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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顿抱手，望向夜空。风中满是建筑合剂的气味，沙尘散去，乌兰诺的夜空闪烁着怪异的光芒。阿巴顿知道那些光点并非是星辰，而是拥挤的轨道港与各集团主力舰折射出的光线。露台之下，胜利大道一望无际，统一制式的光球和分区灯将地表割裂成整齐的区块。阿巴顿没有想象日出之时的盛景，也没有回忆这片土地上的屠戮，他的注意力全数集中在身后冰冷的回廊内。敬爱的帝皇秘密召唤了他的原体。卢佩卡尔点名让阿巴顿随行，仅他一人，赛迦努斯、托嘉顿和阿西曼德没有被告知。
他平视着远方移动的飞行载具，默默攥拳。他站在胜利的纪念碑上，却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狼与圆月的徽记被他别在仪式甲胄胸前，多少给予他一些安慰。
他在无月的天幕下等待着。终于，熟悉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一双大手扶在他右侧的露台边缘，古老的金戒指在昏暗中闪烁。
阿巴顿转头，仰望他的基因原体。荷鲁斯·卢佩卡尔同他一样身着象牙色薄甲，望向黑暗中的地平线，没有立刻低头迎向阿巴顿的目光。阿巴顿不知道应当怎样解读荷鲁斯此刻的表情。尽管他不像赛迦努斯或是阿西曼德那样敏锐，这种情况也相当罕见。荷鲁斯一贯对他们十分坦诚，对他尤其如此。
“这里的星辰同画本里的不一样……没有狮子、天秤和半人马，不是吗？”荷鲁斯开口。
一切总会回到同一个故事，阿巴顿想，没有催问荷鲁斯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时我想要成为它们中的每一样，学会每一种知识，但他的教诲让我有了目标——他让我成为一个更简单的人。”荷鲁斯转头，看向阿巴顿。他的眼睛是这没有海洋荒芜星球唯一的一片海水。“……或许我会像费鲁斯或是伏尔甘那样多才，或许我会像基里曼一样，成为战争中的哲学家。然而，我选择成为他所期望的模样。此刻，我只能对你提出同样的请求，艾泽凯尔。”
“任何要求，父亲，我不会辜负你。”阿巴顿说。
荷鲁斯笑起来，将手搁在阿巴顿肩上。他的拇指轻轻敲击阿巴顿胸前代表“四王议会”的圆月勋章。
那仍旧是个过分复杂的笑容。许多年后，在恐惧之眼深处，阿巴顿会在他狂热的朝圣之旅中回忆它。有时，他记忆中的荷鲁斯看起来像是珞珈的翻版，有时，荷鲁斯的脸似乎与他自己的相融。
“ 他 明日将会任命我为帝国的战帅，万军之首。”荷鲁斯说，面对阿巴顿罕见的慌乱表情，压住对方的肩膀，比了个手势。“是的， 他 ，决定退出大远征回到泰拉。我则需要领导我的兄弟们继续走下去。”
“我不明白，大人、父亲， 他 为何……”
“ 他 是一个充满秘密的人，”荷鲁斯打断阿巴顿，说。“诸兄弟中，我与 他 最亲近，但有些事情 他 仍旧决定对我们守密。我恳求过，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解释……好了，不要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这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他扩大了笑容，属于战争统帅与帝皇最耀眼之子的明光回到他的身上。
“为何不庆祝我呢，艾泽凯尔？”他刻意压低声音，贴近阿巴顿。“我本该守密到明天，可是我不想瞒着你。”
来自狼神的信任足以压垮一名超人类。阿巴顿已经过于熟悉这种信任的重量，可他仍旧在乌兰诺的夜风中僵住片刻。他近乎不记得自己作为凡人的生命，这与他的基因父亲不同。当他说起父亲，那只会是荷鲁斯。他爱着他，不仅是凡人子嗣对亲族的爱。他追随荷鲁斯杀入绿皮的海潮，他们的舰队撕裂人类未曾抵达的黑暗。无论荷鲁斯指向哪里，他都将义无反顾地冲去。他是狼神的首席，狼神的刀剑和坚盾。他以世俗的方式信仰荷鲁斯。这是他爱着荷鲁斯的方式。
