须有的,或者必须没有的。只不过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后退罢了。
路西法就近找了个垃圾桶,把左手里的东西丢了进去。
他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盒子揣回兜里。
路西法用左手从衣服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01:58,10%。
这件事情很糟糕。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他不会大半夜穿着正装在热得去往天国的城市里罚站,也不会想起一堆往事,更不会发现这个破盒子,并犹豫怎么处理它。
屏幕熄灭。
屏幕亮起。
屏幕熄灭。
屏幕亮起。
路西法点开电话,输入一个号码,拨打。
嘟嘟声在深夜里响起,间隔时长一模一样,单调。
电话接通了。
“喂?”略微失真的声音响起。
沉默的几秒。
“你现在有时间吗?”路西法力图平静地问。
沉默的几秒。
“有。”
“我在北京路,”路西法侧身张望了一下,“新世纪大桥旁边。有件事情找你。”
沉默的几秒。
“在我来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对面说,“现在,凌晨两点,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因为我的小区停电了,”路西法答,“而现在是夏天,很热。”
电话里传来很轻微的骚动,路西法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声笑,“嗯,知道了。”
嘟嘟两声响起,电话被挂断。
路西法慢慢地走回围栏边等待。他的腿很长,以至于他的屁股恰好比围栏高一些,可以舒适地坐上去。
夜风闷热。
路西法隔两三分钟便看看手机有无来电。他其实不知道耶和华如今住哪,只是直觉离公司不会太远。
大约看了五回,手机终于撑不住先走一步,电量告罄,关机了。
路西法摁了摁开机键,显然没有反应,只好把它放回兜里。一抬头,便看见前方一个人影走过来。
耶和华身着T恤和深色牛仔裤,随意得很,身高腿长地往这边走来。
他看了路西法一眼:“走吧。”
路西法没有动,问:“去哪?”
耶和华说:“太热了,找个店坐下来再说。”
“哦。”
最后两个人钻进了一家24h便利店,随便点了两串关东煮,在靠窗的长条状桌子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两个人都侧坐着,面对面。耶和华用眼神示意他:“什么事?”
路西法拿出那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放进兜里,再合上盒子,往那边推去。
“以前买的,今天才想起来。”路西法说,“留个纪念。”
耶和华没有动。
路西法继续自顾自地说:“说起来我还是应该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教导,我不会有如今的成果。”
他看对方依旧没有动,耸耸肩:“收下吧,就当留个纪念。至于如何处理它是你的事。就算出门后立刻右转丢进垃圾桶也无所谓,毕竟那就是我之后会做的。”
耶和华把盒子拿过去,也没说“好”或者“不好”,甚至打开盒子把戒指拿出来看了看。
“尺寸有点小。”他说。
“那这是我的尺寸,”路西法说,“毕竟拿的时候我也没细看。”
“嗯。”耶和华表示赞同,但却并没有把戒指放回去。
“路西法,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嗯?”路西法略微地算了算,“七年了吧。”
七年,认识五年,谈了一年,分了一年,原本还应该继续分下去,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却在一个普通的夏夜,一段多余的时间,两个人坐在便利店,一个常服一个正装,面对着两串关东煮和一个戒指盒,大眼瞪小眼。谢天谢地!只是因为一次停电!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实在奇形怪状。
“这么久了。”耶和华垂眼看戒指。
“是啊。”路西法偏头看向玻璃里映着的模糊不清的自己,“这么久了。”
“我想我还是不收了。”耶和华将右手轻轻地搭到路西法左手上,“我还是更愿意看到它戴在你手上的样子。”
路西法猛地一抖,四目相对。
耶和华把路西法的手托起来,将戒指沿着他的无名指推到底端,严丝合缝。
路西法微低头看着,没说话。
两只手还搭在一块。
“我今天摸黑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摸到了墙上之前挂你毛巾的钩子,”路西法突然开口,“没撕掉。”
“嗯?”
“我原本放在阳台上的烟灰缸也没放回去。”
“复吸了?对身体不好。”
“我是想说,你什么时候能搬回来住?”
“今天晚上,”耶和华笑,两眼微弯似银月,“现在去我家,有电,不热。”
路西法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水波潋滟,风情万种。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枚戒指,如法炮制地将它戴到耶和华手上。
“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