“我祝贺你，卢佩卡尔，”阿巴顿将手搭在荷鲁斯的手上。熟悉的热度。足以撕裂他的力量。流淌在他们血液之中相似的基因构成。“我能带给你上千个星球的臣服，你知道我们可以做到。没有什么能与影月苍狼相争。我们是最好的士兵。我们是你的。我忠于你。”
荷鲁斯的手从阿巴顿的肩滑向他的脖颈。脆弱之处的触摸令人颤栗。“我对你的要求远不止于此，你知道的。”
“我仍旧会是你的士兵，战帅。”阿巴顿固执地说。
荷鲁斯发出近似轻笑的叹息，转移了话题。“别这么着急，对帝国来说这还是个秘密，艾泽凯尔。”他转身，重新将手放在露台上眺望远方。
阿巴顿跟在荷鲁斯身后看向天地间闪烁的光点。如今他能想象，乌兰诺的太阳照射在金与银的甲胄上，数亿帝国臣民齐聚于此，伟大的原体与帝皇站在高台之上。他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一颗明星升起。他并不觉得诧异。说到底，除了荷鲁斯，又有谁配得上这个头衔呢？谁能领导他的诸多兄弟？若是帝皇要谁继承他的桂冠，那个人只能是荷鲁斯。
“ 他 还有其余任命么？”阿巴顿开口。
荷鲁斯的手指轻击露台副手的石面。这块洁白的石头很大概率来自另一个星系。“据我所知，多恩会被任命为泰拉禁卫。他的军团主力将从远征中暂时撤出，回到太阳系构建防卫。”
“防卫什么？”阿巴顿咧嘴，“内部几个星区之内都没有一只异形。兴许他需要提防的是你叛逆的兄弟冲上门发脾气。”
荷鲁斯大笑。“你有权得意，亲爱的艾泽凯尔！我们不需要再同罗格的远征队争夺第一，但是我这里还保留着你与西吉思蒙德的决斗记录，在你太得意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它。但你说的没错，我预见有些人对此持有不同意见。芬里斯来了几只狼，可鲁斯不在，我也不指望他会遵守我的命令。还有该死的暗黑天使，即便是马卡多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名单长着呢，最固执的费努斯，可以想象，他会想尽办法弄出一场荣誉决斗。还有佩图拉博，叫人头疼……”
“你并非独自一人，大人。”阿巴顿说。“天使想必会支持你。凤凰和多恩大人也会。单是这几个军团合在一起，你已经有了宇宙中最庞大的军事力量。没有任何异形能挡在我们前面。”
荷鲁斯没有回答，眺望头顶星辰，陷入静思。阿巴顿离去之前，他亲吻了阿巴顿的额头，像他任命阿巴顿为首席连长时那样。
阿巴顿独自走过空旷的长廊，乘坐传输机回到第十六军团的营地内。他才下飞机，两名军团战士便一左一右地悄悄包围了他。赛迦努斯挥手遣散了所有仆役，抱手看向阿巴顿。
“你看上去像吃了一板铁皮。”托嘉顿先开口，“这是他给你的特别奖赏？”说着，他作势扑向阿巴顿的腹部。阿巴顿敏捷地躲开，顺带踹了一脚托嘉顿的腿。
“……如果这是关于明天的行程，我可以去叫醒阿西曼德。”赛迦努斯说。
“他没有睡，我肯定没人在睡觉！只是有人冥想要比其他人用力一些。”托嘉顿指正。
阿巴顿笑起来。“不，一切照旧。明天——”他顿了顿，克制住自己同时揽住赛迦努斯和托嘉顿肩膀的欲望。“明天我们必须展露出最好的面貌，因为一切将会永远不同，我的兄弟们，相信我。”
托嘉顿看出荷鲁斯与阿巴顿的密探内容不便透露，做了个鬼脸，“我当然相信你，艾泽凯尔。如果你明天决定解散四王议会，可以提前透露一下你更喜欢的尊称吗？”
“别说蠢话了，即便是卢佩卡尔也不能让四王议会解散。”赛迦努斯为阿巴顿让开路。“再说，我们可以自己拥立一位‘小阿巴顿’，但找出第二个这么鲁莽却活到现在的连长实在很难。”
“我们的誓言不变，塔里克。”阿巴顿回答。“我们会为彼此奋战，视彼此为手足，至死方休。”
“话说得好听……你为什么走向哈斯塔的房间？”托嘉顿大声指责。“我能来吗？”
“你可以去阿西曼德的。”阿巴顿回答。
他们彼此推搡着，笑着。在那一晚，他们仍旧是忠诚的子嗣。遥远而陌生的星辰洒下迷离的光辉，其中最耀眼的一颗在他们身边闪烁。他们将目睹它升起，他们也会见证它陨落。他们中的一人会去夺取它未完成的命运。但在那一夜，他们爱着他，正如露台上静思之人爱着他的父亲那样爱着他。